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16
Words:
15,211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31
Bookmarks:
4
Hits:
438

初恋狂乱至平息

Notes:

四仔前武打演员if线

Work Text:

1

十二跟信一拎着两张李珍珍跟奶油小生明觉的海报走出电影院,回味这刚刚看过的放了两个小时的,由西九龙雷鸣电影制作的科幻电影外星大盗零零一。
十二说,这电影不好看,明明讲外星人靠飞车与一身武艺到处逍遥的故事,却少有打戏,又臭又长,唯一能看的是美丽的法拉利。
信一嘲笑:你不是来看李珍珍穿泳衣吗,你说是李珍珍好,还是法拉利好?
十二说:怎么能相互比较!李珍珍与法拉利当然都好。

夏日酷热,十二嚷嚷渴,两人在电影院外买了汽水。十二用冰凉的玻璃瓶冰镇自己半边脸蛋,一面对他说:晚上吃多点。

干什么?

我要去揍个人。

一挑一?

那是自然。十二点头。

信一觉得奇怪: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此人住的地方距你的飞发铺不过五十米远。我怕真打起来,害你老豆睡不着觉,特此报备一下。

信一感觉十二讲这话跟个猥琐小老头似的,并不像他一贯作风,便说:我看不止报备那么简单,恐怕是你觉得一人上去找茬干不死人家。

十二马上说:你这是放屁了。

 

去年三月,差不多是李珍珍刚刚等报宣布签约雷鸣电影那时候,各处小报杂志放出风声,说李珍珍遭李富商老公抛弃,负债大笔,挤破脑袋要拍电影,三级片也认了。消息一出,李珍珍结婚前拍摄的片子又热手一阵,城寨内的毛片贩子人手一箱,有的将十二张碟片做成一套册子打包销售,要是想要里头的一张,就要连购一册,打开前还不知道里面究竟哪几种。后来十二在购到十二张一模一样的《焚情欲火》后,忍不住将那片贩怒揍一顿。同时期,一名面具男在城寨安家落户,加入了购置毛片的大军。

信一本来是记不住他的。进出城寨的那么多,若非黑社会,良民大概路会从他的大脑皮层上轻轻划过,但这面具男整日带着面具,通常这种人不是有阴谋,就是有苦衷。信一稍微留心了一些,空闲时对面具男进行了几次观察,发现此人生活极有规律,早上关在家里,中午出来卖一份饭,下午拖着一个皮箱卖四仔,多数是日本AV,每张片上标了价格,皮箱里还有装零钱的纸盒,购买全靠客人自动。面具男坐在小马扎上,叫他也不应,饭点到就扛着箱子回家去了。信一认为面具男虽然蜂腰翘臀肌肉牢靠,可不愿以真容示人,想必是天生的面容不堪;又见他从未开口说话,想必是天生哑巴。

 

“是他?”他对十二挑眉,“你要打那个四仔?”

“可不止那么简单。这个人,既会跌打舒筋又会瞧病,手里有西药,又懂开中医方子。重点是,非要做大好人,十里八乡找他开方子几乎不要钱,拿个抗生素也只收七十多块。”
“诚寨这样的地方,连医馆之间也要撑地盘抢生意,硬要加塞进来分一杯地羹,至少也要摆一席表表心意。他一个人初来乍到,卖四仔也就算了,非要接诊病人,价格又低,这不是活该被——”

“这是坏了规矩。”信一说。

“就是坏了规矩。”十二点头。

“可他又怎么得罪了你?”

“说到这个,我有一个朋友,是使火烧棍的行家,”十二不好意思道:“上门给他做规矩,被他一拳揍进墙缝里,半天下不来。后来我们给他抠出来,胳膊折了,门牙被打掉两粒,如今还打着石膏躺在家里,脸像猪头,吃饭漏口水,好不凄惨。”

“是多么好的朋友?”

“你认识的,卖香烟雪茄给我大佬的马仔,非常非常好。”

 

信一被撂倒在地的时候还在发懵,左手手指的剧痛让他皱眉。十二跑到哪里去,为什么只有他一人在这里挨打?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头熊高高跃起,矫健的身姿遮住月亮。信一顿时觉心脏不会跳了。
如今的城寨内部也勉强算得上文明社群,大家能用嘴就不拼刀子,就是拼刀子好歹对面也是个人。这里哪里跑来的熊。

时间不容许他想更多,那头熊飞到半空,身体遮天蔽日后如流星般美丽地坠落,手肘砸在信一的肚皮上。
他就是这样被四仔揍吐的。
怎么会有人力气那么大,发起狠来就像野兽,面具下那两颗眼珠亮得要吃人。

那时候根本不知四仔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哑巴熊,杀完人要把尸体拖回洞里吃掉。 拖到半路信一就忍不住嚎了,地上都是碎渣子,脏兮兮的,他这胳膊又疼得像截肢,以后指定不能用。

信一沮丧,一边咳嗽一边嚎,感到自己被提起来,一翻一转就落到热烘烘的熊背上。

“你在干嘛?”熊疑惑地颠了颠他,“你怎么不呼气。”

信一立即蔫蔫地呼哧带喘起来:“忘了。”

 

他被那头熊抓回了熊窝里,按在一张硬到堪称刑具的板凳上治疗。好在对方不善言辞,他也不是跟熊挑衅的料,治疗进展得还算顺利。

“现在我要接上你的胳膊,”四仔说,“然后是手指。你忍一点。”

信一说:“好的,谢谢,但是等一等,我做一下心理——我——操!!!!!”

“有点痛呢。”四仔说。

“你说晚了。”信一豁达一笑,擦掉眼泪,四仔平静的目光落下来,他觉得他似乎是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先看了一个漫长的奇奇怪怪的电影,脑子里塞满李珍珍扮演的乔安娜的屁股,又是打了一架,遭受了巨大的失败,让信一怀疑龙卷风之前请的武师都是看在龙卷风的份上才对他的天赋大加赞赏,最后被打败他的人带回去包扎……现在,这个人当着他的面看AV。但是他不想回去见龙卷风,太丢人了。

信一一个劲盯着天花板,依然是生无可恋地脸红缺氧。他是常看AV没错啦,但是整宿整宿听也太变态了。那个人就背对他坐在床榻边,屋子里除了电视机的光什么都不剩。那是一种冷光,引人睡眠。四仔骨架子好大,肩膀宽厚,冷光落下的影子将信一笼罩,使他感觉置身于月球背面。他再也不记得什么张珍珍李珍珍了,只觉得困。他在女人的呻吟里睡着,睡前还想这个四仔真的好奇葩,打了自己一顿,还能看毛片,看毛片就算了,也不知道撸管,想必有生理上的障碍吧。

