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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道好冷。
藤浪第一千万次诅咒北海道的气温,小时候就是无法离开暖炉的怕冷的孩子,长大以后居然要在北海道生活。
到北海道的时候是八月底,照理说还在夏季,骨缝里却已经有森森的感觉,等到十月,咬紧的后牙就没有松开过,和人说话偶尔能听到牙齿打颤的时候相互撞在一起的咯咯声。
冷、非常冷,会面的时候需要掐住手腕才能阻止腹部和背部无意识的肌肉颤动,然而表面的皮肉被制止后,内脏就不安起来,在肚子里翻来倒去搅拌得从胸部往下的地方绞痛不息,无论喝多少热茶也不得安宁。更糟糕的是冬天的食物总是让人感觉更硬、更粗糙,在大阪的时候藤浪经常用饼干或者面包对付一顿,上次解决港口的事情时因为忙到晕头转向,就拜托了大谷在便利店随便买点饼干让喋喋不休的胃安静下来就好,牙齿咬开的饼干纤维裂口从未如此像刀刃,那形状顺着食道一直割到胃里,在喉咙里留下一整道的饼干碎屑痕迹,无论用大麦茶冲刷几次都仍旧咳个不停。
光是听说要去北海道就让藤浪脊背上掠过丝丝疼痛,组长还是不停地说:“藤浪一定没问题的。”
藤浪咬住牙关,组长明明知道他最怕冷,去年他缴纳的会费比其他干部都要高得多,还以为调动也是去冲绳之类温暖的地方工作,哪怕继续留在大阪也比去北海道好一千倍、一万倍。姓金本的组长笑起来非常诡异,笑容流于皮肉之上,“只有藤浪能把北海道的走私业务打理好啊。”
用着这样的理由把他送来了北海道。
藤浪晋太郎是指定暴力团阪神会的干部,也就是黑道中人。金本是阪神会的四代目组长,上一任组长因病逝世,在一片骚乱中杀出血路的金本接手阪神会后做了诸多改革,北海道的业务也是其中之一。阪神会的本部在大阪,北海道地区的下属组织横泽组并不大,此前主要做非法捕捞的业务。大谷是横泽组原本的一把手,藤浪来到北海道后,他一直承担着藤浪秘书的工作。
第一次见大谷的时候他低着头,藤浪没看见他的脸,心想难得有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人,大谷身材结实,肩背宽阔,额前的头发落在挺拔的鼻子上。然而大谷抬起脸的时候,藤浪却被吓了一跳,这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如果只是看脸的话说是国小生他也会相信。
大谷低头行礼:“事务所那边让下面的人收拾出来了,之前没有怎么使用过。”
藤浪点点头,大谷的面孔和身材造就的错位感仍旧摩擦在心头,没想到他的声音也比成年男子更软,发音圆滚滚的。
他在车上打开手提电脑浏览起资料,隐约觉得大谷的视线在相当放肆地打量他,侧目的时候却只能抓到他平静地扶着方向盘注视北海道一望无际的公路。
藤浪有点恼火,虽然能够理解天降上司的不爽,但是难道他就很愿意来北海道这样的乡下地方吗?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并不想抢夺大谷的什么权力,不过这种话也不能对他说就是了,他从鼻子里愤愤地喷气。
事务所里有一股灰尘混着腥气的味道,藤浪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考虑到大谷说过他们很少使用这个地方,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情理之中。他拉开办公室的门,通向座位的走道上摆了一座巨大的石质花盆,大概是之前用来种松盆景的,里面的五针松被砍断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杈和龟裂的干土留在里面。藤浪弯下腰试着搬起来,花盆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尽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仍旧纹丝不动。他于是改为向外推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了太久,底部泥土固住的缘故,花盆只进行了微小的横向移动,展开了一点底部的椭圆土痕。
大谷从他身后快步走来,对着藤浪微微欠身:“让我来吧。”
