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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17
Updated:
2026-07-01
Words:
9,755
Chapters:
2/3
Kudos:
8
Hits:
481

【权逊】消失

Summary:

忽然长逝,火灭烟消

Chapter Text

【Summary】太好了是陆逊我们有救了!

【预警】史向权逊但非常无聊的微服私访故事,话本式情节发展,大白话文风。疑似法学生背法制史昏厥前的幻觉。含有较为细致的身体损伤描写,阅读过程中如果感到不适请立刻退出(嗯我写的时候也感觉很不适。

>>

昨天晚上,陆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竹简上的文字逐个剥落,如同雪片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然后迅速地消失。梦中他惊慌地将沉甸甸的书卷搂进怀里,然而再展开来时,一切都空空如也,没有那些或遒劲或清丽的字迹,没有鲜红的印章和批注,只剩下惨然的一片空白。文字从书卷和桌案滑落下来,霎那间湮灭无踪。巨大的嗡鸣声袭来,那声响不似战场上冲天嘹亮的呐喊,而仿佛是成千上万的人在低语,又或者是文字在坠落中与空气摩擦,一瞬间爆发出的哀鸣。

他急促地喘息着从梦中挣脱出来,猛地抬头感到背部异样的僵硬,才发现自己就这样伏在桌案上睡了一夜。他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探桌案上信笺,天旋地转之间,他勉强看清了那上面细密的字迹,确凿无疑属于自己的字迹,让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叹出一口气。将纸张按在仍然有力地搏动着的胸口,陆逊缓缓后靠,闭上眼睛。梦的余韵渐渐褪去,他却不愿起身,就这样闭着眼,回忆起仍未写完的半封书信。

昨日傍晚,他收到孙权来信。那时他刚吃完晚饭,顺手取出信函里那叠厚厚的书简放在袖中,准备去江边散步时读一读。

夏天的暑气仍未散尽,陆逊行至长堤时已出了一层薄汗,江风习习,搅碎了水天相接处一尾鲜红的余晖,在水面漾起小小的波浪,和缓地拍打着堤岸,他望着那广阔无垠的水面,感到有些激烈的心跳平静下来。他随意倚靠上一株垂柳,展开孙权寄来的尺牍。

似乎是从二人未及总角之时,孙权借住在周府,不好常来打扰又有太多的事要同他讲,只好托人送来一叠又一叠的书简,陆逊家教严格,每日要习字温书写文章,圣人之言尚领会不尽,遑论孙权这些错字连篇的书信,于是那边送来十卷,陆逊方能递出一句话,还是考问对方礼乐之辩,附上一句”若答不上来,便多费些心思在温书上,或是等认全了字,再写信来不迟“。孙权委屈之余也无计可施,只得撇着嘴抄上”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再张牙舞爪地在信中添几笔威胁之言,称如果收信后三日不见回信就要顺着墙外的老梧桐树翻入陆府内院找陆逊报仇。陆逊看了,依然只是淡淡地将那竹简抛到已堆成山的同类身边。

然而孙权的热情丝毫不减,时至今日,无论朝堂政务如何繁杂,孙权仍然像年少的时候一样,不定期送一些记着日常琐事的书简给他。戎马多年,二人都过了不惑之年,这些尺牍中也很少再叙离情别绪,反而混杂了许多疑难的政务要事,似乎这些也是他们生命中仅剩可以交谈的东西。

然而这封信颇为怀旧,许是因为孙权初登大宝,一时间百官归序,尚未有值得忧心之事,于是整封信也像随手涂抹一样写着,伯言,今日建业落雨,打落了一片梧桐叶,不知武昌秋景如何?伯言,近日有松江府的茶叶送来,我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喝。伯言,前日突然想起来整理曹二曾经的寄来的信,几乎一整夜没有睡着。然而第二天射猎仍然中了一头野猪。我立马执鞭一挥,百官屈膝叩首,欢呼声惊起一片飞鸟。我想等你回建业,我们再去梅花山骑射。伯言,近来官员变动频繁,人事纷杂,夫人总说容易忘事,但我都记得,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逊捧着那卷牍合上双眼,任凭江风和垂柳温柔地拂过脸颊,他感到微微的暖意,仿佛触碰他的是一双朋友的手。读过这些散漫的话语,时空的边缘都模糊起来,似乎之中这几十年的海角天涯都不复存在,二人依然坐在陆府内院的门廊上,树影摇曳,陆逊在读书,孙权望着一团团漂浮不定的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他一行诗反反复复读了五六遍仍然不知其意。然而回想起来,仍然记得那样好的阳光,那样好的一日。

