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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不是一个“标准”的大学生,不怎么社交,不怎么专注学业,不怎么热心恋爱。那时间精力都用到哪去了?不清楚。但日子过得不错,相比于消磨心气的社畜生活,那时候我实在算得上过得不错。
如果说有什么带有青春色彩的经历的话,有,但少。交往过两个后辈,几乎没在大脑皮层留下任何印象——记忆里只剩女孩模糊的笑脸,在学校的草坪上,太阳稍微有点热——我对此感到抱歉。
工作之后我被同事评价为淡人,熟一点以后又被说其实也挺有意思的。我耸耸肩,觉得有点意思,但大体上不太在意。有时结束工作以后被叫去喝酒也会去,坐在没那么中心的位置自己喝自己的,不会特意去角落,稍微沾点人气很好。
酒过三巡,话题从每个人身上走了一遍,轮到我的时候不知道听谁感慨了一句,阿藤好像没有年轻过一样,不是老气,但有什么东西过早地消失了。
在酒精的驱使下,或者是什么别的我并不知道的原因,总之我大笑出声。
那个时候我认识一个前辈,他似乎不是很想告诉我他的名字,我问了几次,盯着他滴溜溜转的蓝眼睛,最终他像落败了那样,向我摊开手,告诉我他的名字是嘉纳,嘉纳扇。
当时我也像后来很多年在居酒屋那样,握着发潮的玻璃杯,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我对他有点失去兴趣了。我说哦,感谢您的回答。
嘉纳有些气恼,像对我平淡反应的不满,他说别这样,我知道你在哪里上学,小朋友,成年了吗?
我猜他并不是准备抓我进去或者抓居酒屋老板整改,但我确实有点兴致缺缺,甚至烦躁。我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眼,又看他凑上来的闪着精光的眼睛,明白今晚大概是跑不掉了。
然后我手里的酒杯被他拿走了,玻璃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点闷响。他的身体重心向后退,几乎称得上正襟危坐了起来,我感到莫名其妙,也跟着坐直了。然后嘉纳噗的一下笑出声,说小麻生还真的信了啊?!
这种感觉不太好,像输了。我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点急眼,以及对方真的不好对付。今晚大概是跑不掉了,我第二次这么想。
他又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向我解释道只是在校内见过我几次,判断得出来大概是学生。
“我是大学院的,最后几个月了,你不会比我大的。”他看我表情变好了一点,收回去的语气又开始乱飘,“而且小麻生脸长得很嫩诶~应该是学弟吧。”
那一夜后我越发频繁地在校内见到他,他看见我看向他便得意地朝我笑。我一开始觉得新鲜,像所有刚刚处男毕业的幼稚鬼一样,想见他又不想见他。这般矛盾的心跳只维持了没几天,因为后面我很快有点受不了了,不得不对着卫星地图进行确认,我的活动范围真的有那么广吗?
当时的我过于…老实保守?并不知道怎么去处理这样的情况。一切都显得有些脱轨,要知道在那晚我走进那间居酒屋之前做过最疯狂的事也只是逃公选课。我喜欢脱轨这个词,疯狂是一种状态,没有可以明确定义的分界线,脱轨是件明白的事:你知道是在哪发生的,并且回到轨道相当困难。
我提心吊胆了一阵,他收敛了,我却开始想他,我不确实我是不是想他,表面上我只是理智重回大脑来了,我在思考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当然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不可能都通过因果律之类的东西解释,我心不在焉地在便利店排队结账,有个曾经听过的声音语气不大好地叫我往前走一步:“你在想什么东西啊?!”
我如梦初醒般转过头说了句抱歉,看到的是熟悉的脸,有些陌生的凶恶表情,和非常熟悉的各色糖霜的甜腻气息。他很快变回了那副滑稽的笑脸,顺手从收银台边上摸了一个纸盒放进购物篮里,意味深长地示意我。
又回到了那个有点破旧的酒店房间,他显得有些厌恶,我实话说道大学生都没什么钱,环境好的话早就倒闭了。
后来我们有时候还会一起过夜,不去他家也不去我家,这是他提出来的,我倒无所谓。有时候我去他实验楼附近等他——他不告诉我具体的门牌号,觉得我“会冲撞到脆弱细胞周围的空气”。我觉得他有些疯疯癫癫的。
偶尔我听到过有人,他的同门或导师吧,称呼他另一个名字,我想那个大概是真实姓名。但我们还是叫假名,一种非常欲盖弥彰的虚伪与体面。我们算不上恋爱,我和他也曾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不是约会,忘了是因为什么。
我们也很快地生疏起来,他忙实验忙毕业,睡梦中面目狰狞地不知道在骂什么,我习惯了他这幅样子,觉得有点可怕也有点厌恶。新鲜感过去之后我不讨厌他,但也不关心他的论文进度,实际上我还不知道他研究的是什么方向。
他没能如期毕业,我是惊讶了一下的,学校人很少,因此传闻也风风雨雨了一阵,从剽窃到杀人案说什么的都有。他没有和我提,或者说没有和我再见面,我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毕业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没有过去几年,但中间没有回去过,无论是学校还是那间狭小破旧的旅馆。我住在老家的小房子里,过着没有激情的平淡生活,并不会把时间匀给从前的人和事。我正常地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聚会,偶尔自己去喝酒,握着潮湿的玻璃杯,姿势和上大学时一模一样。我不关心三点一线之外的人和事,不关心自己的杯子里到底有什么。几年时候我忘记了很多事情,这不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有进行行为和感官强化。有一天上班路上发现周围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微风吹过的时候可以嗅到甜腻的糖霜气味,我走进去买了一盒,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甜甜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茫然。那一天我上班迟到了两分钟。甜甜圈我没有吃,散着甜腻香味的小方盒子被我原样捧回了家里。
我受不了这样的甜腻味道,觉得自己没必要去想这些。第二天起了个早,捧着长方形的盒子去了离家最近的公墓,随便放在了一块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