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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已经逝去
从枝上飞去,而我等着
它不倦地、头也不回地飞行。
第三年,狂欢节如期在新沃尔西尼举办。一次恐怖袭击终究是属于一小部分人惊痛的插曲,而叙拉古人已经习惯在有限的生命中尽情狂欢——这并非承袭自家族习俗,或许只是每个叙拉古人天生就流淌在血液里的本性吧。
德克萨斯搭乘的电车紧赶慢赶,终于没有晚点,正巧于狂欢节前夕抵达。与挤满车厢只为一睹狂欢节风采的外地游客不同,她的行囊中还捎来企鹅物流的最新版合同,以及那些离群的朋友们近来的消息。乔万娜的新剧本早些时候已经寄来,她本人还在游览秀丽的东国风光;空的上一次叙拉古巡演大获成功,第三轮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拉普兰德?没人知道拉普兰德的去向,不过她一定不会让事情太无聊,在这一点上大可以相信她。
“至于我,我只是想来走走,看一看这座城市如今的样子,以及确认你的平安。”德克萨斯淡泊的微笑中难得有几分调侃,“市长大人,你可是罗德岛和企鹅物流的大客户了。”
“你有这份心,多谢了,不过这可不是我不相信你,切利尼娜。”莱昂图索同样以真挚的笑意回应,指了指窗外。从这里可以看见港口区的街道为狂欢节临时搭建的设施,性情急躁的游客已经开始排队入场,准备好迎接这个盛大的夜晚。等待通过的访客队列虽然充满兴奋的嘈杂,也仍然称得上一声井然有序,危险物品检测门持续闪烁安全的绿光,旅人们分流走向登记处和行李寄存室,两旁的安保人员站得笔直,姿态里带有自信的光彩,他们一定对自己的工作抱有某种可靠的深信不疑。
“如今,我对新沃尔西尼已经抱有足够的信心,虽然它还有诸多不完美之处,但如你所见,它至少足够以坦然的姿态欢迎你的到来了。”
“城市回应了你的期望。这当然很好……不过,虽然不太习惯说这些话,以朋友的角度,我也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莱昂图索摸了摸脸颊,“我会的。不过我想我最近的饮食营养状况……应该还不至于差到要让你如此担忧吧?”
“我只关心我该关心的。”德克萨斯严肃地望着他,“莱昂,你在走一条很孤独的道路。”
“但我也有很多同道者。”
“不必否认,我熟悉这种孤独……我离开叙拉古时唯一还带着的,就是这种孤独吧,燃尽一切过去的孤独。时至今日,我依然偶尔梦到那天吞噬我的家族整座宅邸的烈火。我曾经诞生一种奇怪的冲动,那种冲动诱惑我投身其中,与火焰一同焚烧,毁灭我所厌倦的全部……但现在我已经不再抱有这种愿望了,我只是看着火将坍塌的房屋烧成灰烬,然后转身离去。”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主动说这些,嗯,你能听也好,如果你想,就忘了吧。”德克萨斯自嘲地笑了一下,与他握手道别。“狂欢节……小心。如果需要我,我随时在。”
“多谢你的好意,切利尼娜。”莱昂图索轻声回应,“祝你在新沃尔西尼玩得开心。”
“你也一样。”
兜售面具的小贩愁苦地蹲在彩旗飘扬的墙根,他入场太迟,错过了狂欢伊始大把如雨洒落的弗洛林金币,如今挂在臂弯里的一打面具已经无人问津。
与他同样置身狂欢以外的还有一名西装革履的鲁珀,靠在墙边默然注视吹吹打打的游行乐队伴随人们快乐的高歌穿过长街,藏不住的灰白色尾巴搭在一边,面容则隐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这身装束与狂欢节格格不入,可是在狂欢之夜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只有这一个夜晚,没人在意你到底是谁。
“朋友,一个人来狂欢节会场?不买个面具吗,今年的花车马上要揭幕了,错过可惜啊!”小贩抛着手里可怜的几枚金币,与边上的人搭话,闲着也是闲着,生意做不做得成另说,有人聊聊天打发无聊的时光也好。
“我……不用了,多谢。我只是想来看看。”阴影里的人开口回答,声音刻意压低了,只听得出是年轻男性的嗓音。
“嘿,还是个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激情。你的伴侣呢,不陪你一块来吗?”
“我的伴侣……三年前弃我而去了。”
“遇见负心人了啊,看开点吧,兄弟,生活总有不如意,不要再惦记那个背叛者了!”
“哈哈。这我做不到,我还是很想他。”
“实在想他就去找他吧!”小贩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来,给你,把面具戴上,在这个夜晚,没有人认得出你。去吧,去找他吧!在狂欢的人海中认出他吧!祝你们幸福!”
“喂,布鲁诺!你是不是又在做无本生意?”
不知从哪里挤出来的鲁珀女性揪住小贩的耳朵,痛得沃尔珀小贩呲牙咧嘴,只得夹紧尾巴低头求饶。女子穿一条华美的粉红纱裙与秀气的薄纱披肩,戴着威风凛凛的金色面具,数落他数落得亲密又理所当然。“就你这做生意的水平,还惦记着发财梦呢?别折腾了,拿好你的面具,花车要出来了,快点,再晚要赶不上了!”