陆逊直起身,带着平和的笑意望着已然升起的一轮皓月,他走到可以与水面亲近的滩边,看水流将皎白的光推过来又带走,看他自己的倒影浮现又消失。他蹲下来,大江温顺地舔舐过他的手掌,他想,对着大江说话,难以言说的寂寞和思念或许就能顺流而下,下游的人听到流水的声音,便是听到了他此时的心情。

然而就在此时,重物落水巨大的拍击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陆逊抬头看到不远处溅起的一片水花,脑中警铃大作。四周无人,他来不及多想便淌入江中,快速向那片仍然泛起大圈涟漪的水面奔去,水淹过他的脚踝、躯干,直至脖颈,浸湿的衣摆沉沉地将他拖向更深的水底,他索性扔掉外衣,一头扎入漆黑的水中。他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粗糙的沙砾、湿滑的水草、甚至还有冰冷的铁器,被从他手心划过,他感到尖锐的疼痛袭来,下意识抽气,水从鼻腔涌入喉管,窒息的酸楚蔓延开来,浪还在将他往江心推,没办法了,他想。他奋力将头探出江面,深吸一口气往岸边折返。

就在这时,他流血的手被类似布料的东西缠住了,他连忙抓住,顺着那衣带,他摸到了一个人的手。他心下一松,一边对抗着往复的水流,一边拼尽全力将那人拖向岸边。

二人双双倒在沙滩上,陆逊勉力撑起身,不断拍打着那落水之人的胸膛和脸颊,等到呛出几口水,重新开始呼吸,陆逊也脱力地躺在他身边。

月亮又东移了一寸,陆逊渐渐感到寒冷,他直起身,身旁那人已经苏醒过来,他脸色惨白,直直望向陆逊的方向,陆逊迎上那目光,突然浑身一颤——那人的右眼窝内空空如也,紫色糜烂的肉堆积在眼眶内,像蛆虫一样微微抖动着。那左眼虽然还在,但望向他的眼神同样空洞,仿佛注视着一块石头、一片荒漠,那是没有任何生的意念存在的眼神。

陆逊不敢再盯着他的眼睛,然而眼神一转,又看到他已被自己扯烂的衣袖处露出的一截胳膊。那细瘦的胳膊被水泡过后变得褶皱而透明,使得其上数不清的伤痕更加鲜明地显现出来,有些伤口似乎是反复愈合又撕裂,血凝成块堵在了皮肉之间,最深的一处方形伤口仍然在渗着血水和流脓,深处隐隐可以看见森然的白骨,然而那骨头也是破损的,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此时那小臂蜷曲着,扭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陆逊僵在原地,他在沙场征战多年,见过的死人太多,也曾亲眼看着军中亲密的战友被砍去头颅四肢,然而如此惨烈的伤口,他无法想象是如何造成的。

时间不允许他此时多问什么,他勉力搀起那人较为完好的右手,努力撑着他往不远处亮起一片灯光的村落走去,只要能让他先躺下,只要能找到医生……尽管那人已经瘦弱至极,但一个人的重量压在陆逊身上,仍然让他感到力不从心,在这缓慢到近乎折磨的前行中,那人终于开口了,他好似意识仍未清醒,只是呢喃着一些模糊的词语,陆逊分不出神来细听,只勉强听出那人反复含在嘴边着的三个字,“为什么”。

终于走到了亮着灯的院落门前,陆逊用最后一点力气敲了敲门,便再也撑不住地和那人一起倒在了地上。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灯笼明亮的光刺进两人眼中,那人躺在地上抽搐起来,陆逊连忙起身行礼,略去前因后果,只说在江边散步偶遇有人跳江,将其救了上来,没想到伤得如此严重,恳请对方帮忙找医生。

