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四岁的Jade在这世上最想要的是成为公主。
她在书上找到了她所需要的:城堡小镇、仙子女王、她渴望的冒险,还有甜蜜而热烈的爱情故事——她目前还理解不了,但觉得以后也许能懂。她读了书,知道白雪公主将在第五页得到一个吻,从此和王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在第三十页,关在塔中的长发公主会绞着双手唱歌。(两周后,Jade会想知道自己的头发要多久才能长到和塔一样长,而且她决定永远、永远都不剪短头发,即使那并不是长发公主的发色。)
这些故事助长了她的幻想。当她的祖父把她留下,自己去环球旅行的时候,她坐在窗前,向外眺望大海,表现得像她心目中的公主那样:抬起下巴,肩膀后收,面带能够穿透孤独的坚强微笑。有时她会感到眼角刺痛,但那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只是咬紧嘴唇,紧紧闭上双眼,大笑着直到压力消失。她认为眼泪是为了真正的悲伤而准备的,但没有公主会真正地伤心。她们是一类只会感受到最精致的悲伤的女人。
她坐着,等待着属于她的故事开篇。
XXXXXXX
一年后的雨季,故事开始了。
她非常了解枪械。当她的嗓子感到那股强烈而酸甜的化学溶剂气味,她就知道他回家了;他旅行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书房里清理步枪,在泛着光泽的红木书桌上将机械零件按照精确的顺序整理好。他曾告诉过她各个部件的名称,从此她就记住了它们的组合方式。
她只是很好奇。真的非常好奇。
手枪握把因为汗液而滑脱出手。然后她看到Bec在那里,毛发如针般竖起,钡在燃烧。空间扭曲发出的电流噼啪声盖过了枪响。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甚至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救了她。心跳哽在喉咙处嗡嗡作响,难以下咽。她最初的想法是——在一段时间里,这也是她仅有的想法——说不定爷爷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她抄了一条近道,高高的草丛扎痛了她的皮肤,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塔楼。就像之前她找到这些手枪那样,她把它们放回了她祖父床脚边的陈列柜。
他没有回来责备她。他再也没有回来。
(两天后,她会发现他倒在地上,满身都是粘稠的棕色物质。在这之后——很久之后,当所有的事情都料理好后,她会才会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哭泣。)
XXXXXXX
她意识到她不会照顾自己。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所有事都需要学习。
Bec帮助她,尽他所能保证她的安全,这份工作让他更像是一位牧羊人,而不是一只狗。她只能通过他的身体语言、暗示、叫或不叫来认知对错。岛上的半数植物他都不准她接触。直到她在图书馆翻出一本满布灰尘的植物学书籍,她把这本书带出去,知道了哪些是珊瑚樱、黄杨子、沼泽芋、海檬果——他猛烈地吠起来,直到她丢掉篮子——篮子滚进了灌木丛。他对于岛上演习也有所设限。如果风刮得猛烈,而她又想尝试游泳,他便会把她拽回海滩上,动作轻柔得像她是只小狗似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觉得她确实是)如果她又想在主火山的悬崖那儿碰碰运气,他会低声吼叫,咬住她的脚后跟。要是她仍然坚持要去,拍打他的鼻子并奋力挣扎,Bec便会使用现实折叠的力量把她带回塔里去。Bec一个字都不说,他一直很简单易懂。
但他办不到所有的事。这就是她遇到困难的地方。
第一个问题,就是这座塔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有这么多的房间需要她打理。她爷爷长长的陈列室里的宝藏上满是灰尘,打扫干净需要花上大半天,而一周之后这些灰尘又会重新出现。几个朝北的客房因湿度大而潮湿,被太阳整日晒得很热,里面有霉菌生长的气味。在她睡觉的时候,浴缸下方的房间一直漏水,满是水渍。有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存在问题,更不要提有什么解决办法了。房间开始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了——所以她花上一个周末,把所有能找到的亚麻布收集起来,决定给自己留下哪些房间。
(她认为白色的塔可以把灰尘和阳光隔绝在外,是一种保养措施。但当她关上爷爷那拉上窗帘的昏暗书房的大门时,她感觉这更像是一种截肢。)
第二个问题,她的科学教科书指出,永动机是绝对不存在的,但在故障出现之前,它是不会停的——它们也确实出毛病了。换作以前,她只需告诉爷爷,爷爷便会说他来负责处理。但厨房水槽下那团乱糟糟的管道不像是会听她说话的样子 ,而且爷爷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咬紧嘴唇,紧紧闭上双眼,大笑着直到压力消失。)某天下午,她靠着一把扳手和一本水管方面的书把管道修好了。但到了下周,保险丝熔断了,她还得学习有关电路系统的知识。又过了四个月,淋浴器喷了她一身冰水,她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热水器的故障。
