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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峰叶流火是个天才。
读者可能会觉得这是句废话,清峰叶流火嘛,十年一遇的天才、擅长击球的王道右投、全国范围的明星选手,谁不知道呢!但,不,这里说的不是棒球。
-零-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特别早。
十二月十日,刚过子时。未满的半轮上弦月分明将要落了,却仍然亮得出奇,显得那黑的越黑、白的越白。半边晦暗,半边雪亮,正是一张标准的阴阳面,挂在西方幽幽笑着。更奇的是,天边云都被月亮驱散了,竟还能突然下起雪来。
细雪簌簌地落下,像月色练成了纱,织出从天而降一张巨网,要罩住整个世界。看着轻柔,然而雪势竟然不小,坛上一支线香尚未烧完,缘外便已经是茫茫一片白色。那积雪累得足够高,一擦上西落的月亮,倏的就点着了。荧荧一把青火眨眼间就燎了原,在世间万物表面熊熊燃烧着,跃动的火苗好似风中竹叶,在初冬时节还绿得坚定。
坛边跪坐的女人轻轻站起身,半弓着腰倒退到门外去,这才敢呼出一口气,颤抖着掏出怀中手机,拨个号码竟然都拨错了好几次。
“小弟……”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紧得上满了弦,还没说两个音节就险些破音。对面的人却显然没这个耐心听她慢慢挤牙膏。
“喂喂?姐?什么事?唉我现在真没时间……医生?医生!我太太怎么样了?”那边传来叮呤哐啷一阵响动,各种喧杂人声混在一起,话筒边的呼吸声粗重又急切,半晌才冷静一点,“你可真会挑时候……我的第二个孩子要出生了,真希望一切都平平安安的。哎,你能用你那些草给我算算吗?”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对面的声音又咋呼起来:“生了!生了!母子平安真是太好了!”男人抽泣起来,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是个男孩吗?我们早就取好名字了,男孩的话就叫叶流火!快写到名牌上……姐?你听到了吗?清峰叶流火出生了!”语罢,他就又哭又笑地奔向了妻儿,只留下一阵嘟嘟的忙音。
女人望向缘外,白雪上月青色的火光冲天,庭中竹叶烧得猎猎作响,叶流火……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湿了一片,几乎要抓不住手机。
“清峰叶流火……将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一-
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简直让人怀疑那么小的身体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响动的,说不定是透支了生命力在嚎啕。围着这小小的孩子的一群人男女老少俱全,听着这哭声却眉
头都不皱一下,面上都是一副混杂了慈爱、敬畏和狂热的扭曲表情,丝毫没有自己会吓哭小孩的觉悟;配上那隆重过头的传统礼服打扮和周遭香烟缭绕的氛围,活像是一个邪教仪式现场。和室的角落里,一对夫妻和一个小男孩,因为打扮太现代太正常而和这群人格格不入,尴尬得坐立不安,又不能出声打扰,只好互相打眼色比嘴型地窃窃私语。
“你没跟我说过你家是这样的啊?”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他们面前问!”男人挠挠头,凑到妻子耳边,“不然他们就要拉着你从平安时期说起,说清峰家是多么多么悠久的灵媒家族,‘叶’的通字又是从哪位‘出名’得进不了史书的大阴阳师处得来,不到天亮说不完!”
“你信吗?反正我不。都什么年代了?说什么通灵,我姐明明是一天到晚躲房间里写灵异小说!”他边说边努力用下巴示意,“哪有什么神啊鬼啊的超自然?又不是漫画。”
“什么漫画?”小男孩努力挤到父母中间插嘴问,既想偷听又想捂耳朵,发出了本日第一百零八次抱怨:“啊!叶流火真是吵死了!”烦躁如有实质,这抱怨远超过了“耳语”的音量。
这头话音刚落,那边围着婴儿的人群中,一位庞眉鹤发的老妪(“那是你太祖姑母。”闯了祸的叶流马被爸爸夹进怀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落到嗓子都哑了的小小叶流火额头上,轻轻一抚盖过了他的眉眼,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了。尽管那双手比冬天的枯枝更干瘦,却真像有什么魔力似的,拂去泪水,一双澄澈的蓝眼睛就水落石出了。
“好孩子……”老人树皮一样的面孔裂开来,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清峰一脉复兴的希望就靠你了。”这一个动作一句话好像就用尽了她的力气,立马被一旁的小辈搀扶着去休息了;围着的一大家子终于肯把小孩还给他亲生爸妈,闹哄哄着准备抓周仪式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叶流马挤在妈妈身边,扒拉着襁褓中的弟弟。只可惜他笃信科学的爸妈也给不出什么答案,正面面相觑呢。
“叶流火天生看得见不属于人间的东西。祖姑母封住了他的识眼,他看不见那些脏东西了自然就不哭了。”一个女声幽幽响起,把一家四口都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止住了的叶流火鼻子一皱又要发作,吓得妈妈赶紧开始拍背,轻轻摇晃着宝宝要哄他睡觉。“天生识眼,这孩子前途无量呀。也不能怪大家都上赶着来围观天才。”
“就这样能让他以后都不哭了吗?”叶流马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姑姑。
“只是暂时的,他越是长大,力量就越强,清峰叶流火天生注定属于那一边。”
那一边,这种字眼对小男孩来说简直魅力无穷,他弟弟是天生来当漫画主角的么?叶流马心中,一边是抑制不住的无限向往,另一边,是被父母脸上的忧色和弟弟来之不易的平静睡颜勾起的一点担心:那岂不是说,叶流火没得选吗?他害怕成这副熊样,难道会很乐意当这个“天才”?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话的“暂时”真的有这么短暂:一小时后的抓周仪式刚刚开始,四脚还没碰上热乎乎的麻糬呢,叶流火又“哇”地一声嚎了起来。这回大约不是什么脏东西影响,纯粹就是连麻糬都能吓到他而已,叶流马觉得弟弟的胆子小得用放大镜都找不到。只见他弟弟面前铺了十八件各式各样的物品,却并非常说的什么书本锅铲键盘木槌之类职业的代表物,反而都怪里怪气的,能辨别出来的只有一堆干草、一把木剑、一叠黄纸,其余叶流马都不认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给小孩子选人生方向的——还是说,他们是默认叶流火的人生只会有一个方向呢?