 

第二日,龙卷风闻风上门来拿人,十二跟在他后面,脸肿得像被蚂蜂蜇了一口。十二自知昨日做事不地道,不敢直视他,信一也不敢直视龙卷风。

十二先萎靡不振地开口了:“林杰森,虎伯伯让我过来道歉,对不起。”

龙卷风点点头,目光落在装死的头马身上。

“信一,你也道歉。”

“对不起。”他瞧了瞧龙卷风,很不情愿爬起来,向四仔鞠了躬。

“林杰森过来,有话同你讲。”龙卷风又看向房间里第四个人。

“张先生。"四仔终于开口。

“他们两人在我与Tiger手下做事,自然是懂的,纵然年轻气盛,举止毛躁,道理却是没错。你这样打他们,是跟这里过不去。”

“我明白。”

“治病是一种营生,龙卷风无奈道,是大家吃饭的本事。”

“我明白。”

“找点事情做,不然恐怕我只有让你滚出去,这里无法收容一个挑事的人。”

四仔不语。

信一倒是有点焦急,但实在太丢脸,不止如何开这个口。

“我看你很会打架,”龙卷风撇了眼信一右手的夹板。“你曾是雷家班的人,还去过美国,教外国人拍电影。我不管你是怎么得罪了雷公子,你只记住,引荐你的武师是仁厚之人,你要为他负责。”

“我明白。”

“要不要来我这里?”

“我不当黑社会。”

龙卷风一乐:“你父母有学医的?”

“会一些皮毛。”

“这可不仅是皮毛了。”龙卷风意味深长。

“不如这样,我帮你开一间医馆,你写下借条给我。铺子若是开起来,你也不必走了。”

四仔看龙卷风,又去看满面焦虑的信一,眼神平静,却也不信任。

看我干什么。信一瞪回去,脸颊火烧火燎。

事后他捉住十二,连绷带带夹板就要往十二脸上呼。

“别别别,我错了,那晚我真去搬救兵了,信我,”十二扣住信一的爪子连连求饶。“我一瞧我俩打不过,人多力量大。谁知道我一只脚踏进娘娘庙就被从天而降的虎哥抓了,他说十二啊,你几岁啊,还没有过闯祸的年纪吗。”
我一想,我才十八啊,你也才十八啊,于是放心下来,这个年纪龙哥虎哥已经不会拿皮带抽我们了,但我们还能闯祸!

“不是,你有病啊!”信一发怒:“被抽死又如何,我他妈差点被一个四仔打死!你叫我去,自己跑了,我面子往哪里放!”

“对不起对不起,”十二哄他,“不过终究是我们都有错,技不如人。昨天虎哥笑了我一番,说后生仔啊,还是功夫不到家,还是要拉练!要下苦工!”

信一简直不敢置信,举着夹板手要过去掐死他。

 

因信一胳膊受伤,四仔主动来负责他的康复。他说骨头很脆弱,愈合得慢,人又不能一只钉在床上不动,要合理地动,健康地动。
这样说的时候,信一平躺在床上,四仔穿了一件旧得开线的白大褂。他俯身下来检查信一的手臂,蜜色的,被背心包裹住一半的胸脯就落在他的鼻尖上面一点。信一愣看了半天,挺起身体拿额头顶了一下,是柔软的。四仔的手也是柔软的,一点也不像当时打坏他的那双手。信一于是撒起泼,说自己腰痛,要那双神手按按自己的腰,四仔倒是给他按,用熊的力气,按得他嗷嗷直叫,问你是哪里学来的,我要给你按死了。四仔又给他一下,语气毫无起伏,毛片啊,毛片里都是知识。

 

手好了以后,他去四仔家门口打转,有时厚脸皮地跟进去,躺在之间睡过的躺椅上,手抚摸着充当床头柜的皮箱,一张一张翻看他的收藏,想要探究四仔的口味。那时四仔已经同他熟络,又因他跟龙卷风关系密切,并不阻拦信一霸占他的家。

“哎四仔,龙哥说你从前做过演员,是不是真的。”

四仔面不改色,“龙哥总不至于骗你。”

“谁知道你有没有骗龙哥呢。”信一说完,惊恐地发现自己那语气还恶心得挺像那么回事。

四仔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想了想道:“我在学了十二年武,原本是为雷二世祖做保镖的,后来他们开办雷鸣电影公司,成立雷家班,我便过去做武师。统共做了五年,得来了演电影的机会。”

信一立马记在心里:“你演了几部?很谁演的?是否还有售卖?”

“没有演过,在拍完之前就同别人结仇,混不下去了。”四仔说。

“那跟你总是戴着面罩有关吗?”

四仔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嗤笑,竟要把信一轰走:“回去问你的龙哥好了,乖乖仔。”

 

“原本是雷家班的买他项上人头,”龙卷风说,“否则也不会跑到城寨来。不过他为人十分正派,我也不至于撵走他。”
“电影……倒是演过的。”
“演过怎么会找不到,”信一不信,“寨里什么东西找不到,若是这儿的贩子都找不到,估计就是没有,小心他骗你。”
“怎么又打听起他来了。”龙卷风哼了声,放下报纸,“你又发什么花痴。”
“这怎么能是大花痴,他可是打得我好惨,我查查他的底难到不应当,总是万事小心。”信一见他叼了香烟在嘴里,立马眉开眼笑地为大佬按打火机:“真是演过?可演了什么?”

