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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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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16
Words:
13,250
Chapters:
1/1
Kudos:
52
Bookmarks:
7
Hits:
886

【米英】皮肤饥渴症

Summary:

阿尔弗雷德患上了皮肤饥渴症,亚瑟不得不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Notes:

·标题和内容中的病症来自百度百科,个人认为是比较常见的梗(没有不尊重实际病人的意思),所以如果已经有类似的同人作品,纯属巧合~
·关于病症的发作情况和治疗手段都是为了剧情需要拓展瞎编的,还请海涵。

Work Text:

 

01.

 

第一次听到那个名词的时候,亚瑟·柯克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想必你们一定是因为在政府工作的时间还不够长,所以完全不知道美国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亚瑟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外面的天气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雨,让他有点烦躁,而两分钟前这通由美国某位不知名的国家要员打来的电话更是把他的心情搅合到了冰点,“他从小到大都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最近没开什么国际会议,也许只是他的表演欲无处发泄。比起打给我,我真诚建议你们给他办个大型派对会来得更快。”

远在大洋彼岸的国家要员沉默了下去,亚瑟很有绅士风度地听他和身边的其他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开口表示了对亚瑟的歉意,然后毫无礼貌地直接挂断了电话。亚瑟对着息屏的手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似乎又是个没有新意的恶作剧,他气恼地把手机拍上桌子,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自己和自己生起闷气来。

亚瑟前不久和阿尔弗雷德吵了一次架,虽然这对于他们再正常不过了,但每次和对方互相讥讽后的愤怒和落寞总是无法避免。这次冷战的时间似乎比以往要长,亚瑟算了算,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像他电话里说的那样,最近恰巧没有什么会议要开,理所应当地他也没有见到过阿尔弗雷德。天知道今天一早他接到来自美国的电话时还以为阿尔弗雷德是要和他和好,连顺着台阶下的答复都想好了。可结果呢?说着一口令人皱眉的美式英语的男人告诉他,阿尔弗雷德生病了,需要亚瑟尽快前往美国看望他。

天啊。亚瑟只觉得好笑,他愿意用他迄今为止的全部年龄来发誓即使有一天全世界的国家都被疾病攻击了,阿尔弗雷德也绝对是那个例外,他根本就没有生过病!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使是阿尔弗雷德想要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来让自己先服软,那他也至少应该亲自打过来,而不是让一个外人来替他沟通。至于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皮肤饥渴症”,亚瑟听说过一点,大概知道那是一种身心疾病,患者需要得到他在乎的人真诚而亲密的爱抚......亚瑟简直想不下去了,把这种东西和阿尔弗雷德放在一起实在是够荒谬的。他重重叹了口气,放弃了接着诅咒那群毁掉他美好早晨的美国人,起身决定去给自己泡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亚瑟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转而思考起应该怎么和阿尔弗雷德正经和好的问题。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办法来,就先在打开自己家的房门时愣在了原地。

阿尔弗雷德正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裹着亚瑟的毛毯,背对着门的样子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类。亚瑟为阿尔弗雷德居然直接把他自己投射到英国这件事感到惊奇,毕竟距离那通电话才过去了不到两天。但这是个好兆头,亚瑟美滋滋地想,阿尔弗雷德主动来他家了,那就说明他们一定可以很快就和好,为此亚瑟愿意不去计较那个傻里傻气的电话。英国人猜测阿尔弗雷德可能戴着耳机,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包,缓步走到阿尔弗雷德身前,刚想要狠狠吓他一下——

亚瑟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

刚刚隔着一定的距离他没有注意到,而一旦凑近后,亚瑟立刻被阿尔弗雷德现在的样子吓了一大跳。阿尔弗雷德紧闭着眼睛,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明裹着厚实的毛毯却还是在不断地发抖,整片前额上都是冷汗,打湿了他金色的头发。是发烧了吗?亚瑟慌张地伸出手,贴上他的皮肤,差点被那过高的温度烫得后退了一步。亚瑟试着喊了两声阿尔弗雷德的名字,却没得到什么回应。不行,得快点打急救电话,亚瑟转身想去拿放在不远处的手机,却在下一秒被阿尔弗雷德握住了手臂。力气一向很大的美国人即使看上去压根没什么意识,也还是精准无误地把亚瑟紧紧抱进了怀里。

等一下,他在干什么?亚瑟的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是难以分析出阿尔弗雷德发烧和他要抱着自己这件事的关联在哪里。英国人试着挣脱,他现在必须要叫救护车才行,再这样下去阿尔弗雷德会出事的。但阿尔弗雷德实在是抱得太紧了,他像个生怕别人会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亚瑟的后腰,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膀里,连呼吸都是滚烫的。亚瑟挣扎未果,只好双手环上阿尔弗雷德的背,用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柔语气去哄他:

“美国,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先放开我一下,我不会离开这儿的,我只是需要去打个电话,一分钟之内我就回来。”