背上驮着一升饼,叶流火又哭得喘不上气来了。周围的大人们却都笑着鼓着掌或旁观或用摇铃引诱他向前,总之一点也没有要解放他的意思,他终于只好流着泪缓缓爬出了第一步。根本什么都不想选啊,为什么一定要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期望向前,一定要在这些古怪的东西中确定未来呢?叶流马头一次有点可怜他这弟弟。刚满周岁的小小清峰叶流火,像只不甚机灵的河马幼崽,跌跌撞撞地爬行,方向却并不是十八件中的任何一件,而是朝着画好的圈外面,像要逃跑。不过也用不着大人把他抓回去,因为他还没爬两步呢就摔了一跤,骨碌碌滚成一团。他哭得太累,只好在哪摔倒就在哪躺下了,怀里不知何时牢牢抱着一颗白色小球,死抓着不松手了——“呀!”有人认出来了;此乃他家狗从公园里捡到的,爱逾珍宝,去哪都要叼在嘴里,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人群脚下,狗正急得呜呜叫呢。
这算怎么回事?叶流火选中了一颗球?大家七嘴八舌地抢着找补,一个说球是圆的代表了本性圆融周徧法界,另一个说球是牛皮缝的意指天满大自在天神。“这也太扯了吧?就不能是叶流火长大了会喜欢运动吗?”叶流马听到妈妈发出反抗的声音,好歹为弟弟争取点做正常人的权利;他做哥哥的呢,心里忍不住想:这也太扯了吧?就不能是叶流火长大了会喜欢当条狗吗?
不过这神奇母子的反驳被所有人有志一同地当作了耳旁风:怎么会呢?叶流火生来注定是天才嘛,命运掷地有声,不容更改。
-四-
清峰叶流火这一年就要四岁了。他太祖姑母捱过了冬天,却没经受住初春时的一场薄雪,仙去了,享年一百零一。不知道当初被她一手封住的识眼情况如何,但就表象看来,叶流火依旧是方圆十里以内最能哭的小孩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触碰到这孩子纤细的神经——可能比蛛丝更细,但肯定没有蛛丝的强韧。如果这已经是封印后的效果了的话,全家人简直不敢想象他原本会是什么样子:这天赋于他,真的是好事吗?
唯一能镇住他的只有哥哥。也不知道这兄弟俩是怎么回事,哥哥分明也算得上爱护弟弟,最多是动作没轻没重了点,弟弟却很是“敬畏”哥哥;通常情况下只要叶流马板着脸喝一声“不许哭!”,叶流火就只能抽抽噎噎地偃旗息鼓了。大概只能归为“世间一物降一物”吧。有鉴于此,照看弟弟的任务就顺理成章落到了叶流马头上。叶流马抱着新物种底层研究员的心态对待他弟弟,详细说来,大约是爱、好奇、不耐烦和疲倦的混杂体。
这天叶流马一边琢磨“阴阳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摄入灵异漫画以作参考。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也是不巧,叶流火就在这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讨要零食,猝不及防地被大跨页上扭曲的人形和奔涌的黑色长发吓得懵住了,脸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净,瞪大了眼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摔在了地板上。这动静叫叶流马不得不抬起头来:“又怎么了?”他叹了口气,把弟弟抱起来。
不哄还好,这一抱像触动了小孩的开关,叶流火在他耳边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近乎凄厉,钉子似的直冲着人耳膜,说不好里面含的是恐惧还是悲伤,只是让听者都能跟着一起肝肠寸断。叶流马把漫画书合上,可好死不死的封面为了招揽观众画得也相当血腥,又把兔子似的叶流火吓了一跳,更哄不好了。他简直是要把自己哭到断气,死死攥着哥哥衣服,几乎要把制服抓出个洞来。
叶流马虎着脸对弟弟喝道:“不许哭了!”可这招居然没用了。“转圈圈”也没用。“骑大马”也没用。这一场泪水不比寻常,就好像他是真的伤心、真的害怕,而不是什么糖掉了、动画片没赶上、被路过的小朋友瞪了之类的鸡毛蒜皮引起的委屈,普通的招数全都没用。可叶流火才是个小豆丁,能有什么真的伤心事呢?就在叶流马决定尝试把弟弟头朝下挂起来时(他从某本科普杂志里读到,血液倒流可以清空思绪),妈妈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查看情况,赶上了把小儿子从大儿子的手中救出。
“我带他出去走走吧,也许换个环境会好点。”母子二人协力哄了二十分钟未果后,妈妈筋疲力尽地做出决断。这时的叶流火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声音小了下去,只是眼泪还一直流着,整张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妈妈蹲下身来给他擦了一把,声音温柔得近乎是哄骗了:“嘘……别哭了,叶流火。我们出去玩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新邻居家玩吗?被新朋友看到这副样子可不好哦?”