她不断学习。这需要时间。没有什么坏掉的东西是修不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担心的是,如果哪天什么东西坏掉,她又缺少维修资源,那不管她有多聪明、双手有多灵巧都没用。在她经历过的最冷的寒潮期间,发动机熄火了,那天是她的七岁生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她想。每个月稍好点的时光是在黑暗中和Bec挤在一块,聆听他奇怪的心跳声。将来她的朋友会因为她在十二摄氏度下就瑟瑟发抖的事儿取笑她,但现在她冻僵了,正努力不要让自己扑到她唯一的心灵慰藉的星光毛皮上哭出来。
公主是不会因为断电就哭的。
(不过,她觉得公主们也没有电力能让她们去哭。)
她最终还是修好了它。她整晚都不睡,待在涡轮机房里,在令人窒息的热度中全神贯注地听着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嗡-嗡-嗡-嗡声响,浑身舒畅。这里不存在柔和与令人安心的事物,有的只是噪音和震动。但可能这才是她感觉好多了的原因。如果听不见自己思考的声音,她就没办法安抚自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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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奢侈挥霍和等量分配的奇怪混合,她分辨不出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还是想做她必须做的事。随着年龄增长,这有点越来越像是应当发生的事——就像某(些)人已经把这些写了下来,而她只能照做。
爷爷是其中之一。多年前她在他的书房里挖掘线索——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却找到了一份计划。文字以“如果你读到这里”开头,这让她难以置信。成摞的文件和财务账簿里充斥着数字,而这些对于一个根本不认识钱的小女孩来说根本没有意义。清单和路线图更容易理解,时至今日她仍然在使用它们。用的最多的还是课程计划。她学习勤奋,并且学得还不错。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有时她不看书,整天躺在海滩上,伸展四肢,海浪舔舐她的脚底,直到脸颊被日光晒成玫瑰色才回去。她花在这上面的时间越来越长,皮肤都变成了深褐色。有时候她就这么睡着了,直到一个湿漉漉的鼻头把她拱醒。梦中的她是一位公主,而且金叶街道可比语法章节有趣多了。)
自从她能够记事起,每月的补给和信件就一直像钟摆摆动一般准时空投过来。每到每月第二个星期四的日子,她要么是在引擎短暂经过的声音中醒来,要么从卧室窗户看到外面的白帐篷,那是被降落伞盖住的板条箱。她拿上一把撬棍,光着脚从杂乱的草丛中跑过去,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把这些箱子撬开,再把里面的东西拖进家里:蔬菜罐头、干果、包装食品、被冰块和聚乙烯包裹的肉、蛋、奶;医疗用品、绷带、漂白剂、营养补剂;还有牙膏、洗发水和防晒霜一类的杂物。
这些是她每次都能拿到的东西。其他的就不太好预测了。有一次,她获得了成捆的纸张,但她真正需要的是钢笔;还有一次,她想要灯泡——或许她是需要灯泡——结果却拿到了保险丝。她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关于平衡与估量的游戏。她仔细斟酌,运用实用主义填补需求的空缺。这让她感觉自己既像一个真正的大人,又像一位年龄很大的老人。
(这一定是一场游戏。如果不是,她将陷入长时间的恐慌,她开始不吃饭。“现在不吃就可以留到紧要关头再吃”的逻辑强迫她开始清点玉米罐头和豆子罐头的数量。)
但食物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包进冰块里,物品也不能选择把它们中的哪些运送出去,以及什么时候运走。所以她明白,除了那些开飞机的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工作。这就是令她害怕的地方:有一群不认识的人在遵照着她看不见的清单、计划和日程表。她的生活完全依赖于不确定性。每月的例行空投从未打消她的担忧。在睡上几个阳光充足的午觉,照料花儿之前、空投之后,“这一切会有中止的那天”,这一必然性深深刺入她的心中。如果说爷爷曾教会了她什么的话,那就是人有点像机器。永动机是不存在的。
她现在靠着借来的恩惠——金属罐里的漱口水和桃子——生活。很快她就只能靠自己过活了
(某些夜晚,她想知道写下了这份计划的人们是谁。如果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在这里呢?