刚刚藤浪用尽力气都无法移动的花盆,就这样被他轻松地抱起来,轻柔地置在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抱歉,下面的人不用心,忘记把它清扫走了。”他冲着藤浪抱歉地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藤浪觉得他此时的笑容十分诚恳、发自内心。
并没有抱着轻视任何人的意思,然而大谷的确很让藤浪震撼,不止是搬开重物这样的力气,事实上他做什么都做得很好。藤浪翻看了账目,北海道的横泽组大概只有十几个组员,以这样的规模所赚取的献金金额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暴力团对策法》实施后,恐吓取财或是贩卖兴奋剂之类从前稳定的财路都逐渐被堵死,许多暴力团就此凋敝。准确来说,现在还试图以暴力谋取钱财的团体,几乎已经被完全取缔了,取而代之的是所谓的“经济黑道”。
藤浪在大阪的时候只是一心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务,并不了解其他组织的情况,本以为横泽组是因为经营不善才被新上任的金本组长改革业务,从账面上看绝非如此。
大谷相当聪明,动作利索,对北海道的各种地形了然于胸,无论什么复杂的情况都能轻便地处理,大部分新鲜事物也只需要看一次就能够学会。
只有一件事。
藤浪由于会面快要迟到的缘故,把货物清单剩下的计算部分交给大谷处理。大谷的表情僵了一瞬,藤浪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开了。
等他回到事务所已经是深夜了,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漫画一般不可思议的场景——大谷把西装外套脱在一边,衬衫被他厚实的胸膛撑得紧绷绷的,扣间露出蜜色的皮肤。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桌子上全是乱糟糟的草纸,他抬起脸看着藤浪,眼下的皮肤红扑扑的,头上冒出薄薄的白色蒸汽。
大谷的娃娃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心虚的神色,他用力地把头发往脑后捋,长吐了一口气:“不知道计算是不是正确,就多做了几遍验算。”
藤浪扫了一眼桌上的草纸,用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把脸上的表情维持在讨论公事的凝重。
没有一次的结果是相同的,也没有一个答案看起来比较像话。
他把散落的纸张拢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好的,没有问题。”
大谷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鼓着脸颊替他打开门,藤浪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这个人身上所辐射出的巨大热量——字面意思。那天的北海道保持了一贯的低温,走入凉夜里,微薄的体温就像一杯水倒进海里那样默默消融了。藤浪在北海道才知道连鼻子内侧都会被冷风凛住,冷气顺着呼吸道一路割进喉咙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大脑消耗过多糖用以产生热量的缘故,大谷的体温甚至越过社交距离的冷空气烘烤到他僵冷的侧臂。藤浪的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抓了抓,产生了霜雪森林里的迷路旅人望见遥远篝火的感觉。
那天之后藤浪才注意到大谷的耐寒性大概可以和原始森林里皮毛厚实的棕熊相比,一直到十一月初他都只是在衬衫外披一件西装外套,而西装外套对他来说只是服饰上的配件,并不实际承担御寒的功效。冬天从金属水管里流出的水能冻得人手骨生疼,然而偶尔因为递接物品而触碰到大谷清洗之后的手指,仍然比他严实捂在口袋里数小时的体温更高。
藤浪确定周围没人注意之后搓了搓手臂,太冷了,冷甚至不是最难受的,而是身体受冻以后完全僵直,变成一整块的木板一样,血管里的血液似乎不再流动了,手指也失去了知觉,摸在自己的皮肤上都觉得十分陌生,因此也无法立即辨别出手里物体的温度,由于这样的缘故被盛着热水的马克杯烫到手指好几次。
