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晚的灌江口宁静无风，只有繁星点点与高天悬月点缀着朵朵花团锦簇的白云，那乍看祥和平静的云层中忽然出现一团急速飞翔的白云，在星空中穿梭行进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飞云便闪电般掉了下来，直直落在真君房门口。
齐天大圣轻巧一纵，从筋斗云上干脆地跳了下来，那云儿有灵，见已送主人到了目的地，转眼便消失不见，也不知是藏于大圣身上何处。
孙悟空回家，自然不带客气还敲门的，他张开双手将房门大力一推，抬腿便迈了进去，目光自动去搜寻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果不其然，杨戬正在窗边木桌旁坐着，手捧一卷书，案上一壶酒，见他回来便从书页中抬起头，眼带笑意地望向他，仍是那个令他心安的模样。
他咧嘴一笑，徐徐朝那人走过去，边走边拍着身上灰尘：“这次降妖可费了姥姥劲儿了，那妖怪看着弱不禁风，打起来才发现竟是个修为高深的，招出个足有巨灵神那么大的熊怪，”话说到这，他也走近了杨戬身前，在他唇上落下轻柔一吻，才至他对面坐下，又接着说道，“乱扑乱跳还不停喷火，简直就像是当年黑熊精的祖师爷爷，老孙先前偏又把避火罩借给了那头猪，在地上那叫一个摸爬滚打狼狈不堪，可是遭了大罪了。”
见他摇头叹气抱怨不停，真君斜着眼眸瞥他，嘴角微提一笑：“怪不得大圣如此风尘仆仆。”
听见‘大圣’二字，孙悟空停下刚想去为自己倒酒的手，抬眼去看面前之人，杨戬面色坦然地回望了过来，嘴角还挂着一缕难以言喻的笑意，那对眼睛更是藏着些不好言说的东西。
孙悟空一笑不语，继续为自己斟酒。
杨戬平日里均称呼他‘猴子’，无论是吃饭打架或有任何事也好，这称呼从他二人结为道侣以来就未曾变过，只有一个场合例外，唯独那么一个情境下，杨戬对他的称呼会变回二人还未有这层关系时的‘大圣’。
许是他首次如此做的时候自己给出了强烈的回应，又或许这本就是杨戬的喜好，原因不必深究，总之到了现下，二人已恩爱相处几百年的这个时候，有如此一个类似暗语的词来叫孙悟空知道杨戬动意了，全然不是坏事。
孙悟空不紧不慢地小口饮着酒，享受着杨戬黏在他身上的视线余光，嘴角根本就放不下去。
他忽而想起有那么一回，是他刚复生不久，杨戬彼时还未完全从意根留下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他也是方才六根齐全，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完好如初，白日里他们俩便分别去与各大妖王周旋，与立场偏向他们的神佛们商议大事，晚上二人虽夜夜同床共枕，但孙悟空想着杨戬身子不好，便全然未提那事。
如此过了大约四五十日，有一晚他们在火焰山与牛魔夫妻和八戒饮酒，喝到一半，孙悟空正与八戒因为当年师父究竟有没有偷看蜘蛛精们玩绳子而争执，坐在他另一侧的杨戬沉默听了半晌，忽然举起杯子对着他，猴子一愣，笑着也举杯与他对碰，杨戬便死死盯着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敬大圣。”
他将‘大圣’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缓慢，接着便端起自己酒杯干脆地一饮而尽。
席上其余三人均不觉有异，继续该喝酒喝酒该说笑说笑，毕竟‘大圣’这个称呼……这不三界六道都这么叫嘛。
孙悟空却好似浑身有雷电涌过，他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一对金瞳紧盯着杨戬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心口跳得锣鼓喧天，脑子里一阵噼啪作响，想的全是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玩意儿。
杨戬饮尽杯中酒，动作缓慢地将杯子放下，他明知孙悟空在看自己，却状若疑惑，微微歪过头对浑身绷紧的孙悟空眨了眨眼：“大圣怎么了，可是何处不舒服？”
……你他娘的，你说我哪里不舒服？孙悟空咬牙切齿地腹诽道，又恶狠狠地瞪了杨戬一眼，便也将自己酒杯饮尽。
好，有闲心思调戏俺老孙了，看来身体是无大碍了。
于是当场向牛魔告辞，待走到无人的地方，便一把抱起杨戬带着上了筋斗云，飞到花果山顶一处无人知晓的山洞，大战了三天三夜。
……
回忆完往事，猴子嘴角又是明显的一翘，他将酒杯放回桌上，故意不去看另一侧假装读书的二郎真君，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站起身来：“哎呀，降妖伏魔说起来威风，干起来可真累，老孙要去泡个澡放松放松。”
他说话的声音大到令人生疑，杨戬心照不宣地微笑着抬眸去看他。
孙悟空这回没有看杨戬，而是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去解紫金冠的红绳。