更糟的是:
如果他们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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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离世令她心痛。起初她以为这是世界的终结。但其实并不是;这是一本故事的结束。
他不在后她并不是很孤独,她很感激。Bec充满关爱,以一种疏远而古老的方式。每次她呼唤他的时候,他都愿意过来,卧下不动让她依偎在他身上。她渐渐地不再需要太多照顾,他便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岛上漫游。但每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那里,对此她非常感激。
还有睡梦中出现的繁华国度。起初是十分令人震惊的。入睡时颈部过度屈伸带来的疼痛感,接着醒来便立刻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地方。噢,对了,还有她坠落的样子。她尖叫着,像只猫一样在空中扭转身体,拼命想让身子摆正,看着她那扇不属于卧室的窗户变得越来越小,闪闪发光的街道变得越来越宽广。
然后她飞了起来。事情开始好转。
她遇到了很多人。随着她对他们有所了解,她发现这些人并不是人类(并不是真的了解他们),但他们很友善,有点可敬,同时又有点可畏。他们向她鞠躬、行屈膝礼,有一次还为她献花。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不过已经这么久了,答案难道还重要吗?她金子般闪耀的梦境生活充满了这群新人。有时候这一切太过于具有冲击性,她不得不回到塔上,一边从高处看着这个世界,一边作深呼吸。
(她碰到了皇后,奇怪的是她让她想起了人体模型——他们都有点像——光滑的白色外壳将不可思议的关节和肢体像锁子甲般连接在一起。最怪异的眼睛部分是甲虫般的黑色,无穷无尽。Jade觉得如果自己不移开视线,她便会跌进虚无。
皇后用她那低沉的嗓音拉长了腔调,告诉她她是他们的梦境公主。并且这里还有一个王子。低语恶魔的食管处还有一个月亮,住着他们自己的公主和王子。Jade忍不住笑了,笑到脸都痛了。)
(当她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而其他人都还睡着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笑了。)
她想找人聊天的时候就去找John。他是离她最近的一个,也是最像她的,明亮又耀眼,虽然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与此相反。她不喜欢看到他这样。她照着回忆里爷爷在她做噩梦时的做法,坐在他的床沿,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表情放松了,她便告诉他各种各样的事情:Bec啦、信风啦、海滩啦、因为长个儿衣服穿不下啦、学会做饭啦等等。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他表情的变换来看,有时她觉得他是能听得见她说话的。
(皇后警告她不要穿越中界。她之前提到过蛮荒国度,谈论它的声音如冰块和钻石一般冷酷。但此刻她告诉Jade这边之外有什么,说话时她的皇家语调中带着颤抖。她声称那些声音不是给繁华国度的梦者听的。
Jade带上了耳塞,飞入黑暗。)
她很少拜访Rose,那里永远是坟墓般的寂静。Rose睡着的样子像一具尸体——或者是像一位真正的公主,Jade想——她的头略微向后仰着,手平放在小腹上,手指交叉,面容平静。当John还在睡梦中挣扎的时候,Rose则完全沉浸其中;从不抽搐,动也不动,是一位被自己的魔法和针施了咒的睡美人。Jade静静地坐在房间对面, 宛如参加某种仪式。公主的角色放在Rose身上十分恰当,而在她身上却是如此的不合适;她觉得说话的声音会糟蹋了这份宁静。
这件事之后会成为她们俩的友谊之间的界限。但现在,Jade允许自己嫉妒她们之间的不同点。如果她能拥有一头她一直想要的金色长发,这鸿沟也许是可以跨越的。但Rose才是拥有金色的人,那蛛丝般顺滑的头发被以一种残酷的角度剪断;Jade有的只是长到大腿处的笨重黑色卷发,没有公主那样的金色。她有些好奇为什么她们是暗和光、光和暗、黑色与繁华国度、金色与蛮荒国度——如果她们注定要成为对角线的两端上那永远无法相见的主教棋子。
这些就是她在Rose寂静的房间中所想的事。所以她很少去找她。
(她离开的时候想到一个有趣的点:两位截然相反的公主。这一个信息不足的谜语,一个无限回归的悖论。A说B撒谎,B又说A撒谎。那么谁才是那个撒谎的人?)