每次同人会面吃饭之前都会默默做“拜托一定要是炉端烧,寿喜锅也可以,再不行的话烧鸟也很好。”的祈祷,可惜除了吃外国菜,多半都是海鲜料理,生鱼片也不是不好吃,只是从碎冰里夹出来再放进本来就没有什么温度的身体里,有一种已经了无生机的感觉。藤浪始终无法理解北海道人对于水产品的热情,况且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不是因为使用火种加热食物来着的吗。
等到天气再冷一些的时候,店内就会打开中央空调了,虽然对于藤浪来说温暖来得太晚了,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只是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冷气像拳头一样揍在好不容易回温的脸上,就觉得真的还不如去死,地狱里熊熊燃烧着的业火应该还比较温暖一些。
就在所有的这些冷成蓝黑色的时间里,大谷则总是带着腮颊皮肤下充盈的血色和轻松又活动自如的身体散发着热量,藤浪几乎觉得他身上发出太阳一样的暖橙色光芒。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毛衫和毛呢风衣,又看了看大谷身上单层布料的衣物,感受到了双倍的寒冷。
真是很不公平,他曾经考虑过自己怕冷是不是因为比其他人高太多的缘故,一米九七的身长,热量传递起来会消耗不少吧?心脏泵出的滚烫血液,经过如同冷凝管的修长肢体后被冷却,听起来很合理。结果大谷只比他个头低一点点,却像有独属于他的太阳照射着一样温暖,藤浪坐在轿车的助手席时稍稍往右靠一点就能感受到那边传来微热的温度。
大谷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把他放下,摇下车窗对他轻轻点头:“晚安,藤浪。”
藤浪在凄冷的北风里跺了跺脚,加紧走进室内。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公寓里非常寂静,好像没有人的声响一样。藤浪摸摸公文包里放着的折叠刀,想着处于敌对关系的组织的大概情况,公寓是阪神会的隐秘资产,明面上是干净的,就连管理员都是从正规会社聘用的,能找到这里的话那么其他地方应该早就失守了才对……他打开了门。
藤浪在楼下找到了告示,对面的房间因为忘记关掉电热毯的电源起火了,消防队来过,水炮打破了部分的玻璃。藤浪扯扯嘴角,这就是他房间里全都是水和玻璃碎片的原因吧。床铺和衣柜里的衣服基本上都湿了,告示上提到了赔偿的事情,但他没有仔细看,满脑子都在想这个冷夜要怎么度过。
他在一片狼藉里找到几瓶没有碎的烧酒,一边灌下去一边打附近旅馆的电话,恰逢平安夜,接连问了十几家都没有空余的房间,内脏被高浓度的酒精烧得发疼,被弄湿的鞋袜却不断向上传递着冷意。
藤浪只好硬着头皮给大谷打过去:“打扰了,你已经睡下了吗?”
“还没有,刚刚才到家。”
“很抱歉,”藤浪向他解释了一遍状况,“请问你知道哪里还有能够提供住宿的地方吗?”
六十公里以外的一家酒店还有空余的房间,大谷开车来接他,藤浪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是烧酒的缘故还是大谷那边摇下去的半截车窗,又或者是在半夜还在折腾这件事,他突然觉得头痛难忍。
藤浪说:“我不想过去了。”
大谷递过来探究的眼神,藤浪恶声恶气地说:“我要去你家里住。”
大谷耸耸肩,在空无一车的公路上掉了个头。
他请求藤浪在门外稍等一会,让他先进去收拾一下,藤浪想着自己也是单身男人,不至于对房间的凌乱感到惊奇,一边说着“不要紧”,一边拉开了房门。
没想到不是凌乱的问题。
应该说房子算得上是相当整洁的程度,东西都收纳得很有秩序,只是客厅里有一面巨大的书柜,摆满了各种漫画的单行本和合集,另一边是亚克力做的透明柜子,摆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塑胶玩偶。藤浪思考了一会男人原本打算怎么藏起来宅男的爱好,更多地则是在想,原来像国小生的不只是那张娃娃脸。
洗澡也是一件苦事,温暖的水流从脊背淌下去的感受固然很好,可是脱下衣服光裸地走进浴室时浑身的毛孔都会凸出来,走出浴室时水分从皮肤蒸发带走热量的感觉也十分折磨。
大谷给他准备了换洗的衣物,从热气腾腾的水汽里走到屋内,即使穿着衣服也阻挡不了温度飞速从身体里消逝。大谷闲适地坐在客厅的地上看漫画,大概是觉得既然宅男身份已经被识破,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好了。室内开了空调,对于藤浪来说仍旧很冷,大谷却已经把衬衫换成了宽松的短袖POLO衫,有一种平时见不到的散漫的感觉。