而这显然没什么用,阿尔弗雷德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听进去了也不想搭理,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大口大口地喘息。亚瑟心急如焚,他的脑子里同步进行着十几种怎么不移动也能让邻居,最好是消防员也注意到这里情况的办法,却一条也走不到头。到最后亚瑟简直要放弃了,他认真思考了下先把阿尔弗雷德打昏再挣脱的可能性,刚想试着实施下看看,却猛地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已经平静了下来。

不只是呼吸,亚瑟抬手摸了摸,阿尔弗雷德前额高得吓人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那股病态的红润也从他的脸颊上退了下去。他像是个高烧初退的病人,靠在亚瑟的肩膀上睡着了,即使抱着亚瑟的力度一点也没有减弱。亚瑟感到不可思议,他无意识地拍着阿尔弗雷德的后背想让他睡得更好,同时在这个诡异的姿势里艰难地思考是什么让阿尔弗雷德好起来的。毕竟他除了让阿尔弗雷德抱着以外什么事情也没做——

皮肤饥渴症,这个名词突然跳进亚瑟的脑海。

不是来真的吧?亚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起来。他回忆起之前的电话,刚刚看到阿尔弗雷德时他难受的神情,以及在拥抱自己后慢慢平静的样子。体温上升、意识模糊、怕冷、需要他人亲近的关怀......亚瑟悲哀地发现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如果他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不是幻觉的话,那阿尔弗雷德多半是真的患上了这种病,所以他才会飞到英国来等自己。但自己是怎么对他的呢,把这当成了一个恶作剧去看待?好极了,亚瑟现在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值得谴责的人,他摸了摸阿尔弗雷德的头发,歉疚地叹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睡得很沉,亚瑟分辨不清自己被他抱了多久,只觉得腰都要酸了,阿尔弗雷德还是没有一丁点想放开他的趋势。像个小孩子一样,亚瑟好笑地想,莫名其妙地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实际上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无间地拥抱过了,非要追溯的话至少要回到阿尔弗雷德独立之前才行。那时候已经比亚瑟还要高的阿尔弗雷德不知道是碍于面子,或者说是青春期一些其他很难描述的情感,总之非常抗拒亚瑟的拥抱,让英国人为此难过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亚瑟教他跳舞时,不小心摔进了阿尔弗雷德怀里,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对方的双手环住了。当时的亚瑟疑惑多于开心,他听到阿尔弗雷德胸口的那颗心脏以一种怎么看也不正常的频率飞快地跳动,咚咚,咚咚。

就像现在一样。

只不过现在心跳得飞快的换成了自己。亚瑟微妙地咳嗽了一下,不由得庆幸起阿尔弗雷德已经睡着了。出于怎么也不能让病人以这样不健康的姿势睡一整晚的想法,亚瑟估计了一下客厅沙发的大小,按住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带着他慢慢躺了下去。好在阿尔弗雷德对于除了让他放开亚瑟以外的一切动作都十分乖巧,在睡梦中还动了动身体,把身上那条早就绞成一团的毯子往亚瑟那边推了推。但亚瑟实在是没有心情感谢他这份体贴,沙发还是太窄了,他觉得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掉下去,好在阿尔弗雷德把他抱得死紧,大大降低了这种风险。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阿尔弗雷德脸上打下阴影,亚瑟只觉得整颗心都无法控制地柔软了下去。

无论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吧,亚瑟闭上眼睛。

 

 

02.

 

很快亚瑟就发现,即使生了病,阿尔弗雷德那讨人厌的性格也不会有一丁点的改变。

他今天早上是被电视里传来的人声吵醒的,而令他一晚上睡得头痛欲裂的罪魁祸首正坐在身旁,一边吃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薯片,一边观看着球赛,健康到亚瑟完全看不出任何昨晚的痕迹。阿尔弗雷德看到亚瑟醒了,语气非常愉快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亚瑟再熟悉不过的颐指气使:

“英国,我饿了!”

于是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亚瑟像以前一样狠狠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大声抱怨了几句你不是已经在吃东西了吗以后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然后端出两盘看不出形状的不明物体。阿尔弗雷德则会习以为常地接过,用亚瑟说了几千遍也不改正的差劲吃相迅速解决完食物,然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同时抓紧嘴巴空闲的每一秒钟和亚瑟吵架,正常得像他们共同度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休息日。但这样才不正常吧!亚瑟在和阿尔弗雷德你来我往地吵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反应过来,他按住太阳穴,示意阿尔弗雷德坐到他对面来,同时把手里的电脑转了个角度推向了他。

“所以,你是得了这种病吗?”亚瑟指了指屏幕,上面是有关皮肤饥渴症的医学资料,伴以了一些示例图片。

“我想是的。”阿尔弗雷德瞥了一眼,回答得倒是相当干脆,“十几个医生围着我转了好几天,做了很多检查,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只不过检查单被我忘在飞机上了。这不是一种罕见的病,我是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任何病发生在你身上就够罕见了。”亚瑟没忍住呛了他一句,又把电脑转回了自己这边。根据他能查到的资料来看,这种疾病没有能够直接治愈的药物,只能通过患者自身的心理疏导和外界的抚爱——比如说触碰,还有拥抱之类的——来应对和缓解。亚瑟表情微妙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从昨晚的情况来看,阿尔弗雷德发作时的症状还是很危险的,那他打算怎么治疗?以他这个身体情况,还是留在美国的权威医院里会更好一些吧?