有时她渴望与人交流。既不想和紧张兮兮的人说话,也不想在寂静中沉思。她想要臂膀、温暖和一颗跳动的心的时候,她会去拜访Dave。
当皇后告诉她其他人都在沉睡时,她以为Dave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处于一种介乎于John的挣扎和Rose的死者沉眠之间的状态。当她飘落到他的窗前,看到他如半清醒梦游者那样蹒跚前行,她吃了一惊。(她的心脏小小地跳了一拍。也许皇后错了,也许他醒着,说不定她能交到一个朋友呢。只稍和他聊聊天就能把他带回清醒状态。他说的全是些象征符号和不合逻辑的话,这个男孩的主体意识还在梦中。)
她很喜欢他在这种状态下表露出的稚气。他在做梦,既控制不了梦的走向,也无法对意识进行过滤;她坐着听他讲话,陶醉在这由他的声音组成的慢吞吞的乐曲里,记下某些让她几乎产生负罪感的细节。要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些的。(如果他知道她的存在。)他的内心毫无防备,她将他的梦话剥丝抽茧,从后往前地认识他。
她发现他是有触觉的。一部分的他像她一样渴望与人接触、患有触摸饥饿症、因过去不愉快的经历而不安。她开始握住他的手。当握手已不再能令她满足后,她就拥抱他。当他回抱她的时候,她便蜷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它跳动的节奏很奇怪,像Bec似的,但他感觉上去要温暖许多。在那些时刻,她会好奇他在清醒世界是怎样一位王子,以及他是否会介意一位拥有着错误发色、大半个身子都浸染机油的公主。
对她来说他们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够。去蛮荒国度路途遥远,而且她很少会睡那么久了。可能这样才是最好的。这似乎是一个会向朋友问的问题。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反正他也是个很糟糕的王子,她最终发现了这一点。从一开始,他的话语便刺伤了她,让她的眼睛肿胀而刺痛,但她是不会哭的。她拒绝哭泣。不值得去为了一个男生哭哭啼啼的。而且好笑的是,在他们交换了网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逃避去他那里;这只能是件很好笑的事,否则她想到这里就会很伤心,因为她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设想从她身边溜走了。没有人会来救她——尤其是这位说话像刀子一样伤人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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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会想起爷爷。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但这就像眨眼或是吞咽一样——上一秒她还没有,下一秒她就拿起了曾属于他的东西,比如现在。
(出于某些原因,前厅里的那个不是他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她联想起他过,那是个令她发笑的物件,就和她因为某些不得体的理由而大笑的许多东西一样。Bec揽下了那惹人不快的活儿,因为她只有五岁,被突如其来的死亡现实所震惊而昏迷不醒。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去看他——它,但现在她已经可以从它旁边路过然后出门了。它只是个被做成像他的样子的填充动物罢了。
那里已经不剩下任何和爷爷有关的东西了,所以它根本不会让她回想起他。)
随着年龄增长,她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她便扯下罩在家具上的床单,打开窗户让书房透透气。他为她做的所有计划——那些文件、财务账簿和含糊不清的说明书——还是多年前她离开时摆在书桌上的样子,上面覆了厚厚一层灰尘。她又把它们读了一遍,想看看能不能读出更多的含义。(并没有。)书桌抽屉里面是她差点忘记的其他宝藏:他最喜欢的钢笔、他的护照、一张用胶带粘起来的他与一位女孩的合影,Jade不认识她,但她看着长得很像她。一本破破烂烂的、1968年出版的第四版斯瓦希里语-英语双语词典。装在天鹅绒盒子里的一些失去光泽的勋章。
还有一把小小的钥匙,正好能插进他枪柜上的锁。她为了找点事做,把里面的步枪拿出来清理——他总是在外出捕猎时带上的点416里格比步枪、据说曾经是他曾祖父所有的1855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还有一把点303李-恩菲尔德步枪,他从不把这把枪带上,也从不提起它——她想到了他。