“我每天那么多事做,你指望我记得住?"龙卷风简直是无语。"不过此事比较曲折,留下了一点印象。"

"你先把账本做好,做完给先生过目,我再告诉你。"

 

 

 

2


信一在李珍珍裙角飞扬的大幅海报下踌躇,十二不肯来,周围的人三两成群,只他一人。这些天他看账册看得眼睛痛,人明明已经疲惫,腿先动起来,去售票处买下一张外星大盗零零一。这次不是要看李珍珍,而是男主角。自从龙卷风透露了消息,他实在心痒,想要看看这个被四仔演过的零零一。

上次同十二来时,觉得这电影又破又长,根本没看清男主演长什么样子。电影开场,他看到明觉饰演的怪盗零零一驾驶红色法拉利飞到天上,才发现他前六十分钟都带着一只黑色面罩,这下只能看到明觉的下巴跟嘴唇。投影灯下,时间被拉出无限长,他觉得明觉的薄唇变成一种厚实好看的形状,肤色如蜜汁,肩膀宽阔,肌肉将燕尾礼服的内衬都绷住了。
影片第七十二分钟,李珍珍饰演的乔安娜在舞会上断了鞋跟,零零一提着一双一次性拖鞋,单膝跪地,让她将一双赤足搁置在紧绷的大腿上,双手煽情地按着她扭伤的脚踝,一面很俏皮地说,那条钻石项链你老公不愿意买给你,你老公是个小气鬼。

乔安娜同她调情:我老公是全香港最有钱,最爱我的男人。

零零一说,他不卖给你,凭什么做最有钱最爱你的男人?换作是我,偷也要偷给你的。

他替安娜穿好拖鞋,拉着她站起来,手杖一挥,珍珍的脚便不痛了,再一挥,乔安娜悬浮着转了个圈。零零一一把将她拉进舞动的人群中。逼仄的放映厅四璧向周围瘫倒延展,漆黑的空间变成一个被拍扁的纸盒,信一发觉自己站着,双手拉住那个燕尾服面具男的手,跳起亲昵的舞蹈。他并未变成女人,身上穿的也是平日一套衣裤,但被零零一带动着,快乐且自然地融入的舞蹈,并且他恐慌地发现这个面具怪盗长得越来越像四仔。

信一扭动着肩膀,同四仔从礼堂舞动到花园仙境,又踩着一块魔毯上继续天,一直跳到天明跳到云断,燕尾服的两尖在高空飘荡。一对长腿带他踩上云的阶梯,蓝色大地成了足下小小的凸面。信一抬头,日月同天,各占半壁,东西两颗带着光的球体仿佛唾手可得的钻石。这时四仔挥动手杖,那条拍卖会上被层层保护起来的项链就正正好地落在他手里。

喏,零零一微笑道,这不是你要的吗。

信一心里想,乔安娜不爱这样一个鬼魅,简直天方夜谭。

走出电影院,又见那崭新大海报,海报上的小生明觉不过二十出头,拥着李珍珍,年轻明媚,两颗眼珠像电灯泡,溢出实打实的明星味道。四仔若是演上这部影片,也会有如此意气风发的一面吗?这样想着信一又先不住了,似乎窥探到四在那不复存在的未来的角落。

 

“我现在,似乎可以理解你对李珍珍那一阵子的沉迷。”信一跟十二在光明路弹弹珠,一面弹一面说,”从前我还觉得这太傻逼了。“

“什么意思?上来就骂我?”十二警惕:“如今我已经戒了,我不喜欢她了。”

“我问你,你要是现在珍珍面前,得到同她搭讪的机会,会忘记要喘气吗?”

“这个嘛……我是狗吗?人再太吃惊也不会忘记喘气的,不然就死了。”十二少说。

“可是我会,我看到四仔就忘记喘气,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功力太弱。”

信一不可思议,“我功力弱,那天怎么不见你去跟他打,我可是刀都折了。”

十二呵呵一笑:“没关系宝贝信一,一把刀坏了你daddy会给你一把新的。”

说到龙卷风他又没了好脸色:“烦死了,我们再去搞他一顿。”

“谁?”

“四仔。”

“不不不不,我如今功夫还不到家,”十二少摆手,“而且你不觉得他现更有理由打人了吗?”

“为什么?”

“你傻,你老豆给他撑腰,你老豆觉得他是个有道理的人。”

“什么老豆,”他烦躁地推了一把十二,把弹珠丢在他怀里,“况且,他算什么有道理的人,他头脑简单。我才是道理。”

“你胡搅蛮缠啊,简直像小学生。还是犯花痴的那种小学生。”

信一不响。

十二面色微变。

信一怜悯地瞧他,仍不响。

“你不觉得他非常非常美丽?”信一真挚道,“不愧是武打明星出身的人。”

“你在说什么?”十二瞠目结舌:“我看见他只会感到脸上疼痛。你……我……你他妈有病吧!”

悲戚之下,十二只有把一切的错误归咎于那天他带回来的零零一海报,他当然是想开着零零一的红色法拉利偷看女主角的屁股,他相信信一也想看珍珍的屁股,他们会欣赏完电影对彼此喊珍珍是我的,继而晚上想着珍珍打飞机。想不到,他最好的朋友如今已经不会跟他抢李珍珍了,但这不见得是好事,比杀了他还恐怖。

 

话说十二知晓这事,先是严防死守,打算替兄弟保守秘密,接着坐立不安,屁股有一千只蚂蚁在爬,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想,瞧瞧信一这态度,这哪里算秘密,他做出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不是秘密!某天十二外出巡街,遇到燕芬提着塑料桶来接水,便抓住她。

“怎么了,”燕芬当然觉得莫名其妙,“你要跟我说什么?”

十二跺脚:“你觉得信一是什么。”

“信一当然是信一。"

“废话,你觉得信一有没有可能恋上一头熊?”

“啊!”燕芬吃了一惊,“你是说……”

“是哇,他亲口跟我讲的,好狂热,几乎死缠烂打。”十二痛快罢,又好心道,“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那是信一的秘密。”

 

过了小半月,外星大盗零零一结束了放映,影院门口的大副海报换成《飞刀又见飞刀》,李珍珍同明觉炒了一阵绯闻后各奔东西,信一即将迈入他的十九岁。
气温是降下来,城寨内部的绯闻却沸沸扬扬,医馆左邻右舍看到他就笑,一面笑一面问候:信一又来啦?这次是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能来嘛?信一嘻嘻一笑,从机车左边挂的塑料袋中掏出一束花,右边挂的塑料袋中掏出一只水晶花瓶。据说小向日葵的花语是勇敢、直白、爱慕,花瓶的瓶语是林杰森像个美丽花瓶。亲爱的四仔,信一对你的爱慕就是那么坦坦荡荡,希望你可以做信一的一只美丽花瓶。

信一捧着花去敲敲医生紧闭的窗门,那扇狭小的窗后面是四仔睡觉的铺位,他知道这个时候,四仔多半在窗后面看碟片,他几乎能闻到玻璃后面的樟脑味道,听到影片善男信女发出让四仔不为所动的吟哦。其实仔细想来,像王子一样来敲色情狂的窗子殷切送上鲜花,场景实在是很诡异,十二少知道了必然又要吓得骂他大花痴。
信一敲了三下,又敲三下,竟然不觉得焦虑。屋里电视声音停掉了,有人窸窸窣窣爬起来,信一心脏咚咚跳,眯着眼睛将脸蛋藏到向日葵后面。他在花瓣的缝隙中看到四仔的脸,带着平日的棉布面具,露出的两只眼睛叫他感觉非常安全,安全到若是此刻再扭捏就是一种愚蠢的地步。于是他把花往四仔面前一捅,露出一个诚心实意的笑容。

“上次你说没有花瓶,我把花瓶也拿来了。你今天练功了吗?”