事实上亚瑟也这么问了,而阿尔弗雷德的回答是一副“你居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吗”的奇怪表情。他在亚瑟疑惑的眼神里耸了耸肩,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谈论外面的天气一样:

“英国就是我的治疗方案啊。”像是生怕亚瑟听不懂似的,阿尔弗雷德还补充了两句,“我已经和上司申请了两个月的居家办公特权,没有彻底好转之前还能随时加。当然,你的那份我也已经处理好了,不客气英国。”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亚瑟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偏偏对面的阿尔弗雷德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你的治疗方案?”

“简单来说,就是英国需要待在我的身边。”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件事哪里奇怪,“在我发作的时候靠近和拥抱我,当然没发作的时候也完全可以作为一种预备手段实施。你和我的上司都认为这样的方案可行,虽然你似乎还没有得到通知。”

问号亚瑟愣在了原地,他这才记起从昨天晚上回来就被自己扔在门口手提包里的手机,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一定塞满了未接来电和短讯。但这不是重点,问题在于,亚瑟简直想要尖叫,他这算是被自己的上司给出卖了吗?老天,他又不是什么专业医生,更没有过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生病了的阿尔弗雷德塞到他面前,还告诉自己要尽职尽责地当他的人形药瓶?按照常理来说亚瑟应该发火,然后打电话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个会乖乖听从这种愚蠢指示的傻瓜,可是对方是阿尔弗雷德。亚瑟的目光转到阿尔弗雷德身上,即使现在他很正常,但昨晚他痛苦的样子实在不是装的。一个荒唐的想法在亚瑟心里升起,如果一定要这样一个人陪在阿尔弗雷德身边的话,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但是美国,你动动脑子想想。”亚瑟的语气软了下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愿意接受一件事的预兆,“这不会是个长久的办法,我能陪在你身边两周,两个月,甚至两年,但不可能永远时刻盯着你防止你发作。如果你真的有听医生说的话,就应该知道皮肤饥渴症不是一种能够短期内只靠外界手段就治疗的疾病,它更多表现在你的心理障碍上......”

亚瑟的话戛然而止了,他这才意识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到底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会得这样的病。维基百科上说皮肤饥渴症的诱因是幼儿时期缺乏关爱,或者说对安全感和亲密关系的依赖之类的,但谁能告诉他这些哪个字和那个阿尔弗雷德·F.琼斯,世界第一的超大国有关系?他甚至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虽然这一条应该排除自己,亚瑟默默心想,毕竟亚瑟从阿尔弗雷德还是个没有膝盖高的小孩开始就喜欢抱他,从庄园走到农场和海边,再唱着摇篮曲把他抱回来。但那就更佐证一件事了:阿尔弗雷德到底哪里缺乏,或者说需要关爱了?!

“其实对于这件事,我的上司和医生们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了亚瑟漫长的停顿,难得认真地回复他,“但他们一致认为,病因会在治疗过程中逐渐表现出来,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住一段时间试试。顺便问一句......”

阿尔弗雷德偏过头,很不好意思似的,亚瑟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你乐意吗,英国?如果你不乐意的话我......”

亚瑟睁大眼睛,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阿尔弗雷德,震撼于他居然还会征询自己的意见。虽然,亚瑟有点想笑,虽然他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自作主张地已经帮自己请好了假,三分钟前还在用通知的语气讲话。但是那毕竟是阿尔弗雷德,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说出什么样的话亚瑟会心软,就比如现在,他都不用说完,亚瑟就已经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那太好了。”阿尔弗雷德迅速收起了那点害羞,让亚瑟简直要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是不是幻觉,“我现在可以把刚刚叫的外送披萨和零食送上楼了吗?不得不说英国你做的东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吃啊。”

亚瑟快被阿尔弗雷德气笑了,他看着阿尔弗雷德愉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给外卖员开门,即使明明心里有答案,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如果我不乐意的话,你会怎么样?”

“我会问问你为什么要撒谎。”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他,漂亮的蓝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03.