所幸这家算是村中望族,主人为人宽和,听到仆人通报后便立刻遣了仆役去寻医生,又唤来几人将这跳河之人稳稳抬进里屋休息。虽然已过戌时,主人仍亲自来正厅招待陆逊。那主人自称姓黄,祖辈曾以明经为官,居于乱世,则以捕鱼为业,但诗书传承未曾断绝。说罢又吩咐侍女将茶水点心一一送上来,又寻来干爽的外袍让陆逊换上,待客礼数相当周全。

陆逊喝了些热茶,感到精神稍有恢复,又起身向主人道谢,因不想再添事端,只说了自己在官府做些文书之类的杂事,今日休假才得空来江边散步,没想到遇上如此之事。他缓缓转动着茶杯,心中那根弦却依然紧绷着。医生还未到,他实在有些焦急,那人遍体鳞伤,又在江水里泡了半晌,不知还能否……他猛地止住了思绪,收敛起神色,回头对上主人关切的眼神。他还是忍不住缓缓开口道:“而今战乱已止,不知此人何以重伤至此,以至要自寻死路?”

主人蹙起眉,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通报,说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厢房照看病人。陆逊连忙起身,跟随主人穿过正厅,来到那间光线昏暗的厢房。

厢房内此时乱作一团,那跳江之人似乎已意识混乱,只见他浑身抽搐,嘴里嘶吼着一些听不清的词句。一位侍女不断用毛巾擦拭着从他额头流下的斗大的汗水,另一位则按住病人扭曲的躯干,让医生把脉。

长眉善目的医生小心翼翼地避开病人散发着腐臭味的伤口,把了把脉象,又面色凝重地按住病人的脸颊,看着那人不断吐出白涎的嘴唇和紫黑色的舌,片刻后,他起身,对着不安地立在一旁的陆逊和黄生摇了摇头。

黄生已不忍再看,对医生道谢后便转过头去,小声吩咐侍女准备些新衣服和草席。陆逊却依然怔在原地望向那病人。那人仍在挣动着,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房间的一角,浑浊的眼珠泛起血丝,似乎要掉出眼眶。他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呐喊,以至脖颈青筋毕露,然而他已喊不出声音,只有空气进入喉咙摩擦声带时的粗粝声响,与一旁蚊蝇扑向烛火化作蜡油时噼啪作响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屋内。

陆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人,似乎要把他身上的一切印在脑海中:他那丢失了一只眼球的眼眶、紫红色的伤口、惨白的骨节处悬着的一截绳子,他挣扎时攥紧的手、根根突起的青色血管,以及他胸口那颗牵连着身体痉挛的、跃动的心脏。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那人渐渐地平息下来了,他的身体不再弹动,嗓子也湿润起来,他又喊出了声音,那声音并不大,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嚼碎了又从胸中呕出来、一遍又一遍要掷向他们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那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墙壁之间回荡,直到最后一点回音也消散掉,他最后一丝气力似乎也随之消失了,他僵直地歪向卧榻一侧,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死了,然而他那仅存的一只眼睛,依然凝望着房间的一角,那眼珠撑满眼眶,没有留下合拢的余地。

周边似乎有几声侍女的啜泣,陆逊离开房间,他感到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一回头,是那位眉毛长长飞进鬓角的医生。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缓缓开口道:“先生不必难过,此人之伤,一看便知是刑狱所致。数月前官府收到新颁律令,谤毁国事者,必以鞭杖拷讯,若仍未得刑狱之辞,则以火烙重枷定之。新律极严,近日我收治了几位病人,有人仅因耕种时偷闲与邻人倚树大笑,便被路过的官吏收入狱中,再出来时已遭刖刑,双手尽失,还被割去舌头,简直惨不忍睹。”他回头瞥了一眼床榻,继续说道:“此人应当只是遭刑讯而已,未受实刑,恐怕是自己命大逃出来了罢。能遇先生搭救已经是幸事了,先生也不必太过自责。”

陆逊的面孔隐在黑夜之中,看不出表情,他低声向医生道了谢,又寻到黄生道谢。黄生又对他好一番劝慰,并承诺其余事都由他料理,明日一早就命人将此人尸首葬在村外,让陆逊放心。

门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天,陆逊辞别黄府,提着黄生递给他的灯笼,缓缓顺着来时的路,走过堤岸,路过大江,走过连绵的杨柳林。深夜的大江显得有些可怖,拍岸的浪更急了些,造出巨大的轰鸣,夜风带着湿意透过陆逊的外袍,侵入他的身体,使他不停地微微打颤。然而陆逊对这些毫无察觉,他的耳边仍然回荡着那人临终前的声音,那句嘶哑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呐喊出来的,为什么?