四仔低头嗅了一下,一捧花束在他手里只有小小一把,像小熊维尼在闻他的蜂蜜棒。信一索性双掌上撑在窗棂边跟他调情。向日葵好看,大朵,便宜,还可以做中药,清热止咳利尿。是不是很实惠?

“你总是在送东西,”四仔大概是午觉刚睡醒,声音里有股懒洋洋的性感:“为什么?”

“不要因为我总送,你就觉得便宜,“信一不满道:”有些人呢,看到喜欢的人就是要付出,付出十个东西,争取有一丢丢东西的回馈。”

“听起来是蛮便宜的。”四仔后退一步,让信一顺着窗户跳进来,扑在他的床垫上。

“不要那么说我——”信一在他干净的被单上张牙舞爪,想起了第一次躺着这儿的情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哦?我怎么想?”

“你肯定想,我要吊一吊这个人的胃口,不能让他太快得手,要让他知道珍惜。”

“原来你在追我。”四仔说。

“你不是吧——”他发出一声哀嚎。

“被黑社会追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一点都不喜欢黑社会。”

“我大佬可是收留了你。”

“所以就一定要乖乖被你追?”四仔挑眉,“况且都是对付小女孩的把戏。你大佬来追我还要稍微考虑一下再拒绝。”

信一想一想龙卷风去爬人家窗,觉得有点吓人。

“你拒绝我了?”

“嗯嗯嗯,拒绝你。”四仔含含糊糊说。

他盯了四仔半天,安全,那感觉除了安全,再无其他。一头熊露出很安全的模样说明什么——四仔对他真温柔。

“我不信哦,四仔。”他爬起来,走到四仔跟前,在他双肩重重拍了一下,“明明每次送你的花都被好好收起来了。”

“上次带来的,藏在洗衣服的水桶里。那么这次就插到花瓶里,放在床旁边好不好。”

四仔愣了愣,从水桶里舀出一些水进花瓶,拆去向日葵的包装,一支支轻柔地插进花瓶。信一夺过瓶子,摆在皮箱上,离床铺那样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反正四仔没有反对,他就挺高兴地想,那么付出还是有收获,不算一味亏,下次还干。

 

 

立冬前后,信一带着浓重的鼻音跑到医馆去,找四仔往地上一瘫:我感冒啦!四仔给他开感冒药,是一种装在塑料袋里的橙色粉末,用热水泡开,像热热的橙子汁。
他捧着药水啜吸,一只手薅着玻璃瓶里插着的花,这次拿过来的是大朵月季,颜色艳俗,一朵有半个手掌大。信一在四仔那儿呆了一下午,花瓣摘了一裤兜,心猿意马地看四仔穿着白大褂,里面的黑背心挤出一道胸沟;看四仔对鱼蛋妹笑,从木头柜子里掏陈皮话梅去逗人家开心;看四仔在午休时对着木头桩子练功,屁股是屁股腰是腰,成熟性感,不比珍珍的差。那么性感,可惜人是个大木头。

“四仔,为什么不能哄哄我,你对鱼蛋妹那么好。”

“鱼蛋妹只是一个小孩子。”

“这并只不是小孩的缘故。”

“也许因为你是黑社会,我不喜欢黑社会。”四仔又在一本正经逗他了。

“不喜欢我,又对我那么妥帖,为什么?”

“凡事都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很缠人。”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一个人,他不满地想,一个人很难开心得起来。

拿药的客人走了一波,四仔脱掉外套,扎起裤腿,一副要练功的架势,信一见状立马跳起来要陪他练情意绵绵剑,不到五分钟就吃上一记结实的过肩摔。

我到底是为什么喜欢了四仔,难不成就是因为被揍?信一躺地上七荤八素地想。
明明这天底下只有人家对他好的份,四仔算什么,他蓝信一也不是什么受虐狂啊。
但是为什么他整天脑子里都只想一个人。
在那之前,信一并没有全心全意想着一个人过,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新奇。

 

那日四仔练完功以至傍晚,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只塑料桶要出门去,比他用来装花的那只更旧,夹在他腰侧与小臂间,显得很娇小。

“四仔,要去做什么?”信一躺在地上招呼。

“冲澡。”

“好巧啊!我咳了好几天,也好几天没有洗头!”

“现在你可以现在洗。人体并没那么娇气。”

“可是我头痛好了,手却痛得要命,想来是被你打出了后遗症。”

“明明刚刚还有力气打架的。”四仔低头认真打量他的身体,从头看到脚。

“哎,”信一把一只手伸到半空晃了晃,四仔自然地来拉他,没想到一拉起来他就像猴一样蹿到男人背上,黏黏糊糊不肯下来。

“我不管,你来给我洗头,”信一蛮横道,感到四仔背过一只胳膊托在他小腿上防止他滑下来,心满意足地露出一个微笑,“两个月前你把我手弄伤的,现在你从佛送到西。”

四仔一句话也没说,弯腰在柜子里又拿了一块毛巾,一条背心塞进桶里,一只手挎着桶,一只手拖着他的小腿,免得他滑落下来。就这么在背着信一走到大街上去了。
信一乖乖趴在男人背上,手指缠绕着他扎人的头发,露出微笑。有时候觉得四仔真有趣,每一次他觉得四仔很好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比自己想象中更好。他总是那么妥帖,生病是还没咳一声就有甜味的药摆在床头,洗澡不必知会就替他带上干净衣服,信一送的东西霸占着医馆的空间,他也沉默地接受了。
除了他没有摘掉过面皂,也许是怕被雷鸣的人追杀,也许因为曾经做过明星,跌落泥间,不想太难堪。男人有多爱面子信一知道,所以就算再出阁,他也没有想方设法让四仔摘掉面具。
不过现在他不确定了。
四仔背着他,大大方方穿过街道,左邻右舍时不时穿来的议论让信一都有点不好意思,四仔倒充耳不觉。信一喉咙痒,耳朵也痒,心里博弈了半天也没舍得从男人背上下来。他自然是又想问问四仔为什么为什么,一时半刻又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犹豫了一会儿,选择闭嘴趴在男人背上继续蹂躏他的头发。