 

阿尔弗雷德和亚瑟一起,在他的家里住了下来。

碍于国家身份,即使不能像往常那样全世界飞来飞去地工作,他们也依旧有着数不清的任务要处理,无非是换成了一沓沓寄到家的文件和电脑上一刻也不消停的邮件提醒。不仅如此,阿尔弗雷德需要出门跑步和散心,或者是去超市进行清单只有零食的采购,亚瑟则会定期拜访几位人类朋友,还得在阿尔弗雷德推着购物车的时候记得把牛奶和花肥放进去,而拜阿尔弗雷德的皮肤饥渴症所赐,现在这些活动都被强行变成了双人版本。亚瑟不是没想过偶尔分开,但自从上次阿尔弗雷德在宜家突然发作,害得亚瑟在一堆鲨鱼里抱了他几乎十分钟,收获了无数奇怪目光后,他就再也没打算尝试过了。

说真的,他们并不陌生于和彼此相处,毕竟每一年他们都会至少往对方家里飞去个五六次,出于新年、工作、旅行、万圣节与圣诞,或者说单纯是想给另一个人造成点麻烦之类的理由。阿尔弗雷德熟悉亚瑟家里的环境就像亚瑟熟悉他的,所以一开始一切都显得很自然,让亚瑟简直要以为他们只是在享受一段普通的同居而已。

然而皮肤饥渴症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它必然会给日常生活带来极大的影响。阿尔弗雷德发作的次数并不算多,最开始的几次都在意料之外,亚瑟在手忙脚乱地安抚他的同时认真记下了每一次的严重程度与表现症状,并和医生时刻保持着联络。但随着时间流逝,亚瑟几乎要习惯起时刻分一缕注意在阿尔弗雷德身上,在他表现出任何痛苦的迹象之前稳稳地坐进他的怀里,如果阿尔弗雷德的精神允许的话,他甚至能把手里端着的红茶递给他喝一口,即使阿尔弗雷德老是觉得咖啡会更好些。

虽然阿尔弗雷德说过可以用平时的亲近作为预备手段,但那未免也太奇怪了,所以亚瑟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很快亚瑟就从亲身经历里意识到,他的存在会让阿尔弗雷德感到镇定与安全,同时会大大延长两次发作之间的周期。所以无论是出于什么心理,现在阿尔弗雷德没事就喜欢和亚瑟黏在一起,他们像两块橡皮糖一样贴近,一起出门与工作,晚上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而亚瑟对此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抗拒,他甚至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沉浸其中。

是的,沉浸。老天,虽然相当诡异,但确实是没有比它更适合描述当下境况的词语了。伦敦的秋天多雨又潮湿,每当他们从室外回来,亚瑟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但很快阿尔弗雷德就会脱下外套,然后钻上沙发,用亚瑟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而等到亚瑟从厨房端着茶出来,阿尔弗雷德早就暖烘烘的了,他会熟练地张开怀抱,朝亚瑟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后顺利接住凑近的英国人,把他这块海绵里的所有水汽都用自己的温度蒸发掉。美国男孩儿的体温舒适而熨帖,亚瑟懒洋洋地窝在对方怀里,突然觉得很幸福。

他喜欢和阿尔弗雷德有这样的接触,亚瑟默默心想。由于他们双方都潜移默化地把拥抱变成了一种习惯,所以阿尔弗雷德已经很久没有剧烈发作过了,或者说,他们平日的行为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亲近爱人。可我的最初目标明明是想要治好他,亚瑟在幸福的间隙里突然像被一根看不到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先不论治疗效果如何,就这样一直下去的话,阿尔弗雷德的病真的能够完全好起来吗?即使是他也知道长期服药会产生依赖,有没有可能,自己索取的实在是太多了一点?

于是一对小人从亚瑟的脑海里分裂了出来。戴着天使光圈的那一只坐上他的左肩,表情看上去忧郁又柔和,声音也轻轻的。

“放轻松,亚瑟。”小人摸摸他的头发,“你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全是你造成的,美国也有很大的责任,毕竟一开始可是他主动来找你的。显而易见你对他非常重要,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这些亲近行为的不满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亚瑟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只小人打断了。

长着恶魔触角的小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冷哼,他跳上亚瑟的右肩,几乎要对着他的耳朵吼了起来:“别听他胡说八道。美国来找你只是因为他需要人来帮他治疗,而你心知肚明治疗手段从来不需要如此之多的亲近。他只是在包容你,而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初衷,正在借着这个由头实现你想要靠近他的欲望,甚至很可能影响了他的正常痊愈。天啊英国,你真是糟糕透了。”

“我没有胡说!”天使小人不满地反驳,“刚刚可是他先朝我伸开手臂的!”

“噢老天。”恶魔小人鄙夷地挑起眉毛,“难道不是我自己走过去的吗?”

两个小人开始在亚瑟的头发上扭打起来,吵得亚瑟头晕目眩。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在阿尔弗雷德疑惑的注视里抬起头看他,思考了一会儿以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美国,你觉得......像现在这样和我相处,你会觉得难受吗?”亚瑟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英语很难表示清楚自己的意思,“我是说,靠近,还有拥抱之类的,会不会太频繁了?”