陆逊知道,他并不是在问为什么死,甚至不是在问为什么入狱,又为什么要被剜去眼睛,打断骨头,他在问的是,为什么要从大江中救他上岸,他为什么活过,又为什么要活下去?

无垠的黑夜中,唯有陆逊手中的灯笼散发出一点暖橘色的光,他提着灯笼快步走着,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并非是感到身后有人追逐,而是他的脑中,像泉涌似的出现了数不清的词句。礼曰,礼者, 所以定亲疏, 决嫌疑, 制同异, 明是非也。孔子云,道之以政, 齐之以刑, 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 齐之以礼, 有耻且格。孟子曰,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如解倒悬也。前朝董相云,《春秋》之治狱,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这些词句伴随着诵读声,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听到父亲的声音、老师的声音、同僚的声音,无止无尽地诵读着这些话语,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至今,所有念诵过的文章,在黑夜中一一浮现出来。

我需要一支笔,陆逊想,我需要写下来。他已经能看到府邸飞扬的屋檐,他跑起来,几乎是冲到门前,值夜的侍卫忧虑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记得自己怎样敷衍过去的,只记得他又以同样的步伐冲向内院,冲向书房。

屋内竹简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檀香,让他即将冲破胸膛的心跳声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扑向桌前拾起一叠空白的竹简,紧紧地握住那支兔毫笔。然而陆逊离家太久,砚台里的墨早已凝住了,他急不可耐地蘸取那边缘仅剩的一点湿墨,立刻写了起来。

然而落笔后,完美无瑕的词句并未如想象中一般由虚空降落到实处,那笔迹干枯潦草,笔画转折处断裂开来,留下毛糙的墨渍。陆逊望着那断开的横竖撇捺,那跳河之人断臂处露出的白骨又浮现在眼前,使他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喘着气,摸到桌案角落的茶杯,所幸那里还有一点冷掉的茶水,他一口气吞下去,感到剧烈的心跳奇迹般地恢复了常态。

陆逊开始缓缓研墨,他将冷掉的茶水泼在砚台上,一圈一圈转动着将墨锭化开。接着重又拾起笔,开始急促地行文。至尊、至尊、伏愿至尊……书写之间,陆逊突然想起那卷孙权寄给他的书信。那厚厚一叠信笺放在外袍的袖子里,在他潜入水中救人的时候,连同袍子一起被丢弃在了夜晚的大江里。

陆逊脑中一片空白,绷紧的神经早已到了强弩之末,此时一下子断掉了。他望着自己的字迹,那些词语多么华丽、多么优雅,是圣贤留下的经典,可飨千年,不容置疑。如同黄龙出世预兆圣人的降临,似乎只要不停地写下去,那些文献的奥秘自然会浮现,会有一个清平盛世就这样从笔尖诞生。但是此时,那些被夫子称赞过的造句,那些取自圣人典籍又被他在无数公文中随意挥洒的金灿灿的段落,那些曾经几乎是他生命中唯一可信赖的文字,猛地褪去光辉,变回了一份平坦、乏味的竹简上成百上千个丑陋的斑点,如此苍白又陌生。

陆逊再也写不下去了,手心的伤口又钝痛起来,无力感沉沉地坠在他笔尖,更漏的声音清晰了一瞬,又逐渐淡去。紧接着,他看到了无数文字的消失。

黄武元年武昌的初秋,阳光像水一样泼洒在树梢和房檐,带来一派清爽洁净。长夜已经过去了,陆逊依然握着那半封未完的书信,他想,他仍然需要写完这封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