俗话说,人在足够近的距离中,沉默是暧昧的开始。
他们第一次见面,信一带着十二上门挑衅,四仔打断了他的手,还要把他拖回家去。后来走近了,他非要问,是不是随便换一个人,都会把人拖回家去。四仔一开始都不想跟他说话,他就问,问十遍,于是四仔就说了那种让信一不太开心的话,谁要管你们黑社会的死活呢,但你是一个小孩,不能把受伤的小孩扔在大街上,这样太可怜了。

我十六岁就独闯越南帮,全身而退,叫大老板吃亏,如今我十九岁,在城寨早就不是小孩了。

四仔听他那么说,就不跟他讲话了。后来他发现四仔这人就是这样,撒娇是没有用的,不喜欢说的话问十遍也问不出结果,也算一种另类的铁石心肠。沉默应运而生,信一就把自己更欢快更主动地向四仔砸过去,咂得他一时半刻无力招架才对。只有他们够近,才会有沉默中的暧昧。四仔从没有把他关在门外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爬过几次医馆的窗户,像王子顺着金色头发爬上高塔,罗密欧翻身爬上朱丽叶的窗台。明明是四仔自己愿意开门放他进来的。

 

“我要问你,我要问你,”信一坐在板凳上,仰着脸笑,“我到底有哪点不好,让你不愿意跟我好?是我不够诚恳,还是我长得不好看?”

四仔提着水管冲他的头发,像个消防员。

“你又不说话,凭什么,我不许你不说话。”他于是伸手去戳男人的腹肌,水流把两个人汗湿的衣服都浸透,四仔那一件背心简直像他的第二层皮,既显出腹肌的形状,又透着肉体的颜色。信一索性摸一把,你看,这种时候他又坦诚地不像话,好像被男人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话,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信一心想他要是再不说话就去戳他肚脐眼。

“大概是我不要跟没经验的人谈恋爱。”四仔终于说,举起水管开始冲他的脸。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又是我不爱听的。”他只觉得脑子里都要被四仔灌满水了,像狗一样开始疯狂甩脑袋,呆视力恢复,发现四仔同他更近了,一只手撑在他背后的墙上,半个身体向他倾斜,他几乎是被男人半圈在怀里。信一哑火,心脏猛烈地颤动。

“那大概,因为我是一个脑子里只想着下三路的人。”他很温柔地讲:“你吃不消的,信一。”

信一很受吸引,又突然有点生气:“你可不是那样的人。”

四仔把香波倒一些在手心,搓出泡沫,抚在信一头顶,像在抚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信一坐在塑料凳上,两腿展开,四仔压过来的身体卡在他两腿间。四仔那样高,他湿淋淋的发顶堪堪顶住男人腹肌。信一此刻脚趾抓地,尴尬地阖上眼。

“为什么不是,譬如现在这个位置我会想,可以在这里操你的嘴。”

“别憋气,”四仔抹掉他脸上的泡沫,一桶水像酷刑般痛浇下来。信一憋得脸通红,再次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这样就吓到了?”四仔拿一根洗干净的大毛巾裹住他的脑袋,“现在还想跟我恋爱吗?”

“我没有吓到,”他不服气地翻白眼,“要是你跟我拍拖,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四仔笑一声,“其实我不喜欢操男人的嘴的。”

“你也没有明确拒绝我,”信一嘟囔,“你就是不拒绝,很坏。”

“因为你在发梦,叫醒别人做梦很不好。”

信一闻言仰起脸来,斜眼瞧了四仔半晌,不再讲话了。

其实,你这头熊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对不对?如果换成提子在这里发梦呢?信一心想,零零一在电影里说乔安娜,我明白女人,女人的拒绝和欲拒还迎不一样,发狠扇我一巴掌跟软绵绵的扇我一巴掌不一样,后面一种是眼里带俏的。我看我的俏都要从眼里窜出来把你轧扁了,我可不信你两眼空空。

 

 

 

3


正午,信一头顶蛤蟆镜走到中央百货,大门口雷字下面有个不停摇动的细长的打气娃娃。他瞧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娃娃好像自己,已经有那么多人进去购物,还要不死不休地幌动身体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他穿过商场,走到后门冷清的步行街,在那里逮住了胶片李。
“两周后的这里,你,我,两套夜行衣。今夜再踩一遍点。”
“啊呀,大少,”胶片李看到他跟见鬼了一般,“该说的我都说了,被发现可不是被揍那么简单,你怎么还没过侠瘾,我求求你放了我。”

“哼哼,你叫我什么。”

胶片李暗自无语:“自然是楚留香。”

“好好好,事成之后,必有重赏。”蓝信一受用得一勾墨镜边,使墨镜落在自己鼻梁上,十分潇洒:“我们子时见。”

 

我要送这娘们儿一份大礼,叫他感动到痛哭流涕,不得不从了我——此乃信一的原话。

十二对虎哥说,信一要追林医生,送他十足的嫁妆,叫他痛哭流涕。

虎哥对龙卷风说,你儿子把那个新来的医生搞到哭,现在要娶他。你儿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听说你要强娶林杰森啊?”
龙卷风刚刚理完一个头,出门到冰室吃中饭歇口气,想起泰格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着自己刚刚奔赴成年的大好人生的头马,感觉蛮好笑的:”你知不知道整个城寨都怎么传的?说你欺男霸女,强要跟林杰森好。“

“真要是这么就好了,”信一有气无力地拨算盘珠子,珠子跟他的思维一样噼里啪啦响,“我夜夜夜夜爬他窗,可他油盐不进,不喜欢黑社会,真是大大的良民。”

“神经。”龙卷风掏出香烟:“你最好不要让我出门在外听到自己人的绯闻。”

“好哇好哇,”信一的眼睛鬼祟地转起来,“不过如果有龙哥帮忙,一定可以解决得快一点。”

“你要什么?”

“我想要的那个东西……也不是很难。”

“不要扭扭捏捏,造作什么。”

“我要四仔被雷家扣下的那段底片。”他一副很羞赧的样子。

龙卷风香烟都不点了,两根粗眉毛耷拉下来。

“你搞事。”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嘛,雷家班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眼里。他们影视公司不是专门有个仓库放废片嘛,女演员私藏性感影带论斤印刷,想来找到他那张残片不是什么难事。”

“蓝信一。”

“对不起龙哥!“蓝信一立即滑跪:“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我也只是被男人迷昏了头,想着有了这个,他就会高兴,这是他很珍贵的东西嘛,龙哥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我没说这件事,”龙卷风皱眉,“林杰森是个有本事的,又钻到城寨里,真是好东西他自己取不出来?”