有关于他的记忆是不完整且破碎的。他的身份比他的所作所为更让她有亲近感,因为他做的就是经常离去,而且每次一走就是很长时间。当他回家后,他的出现比故事本身更迫切;海、盐和烟的气味压过了游猎与沙漠远征的传说。他低沉的嗓音与浓重的(在她长大产生怀疑后会发现这是假装出来的)口音比手边的文字更重要。他同样也令她一直都很困惑,她尚不能完全理解这个混乱的人:他身上充满了对立面——坚定且温柔、严厉又爱笑;即使他远去了,在这房间里他依然无处不在。
她曾以为他不是有意要离开她的。(毕竟他什么也没说,而他每次走之前都会说再见的。)但这种想法慢慢改变了。她逐渐意识到,一场没有第二方参与的谋杀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有关他的事情就更能说得通了。他坚持让她上课,总是跟她强调自保能力的重要性;就像他一直都知道他早晚会离她而去一样,而这一秘密和计划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愿告诉她的。他为她留下的遗产除了鬼魂的气息,还有一本用墨汁写给她的生活指导手册,所有那些“应当发生的事”都被设计好了。他把她搞糊涂了,留给她晦涩难懂的预言和模糊的威胁——即便聪明如她,若不按他说的做就会有坏事发生。他使她陷入了停滞,这么多年来她什么也不做,只为了等待而存在,紧张地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事情做对、关键时刻来临时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聪颖的头脑。
他故意离开了她。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和他的其他计划一样,她永远无法理解。
她将步枪零件有序准确地放回了原位,从枪托到接收器组再到扳机组,就像他教她的那样。接着她把它们放进柜子里,枪托在下、枪管朝上;关上门,合页吱呀作响;最后她轻轻地咔哒一声锁上柜子。
然后她将钥匙丢出了窗外。
她鼻子一酸,感到泪水袭来,迅猛且避无可避。她不得不捏住鼻梁,紧咬舌头,即使酸楚与痛苦哽在喉咙,她也要强迫自己笑出来。她靠着这些指引勉强支撑了这么多年,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分成有用的和无用的、可以留下的和需要丢掉的。哭是无济于事的。
(她记起了那堂课,那时候她还很小,情绪反复无常:
那是她最后一次恳求——不,是要求——和他一起出行;又哭又叫地发脾气。他暂时迁就了她一下,但他的耐心总是好似一套化学试剂,而她激烈的扭动和哭嚎就是所需的全部催化物。他把她像举麻袋似的举起来,然后从船边上丢了下去。
她破出水面,惊讶地大张着嘴,向外呸呸吐水。他冲她喊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亲爱的,大海比你更擅长制造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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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王子很粗鲁
TG:你对角色的投入有几分可敬了
TG:否则你就是哪个蠢货的自闭症妹妹,在去Gaia Online路上了迷路
[*注:Gaia Online:角色扮演网站]
一位王子很友善
EB:呀,天啊,我得走了。:(
EB:我能加你吗?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呢!
还有一位睡美人,如尸体般冰冷
TT:考虑到我今早刚醒,恐怕我今天的随机请求配额还没有达标。
TT:你好,庭院灵知者。你打出的感叹号数量相当令人着迷。
Jade将手指用24根红、蓝、紫、绿的提示皮筋装点起来,每次拿下或戴上都代表着不同含义。记录她的个人生活是件很困难的事;现在她又添了三根,这让她记起来精疲力尽。她很爱她的朋友们,但有时她得提醒自己该提醒自己了。
她感到双手无比沉重。起初这是种陌生的感觉;让她联想到在卡通动画里见到的抓挠项圈的狗。她拉扯皮筋,希望它们消失,直到她终于习惯并忘记了它们的存在——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右手大拇指指节下的红色皮筋:今晚和Dave说话。右手无名指上的绿色皮筋:三天内给番茄浇水。左手小拇指指节上的紫色皮筋:下周问问Rose她的梦。
每晚重新设置好手指日历是她的例行事务。拿上一本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故意写成有很多花纹的样子),她取下所有皮筋,一边思考,一边把皮筋戴回去,日期、事务和手指依次对应。这个过程最多会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而且比想象中更累人,就算她早已把未来的事理顺成一条莫比乌斯环也一样。Bec用冷冰冰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她忍不住觉得Bec能够理解她,即便他是条狗。
她将脸埋进他的毛发里,对他喃喃道出心中的疑惑——如果这些本应该都发生,为什么制定计划的那个人不自己去做呢?