叶流火凑过来,搂住了妈妈的脖子,发出一声努力压抑过了的抽噎。这意思是“去”。
新邻居家里的小孩和叶流火年龄相仿,性格很开朗,在屋子里都能听到他的笑声;要是叶流火能和他成为朋友的话,说不定也能快乐一点——妈妈的美好希望在提着礼物登门后不久就碎了一地:不知道叶流火是没哭完还是太害羞,竟然猛地脱离了怀抱躲到了别人家门后。她叹口气,再看看别人家孩子就更觉心酸——圭君坐在那里自娱自乐也很开心,当着陌生人面也很淡定,自顾自地咔嚓咔嚓啃巧克力棒。
“妈妈,那家伙为什么总在哭啊?”
她该怎么解释啊?扭过头去看一眼叶流火,像只夹着尾巴躲起来的狗崽,几撮颤抖的黑色绒毛泄露了他的踪迹,侧耳还能听到他正呜呜咽咽地哼唧着。她感觉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抱歉啊圭君…刚才他被哥哥疼爱得过头了呢……是吧?小叶流?”实在是太丢人了,她都快跟着哭起来了,“难得来一趟圭君家就别哭了吧?你不是一直想来和圭君玩吗?是吧?很期待的嘛!”
“快来这边!”
“呜呜……不要……”
叶流火嘴上拒绝着,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隔着一层除了他以外谁也不知道的玻璃偷偷观察:金色的头发,圆圆的脑袋,细伶伶的四肢,好像天生就很高兴的笑眼,哪里都跟自己很不一样。他们能算是同类吗?他偷听到了对方的名字,“要圭”,比自己的名字短得多,音节简单又明快,简直像清晨的小鸟在枝头蹦跳。从对方身上,他看见一片金灿灿的阳光,闻到一块香喷喷的蛋糕,摸到一团毛茸茸的小动物——这就是清峰叶流火认知世界的方式,以直觉辨别亲疏善恶。
小圭扭过头来,捉住了叶流火的目光。偷看被发现,叶流火吓得又要缩回去了,却没想到对方冲他眨眨眼,站起身作势要走过来——对了,这本来就是他家嘛。叶流火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紧了,假如他有的话,连脊背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圭讨要巧克力,未果后又从墙角的藏宝箱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球,走到他面前站定,恰好在那层玻璃之后,完美的安全距离,这让他放松了点。下一刻他就忘记了这些顾虑与紧张:圭的手简直像有法术,让小球活了过来,飞起到空中骨碌碌地转,又乖巧地回到掌心。干净的、纯白的、圆润的、美丽的。
圭站在不远处,望向他得意地一笑,问:“玩吗?”像是已经笃定了答案。
叶流火小小地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嗯……”他抹了一把眼泪,小步蹭过去,跨过了那层玻璃——这于他实在是个了不得的壮举。周围的大人们来来往往,既有追捧又有畏惧,一向把他的灵感称为上天的礼物命运的指引,但这一刻他小小的心却笃信:这个决定跟天啊地啊灵啊的统统都没关系,单纯是清峰叶流火想要这么做而已。
原来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事情会这么简单。首先是圭牵起他的手——掌心里像住了颗太阳,果然是有法术的——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去公园吧!”然后是他们蹦蹦跳跳地穿过居民区到达目的地,原来这样的旅途一点也不危险,反倒很让人愉快。最后他们站定在阳光中,被色彩缤纷的滑梯和轻轻晃动的秋千包围,圭说:“来玩投接球吧!我借你手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小弟啦!”
叶流火信服地点点头。为什么会答应得这样快呢?因为阳光太好、因为实在很想和圭玩球、因为遇到圭以后,看见的一切都让他轻飘飘的感觉到安全。不管啦,早该知道叶流火是只直觉系生物的。他永远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他就是知道。
“那我先投,你看好咯!”圭的头发翘起来一撮,闪闪发光,让视觉过分发达的叶流火忍不住走神了一秒钟。就在这一秒钟里,圭手中的球活了过来,猛地向他飞来,撞进了手套里,撞得他的心里也发出“噗”一声闷响,又狡猾地溜走了。
“哈哈!好笨!”圭笑话他,“你也试试看,来,轻轻地投一个!”
叶流火很努力才捉住了那颗活力无限的白球,抚摸过表面的皮革和缝线,小心翼翼地试图驯服它——这不很容易,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让球愿意听他的话呢。小圭却这么轻松就投出来了,真了不起。这样想着,叶流火调动全身,试探着把球向圭投去:
“怦!”
球顺利地进入圭的手套,声音也很悦耳,叶流火猜自己做得应该还算不错,抬起头却迎上小圭狐疑的目光:“你骗人!根本不是第一次玩吧?”
“没,没有!刚才真的是第一次投!”他急急地解释,又按不下雀跃的心,“投了第一个球,好开心!”圭会相信他吗?