藤浪蹲在大谷面前,离得近到这个人身上的温度稳定又大方地扑向他。
藤浪张开双臂:“我要抱你。”
大谷犹豫了好一阵,没有等他说话,藤浪就抱住了这个庞大的热量来源。
好温暖……打心底里这样感慨,贴近的地方,颈侧、手臂、腰间、背部,全都是热乎乎的。藤浪十分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抓紧人形暖炉,明明有这么多机会。
他紧了紧手臂,却被大谷POLO衫上的贝壳纽扣冰了一下。
藤浪于是命令他:“把衣服脱掉。”
醉酒的上司啊……大谷看着喷着酒气提出“要抱”请求的藤浪,飞速思忖了到底是哪种抱。这个空降的清俊组长,绝对不讨厌,只是有一种,应该说是优等生式的不谙世事的感觉,谈论公事的时候看不出来,可是一旦涉及到私域就会变得奇怪,好几次都是大谷帮忙解围,藤浪自己恐怕无知无觉。藤浪抱上来,大谷想着“原来是拥抱的抱”,竟然隐隐有点失落。
藤浪随即吩咐他脱掉衣服的时候,大谷有点想要发笑的感觉,思及新任组长既没有嘲笑过他的数学,也没有嘲笑他的爱好,拼命地忍住了。原来还是这种抱。
他拍拍藤浪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请容我准备一下。”
欸?好像被推开了?
藤浪觉得头又一跳一跳地疼起来,慢慢地挪到卧室坐在床上默算了一遍18的平方,应该是没有醉酒,只是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比较迟钝。刚刚索求温暖的时候好像提了非常无理的要求,因为这样被推开了吗?应该去道歉吗?大谷去了哪里?
大谷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呆滞坐在床边的藤浪,他摸摸下巴,到底喝了多少啊,不会突然倒头就睡吧?
他沉甸甸的胸肌从浴袍的空隙里半遮半掩地托出来,藤浪倒是反应很快地立即把手放上去了,大谷得意地扣住他的手和他接吻。
从口腔渡来的热量让藤浪舒服得闭上了眼睛,脊背上窜过一阵阵电流,下半身好像也逐渐地聚集起浓密的热度。
大谷感觉到大腿上被热而硬的东西抵住了,男人的手指和肢体都冰得像吸血鬼一样,兴奋的性器倒是滚烫的。他松开激烈缠吻的嘴唇,跪下来说着「得罪了」解开了藤浪的皮带,里面的东西跳出来打在大谷丰盈的颊上,荡起一阵肉波。大谷先是舔了舔头部,那里渗出了咸腥的透明液体,藤浪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大谷以为他要按自己的头让自己含进去整根,嘴里含着性器模糊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然而藤浪只是在他的软发上摸了摸,然后用细长的手指玩弄起他的耳垂。他一点点地吮吸着藤浪的性器,在舌头灵巧的配合下,把唾液涂满了整根。
大谷慢慢地坐上去,掀开藤浪上衣的下摆,男人因为高挑而显得十分纤瘦,没想到衣服底下藏着的是结实的肉体,肋骨附近斜着的肌肉和六块腹肌线条都相当明晰,下腹部的青色血管虬结。
藤浪所见到的就是大谷跨坐在自己身上,仰头卖力地摆动腰部,性器在自己腹部肌肉的中线里黏腻磨蹭着这样的画面,抿着嘴唇评价:“好淫荡。”
大谷低下头凑近到只能模糊不清地看见彼此眼睛的程度,用中学生一样纯真的声音问他:“那你喜欢吗?”
藤浪扭过头去,大谷从喉咙里闷闷地笑,像啄木鸟一样笃笃地吻他的侧脸和鼻梁。性器被含在温热湿润的甬道里,肚子上也被滚烫的性器磨蹭着,藤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牢牢地环住大谷,两个人以相当大的表面积接合在一起,好温暖……
大谷捧着藤浪的脸衔住他的嘴唇,黏膜被激烈地摩擦着,大腿上的肉隐约痉挛起来。
藤浪被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吵醒了,大谷在洗漱,床上仍然保留有茸茸的温度。他坐直身体按住太阳穴,大谷走进卧室,他换了一件绀色的和制暗纹浴衣,笑眯眯地带着口腔里白茶牙膏的味道亲吻他:“下雪了。”
藤浪看向窗外,果然有云母碎片一样的雪花从天上密密地飘落,厚重地堆积在地面上,一叠又一叠。藤浪缩起身体,大谷抓住他的手玩弄他的手指:“其实下雪的时候不会很冷,化雪的时候才比较冷。”
藤浪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从九州岛来的……大阪也会下雪好不好?”