说是解，可他没有直接动作，而是先是将一指弯曲，塞入红绳与下颚的空隙之间，左右挪动手指松了松那绳子，好似被勒得很难受一般，面上还露出一副终于松快了的神情。跟着他才慢吞吞地去拉动那根打着结的红绳，待绳子一松，他便将紫金冠直接取了下来，毫不在意地往桌上一扔，那金冠在桌面滚动几下，竟是正好停在了真君面前。
杨戬低眉扫了那五颜六色的头冠一眼，停留一瞬，复又抬眼望向孙悟空，那猴子正在慢条斯理地解他金光闪闪的手甲，他目光专注地盯着手甲上系紧的绳子，眼神没有哪怕一时半刻是朝着杨戬的，可真君知道他神识全在自己这边，在紧密观察他每个细微的反应。
杨戬一笑，不再装模作样，把手中书卷收起放到桌上，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同时往后一靠，就那样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悟空脱盔卸甲。
二人相识千年不止，道侣也都已结了六百年有余，孙悟空心里想些什么他岂会不知，那猴子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便是希望他也陪着演戏，他想要杨戬继续装作读书，再仿佛不好意思一般时不时去偷看他，如此他便可享受杨戬羞涩的模样，可真君今日偏不打算遂他的意，他便要光明正大地看，他倒要瞧瞧若自己不配合，猴子该当如何，何况，若自己还继续看书，对他这场大戏视而不见，那岂不是辜负了他齐天大圣难得的好兴致。
果然，杨戬一作出大大方方的观赏模样，猴子的动作立刻顿了一顿，杨戬似乎还看见他无声地砸了咂嘴，顿时差点憋不出笑出声来。不过美猴王就是美猴王，在杨戬全神贯注的目光下也丝毫不露怯，他马上调整好了心情，不急不慌地将双手臂甲绳子全部松脱，跟着便轮流解了下来，这回他没有将手甲往杨戬那边仍，而是就让它们直直垂落于地。
咚咚两声脆响，齐天大圣手甲已褪，杨戬视线在地面两只臂甲上流连一会儿，自然而然地转向猴子小腿，又一寸一寸徐徐往上扫去，他嘴角笑意难退，半眯着眼睛盯着猴子侧腰处欣赏少许，才渐渐看向猴子上身。
他本以为会对上猴子的眼睛，可齐天大圣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竟转过身去用背脊对着杨戬，这倒出乎真君意料，杨戬蹙眉疑惑地眨了眨眼，摸不准猴子唱的是哪一出。
只见那猴子一边松动着肩膀，一边试图伸手去解自己锁子甲上的红绳，试了几次却都失败，嘴里又开始大声嚷嚷：“哎哟，方才挨了那熊怪一掌，打得老孙肩膀好疼啊，疼得我手都抬不起来，这，这我够不到啊，哎……”
惺惺作态，杨戬瞪着他的背影，心内骂道，却不得不思索了一瞬。
若此时他接招，上前去为猴子解锁甲，猴子便赢了这一回，可若他毫无反应，这戏却也演不下去了，便是二人打成平手，然而追根究底，到底是他杨戬没能接住猴子的攻势，于是也可算他输。
那万万不可，堂堂二郎显圣真君，怎能输给一只猴子？
说来二郎真君也不愧比猴子多活了几千年，不过眨眼功夫，杨戬心下便有了应对之法，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将步伐放轻，快速朝那仍在假装与红绳搏斗的泼猴走去。
他将手柔柔往猴子肩上一搭，面上做出一副担忧表情，轻声道：“今日真是辛苦大圣了，这等小事怎需你亲自动手，来，”他轻轻扯动猴子臂膀，孙悟空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来，脸上如杨戬所料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杨戬权当没看见，完全入了戏般的伸手去为孙悟空解肩头处红绳，一脸关切地望着孙悟空，体贴道，“往后这些事交由奴家做就可以了……”
“！！！”猴子瞬间如被天打雷劈，火眼金睛等得浑圆，下巴也差点要掉到地上去。
杨戬心中暗笑，面上却未露分毫，仍是一副妻子关心丈夫的模样，他动作温柔地扶着孙悟空臂膀，将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又给了猴子一个大招：“千万别跟奴家客气，相公……”
好似还嫌杀伤力不足，杨戬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故意拉长，那一丝鼻音钻进猴子耳中，连绵不绝在他脑海内缠绕，宛如魔音绕梁，久久不散。
“……”猴子彻底绷不住了，他望着杨戬那张顺从温和的脸，那对柔情满溢的眼，虽明知那人是在演戏，却也忍不住将尖牙狠狠咬下，全身血液蹭的一下沸腾起来。
见他此反应，杨戬表情也渐渐变回平常的自己，要笑不笑地静静望着孙悟空。
二人就这样沉默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是猴子先开了口。
“好，好，好！”他移开视线，自言自语般点点头，叹出一口长气，又看回杨戬那双笑眼，嘴角咧到了耳根，“那相公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娘子。”
回应他的是杨戬愈发笑意盎然的一对凤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