“我问你,知不知道林杰森为什么总是看片?”

“他阳痿?”

龙哥好难得被噎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在雷家班,有个女友叫叶慈,原本是踩在李珍珍头上,当艳星打女全才培养的,签过卖身契。叶慈刚演了半本电影,就被班头,雷公那个侄子看去,酒会上就要奸污人家,林杰森把班头打个半死。这部片被压了两年,最后重拍,雷家班小亏一笔,为了报复他,先拿刀割烂他的脸,再就是把叶慈卖到日本,现在人恐怕已经被折磨死了。”

信一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看他很难过的样子,及时他那么难过,还是来迁就我,我想使他幸福起来。”

“你不清楚人家到底想不想的,你只一味发春梦。”

“啊呀,我知道错了,大佬——”信一作掩面哭泣状,心中却兀自叹息,别说是春梦,可是与四仔最多只在床上躺躺,如何算春梦,最多算同床异梦。

不过,四仔还会同他开黄腔呢,真是可喜可贺,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男人的尊严。

想到这里,信一精神一振,像个弹簧一样弹到龙卷风跟前,双手举高打火机:“大佬,如果我一定要去取那段底片,你会不会怪我不懂事,会不会罚我呀。”

“我不让你去,难道能每天盯着你?你总是不知足的,这事被你干毁了才好。”龙卷风终于吃上香烟,哼了一声,“反正你年轻,脸皮还厚,想来吃一顿板子被我赶出城寨去你也无所谓。”

“龙哥,你不舍得赶我走!”

“滚开。”

信一立即欢天喜地地滚了。

 

月亮爬上夜空之时,蓝信一的摩托车顺理成章飞上了天。
以城寨作为起点,这个神奇器物一路攀升,直到整个港岛如同黑夜里璀璨的宝石盒。他骑在云海之上,每一束银闪闪的月光如同银鱼穿梭在他的头发里。
月亮顶在脸上,大得可以看到球体表面淡灰色的坑痕,像一张从未得到珍视过的可怜人的面孔,真是寂寞得要死。他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拉风的机车后座,想着今夜的计划,大概只有胶片李可以坐在这儿。胶片李长得就像一只人形的佝偻老鼠,这画面想来很可笑,不过一个真正的大侠从不会拘泥小节。
今夜他穿黑夹克,戴面罩,踩高邦马丁皮靴,落在仓库边缘的黑夜里,连月亮都做他的补光灯。看守在仓库的众人只见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从眼角飞过,伴着连声苍老的猫叫,围过去一瞧,是只肥得可怕的奶牛猫,顿时没好气地抓着它,像丢炸药包那样丢到墙外去。看守们百无聊赖,又是平静的一天,殊不知盗圣已经避开红外线灯的天罗地网,旋风陀螺一样多次躲避奇门暗器,用听诊器得出了宝库密码,整合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半柱香的功夫,已经现在昂贵的玻璃展台面前。
水晶般流光溢彩的玻璃箱里静静躺着一堆破铜烂铁。盗圣捏住鼻子,把手伸搅进入,脸上的表情不亚于搅合一个泔水桶。他挑挑拣拣,拼拼凑凑,捡了三个多小时,捡得自己都烦得要死,才终于找到了三卷做了标记的电影带子。盗圣扛起就走。
摸出仓库后门,正想着要不要翻墙,突然看到胶片李一个人大大方方走进来,肩上趴着一只肥得要死的猫。

“我操!”蓝信一一把摘了面罩:“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哦,你说保安,我买了两箱啤酒请他们喝的。”

“所以就让你进来?”

“都说啦,这里相当于影视垃圾场啦少爷,只是东西难找又不是进不来,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同行在这里进货,“胶片李啧啧地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块啤酒钱麻烦给我报销。”

信一顿时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爆的气球。两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走到仓库外,将箱子抗上机车后座,信一跨上车,胶片李也挤到后面。这辆机车严重超载,完全地,完全地不会飞翔了。

 

他开车回去城寨,把胶片李在一个路口扔下,胶片李说那两款带子损毁严重,先一步带回家修复,到时候通知信一来拿。他点头说拜拜,开着机车上楼梯,在西城没有目的地巡逻一圈,又把车子开到医馆边靠墙停好。

这次他没有殷切地去敲窗户,因为手里跟他的机车后座一样空空如也,感冒又已经好透,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飞来不可的必要。
所以他只是跨在机车上发呆,想着自己已经对四仔淡了,他也许没有那么的喜欢四仔,恋爱这事虽然他一直在大呼小叫,其实并非必要。他只是,一直很可怜四仔,想给予四仔什么东西,譬如同前女友拍过的影片。他不求回报的。零零一能勾到四个老婆,除了他的无私奉献,每个女人在一开始就很爱他了。四仔看起来不太爱他,四仔只是人好。

信一想明白了,想通畅了,下一秒看见后视镜那张白面具又吓得跳起来。四仔拎着一提日用站在他机车后面,单手往袋子里掏东西。

“四仔。我从龙哥那里听到你以前的事。”

四仔很轻地嗯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

信一梗住了。
他没有生气。为什么?他搞不明白。

“传闻中你非常可怜。”

“你看到了。”四仔说。

“实际上你没有很可怜,你在这里过得很好。这里的人都喜欢你。”

“我想跟你谈恋爱,所以其实,有点不想让你一个人活得很好,但看你生活得好,我又很高兴。大家都在变化,提子,十二,都是一年换一个样,鱼蛋妹妹都长高了十公分。但是四仔就像我大哥一样,一点都不会变,让我很喜欢。”

“之前总是来麻烦你,不好意思,”他喃喃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一个发梦的小孩。我意识到这点,才可以多长大一点。”

站在自己家门口扭捏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四仔脸上发皱的面具都透着无可奈何。

“你都在变,为什么笃定我不会变。”

“啊?”