“不会啊。”阿尔弗雷德倒是回答得相当干脆,同时动了动肩膀,让亚瑟靠得更舒服点,他自己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前面的电视屏幕。亚瑟无意识皱起的眉还没来得及展平,就听到阿尔弗雷德在不算吵闹的游戏声里又补了一句,“反正也是为了治疗啦。”

戴着光圈的小人停了下来,他轻轻眨了眨眼,一句话也没有说,有点落寞地钻回了亚瑟的衣领。

 

 

亚瑟开始思考起怎样才能治好阿尔弗雷德。

他最先考虑的是脱敏疗法——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方法是否专业。亚瑟尝试着减少与阿尔弗雷德除了发作时以外的亲密接触,但这一点实在是太困难了,毕竟亚瑟的意志力本来就称不上强,阿尔弗雷德更是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亚瑟的意图。他依旧在日常的任何一个瞬间里朝亚瑟招手和微笑,而亚瑟会在看到那双蓝眼睛的时候自动放弃抵抗,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靠在了阿尔弗雷德身边。这项计划在实施了不到一周后就被亚瑟单方面宣布失败了,更难堪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和阿尔弗雷德哪方占的责任更大一点。

亚瑟又开始回想起那个似乎从一开始就被自己否决的方案,那就是除了他之外,有没有其他人能以更专业的态度和耐心治好阿尔弗雷德?普通人类首先免谈,国家意识体的存在本就是秘密,患有这样的疾病更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而如果同样是国家的话,日本?答不答应倒是其次,他觉得自己会首先受不了对方奇妙的眼神;普鲁士或者德国?几天也就算了,长时间的话他们似乎还没有达到这样的交情;Tony或者独角兽?老天,他绝对是已经精神失常了,魔法生物真的会对现实存在的疾病起效吗?

亚瑟想来想去,最后只得到了十分令人崩溃的答案,那就是全世界除了他英国,阿尔弗雷德实质上的哥哥和曾经的监护人,众所周知的特殊关系,连上司都能同意这种荒谬手段的亚瑟·柯克兰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用肢体接触的方式治疗阿尔弗雷德。那么问题就只能发展到亚瑟最不愿意的那条分支上:他要怎么告诉阿尔弗雷德他只想要治好他的病,在不伤害到他的情况下?

虽然,亚瑟叹了口气,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只是杞人忧天,也许阿尔弗雷德根本不会考虑那么多。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希望阿尔弗雷德难过。更何况,等到阿尔弗雷德彻底痊愈了以后,如果他还愿意继续拥抱自己的话,亚瑟会非常高兴的,他一点也不希望阿尔弗雷德勉强自己。然而即使怀着这样的心情,亚瑟也还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他整天心事重重,连眉毛都掉了一圈。

而阿尔弗雷德似乎也终于从亚瑟奇怪的举动里,品味出了那么一点不同寻常来。美国人其实并不大大咧咧,他只是很多时候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怎么关心,但如果是亚瑟的话,他敢保证一眼就能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出问题。其实从上次亚瑟莫名其妙地问他会不会觉得难受起阿尔弗雷德就有预感,他只是在静静地等着亚瑟主动开口。而很快,这一天就到来了。

“美国,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亚瑟放下手里的勺子,在瓷质的茶托上磕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阿尔弗雷德了然地点头,他丝毫不觉得在晚餐时间突然要聊聊是什么奇怪的事,不如说某种程度上很符合亚瑟的作风。于是他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巴,默默挺直了后背。

“我其实一直在记录你发作的时间和间隔周期,从你第一天来我家找我起,一共发作了六次,间隔也从一天到了两星期,而上次发作则是在二十天前。”亚瑟的语气是一种竭力控制下的平静,让阿尔弗雷德有点想握住他的手,虽然他并没有这样做。

“不得不承认,我的存在起到了一定效果,但我并不确定这会不会是根治你的方法。”亚瑟呼出口气,之后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里挤出来的一样,“况且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那些行为和举止,有点过于......亲密了吗?”

阿尔弗雷德很想摇头,但他依旧没有动弹,他想他大概猜到了亚瑟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保持一点距离才行。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继续为你治疗,只是在发作之外的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像之前那样相处。因为你知道的,美国,你总会好起来,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一直......这样。你也说过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治疗,所以说清楚的话......”

“英国。”阿尔弗雷德轻轻打断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在拥抱我的时候,是在勉强自己这么做吗?”