大谷拉着他一起重新倒回床上,用手掌的温度捂着他冰凉的手指,歪着头问他:“那你还这么怕冷?”
藤浪握紧他的手:“下雪的时候,就不出门啊……”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做,天气转冷、还有下雨的时候,无论怎样都不肯出门,学校也不想去。落下的功课和考试太多了,最后就被学校劝退了。天气暖和的日子也没有地方去、没有事情做了,只好在街上乱晃消磨时间,无聊到在柏青哥店里研究出了百试百赢的方法。那时候还不知道柏青哥店都是黑道的产业,只是连着赢了几天就被人揪着领子拖到后室里狠狠殴打,以为就要这样被打死的时候,组长出现在那里,呵止了喽啰们。
组长救下了他的性命,给了他徽章,又给他赐了酒,因此就待在阪神会好好地报答这份恩情。藤浪做了好几年的操盘手,籍由股票在证券市场替阪神会大量敛财。操作股票只需要在室内盯着电脑就好,组长答应他的无理要求,在办公室里装了三台中央空调,藤浪像敲破蛋壳的小鸡仔一样慢慢地在冬天踏出了房门。
大谷促狭地看着他,脸上是那种小畜生一样的笑容:“我只是问了简单的问题,哥答得好具体。”
把人生和盘托出的藤浪登时觉得自己交浅言深太过软弱,铁青着脸闭上嘴。大谷又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颈侧:“嘛,不要生气,我也给哥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的父亲被敌人打败后慌忙逃窜,留下妻子和三个儿子,由于妻子貌美,被敌方的将军纳为妾室,三个儿子也因此被赦免。其中一个儿子被送到僧庙修行,在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听说奥州有一名大将想要征讨打败父亲的将军,乔装打扮前往奥州平泉。他非常强大,打得对方仓皇逃窜,战事很快结束了,他和自己的兄弟重聚。敌人虽然弃地而逃,势力却在他处东山再起,这个人继续追击,追到关门海峡的坛之浦进行海上决战。他登上了敌方的战船,一名战将瞄准机会想要刺杀他,他却身轻如燕地跳到另一艘船上,对方穷追不舍,他就这样在战船之间轻盈地跳跃翱翔,最后把敌方的战将累死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藤浪一开始还听得相当认真,听着听着额角青筋忍不住乱跳起来,听到坛之浦决战时终于确定了,揪住大谷的浴衣前襟怒斥:“这是末代英雄源义经的生平吧?!”
大谷笑嘻嘻地说:“看来哥在学校除了算数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
被狠狠地耍了一把,这家伙本性其实很恶劣,藤浪脸色黑得要拧出水一样地转身,手也从大谷手中抽出来。那个人却窃笑着从背后黏上来攥住他的手:“还没有讲完嘛……翱翔的翔,平泉的平,这是我的名字,我就叫翔平哦。”一边说着还一边在他手心写“翔平”的汉字,痒丝丝的。
大谷翔平掰过他的肩膀,拉着藤浪的手拨开自己的浴衣前襟:“不要生气嘛,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哦。”
想说到底谁要抱你这种个性超级差劲的家伙,下半身却不争气地发起热来。大谷像是啮咬般地啃他的嘴唇,藤浪咬牙切齿地挤出字句:“我的名字是晋太郎,藤浪晋太郎。”
大谷又露出那种小畜生一样的笑容,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我知道的啊。”
公寓很快就通知了藤浪已经收拾好了残局,可是已经没有要回去的想法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是紧紧拥抱着,手掌放在温热的肉体上,冬天里总是失温的脚也被夹紧在对方的腿间,贪图着这样温暖的惬意,藤浪和大谷同居了。
鞋底夹着北海道的雪踩在榉木地板上的声音像罐中糖粒倾倒,玄关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时藤浪就知道是大谷回来了,藤浪一边翻着锅里的关西什锦煎饼一边思量着,大谷喜欢捉弄揶揄他,甚至是在床上的时候。他会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藤浪手忙脚乱地安慰他的时候他又突然爆发出笑声,太幼稚了,国小生都不这样。花鳅鱼的鲜味和煎成金色的面饼香味热乎乎地腾上来,刚刚还在心里默默抱怨的那个人探出头来深深吸入厨房内的香气。
大谷穿了一件黑色的纹付羽织,下面系着鼠灰色条纹裙袴。藤浪抬了抬眉毛,只是去参加札幌冰雪节,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大谷拈了一支苹果糖,靠在门上笑眯眯地向他解释:“那个订购枫糖的社长相当痴迷茶道呢……”
藤浪在北海道进行的走私业务是枫糖浆的走私,原本金本组长所指定的是油品走私,利润率更高。大谷听说此事时眨着眼睛问他:“这个金本,就是给你赐酒的组长吗?”