“你是不是想要跟我恋爱。”

“是啊。”信一愣愣地回答。

“在那之前,不看看你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恋爱吗?”四仔歪头盯着他:“我听龙哥说你小时候,见到长得丑的要大哭,见到好看的就要上去亲一口。”

“你在跟我开玩笑?”信一不敢置信,脸迅速红起来,不住提醒自己要呼吸。

四仔还要说什么,忽然下意识向后一仰,但是信一比她更快,电光火石之间,爪子已经到他面前,一把扯掉了他的面罩。对视的几秒变得无比漫长。信一的手指拢过他脸上的伤痕,覆盖曾经的痛苦,又用双手托住他的脸,往前压了几步,将男人顶到墙角。他靠过去,唇角点在四仔下巴上,迟迟没有动静。四仔忽然闷笑一声,略略低下头,将他们的嘴唇碰到一块儿。

四仔是什么样子,他忽然记不清了,只记得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你为什么不抱我?这时候像个木头。”他干巴巴的问,心想,零零一去吻李珍珍的时候,就是用力抱住她的。

“抱你,你能觉得很幸福吗?”
“你明明都是一个那么幸福的小孩了。”

“那不一样。”信一坚持。

四仔叹息,把塑料袋扔到地上,用一条手臂紧紧揽住他的腰,柔软厚实的嘴唇衔咬住他的,其中的舌头描过他的牙齿,再纠缠住他的舌头,然后一条手臂换成两条,抱得信一喘不过气,叫他化成一股液体,融进他的胸膛里。四仔比他大那么多,是个相当成熟的人,不动声色,但拥有极下流的吻技,叫被吻住的人立即尝到身体的躁动,不停追逐他的嘴唇,像在黑夜里追一颗星,怎么都吻不够。

信一为自己的反应恐慌,立即不要吻了,推了推他胸口,四仔便将他松开,让他斜斜靠在自己身上。
即便不亲了,他的手还是在四仔身上乱摸,从屁股抹上腰,又往胸口试探着掐了一把,最后面红耳赤地勾住四仔脖根,手背虚贴着他脸上的疤。

“怎么了。”四仔一歪头,半张脸都送到他手上:”你觉得不好看。”

“放屁,”信一吐舌头:“没听龙哥说吗,我小时候看到好看的人是一定要亲一下的。”

 

四仔同他讲以前。
契机是他在中央百货买了一瓶很贵的银色指甲油,两个人玩一个叫"五五十"的游戏,就是打赌,比如门口走过的地第一只猫是公是母,A昨天是否有招妓,B的私房钱藏在是否在冷气机的风箱里,小李飞的票房是否打过李珍珍的新片,四仔从前拖着皮箱去卖片的时候有没有亏欠。赌赢的,就给对方涂一个指甲。
人一共只有二十个指甲,游戏却可以玩四十一回。
四仔开了风扇,把十个手指十个脚趾向扇叶展示,一只猫走过医馆门口,屁股下面晃着两个圆圆的蛋。
是我赢啦,傻仔。信一很得意地往他怀里子钻。

四仔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乖乖等指甲油干透,一面像刚睡醒那样慢慢讲,说他爸爸的爸爸那会儿就在广东开武馆,听说祖爷爷还是大玉禅师关门弟子。后来全家偷渡来香港,他爸爸一身功夫没有用处,只好去码头抗包,一家人日子过得很苦。
四仔十二岁就出来讨生活,最开跟着一个杂技团跑乡演,女演员可以把身体缩进一直只有人一半大的酒缸,他就负责倒立着把用脚把缸顶到半空再接住。其实他功夫非常好,有记忆起,就被爸爸逼着学咏春、龙形,过了几年又学八极拳,到了香港,又会了西方的种种格斗技术,五花八的功夫揾食没用,倒是对顶缸大有助力,有时候顶一晚上他都不会累。可以后来团里唯一会缩骨功的女演员在缸里缩太久,出不来,活活憋死了。
他记得缸压碎的时候那位女士四肢因为不自然的扭曲变得很小很小,掏出来的时候每块骨头都碎了,像软泥。
不记得为什么没在杂技团做了,太久了,多半是因为没钱,这种事不至于叫他害怕的。
后面混了很多年,什么工作都做,杀鱼,卖水果干货,送冰送水,有一天去给大公司运东西办剪彩仪式,被雷老板的助理抓住,问你一身肌肉,打架好不好,才发觉自己已长到十九岁。
再后来,就是雷公子开设雷鸣影视公司拍武打片,成立雷家班,到里面做学徒,认了小慈当妹妹,又认了一个小叔叔。那小叔叔有一日抓过他的脸打量,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林,你其实长得很好看,很讨女人喜欢,这年头讨女人喜欢,可以挣大钱的。

他二十二岁才开始人生中第一次恋爱,跟雷家班认的那个妹妹。叶慈练功不要命,做替身也不要命,四楼摔下来都撑着拍拍屁股站起。她说她要挣很多钱,为了挣钱做什么事都可以,有了钱男人们才不会给你脸子。
雷家班后来越来越红,小叔叔带人都跑到美国去过。年底要拍一部新电影,雷公子用新人,选了他跟叶慈。小叔叔那时候狂喜,拿报纸拍他的脸说,林,真是天生好命,要去做千人疼万人爱的明星天王。

那时做明星预备役,每日要背五六十页台词,得了一间独立宿舍,有一个老师负责饮食起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师也不骂人了,人人都说雷家打了赌,他做男主角,必须要一炮而红,因此叫他吃饭,一场场吃,被揩油都是常态。女人是很好的,女人尽管想嫖你,也会尊重你,卖肉如履天平。男人不一样了,在男人面前你是狗。

日子过成这样,他总觉得困惑。新世纪越来越近,枭雄也纷纷投向地底,他想要做点什么事,又不愿整个人生变得沉重,那么就是演片,演别人。演戏是轻浮的,能在这样轻浮的事中变成传奇,还能揾到钱,那才是真的毒人。
那时候就是想要红,被捧得飞到天上去,其实他们口中千人疼万人爱同千人骑万人压有什么区别。雷家班的分支在美国被排挤,混来混还是混回香港。那位小叔叔广收徒弟,已经用不上他了。
练武很苦很苦,父母很清贫,只能当上男主角,赚大钱,也就是出人头地,那时只是这样想。只有这一条路。

你为什么不说话,四仔轻声说着,指甲油已经完全干了,长在他手上很怪,像是一种天外来物。

你在走神吗?