当然不是。亚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好在大英帝国的理智尚且没有完全停止运转,及时按住了亚瑟的喉咙。英国人想到,也许这就是治疗阿尔弗雷德的唯一办法。他清楚地知道这场谈话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阿尔弗雷德明白无论是他还是自己,都没有,也不应该有治疗以外的任何情感。如果现在否认的话,那他积攒的所有勇气就白费了,他们还是会继续亲近下去,然后延续这场迟早会破碎的虚假表演,可是——

亚瑟呆呆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他想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是的”说出口。即使他能够说服自己,但要对阿尔弗雷德说谎还是太难了,就像很多年前他每次离开美洲时,阿尔弗雷德问他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他都很不想把那个遥远的数字讲出来。

只是片刻的沉默已经代表了所有回答。阿尔弗雷德勉强扬了扬嘴角,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仓促地冲亚瑟一点头,然后走进了近期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另一间卧室。而等到第二天早晨亚瑟起床准备早餐的时候,发现阿尔弗雷德已经消失在了房子里。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不辞而别,只是这次,亚瑟连打电话去美国询问他有没有安全抵达的勇气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轻轻扣上了客厅的窗户。

 

 

04.

 

距离阿尔弗雷德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该死的,又是一个星期,亚瑟清楚地记得上次提到这个时间还是在美国政府要员打来电话的时候,而现在他们又很久没有联络了。即使亚瑟后来还是没忍住,发邮件给了美国的医生,得到了对方“国家先生目前情况稳定”的回答,可他总是放不下心来。毕竟在他眼里那群美国人实在是相当靠不住,阿尔弗雷德上次还是自己来英国的呢,只要他不想被发现的话,又有谁能知道他身体不舒服?

可现在这些担忧算什么。亚瑟觉得好笑,明明把他从家里赶走的是自己,即使他本意完全不是那样。只有离开了他,阿尔弗雷德才能得到不夹杂任何私人情感的照顾和治疗,以他家里的医学条件,想必很快就能研发出更有效的办法来。只是,亚瑟带着一身寒冷推开家里的门,看到黑漆漆的客厅,再也没有人在他身旁大声嚷嚷着打开灯,然后钻进他的沙发,准备着给他一个拥抱了。

亚瑟感到无声无息的难过。落寞有如实质,像伦敦少有停歇的阴云和细雨,凉飕飕地钻进他的风衣和领带,在他的心上割出一片片狭窄而不断渗血的伤口,并且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疼痛起来。亚瑟从阿尔弗雷德离开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沉浸在这份亲昵里的是他,不愿意结束治疗的是他,惶恐不安的也是他。他喜欢阿尔弗雷德和他待在一起,在胸口相贴的时候共享同一份心跳,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顺着皮肤流经对方的血管和身体。但也是他搞砸了一切,他甚至都不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怎么想的,就提前画上了休止符。

等到阿尔弗雷德好起来会是什么样呢,亚瑟漫无目的地想。也许和之前的相处不会有什么区别,毕竟他们每次吵架后都是这样,拥有漫长生命的副作用就是任何事都能被时间轻轻磨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兴许唯一的改变就是,亚瑟呼出口气,他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那样亲密地拥抱阿尔弗雷德了。

英国人在沙发里滚了两圈,他一向喜欢的那条毛毯披在肩膀上,却并没有让他觉得安心。人真是贪婪的生物啊,亚瑟摸了摸鼻子,他才把阿尔弗雷德当成人形保温毯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就已经难以接受不会说话、不会微笑的毯子了。但说起时间,亚瑟皱起眉,他坐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个饼干盒,然后取出了一张小小的备忘录。上面记着阿尔弗雷德第一次以来的所有发作时间,而算上他和自己吵架离开后的这一周,眼看着就要过了一个月。

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环绕上了亚瑟。实际上阿尔弗雷德确实有在渐渐好转,如果保持记录的趋势下去,一个月内不发作的几率并不算低,更何况他现在身边绝对围了一大圈医生,只要那些政府人士们不都是傻子的话。可是,亚瑟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偏偏选在了今天打开了盒子,然后涌现这种毫无来由的直觉,像是一种奇特的征兆一样。冷静,亚瑟在内心安慰自己,只要现在拨通电话,确认一下阿尔弗雷德的情况......

亚瑟悲哀地发现他不敢。即使那串数字早就被他背得滚瓜烂熟,被他在过去的一周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次,他也不敢在屏幕上按下拨通。他害怕听到阿尔弗雷德冷淡的声音,然后讥讽他就为了这样的小事特意打电话过来。那样的话,亚瑟绝对会心碎的。

既然这样,好吧,亚瑟坐在前往纽约的飞机上麻木地想。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大英帝国的国家意识体做出的最愚蠢的决定,那就是因为他的可笑直觉,因为他不敢打电话而选择了在这样的深夜自己飞到那个被他赶走的人身边去。瞧瞧,他甚至还在庆幸今晚天气不错又正好有航班呢,噢当然,我们也知道,即使没有航班,他恐怕也会认真考虑自己抢一架开过去的——即使他根本不会开飞机。

事先声明,亚瑟在内心对自己说,语气里毫无自信。等到阿尔弗雷德给我开了门,知道我只是来确认他的情况以后,只要他表现出那么一丁点的不乐意,我就立刻离开那儿,并且再也不在之后来打扰他了。但是,也不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吧?亚瑟努力平复他因为跑得太快的急促呼吸,心中默数了三秒,然后按下了阿尔弗雷德家里的门铃。