“是吧!很开心吧?”看见对方笑容时叶流火就放下心来,又见圭摸摸下巴,圆瞪着眼观察他:“唔唔……第一次投就这么厉害,叶流火该不会是天才吧!”
这倒是叶流火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听见这个评价,但此时此刻这一点也不重要:“我……想和小圭一起打棒球。”
在他开始紧张之前圭就果断地点了点头,笑容和他的金发一样闪光。“好啊!天才小叶流,我们来组成最强投捕吧!”
清峰叶流火这才知道,原来“天才”也不是完全只会带来坏事情。
-五-
新年的时候叶流火照例回了老家。他不喜欢那里,因为见不到圭,更因为总有一群古怪的人用更古怪的目光打量他,嘀嘀咕咕地讨论他,明明他们都知道他看得见也听得清。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像野人对待火,畏惧又狂热,总之不是大人对待小孩,叶流火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怀疑自己的人类小孩身份。也许“天才”是另一个物种,他曾经这样想,不过还好后来遇见了圭。能那么默契地一起投球接球,他们一定是同类,叶流火这样坚信。
这一年更甚,说着什么“长大了”“要五岁了吧?是时候了……”之类的怪话,人群像冬季阴沉沉的天,叶流火从中看见下雪的预兆。是什么时候了呢?叶流火不想再听他们说话,专心地掰着手指数日子,再过多少天就能回家,就能见到春天,就能又和圭在一起玩投接球。
这就是他幼小的生命里唯一重要的事,无需命运指派,只是听从心声。
但也许是被说的次数太多了,叶流火总是不自觉地过度相信自己的眼睛:夕阳下的小公园多么美呀,一切都被浸泡在柔软的蜜糖般的暮色中,怎么会有坏事发生呢?他们吃着棒冰,坐在秋千上晃悠着,等风吹干身上的汗。小圭拉拉他的手,说:“不许告诉妈妈我们偷偷吃冰了!”对小孩来说,晚春吃冰也还太早,所以这是个叛逆的小秘密。叶流火点点头:“嗯!”他们拉钩许下第一千零一个约定。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天猛地一黑,连熟悉的滑梯组都变成了魁梧的巨熊剪影,他们才意识到这天时间有点太晚了。叶流火不应该在晚上还逗留外面的。
是时候了——路灯该亮起来了,然而却只能挣扎着闪了又闪,努力徒劳无功。更何况它站在那样繁茂一棵槐树下,从树冠里吸口气都难,遑论把微弱的光亮透出来。明明当下没有风吹,叶流火盯着摇曳的枝叶,不由得攥紧了圭的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感到了害怕。他看见——
槐树边、忽明忽灭的路灯下,一个影子蠕动着伸展,那么黑,比把夜晚抓起来拧了三圈榨出来的汁液还要黑;那么高,比古往今来所有死在槐树下的人垒起来还要高;那么恐怖,“是时候了”,命运缓缓地睁开一只巨大的独眼,正幽幽地盯着他,叫他无所遁形。即使被人为推迟,那预言中的阴影终于还是逼近了,抬起利爪压倒了他,只一眼,清峰叶流火就在恐惧中僵直了。
不——圭还在身边呢,我们是同类。叶流火掰动脖子,看向他唯一的伙伴,他的心跳了个空,摔在地上,这回没人接住他了:圭也正扭头望向他呢,唇边还挂有未散尽的笑意的余晖,双瞳明亮又干净,是亮闪闪的一对星,什么黑暗也侵蚀不了。有那么一瞬间叶流火甚至看不见其中倒映的自己,那鬼怪带来一阵不祥的灰雾,团团把他围住了;那雾吞噬了周遭一切,愈发浓稠起来,如有实质。而他被无着无落地浸泡在内,被空间和时间一起抛弃了。那一瞬间有一辈子那么长。叶流火甚至感觉不到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直到小圭抬手抹了一把他的脸才发觉自己哭了。真奇怪啊,怎么连泪水也模糊不了我的视线呢?他想,难道这也是所谓天才的特异功能么?