(这一天会来到的。那时她用光了所有的莫比乌斯环,也再没有需要她提醒自己记起的事。最后一次,她会像换下色彩斑斓的羽毛一般脱下这些皮筋,心中毫不在意,但她的手在接下来的几周内都会感到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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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子弹与雨的季节已经过去七年,Jade靠着运转良好的科学独自生活。毕竟,科学是她最擅长的东西了。
塔里的一切重要事物都不再成谜。她了解它的整个架构,从墙中的水管到供水用的海水淡化压力泵;从地下室的地热双核循环系统,到每台发电机、每台涡轮机、每个冷凝器,她都了如指掌。仅需用上一天她就能把管道泄漏和电路短路修理好,剩下许多时间在沙滩上午睡,或是蜷在图书馆里。(六年前,桌子上堆满了成山的童话故事;但现在,这里只有一堆量子力学与放射化学方面的科学期刊。在阅读期刊的日子里,她都在繁华国度做梦。)
她有一项不可思议的特长:园艺——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许多技能之一——中庭里细心布置的盆栽土丛林证明了这一点。她不仅仅是知道如何种植植物,她还知道如何培育它们、如何挑选性状再小心地给它们授粉。她的大部分食物都是靠自己的双手种出来的,多年来皆是如此。她觉得如果不再有补给运送过来也没问题。全年她都有种植的作物,无法食用的罐头和食物短缺的念头已经很久很久没让她焦虑了。
很久之前Bec就不再需要密切关注她了。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背出岛上所有植物的学名,她早已自那本植物学书籍毕业。她能读懂大海,知道风暴来临前的迹象,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游泳而什么时候不能,知道生成激流的必要条件并远离它们。如果她在蒸汽通道里走得太远(或者深夜里出门,或者走得离神庙太近),他仍会出现。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整日趴在客厅毯子上面,在她每次出门时抬起头无声致意。(她打趣他变得又老又懒,挠挠他的肚皮和耳后,但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度过的岁月,她尽量不去想这方面。)
生活不再需要思考,开始变得像梦游一般,整个世界全部展现在她眼前;她发现自己开始疑惑,会不会岛屿是梦,而繁华国度才是现实。五岁时的担忧慢慢变成七岁时的努力,而到了十二岁,就变成了如呼吸般容易的潮起潮落。停滞。例行维护。
永动机是不存在的。那天终于到来时,她十二岁半。
那是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爬藤攀附在岩石表面,盘根错节扎进泥土中,在通常情况下,她光着的灵巧双脚完全能踩得牢。但现在是雨季,猛烈的风暴让它上面满是泥巴,变得滑溜溜的。她明白她不该去的,因为她背后升起一种预感——但那令它很容易被忽略。
从逻辑上讲,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上百次了。
从逻辑上讲,她能照顾好自己。在这方面她保持着优异的记录。
她明白她不该去的,但她想去查看一下那颗烂根的面包树,她一直在尝试把它治好。(这是她更容易忧虑的一面,也是作为修理工的一面;她需要所有东西都正常运作,她害怕运转失常的可能后果。)她抓住满满一把藤蔓,缓慢行走来保持平衡,脚趾扣进土里,沿着去往火山的蜿蜒道路前进、前进、向上。在这一刻,世界只剩下触觉:柔和海风的亲吻、小腿处的灼烧感、眼中的太阳。在这一刻——
黑色与金色往来反复,藤蔓咔嚓断裂的鞭打声响。一只脚在一个世界另一只脚在另外一个世界然后
她在坠落,在意识到自己坠落的地点、时间和原因之前;她在坠落,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树木折磨。树枝噼啪折断,身上留下刺痛的红色鞭痕,她尖叫着坠落,像只猫一样在空中扭转身体,但这里不是繁华国度,这里不是她的月球。这不是那座塔,也不是那边的世界,在这里她再不是公主——
现实如红白二色的闪光信号般烧灼,视野边缘发热,世界只剩下耳边的鞭炮爆裂声和贯穿全身的剧痛。如果她是一台机器,她会用上像是过载和紧急终止开关一类的词,但她只是一个人类小女孩,她能想到的只有不去思考、关闭感官、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婴儿并开始恸哭。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大脑在走调的嗡嗡声中晕眩,她微弱地喘息着;她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受了伤,是一处、几处,还是所有地方都断了。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她无法判断。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离塔足足有一英里远,她还故意趁着Bec在客厅睡觉的时候溜了出来,如果现在他还没有伴随着嗡嗡作响的臭氧出现,那他一时半会都不会来了。
从逻辑上讲:她必须得振作起来,抬起下巴,肩膀后收,面带能够抵消痛苦的微笑,让她的身体有事做,让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而不是想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从逻辑上讲:她需要一位医生。每当身体出现毛病时,蛛网般的疼痛感受器便会激活痛觉。从它们尖叫的样子来看,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110英镑的每个部分中没有一个是在正常运转的。她可以向某个人报警——