没有,信一垂下眼睛,去亲他的脖子,睫毛抚触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也跟着睫毛的扑动一颤一颤。

 

 

 

 

 

4


龙卷风说:带子给我,你不要闹了,也不要多问为什么。
信一说:其实我已经不会问那么多为什么了。

放映厅已经陈旧,门口贴着巨幅邵氏电影海报,五年前的电影,大侠的一个衣角碎开,另一个变成黑色。
他对等在门口的胶片李一点头,领着四仔走进那里。他感觉回到了那个刚同四仔认识的夜晚,男人退出人身,变成一头彻底的熊。

他们在空得吓人的黑暗中找了两个位置坐下,信一超角落里一点头,胶片开始播放。

一开始先不是电影,是四仔的自我介绍。他黑得像煤球,看起来比现在瘦,肌肉也没有现在好看。他脸上没有疤痕,眼睛大而温顺,笑容干涩又羞赧,惊奇的地方在于,明明没有过几年,那种年轻为什么可以在四仔脸上流失,那么快,仿佛一个永远不能反过来的沙漏,一个劲漏。

投影布上的四仔打了一套拳,然后一直干站着,看着镜头。一个女人走过来,从旁边拉了他一下,他回头,眼睛流出一些煽情的温热,这种煽情在突然间撼动了蓝信一,使他认识到这是一段充满年轻的录像,每个人都年轻老实得惊人。
四仔下去,那个女人站在幕布中间开始做自我介绍,亦按照刚才的流程打了一套拳。
他残忍地意识到这就是叶慈。

龙卷风那句话没有错,四仔不会愿意去看这卷东西,因为如今他只能在A片里寻找女友的痕迹。他搞砸了一切,都是他自作聪明,然而四仔又是该死的沉默不语。信一摸过去,摸到他搁浅在结实大腿上的手,把手指插进去。他的指甲是月亮的颜色。

但胶卷不会停下来等待他忏悔,事实上,她忏悔的时间也只有一瞬。正式的电影残片开始,一颗硕大的月球在幕布中心旋转,冷光洒满了他的脸。

四仔几年前的声音响起。

月亮上的人脱身于石头,就比如我,虽然也有妈妈,但妈妈从小就说,你是用快乐堆积而成的孩子,银色流晶凝聚成笋尖状的钟乳石,而后慢慢凝聚成孩童的幼体。
我母亲寂寞地生活了千百年,有一个强烈的渴望,便是造出一个人与她说说话。月亮听见了她的念叨,有天夜里, 母亲梦见寒冷的深雪中藏着一座宫殿,巨大的花园中有一条银色河流,藕荷色小船缓缓飘流,衣着繁复的白瓷般的宫妃倚着船缘,伸出一截几乎透明的丰润玉臂搅动水银状的河流。第二日,地面长出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我藏在石头中诞生了。第一眼是母亲,看起来既高兴又不高兴,手里拿了把红色凿子,她叫我零零一,先一锤子把我从石灰堆里掏出来,再大气地送给我一辆可以飞翔的轿车。

那辆轿车是红色的法拉利,能够载着零零一在星星与星星之间到处飞行。他整天飞,最远到过冥王星,没有出过太阳系,因为零零一觉得,这无聊的极限就是冥王星了,连个说话的人的没有,他觉得好寂寞。
母亲说,月亮围绕的那个球就全是人,要是胆子大,不如到那里去。
他想他跟母亲是一样的,都好希望有人与我们作伴,可真的遇到人,就烦死啦,害怕起来。
零零一虽然不喜欢地球,最终还是去了地球。
他活得非常久,比地球人久千倍万倍,依照他们的规矩,先后跟四个女人结过婚,成为发明家,老师,邮递员,会计,警察。再后来,遇到乔安娜,他追求她,她说想要奇珍异宝,他就变成了大盗一路行窃。于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情,零零一与乔安娜打算干完最后一票就此收手,遇到大反派阻拦。电影残片没有做特效,只有浅陋的布景,绑在零零一西装外面的威亚格外引人注目。

打败反派后,乔安娜受伤,故事的最后,有有情人终成眷属,零零一开着法拉利接她出院。

零零一:想要什么礼物。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弄来什么。
乔安娜:我要花。
零零一:好吧,你喜欢什么花?
乔安娜:我喜欢杜鹃,我想你会带上杜鹃去月球。
为什么?零零一很奇怪,我并不准备回月球。
乔安娜:可你总要回去。
乔安娜,其实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零零一:不会的。我们不会分开。

乔安娜:那么你准备跟我一起死吗?

乔安娜:还是说,等我死了,你又去找第六个老婆?还是等我死了,你厌烦了,一个人回去月球上。
零零一:我不会回月球。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如此爱你,你也爱我。

乔安娜:什么是爱?

寂静无声。

乔安娜:零零一,你有了四个老婆,你什么都不缺了,你还是那么寂寞,寂寞消耗了太多的力气,所以你无力懂得我的心,不懂什么是爱。

零零一:什么是爱?

乔安娜:你是外星人,当然不明白。不过巧的是,我也不明白。

乔安娜:零零一,我第一次做人,人生只有数十载。你是我的初恋,所以我也不明白。

零零一:初恋就不能明白爱吗?

乔安娜:若非初恋,我不可能爱上一个外星人。

 

零零一摘去面具,露出一张光洁的脸,信一恍惚起来,感觉这张脸好熟悉,不是明觉的,也不是四仔的。
他垂下了脑袋,那些轻盈柔软如同雪花的感情纷至沓来,在他脑中回旋不散。他想四仔为什么那么好。他只是因为觉得四仔可怜,激烈地想要给他什么东西而已,而四仔就这样沉默地全盘接受了。四仔就跟珍视他的所有人那样,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幸福,于是一句话也不说地接受了他的爱。

那么,他也应该做个好人,去报答让他快乐的四仔。

信一对四仔说,这个带子,明天我会叫胶片李还回雷鸣公司的仓库。我本来想要留下来,但是龙哥说了,还是放回去比较好。

四仔嗯了一声。

我要回去啦。信一担了担裤子上的灰尘。他想要说对不起,对不起这场猢戏,我还是个小孩,你这么好的人,应该会原谅我吧。

信一站起来,撇下四仔向影厅外走去,胶片李卸下带子会在外面等他。残片很短,此刻放完,破旧放映厅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长腿一跨台阶,低头飞快走着,四仔追上来,脚步咚咚声好似心跳,发出的声音那样近,就好像是贴着他皮肤发出来的。

你还过来吗?明天。

那声音寂寞到一种可怕的地步,就像刚刚影布上的角色活活跳了出来。

他终于还是得到了他提过的,在无限激烈地给予后索要的回报。他的心落到地上,这一切发生地如此迅速,过程平静且安全。信一只迟疑一瞬,在黑暗中迅速牵住了四仔。

为什么不呢,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