“小圭……看不见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叶流火明知故问。小圭看不见,而我看得见,这意味着什么呢?叶流火不愿意——或者说不能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这时他的心还那样窄、那样浅,但他的眼睛却已经那样利了。出于同样的理由,他狠狠地攥住了同伴的手,掌心的冷汗使他不得不用上十二分的力量。非这样不可。相牵的手保护了一朵小小的火苗,让它不至于被鬼怪的阴风吹灭,不至于落得和夕阳下荡秋千的快乐一个下场。
然而叶流火没想到的是,圭忽然往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阻隔了恐怖的怪物。圭怎么会那样做呢?直到很后来叶流火也没想明白。圭什么都看不见,却比看得见的叶流火更加勇敢,像太阳那样剧烈地燃烧、耀眼地发起光来,刺得叶流火的视线一片白,一时什么也都看不见了。倒真的卓有成效地驱散了天才的眼睛所带来的黑暗。圭谨慎地小心地一步步向他走来,距离越来越近,在叶流火眼中占据的视野越来越大,大到什么别的都容不下了。
叶流火的眼睛被圭一把捂住了。“小叶流把眼睛借给我吧,我来替你看清。你可以什么都不用看,跟着我走就好了!”圭的手那么滚烫,大概也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死死地压住了叶流火的眼皮——他骤然漆黑下来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块红色的亮斑,依稀是个凡人形状;不过很快就流动起来、四散开去,变成了五彩的游丝或光点,像从圭口袋里漏出的一把糖、一袋弹珠、一支贪玩而拆开的万花筒,边跑边洒落了一地,沿途勾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来。
然后,他们就到家了。
这样的开展实在太好了,是不是?一点也不漫画。叶流火回忆兄长爱看的故事,因为哭起来打扰到对方的漫画时间的话,就会被卡住夹在腋下,他以这样不利于脊椎的姿势被迫看过太多(是的,叶流马作为哥哥完全没考虑年龄分级的事),主角的觉醒总伴随悲惨和疼痛,通常得单开一页细细描绘才行——哥哥说,大家都爱看这个。清峰叶流火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和圭一起,肩并肩手拉手躺在床上,在牢不可破的被子结界中,心里知道即使是那只鬼也再不能伤害到他了。回忆起来,其实叶流火只看见了一眼而已,而那一眼也被后来的圭所覆盖,看不真切,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怕了。哥哥吓唬他,说人一生只能两次直视太阳——太阳的灼伤会给视力带来不可逆的损伤云云,清峰叶流火听不懂。那意思是不是说,从今往后,只要有圭在,他就再也看不见那些恐怖的东西了呢?看不见可真好啊,为什么偏偏是我看得见呢?这一点细微的怨恨还没升起,就被太阳的光芒烧化了:反正有圭在嘛。
叶流火把脑袋埋进圭的颈窝,四肢缠上对方的身体,热烘烘地紧贴着,纠缠着索取一个承诺。只要……有圭在。那圭会一直在吗?
“我保证。”圭望向他,板起脸,学着电视里举起右手三指,近乎庄重地起誓。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溜进来,给圭织就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烙印在叶流火眼底。这个承诺由一颗即使在夜晚也不熄灭的太阳见证,从此无法动摇、毋庸置疑了。
叶流火于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七-
穿着成套制服的上班族走在斑马线上,项上头颅已炸成了血肉淋漓的一团烟花;秋千上坐着的大姐姐裙裾飘扬,摘下面具露出白骨森森的一个笑容;红枫的叶子纷纷扬扬,就地落成爬满蛆虫的一座坟包……所有这些场景,由圭添油加醋扭曲想象后描绘出来都显得有趣,一点也不恐怖,只让人想笑——即使那并非叶流火看见的真实。
叶流火还是看得见,假如每次看见都要哭一场的话,两年来大约已足够攒出一片世界最小的人造海洋了——货真价实的天才,这就像白日里裸露的一大块糖一样,对蜜蜂苍蝇蚂蚁老鼠等等不怀好意的生物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从五岁那年的第一个夜晚开始,这一消息在另一个世界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该知道的人和鬼都知道了,纷纷赶来拜访。叶流火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总会被古怪的东西拦下来,语无伦次地倾诉或动手动脚地蹭灵气——之所以说是“东西”,乃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分不清人或非人了,如同故事里反复说过的那样,鬼怪总是混入人群一不小心原形毕露;如同故事里不肯直说的那样,皮囊下人群的内容物有时也同鬼怪不相上下,依靠“直觉”是无法区分此二者的。人头涌涌和鬼影幢幢,他们全都不带预警、直白赤裸地从他的眼睛里流过,倘若叶流火不幸是个会思考的小孩,可以想见这会是多么巨大的一场灾难,不过还好,他过分发达的视觉和体格在发育竞争中赢过了智力。
后来叶流火发现了一个区分人或鬼的小窍门:圭能看见的就还尚属人类范畴,圭看不见的,那他最好也学着圭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来,以免被麻烦缠上。如果感到害怕了,叶流火就握紧小圭的手,闭上眼睛;圭就回握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替他看清真实的、普通人该走的路,替他把怪物扭曲成滑稽笨拙的一个笑话。
“小叶流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想。”
多么安全呀,只要有圭在,没什么能伤害到我,叶流火渐渐也没那么害怕了。他开始对鬼怪视而不见,练习摆出一张茫然空白的扑克脸来;装得多了,越来越纯熟,简直像是真的看不见一样——渐渐的便有传闻,说那个清峰家的“天才”注水了,百年难遇的识眼果然只是昙花一现,等不到这呆呆的小孩长大便已经泯然众人。于是也没那么多妖魔鬼怪来纠缠他了。当初他们是怎么把他吹捧上天,现在他们也怎么把他踩进泥里。
这样他视线的前方就只有圭了。这很好,不是吗?