(不合逻辑地讲:她恐慌了。她做不到不符合故事走向的事,做不到爷爷没有让她做的事,做不到没有在云中预示的事;出于某种原因她人生中过去现在将来发生的所有事总会发生如果他们把她带走了一切都会被改变一切都毁了她会失败她的朋友们会死去因为她是一个无法照顾自己的胆小鬼)
(她哭泣着,寻求有力的臂膀和海与烟草的气味,像许多年前她就应该做的那样)
她的神经已经超出负荷,仅仅是滚烫的泪水划过脸上泥巴的触感也是如此疼痛、陌生和不合适。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像玻璃杯上的冷凝水珠;接着她在林地上颤抖起来,面容扭曲,因这七年来积压阻塞于肺部的抽泣而动弹不得。
她追求逻辑与科学,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重力。这是大坝溃堤的时刻,是她处境沉甸甸的分量。她需要的那个人不会回来找她了。
没有人会来。她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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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c最终找到了浑身浸湿且瑟瑟发抖的她,在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之前把她带回了塔里。医务室闻起来像医用酒精和冒烟电视机的味道,由于视觉影像残留,白色墙壁上跳动着令人不适的绿色。她将医学课本摊开放在大腿上,在床上度过了一个小时。固定腿骨折断处的时候,她痛得大叫;她尖叫着,大口大口地吸气,感觉快要因剧烈的疼痛和恶心的黏腻噼啪声呕吐出来,但她只是泪光闪闪,仅此而已。她在柜子里找到一个尺寸合适的支架和一对可调节拐杖,她尝试着想要相信自己只是很幸运罢了。
她当时还不懂,但她最终会明白:关心她的人们是存在的,在告知他们后就会关心她的人们也是存在的。她永远也无法得知,如果自己用临时信号枪——是她东拼西凑造出来的,她手上有很多硝酸锶而且她的时间很多——向补给飞船上的飞行员示意会发生什么;她永远也无法得知,如果自己打开一个聊天窗口——任何一个,她有三个可供选择——说出我需要帮助会发生什么。总是因为恐惧、责任感和对只会导致糟糕结局的迷信,她没有那么做。
她开始思考自己在坠落后的四天里作出的抉择,当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爬楼梯之后,她来到卧室,看见空闲的笔记本电脑嗡嗡地响着。接着是一大串的彩色文字消息:
EB:jade,我知道你的时间表还有所有其他东西都不同常人,但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EB:我们都开始担心你了!
EB:rose一直在问她妈我们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所以我想......要是有艘水晶游艇过去找你的话,不要太惊讶?
EB:你没有事吧?
EB:......好吧,真有事的话你也没法回复我。别在意。
EB:蠢问题。
EB:早点联系我好吗?jade?
TT:那位让男人们沮丧无比的无助少女是怎么回事?
TT:告诉我你的秘密。
TT:另一则新闻,John最近在研究进入国民警卫队接下市民营救任务的可行性。
TT:更糟的是Dave还怂恿他。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认真的。
TT:你能想象吗?Egbert和Strider两个人,以毫不动摇的真诚之名齐心协力。你不在的日子里世界还真是陷入了疯狂啊。
TT:我还期待能在你坐下来准备发消息的时候搞个突然袭击。唉,我甚至还准备了一篇“现在形势逆转了”的得体讲话。
TT:如果这是个旨在让我们全都担心得要死的计谋的话,Harley,你的成功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TT:你可以回来了。
TG:这边egbert和lalonde把他俩的内裤绞在一块儿了搞得相当激烈jade
TG:可能是打算在它被手术摘除之前破个记录
TG:我知道你正在睡梦中流口水,流得中庭或者闺房或者随便什么你决定今日昏迷用的有钱人的滑稽房间满地都是
TG:但他们的担心合情合理,从三天前开始和他们说话就不怎么好玩了
TG:你怎么了,只是因为很难保持清醒到了没法进行对话的程度吗
TG:chev chelios要给你点建议
TG:我发誓如果你对egbert提到我引用过那坨狗屎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TG:好吧不是杀了你
TG:有点过了,没有那么严重
TG:但我会很生气
TG:jade
TG:jade
TG:jade
TG:用这个作最后通牒怎么样
TG:如果你半个小时内还不回来,我就给你发很多的兽人色情片你的硬盘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一直往外喷炫彩马屌
TG:狐狸女孩无尽的分形乳头世界
TG:由可憎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制作、完全由狼的小妹妹组成的拼贴画
她告诉John和Rose她很好,只是有点累了,等稍后再和他们聊天;但她来到他的窗前时,Dave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发送过来,她不得不翻了个白眼,咧嘴一笑。很明显这位正在梦游的、不是王子的无礼家伙把周六的时间花在了哄劝她回来上。
GG:噁!!!!!dave!!!!!!!!!!!!!!!