整整一分钟,无人应答。亚瑟不死心地又按了两声,依旧是没有人理他。英国人绝望地看向拉着帘子的窗户,并没有光透出来,也许房子主人根本就不在这里,说不定正在国家中心医院的特殊病房里睡觉呢。哈,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一点。亚瑟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刚想转身离开这儿,却突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呼唤。

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他叫的是“英国”。

亚瑟愣了愣,身体先于大脑地撞上了房间的门。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屋子根本就没锁,让冲进去的亚瑟差点直直摔在地上。但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在乎这个,亚瑟慌乱地环顾四周,跟着呼吸的声音跑进阿尔弗雷德的卧室,然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阿尔弗雷德。

简直和他跑到亚瑟家里的那一晚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如果不是亚瑟恰好过来,他也许就要一个人捱过这次发作了。阿尔弗雷德痛苦地闭着眼睛,抱着膝盖的手臂正在无意识地颤抖,头发被冷汗浸得湿淋淋的,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亚瑟头脑一片空白地站在门外,一瞬间差点连呼吸都要忘了,而那个顶着恶魔小角的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在他的脑子里喊叫:

“你要控制自己,亚瑟·柯克兰。没准这只是一种脱敏的治疗手段呢?你如果现在去拥抱他,那药物依赖的周期就又要变长了,况且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如果他清醒过来,你又要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儿......”

阿尔弗雷德又张口了,他在意识混乱的间隙里发出不自觉地喃喃,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亚瑟的耳朵。

他这次叫的是亚瑟,他作为人类的名字。

亚瑟只觉得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他的脑子里断掉了。去他的治疗,去他的药物依赖,去他的纠缠不清。如果要他放任这样的阿尔弗雷德不管的话,那世界才是真的要毁灭了。

亚瑟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丢在一边,然后蹲下身来,把阿尔弗雷德慢慢扶起。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颤抖,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像八爪鱼一样地拥抱住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似乎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哼唱,声音很熟悉。他用快要烧成一锅粥的脑子回忆了好久,才意识到那应该是亚瑟。

看来是又在做梦了,阿尔弗雷德很想叹气。他最近经常......好吧,几乎是每天都在梦到亚瑟。记忆碎片往往切换得很快,上一秒是他在床前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下一秒就变成了他表情复杂地抿起嘴唇,用一言不发来代替所有的回答。阿尔弗雷德很不喜欢那副表情,总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去,但一想到这似乎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又只能悻悻地移开眼睛,躲开即使是梦里也会让人难受的目光交流。

他果然还是最喜欢亚瑟担心自己,或者是笑起来的样子。阿尔弗雷德感到身体一阵发冷,而这一道想法却让他的心变得温暖了起来,因为他记起来前段时间,他很轻松地就能看到这两种表情交错地出现在亚瑟脸上。亚瑟对待他的病非常认真,阿尔弗雷德知道他一直都在记录着周期,还几乎一天要和医生发三封邮件。他对着医学论文里的名词解释愁眉苦脸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这时候阿尔弗雷德就会忍不住喊他,然后看着英国人疑惑地回望过来,又在下一秒表现出理解,而再接下来就是阿尔弗雷德最喜欢的环节了——

亚瑟会端着茶过来,坐到他的身边,或者说直接坐进他的怀里,然后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如果不是他现在怎么看也算不上小孩子了,阿尔弗雷德丝毫不怀疑亚瑟很想亲亲他的眼睛。

最初飞到亚瑟家里的那天其实他的意识算不上很清醒,躲过所有监视他的眼线,像个超级英雄一样坐上飞机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连路都走不太稳当了。但阿尔弗雷德还是坚持跑到了亚瑟家里,然后自然而然地从花盆里找出钥匙,钻进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门。一进去阿尔弗雷德就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即使亚瑟还没有回来,他的房子也能带给阿尔弗雷德独一份的安心感。再之后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了,只是等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最先落到眼里的是亚瑟毛茸茸的发顶。

虽然亚瑟否认过很多次,但阿尔弗雷德一直非常肯定他这几百年来一点儿也没长,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看上去更像小孩子。他埋在自己怀里,手还落在自己的后背,像是就那样拍了一晚上,明明自己都快要从沙发上掉下去了还能睡得这么安心。阳光从没拉紧的帘子里透进来,阿尔弗雷德只觉得自己被一盆乱七八糟的情绪从头泼到了尾,烦躁,迷茫,疑惑,然而最多的却还是幸福——