藤浪摇摇头,他所受的是阪神会三代目组长的恩惠,而金本则是在三代目组长意外去世后于一片混乱中以血腥手段上位的四代目组长。
“这个姓金本的组长,他不喜欢你呢。”
藤浪不记得自己和金本组长的交往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做操盘手时不必和大多数人打交道,什么是正常的交往,他没什么概念。只是因为过去发誓效忠阪神会,金本是阪神会的四代目组长,就这样顺承着忠诚下去。
“渔人的职灾发生率是其他职业的五到六倍呢,发生灾害的失踪及死亡率占到六成,”大谷把额前的蓬发捋到脑后,“每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里的人,不计其数。”
“油品走私是川上组的生意,我可不要和你一起被扔进海里。”
藤浪脊背发冷,想到来北海道前金本所说的“只有藤浪能处理好走私业务”,搞不好意思其实是“同等级干部里只有藤浪不是我的亲信,因此可以利用他的折损来大做文章与川上组开战。”并不是相信藤浪能做好油品的走私,而是以藤浪为饵抢夺川上组的生意。可是无论是船只还是容器的预付款都已经交付了……
大谷的手掌覆在他手上,比起身量,他的手显得很小,只能盖住藤浪手的四分之三。
“改运枫糖浆就好了啊。”
日本是枫糖浆的最大进口国——藤浪这才知道这一点,由于魁北克生产联盟实行的价格保护,枫糖浆的价格和关税都一直高居不下,完全是液体黄金。
这么说来,大谷是为了和客户交涉才换上作为礼服的纹付袴,藤浪摸摸鼻子,俯身咬了一口他拈着的苹果糖。
大谷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支掉到桌子上了,我原本打算扔到垃圾桶里的。”
藤浪的脸孔一瞬间空白了,就是这样才让大谷觉得非常可爱,这个男人不知道要挑选什么反应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断层一样的空白,十分生动。第一次在新干线的出口见到藤浪的时候,大谷就觉得这个人周身散发出寂寞的气息,不仅仅是他的身高鹤立鸡群的缘故,有点像是走进春天的雪人一样。相处下来才发现男人不像是在“生活着”的人,他和现实的生活好像始终有一层屏障,只是模仿着正常人的反应,然而不解其意。
交付所有枫糖那天北海道是一个大雪日,一叠叠的雪绒帷幕一样罩下来,空中的雪尘纷纷扬扬,万事万物都好像失去了轮廓。
藤浪钻进车里,冰凉的手指拽住驾驶位上人的围巾拉到面前,大谷莞尔握住他的手,掌心和嘴唇都是温热的。
吻毕,大谷向他扬扬手里的旅游宣传册:“我们去洛杉矶吧。”
“什么?”
“洛杉矶,”大谷耸耸肩,“那里很温暖,阳光无休无止。”
藤浪犹豫了一下:“但那里也经常下雨,不是吗?”
“那时候你可以抱我。”
在北海道无法跋涉的漫天大雪里,他向他兜售了一个永远不缺阳光的无雪亚热带愿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