只是偶尔,叶流火会想念圭滚烫的掌心覆在眼皮上的感觉,轻轻地炙烤着,像把喷白烟的大熨斗,把他看见的世界熨得柔顺服帖,再没有什么不平了。太过想念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企图,他发誓。于是,虽然其实没有看见鬼,叶流火还是突然捉住了圭的手,紧紧地握住,一个无声的、必然会被应允的恳求。
这天他们其实刚通过了少棒队的入队测试,正手拉手走在回家路上。小圭少见地没有手舞足蹈地讲故事,也没有领着叶流火在路牙上假装走独木桥,因为测验太吃体能,紧张兴奋的情绪又非常耗神。叶流火看见:圭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被金色的、独属于圭的光晕包裹着——这使他的想念一瞬间无法抑制地暴涨,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擅自行动了。
圭靠过来,和他额头顶额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随后又盖住了他的眼睛,让自己成为他视网膜上最后的留影,领着他回家去;这一套动作千锤百炼,行云流水,圭自然地保护着叶流火,无数次。叶流火就这样跟着圭走着,心里不知何时起了一个隐秘的希望,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才好。他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常的视线被遮盖了,灵视就变得更加敏锐起来:
圭像火把一样灼灼燃烧,像英雄一样遍身金光,像——叶流火的国文水平支撑不了他作更多比喻了,总之圭像世界上一切的好,世界上一切的好都像圭。叶流火早就看出来了,每次他依靠圭时,每次圭保护他时,圭都会变得更明亮一点,胸中那颗小小的金核跳动得更猛烈一点,就好像圭也很开心。嘘,这是个秘密:他总这样用眼睛作弊判断别人的情绪,因为社交真的太难。对,叶流火会承认,这“天才”偶尔也是有点好处的:他需要圭,圭也因保护他而快乐,命运送给他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类。
为此容忍妖魔鬼怪横行,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还是不能太得意——第二天圭就没去少棒队,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了那里。第三天,第四天,奇怪的东西又缠上了他,没了圭,叶流火甚至无法判断它们是人是鬼。应该无视吗?结果居然被教练当成了无礼的小孩。应该听从吗?谁说的都好像挺有道理的,这个说姿势,那个说球种,一下争论投手该不该练打击,一下又为了优先球速还是控球吵得胳膊脑袋乱飞。“……这孩子可是个天才啊!”他们各自大叫着,但全都以这句话作结。这我早就知道了,叶流火心想。他伶仃地站在土堆上,茫然地听着,心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为了和圭投接球。
可圭又不在这里。
想明白的一瞬间他抬脚就走了,把人人鬼鬼的都抛在身后,还带着球和手套。目标清晰,方向明确,叶流火敲开了小圭家的门,理直气壮地问对方为什么不来练习了。他早就被惯坏了,这问句要求的才不是解释,而是新的应允。
“可是……我想和小圭一起打。”不是和圭一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圭拿他没办法。叶流火早就知道,开门照面的一瞬间,圭的心就骤然加快了跳动,才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那群指手画脚的大人,他们说的都是错的。叶流火别扭地投出一颗球,看着球热切地奔向圭,竟没能回到圭的手套里。这吓了他一跳,怎么会这样?他们把他害惨了——怎
么会再也投不进去了呢?他哀哀地看着要圭,生怕就此被同类抛弃了。
一如既往地,圭站起身来,坚定地望着他,说出了他最渴望听见的话:“他们说的也太荒唐了吧!别听他们的!我才是对的!”
“绝对!”
叶流火如愿以偿。
这承诺是一颗掷地有声的火星,怦然燎了原,叶流火看见那大火以圭为燃料,烧出了一把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从这天起,专属的太阳永不沉没,叶流火的世界里只有白昼,再没有黑夜。
叶流火再也不必看见了。
-十四-
灵异界的天才清峰叶流火陨落了,棒球界的天才清峰叶流火冉冉升起。
他热爱棒球。棒球是一项他投球-圭接球-圭把球扔给他-他再投球-圭再接球,如此循环的运动,简单优美又愉快。太阳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界限分明易懂,对他再友好不过了。叶流火把自己所有的心意团成一个球投出,然后近乎沉迷地看着,小小的白球旋转着如同光点,以近140km/h的速度,飞向视线前方更大的光源,落叶归根、乳燕投林,回到圭的手中,被安稳地接住了。他和他的球一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响亮得全场都听得见。
小时候过分发达的识眼,到如今已经除了圭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妖魔鬼怪都走开了,教练的话也不用听,队友或对手也不用放在心上,只要全心全意看着前方的圭就好了。不管他走出多远,圭总能很快地赶上来,和他肩并肩。叶流火对现状再满意不过了——本该是这样的,只是他的“天才”并没有完全放过他。叶流火看得越专注越仔细,(不管多么不情愿)越能看见圭日复一日地为他而燃烧,用血肉发光发热;而从光明当中,阴影却一天天滋长。
更糟糕的是,他早在踏上棒球之路时就已经抛弃了灵视的能力(所谓“用进废退”,难得他也能记住点生物课知识),有圭作眼睛太久,清峰叶流火已经无法看见那阴影的来源是什么。只能看着它一天天蚕食着要圭的光芒。
“小子!你不能这么对要君。”叶流马锁住他的喉把他吊起来,恶狠狠地教训道,“我肉眼都能看出他状态不佳,连我的新设备都用不着!”他举起一个怪模怪样的马头,眼睛处发着幽幽的绿光——毕业后他不信鬼神的哥哥进了一所研究所(名字长得叶流火一个字也没记住),把科学捉鬼当作事业;利用十几年来对真阴阳眼的观察研究数据,最近正致力于研发可控的灵异现象探测器,外观设计成马面则完全是恶趣味——“你最好趁早收手!”当然,上世纪黑道发言配上马面造型索命的话效果的确翻倍。
所以……这是我的错吗?