无与伦比的,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融化掉的幸福。

和亚瑟共同度过的那一个多月是阿尔弗雷德这一百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他打着皮肤饥渴症的名义,有着再充足不过的理由和亚瑟一起进行所有的日常活动,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黏在一起。亚瑟在平时对阿尔弗雷德的容忍程度就够高的了,现在他顺利成为病号,英国人简直是连正常人类的底线都快放弃了。他予取予求地对阿尔弗雷德微笑,任由他在任何时间把自己抱紧,然后贴上指尖、手臂和后颈。即使没有相关经历,但阿尔弗雷德觉得世界上实在是没有比亚瑟更可怕的成瘾性药物了,而他本人甚至完全没有意识这一点。

但很快阿尔弗雷德就意识到,这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亚瑟这样对他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疾病。亚瑟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把他当小孩,到现在也是,他也许始终只是在尽到他作为哥哥的那份责任罢了。阿尔弗雷德对此感到绝望,但世界的英雄在这种时候却选择了逃避,他佯装不知地继续享受亚瑟的亲近与关怀,直到他亲自把拒绝说出口的那一天。

虽然他根本没有说话。阿尔弗雷德心想,他只是没有明确地拒绝罢了。毕竟那可是亚瑟,他最喜欢的英国,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几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却唯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英国。

阿尔弗雷德其实在亚瑟面前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就撒了个谎,那就是亚瑟询问的时候,他回答自己并不知道病因。然而事实上他再清楚不过了,虽然全世界可能也就他一个人知道而已。

在他前去找英国的一周前他们狠狠吵了一次架,而在吵架之前只是一场普通的会议。台上不知道是谁在发言,大概是环境保护的议题。阿尔弗雷德趴在桌子上走神,亚瑟坐在他旁边,正在笔记本上耐心地画小人。已经是秋天了,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穿进,透过树叶错落的缝隙落上亚瑟的侧脸,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是温暖的形状。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看着亚瑟抿起嘴唇,漂亮的绿眼睛轻轻弯起,他在面前的纸页上勾下最后一道落笔,于是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也看下去——

他画的是自己,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正被亚瑟抱在怀里,周围甚至还画了一圈小小的音符。

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通过心脏,阿尔弗雷德只觉得血管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奇怪的声响,氧气含量突然降低,从未有过的体温升高与心跳加速同时出现在了他身上。比起疾病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而阿尔弗雷德不懂怎么去压制它,他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想让他接触我。

于是一切都发生了,并理所应当地走向了难堪的结局。他离开了英国回到这里,又在晚上从医院跑回家,然后在沙发里感受到了至今为止最剧烈的一次发作。但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就是阿尔弗雷德察觉到有人拥抱住了他,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才是患者的话,简直要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病情比自己还要严重。他们紧紧贴着彼此,两颗心从未有过地接近,混乱又急促地撞在一起,让阿尔弗雷德艰难万分地睁开了眼睛。

他再一次看到了亚瑟,而对方通红的眼睛告诉他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梦境。阿尔弗雷德有点无措,他一时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而亚瑟则在下一秒用行动告诉了他,他们的结局从来都不应该是这样。

英国人轻轻凑近他,怀着再珍视不过的心情,吻上了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之后是额头、眉毛、鼻尖、还有脸颊。他的力度让阿尔弗雷德想到圣诞节的落雪,顷刻间就被他过高的体温融化。但很快,雪的源头贴上了他的嘴唇,传来奇妙的触感。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也许医院那些为他彻夜工作的医护人员们很快就能下班了,他想。

 

 

05.

 

亚瑟微妙地咳嗽了一声,把一杯热牛奶放到了阿尔弗雷德面前。

阿尔弗雷德对此相当受用,他拿起玻璃杯,很快就喝完了它。英国的温度控制得刚刚好,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会烫。结束这一个小小的步骤后他愉快地张开了手臂,坦率地看向面前的亚瑟,而英国人目光紧张地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活像是在担心这里会不会有什么看不见的监视器之类的,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扑进了阿尔弗雷德怀里。

“事先说明,这可都只是为了治疗你。”亚瑟的声音闷闷的,“还不是怪你的那群医生突然说什么肢体治疗是最有效的方式,并且坚持下去你很快就会好。他们之前怎么不说?”

“谁知道呢。”阿尔弗雷德随手删掉了早上打给上司的那通电话,语气听上去很愉快,“不过任何事情都有突然的时候,就像英国你因为‘想要拿走之前放在我家的一件东西’而突然前来一样,而且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亚瑟被阿尔弗雷德噎得哑口无言,只好报复性地掐了把他的腰,听到美国人吃痛的尖叫后才满意地放缓了神情:“说话放尊重点,小鬼,你现在可是一天都离不开我。”

“得了吧英国。”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吸气,“你明明知道我不离开你只是因为我也愿意。”

新闻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今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阿尔弗雷德望向窗外,只觉得阳光同样在自己的内心里一点一点地升起。

既然已经在英国度了一段时间的假的话,那接下来就在美国吧,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当然,如果可以,阿尔弗雷德抱紧了亚瑟,一点也不怀疑对方的想法一定和自己完全相同。

把这段治疗延伸到一生那么长,似乎也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