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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看著玻璃外的巨大圓盤——那曾是用來偵測信號的大型接收器,現在已經被溫度折磨得壞了。
「Shu,你在看什麼?」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在他耳邊擴散,眼前巨大的圓盤突然被一個金色的物體蓋去一半。
「Luca,」Shu小聲說,不管對方有沒有聽到,「你有看到嗎?那個接收器壞了,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嗯。」結果Luca回應了,「兩天前我們就接受了不是嗎?⋯⋯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
緊急迫降在這顆星球後,他們也想過和總部聯繫。但當最後一個求援設備在低溫和時間的夾擊下失去作用後,Luca看向Shu,用啞而無力的嗓音宣告:「我們徹底沒救了。」
人總要在適當的時間選擇放棄,而這是他們第一次直面死亡。漫長的死亡。
一開始當然絕望,家人、朋友,除了彼此,一切的一切,就這麼永久的離開了他們。但他們不敢哭,因為眼淚會讓人流失水份、熱度和鹽份,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堪稱慢性自殺。即使知道自己已經和死亡面對面了,但還是想活久一點,這是人類本能。
但漸漸的,他們也接受了現實,Shu甚至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平淡。狂奔而來的死亡確實象徵一切關係的終結,卻也代表所有責任的結束。Luca曾開玩笑地和Shu說他不用還他朋友的錢了。
「你欠他多少?」
「3澳元,四捨五入就是2美金。(新台幣60元)」
飛船也壞了,他們依偎在駕駛室裡直到最後一點暖氣消失殆盡,才穿著太空服走出艙門,順著直覺亂走。路上他們看見了從前研究的殘骸、各種冰山石塊、閃著七彩光芒的玻璃狀物體,還有現在Shu眼前的接收器。
「嘿Shu。」Luca叫他,Shu想回應,卻發現冷空氣早在幾個呼吸間把他的嘴裡的水分抽乾,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難聽的乾音:「嗯?」
「不用說話沒關係,你聽我說。」Luca懂他不太能說話,語調放輕了一些,像對戀人的絮語。於是Shu安心地閉上眼。
「我們死後,應該會去天堂吧?那裡有我家鄉的陽光,你家鄉的瀑布⋯⋯那裡的聖誕節會下雪嗎?」
Luca一偏頭,頭盔喀的一聲碰在Shu的上。他懷裡的Shu睜開眼,點點頭。
我覺得會。
「那就好。」Luca閉上眼睛。
那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零下200度的嚴寒將人逼至深淵邊緣,要是再開口說哪怕一句,說不定睡下之後就再也醒不來。Shu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快消失了,僅剩胸口處的靈魂還在跳動著火光,其餘好像都不重要。
這就是凍死的感覺嗎?用盡全力向上瞄了一眼,Shu的目光聚焦在Luca輕輕眨著的雙眼上。Luca正看著他。
死在你的目光裡,似乎也不賴。Shu回給Luca一個他能做到最幸福的笑容,往Luca的懷裡縮了一點,然後閉上眼睛,放任意識落入光明。
Luca死在幾小時後。幾天後,風雪徹底蓋住了兩人的遺骸。一切歸於虛無。
一切歸於虛無。沒有天堂,沒有家鄉的太陽和瀑布,沒有聖誕節;但有破損的飛船,有山石冰塊,有接收器,有還不了的錢,有兩個人,有回不去的家,有彼此。
「或許下輩子會更好吧。」Shu對Luca說。
「如果沒有下輩子呢?」Luca吻著他的臉頰,Shu發出帶著鼻音的笑。飛船儀表盤上寫著「供氧不足,供暖餘時三天」。
「一定會有的,一定會有。」Shu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