叶流火望向圭。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海洋和晚霞一起在圭身后铺展开去,圭成了地平线上一轮血红的落日,渐渐黯淡了。
叶流火做了一整天他不擅长的事:思考(上天为你打开一扇门就总会关上一扇窗),频频走神,反倒让圭更加忧虑。圭于是在训练后把他带到海边来散心。是我的错吗?叶流火用力地咀嚼着这个问题,艰难地试图把它吞咽下去。我让圭消耗过度了。如果不是我……
“叶流火维持现状就足够了。”圭打断他的思路,“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的。我也会成为共犯。”在完全沉没前,太阳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猛烈燃烧起来,四散出金光坚定得不容阻挡。
那夺目的亮光再度使清峰叶流火目盲。
他只好花费更多的时间看着圭,生怕一个错眼就会弄丢,到后来已经到了凝望的程度,然而再怎么看也看不出更多,只有圭自己的影子。叶流火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盯着太阳看太久了产生的重影,又或者是来自他小时候的鬼怪幻觉:那鬼从圭的影子里钻出,长得和圭一模一样,什么也做不了,总是哭着说“好累啊……能不能不要抛下我?”这种话,明明像是叶流火自己才说得出来的。
能不能不要抛下我?没有圭的话,棒球根本也没意义。我才不想一个人去什么大阪阳盟馆!
说这种话的叶流火,天才的眼睛看不见了,哥哥研发的马面探测器自然也是指望不上的,至于圭?圭非但从不坦白,反而精于隐瞒,叶流火拿他没有办法。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俩对彼此的作用是相互的。火把的燃料不够了,那就血肉来凑;太阳要落山了,那就烧灯续昼。每当叶流火试图靠近他的光源,都会再次被圭灼伤双眼,一时成了个瞎子——
又或者,清峰叶流火从来是个瞎子。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倒不是说他真的看不见圭面具后苍白的脸、无人处落寞的背影、晨练时乌青的眼圈,而是他习惯于一害怕就闭上眼(还记得圭怎么说的吗?圭承诺“我来替你看清”),因此视而不见了太多,简直是有眼无珠。世上人人都恨天才,但又偏偏有人太爱这天才,尤其在察觉了世界的恶意后就以身阻挡、用爱翻倍补偿,叶流火完完全全是被惯坏了。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恶果也将由两个人共同吞下。
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天真!这么残忍!哥哥这样批判他,恶狠狠的语气像是恨不能将他一把掐死了事,不过这当然只是嘴上说说。就因为叶流火不愿意跟爸妈一起搬家、和圭分开,叶流马可是把大部分的薪水都用在公寓的房租上了,为此不得不每天自己做饭,还得给消耗惊人的体育生做营养餐。要把宠爱叶流火的罪魁祸首拉一张表,哥哥必定是榜上有名的(虽然宠爱的方式不太人类,但没关系弟弟也不完全是人类嘛)。因此这狠劲大约只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忧虑而已:“蠢货!难道你假装看不见,事情就没有发生吗?!”
当头棒喝,这话一根针似的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气球。圭换衣服时露出的淤青像霉斑一样,滋生在叶流火心上不见光的角落里,传来绵长的隐痛。假装看不见,好像就是不存在,反正终有一天淤血会化掉的。当事人刻意掩藏的伤痕,不应该被强行拉到青天白日下,不是吗?反正在棒球世界里输赢就是一切。一如当初他没学会分清人和鬼,现在他也分不清对与错,何况当年的标尺现在成了问题的中心。到底该不该说?叶流火在摇摆中蹉跎了整个夏天。
夏天就在他没能看见的地方戛然而止了。
“……是你,帮我拜托龟田监督的吧?”
“到头来果然还是这么回事啊……谢谢你啦,叶流火。”
圭的脸隐没在一层不祥的浓雾中,任凭他怎么努力,叶流火早已荒废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圭的表情——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知道看不见比看得见恐怖得多。骤然暗下去的前方,他只听见圭声音又低又哑,像树叶无风自摇的叹息。
在那树下,命运睁开那巨大的独眼,伸长了手要抓住他。第一次他被亲人所救,第二次他有圭作眼睛,第三次他试图作弊把圭变成自己的筹码——清峰叶流火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到今日终于凑成了一个无出局满垒。
“锵”的一声击打传了好远。“天才”的命运不再忍耐,送了他一个满垒全垒打。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了。
-十六-
“犯下的错只能弥补,不能重来。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呀。”即使在鬼怪真实存在的世界里,时间也不可能倒流,一手铸成的错误无法更改。老人好像在那时就已经看穿了他的一生,叹出长长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叶流火闻到,从那袖子里窜出一股混合了消毒药水和死亡的味道来。
医院病房的味道。
圭双眼紧闭无知无觉躺在那里时,叶流火想,只要圭能再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就好,别无所求了;但等到圭真的醒来,像小时候那样啃着香蕉问他“你是谁”时,他又无法满足了。被圭放纵的欲望贪得无厌,一下炸成了个刺球,扎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来忍痛。
圭不记得他了,所以曾经的承诺就全都不作数了吗?连结断开,叶流火的光源骤然熄灭了,这下他连圭都要看不见了,只能茫茫然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简直无法忍受!但一直以来主动发出邀请的都是圭,叶流火只要回应就好了;他对重建连结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死板地复刻当年:幼年的阴阳眼失效了,那就只剩下棒球了。持续十年的投接球游戏,在两人间不停往复的棒球,占据前方所有视线的彼此——一定能让圭想起来的。
“圭…只是忘记了而已。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一件都没忘,为了成为最强投捕,圭所付出的努力,我全部都看见了。”这么笨嘴拙舌的游说都能成功,大概并不是叶流火的一根筋发挥了多大效果,不过是要圭拿他没办法而已。看不看得见根本没那么重要,有没有记忆根本没那么重要,叶流火盯着圭胸膛里跳动的小小火苗,圭就是圭。
“来接球。”棒球里有叶流火看不见说不出的全部心意,如果圭不接着,就只能撞碎在泥土地上了。圭怎么会不接着呢?叶流火自己也说不清哪来的自信,不,比起自己他更相信的是要圭。而只要圭还愿意接他的球,他们就还可以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样——叶流火许愿时没加限定词,命运强买强卖,售出不退不换,没有后悔药,即使他是天才也不行。以飞蛾扑火的力度,圭狠狠地撞向护栏。叶流火站在投手丘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只是看着,只能看着;而他退化了的眼睛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光点乱飞,聚不成焦,像台坏掉的老式电视屏幕,全是雪花;从那雪花里模模糊糊站起来一个要圭,又一个要圭。他揉揉眼,可是重影并没有散去,谁也没告诉过他不好好爱惜视力的话阴阳眼也会散光!