TG:我就知道
TG:只有动物外生殖器的威胁才能将她从白雪公主的日常昏睡中唤醒
TG:不客气
GG:笑死你有时候真的很荒谬
GG:在看完这些离线消息后......为什么呢?strider先生,看上去几乎像是你想我了!
TG:所以呢诊断结果是什么
TG:你真的在睡觉吗
GG:这个嘛......我想这话听起来可能会有点怪
TG:操了快给CNN打电话
TG:jade harley要说怪话了
TG:本世纪最重要新闻进展
GG:噢快闭嘴吧!!!!:P
GG:这么说吧,我现在醒了,好吗?
TG:好的
TG:听上去完全合理,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GG:再说了!
GG:如果这是白雪公主的日常昏睡而你又把我唤醒,那你不就成了王子了吗???:P
TG:这个问题的答案完全取决于你是不是有和七个臭烘烘的胡子傻缺玩家庭主妇扮演游戏
TG:jade你的塔里住着一群侏儒吗?
GG:没有!
TG:那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TG:你只是个发作性睡病患者,还和基本上算是全宇宙最酷的人做朋友
TG:白雪公主不适合你
GG:那没什么,我从来都没怎么喜欢过白雪公主
GG:身为公主她什么都没做,感觉很蠢
GG:嗯......
GG:也许是努里·哈迪格
TG:努里哈什么
GG:努里·哈迪格!
TG:噢对我怎么一开始没懂你的意思
TG:多谢解惑
TG:你确定你没有睡着吗?
TG:这看起来很像是你所谓的赛博朋克机器人把戏
TG:这些对话全都没有逻辑
GG:就把它当作这些年来的回敬吧:P
GG:但说真的dave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GG:我保证<3
(很久以后,当事情都尘埃落定,她告诉他关于她的爷爷、Bec——是真的,而不是什么小女孩杜撰出来的神话,尽管有时候很难区分这两者——岛屿与大海、她在黑暗中度过的一个月,还有那次坠落。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角轻微向下弯曲;当她完成讲述后,他拉近了距离,二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么难以在情感上得到满足,还是那么粗鲁。
在考虑过那些不合理的选项——让她安静、令她分心——后,她认为这是一个信号,因为当想说的太多,而言语又无法表达时,Dave就会这样。一如既往地,一切都在他的身体语言里:他太弱小、来得太迟,他无法拯救她。
她坐在他的腿上,将他的墨镜移到发后,捧住他的脸颊并凑上前去:
我从未真正需要被拯救。)
XXXXXXX
Jade十三岁了,她已经不再想成为公主了。
世界末日来临的那刻,她很愤怒。这并非云所预示的;也并非爷爷告诉的她将会发生的事。她再也没法做梦了,Bec离开了她,她身边的朋友们在不断地受伤、死去、哀悼失去的一切。这全都是她的错,难道不是吗?因为这就是她这一生所为之努力的。这一辈子她都以为她是在阻止最坏的事情发生,但它还是发生了:这个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恶魔,附在身后的阴影。她是故事中的角色,早在出生之前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她活在既定轨道上的人生是由文字、墨水和书脊粘合剂组成的。
她对此感到厌倦,并且还很愤怒。
公主们什么都不用做。她们坐在塔中等待王子出现,等待那必将获得的拯救;她们绞拧双手,在美丽优雅的寂静之中为自己的命运哀悼,忧伤得如此精致。她很想知道:
如果长发公主自己编好头发会如何呢?
如果白雪公主没有跑掉躲起来呢?
(如果她向某人倾诉,会发生什么?)
Jade站在及膝深的积雪里,手持步枪——爷爷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冰冷、光滑、完美、充满魔力——决心再也不等了。她不是什么公主;这也不是什么拥有完满结局的童话故事。
如果故事的其余部分已被写下——如果有人已经把故事从头到尾地安排好了——那么她认为,是时候该撕毁书页了,而且这次是动真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