这场输得相当疼的比赛不仅给小手指带来了新的部员和教练,让他们的训练氛围为之一新;还让他们的王牌在疼痛中睁开了太久不用的眼睛,看见了全新的视野——
从前清峰叶流火没看见的地方,圭原来有那么那么多的自我挣扎:圭逼迫自己舍弃游戏和零食;圭勉强自己增加训练量;圭和自己讨论配球;圭给自己的伤口上药;一时想偷懒贪吃,一时又咬牙硬挺;一时装得心如铁石,一时又在无人处暗自神伤。撒娇耍泼的圭很可爱,冷静理智的圭很帅气,这时常令他感到困惑,不知道该听其中哪一个的指令。“主人”或是“智将”,叶流火固执地统一将其称呼为圭,而其他人把这叫做双重人格——发现其他人也能察觉“两个圭”的存在时,叶流火不知怎么的有点慌张,说不好是因为灵异天才的领域被普通人踏足,还是因为那说明他犯下的错误影响已经脱离了玄学范畴,扩大到了现实层面——一般而言,能被非灵异界人士察觉的,都算是重大恶性事件了,该让专业人士出“马”:
“别逃避了,这是你的错。”哥哥往他后脑勺甩了一巴掌,要他清醒过来。在送别小手指一行人后,戴着新一代升级版马头探测器的叶流马转过身来,“要君的状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好好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清峰君……虽说只是我的猜想,但要君双重人格的成因之一,可能就是你吧?”监督觑着他的神色,努力委婉道;对方的表情叶流火看不真切,是责备呢抑或是怜悯呢?“你有考虑过要君的感受吗?”——你有看见过被光遮盖的、真实的要圭吗?
清峰叶流火,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见过要圭了呢?
犯下了错不能重来,只能弥补。
他侧过头去,看向正展开双臂在路基上摇摇晃晃走独木桥的圭,不再胆战心惊,只是为了好玩。黄昏以圭为中心延展开去,层层叠叠的好像海浪,居然还和小时候看见的一样。太阳要落下去了,路灯将要亮起,灯下也再没有什么鬼怪;白天结束,夜晚到来,就算是天才也改变不了自然规律——但本来就不该改变。叶流火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冲动,于是越过大脑指挥直接行动了:上前一步牵起了圭的手,像把一团火握在掌心,小心地控制住火势。为什么非要圭作他的光源,烧到油尽灯枯为止呢?他们本来该是在夜晚来临前手牵手回家的。
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大晦日的荞麦面。“巨——好吃!”圭替他发出长长一声赞美。把旧年的错误一口咬断,吞进肚子里;祈求和圭长久的未来,让他有足够时间弥补过去的错误。在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时,钟声就响起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和新年一起到来。和圭一起的日子,算起来也有十二年年了,恰恰是一个轮回——像白球一样圆融,周而复始——他们回到原点,又可以重新出发了。清峰叶流火终于承认,命运其实待他不薄。
“我们去附近的神社吧!”圭提议道。“嗯!”叶流火点点头,低头查起手机地图来。夜路本来就该这么走,不是一个人作灯引路另一个人跟随,而是两个人一起。
雪让圭兴奋极了,一路上也就拍了百十来张照片吧。在他的相册里,记录了积雪从薄薄一层到覆盖万物的全程,雪面反照月光,又是幽幽一场大火,随着他的心意跃动。这段路再长一点就好了——怎么眨眼间就到神社了呢?圭松开他的手,拍拍掌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地许起愿来。
顺便一说,是的,虽然生在一个神神叨叨的通灵师家族里,但清峰叶流火不信神,为此他太祖母曾经很是忧虑:一个人要是仗着天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总有一天会有眼无珠地犯下大错的——他太祖母说得很对。
在纷飞的初雪中,在月青色的火焰里,清峰叶流火闭上眼睛,终于反省了他从零到十六的一生,掠影了他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切。他虔诚地低下头来,双手合十,对他选定的信仰许下心愿——
从今往后,我想好好地看见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