“我这不是想着勤俭持家吗……好了好了别拽了,耳朵都要被你拽长了,我错了,马上就走……”
鲁珀少女转向莱昂图索,“哦,你,别介意,那个面具送你了!不收你的钱,我没那么小气,就是看不惯这家伙的做派……”
小贩吐吐舌头,向他挥手以示告别。这对情人吵嚷着没入拥挤的人潮,一个浪头过去,就在欢乐之海的波浪中消失不见了。莱昂图索拿着那支面具,忽然地,在狂欢如潮的街道中央,感到一阵汹涌的、灭顶的孤独。
第一年,拉普兰德翘着腿坐在市政厅市长办公室的转椅里,毫不见外地打着呵欠,而办公室的主人莱昂图索无言地坐在会客沙发看着她,大概明知对鸠占鹊巢的访客发表反对意见也没有用,至少略尽地主之谊,端出来待客的手冲咖啡准备好了两人份。
“谢了,看不出你冲咖啡的手艺还挺精湛嘛,市长大人。”拉普兰德笑嘻嘻地接过托碟。
“工作需要罢了。”莱昂图索叹了口气,“比起这个,我记得市政厅明明颁布了对你的禁入令,至今还尚未解除吧,看来《新都市管理法案》亟待继续更新啊。”
“别见外,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吧!”
“我本以为新沃尔西尼带给你的‘乐趣’早就结束了。”
“狂欢节结束了——还是说,狂欢节从未停止?”拉普兰德托着脸,“叙拉古,沃尔西尼,萨卢佐,这些对我而言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不再是故乡,不再是噩梦,我是你们的朋友,也是你们的敌人。哈哈!怎么样,要不要再请你的敌人喝一杯?”
莱昂图索坦然地为她的空杯续满。拉普兰德拈起咖啡杯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无趣,只是晃晃瓷杯,丢回了桌上。市长先生无意继续提供其它饮品,他坐回会客沙发,搭起指尖,“在那之前,我更想知道,你此行又试图对新沃尔西尼做什么,拉普兰德女士?”
“……‘对’新沃尔西尼?”拉普兰德若有所思,笑了起来,“哟,狼崽子,你这个市长当得还真是有模有样起来了。”
“别转移话题,拉普兰德。我要一个答案,荒野想向城市索求什么?”
“不要高估城市,不过也别太高估了荒野。说不定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来看看老朋友呢?”拉普兰德竖起食指,笑容诡秘。
“如果真是如此,你不该先去探访萨卢佐家族的前首领么?”
“收起你拙劣的试探吧,我知道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当然也知道我亲爱的父亲越狱未遂,罪加一等——哈哈!很有意思,不过和我已经没关系了。”白狼那仿佛能摧毁人一切意志的眼神盯住他,“和你的关系还多一些,他千方百计想从你手里弄回去的萨卢佐酒业,现在冠着的可是官方企业的堂皇名头,不是吗?哦,管理人好像还写着贝洛内家那个谁的名头呢。干得不错呀,Bravo!”
“——那是、市政厅的共同决议……”他猝然不防,回答得磕磕绊绊,他想为自己辩解,他清楚自己无法辩解。
“是不是市政厅的决议,你我都清清楚楚,瞧瞧你,甚至连‘我’都抛弃了,多么不幸的人啊。我简直要同情你了。”
“……”
“我了解荒野上的狼是什么样子,那里的狼虽然愚蠢,至少还足以引起我的兴趣,而你,你身上狼的味道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文明,无趣至极的文明。”她端起咖啡,走到窗边,随手推开一扇,毫不客气地往窗外一泼。空杯丢回桌上,白狼跃上窗边,“我没兴趣和你说话了,市长大人。”
拉普兰德坐在窗棂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深秋的冷风在她背后盘桓低吼,“莱昂图索·贝洛内,我无意清算你的任何事务,也不想对你这个摘掉又捡回来的姓氏加以任何品评。可惜,我原本指望你能请我喝上一杯好酒,可惜,就连我这个热心好市民也对帮助你无能为力。祝你度过幸福的余生吧,不用想念我。”
她行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向后倒了下去。
莱昂图索没有心情担心她,也无力再回想这场显然失败的对答。他凝视着大敞的窗扇,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败涂地。楼下传来一阵无害的骚动和喧哗,莱昂图索没有干涉,只是合上窗,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他手心的伤口的确早已愈合了,然而沉默的钢笔尖落在稿纸上,划开的鲜红色伤痕仍然渗出久久难以干涸的血,弄脏了他的手指。
三个月过去,叙拉古的冬季已接近尾声,春意却还吝啬地盘桓在城市上空,不肯大方地降临。没有一只鲁珀会喜欢寒冷而阴潮的冬天。食物的匮乏在如今的城市虽然已经不存在,节食仍然作为某种传承久远的习惯,游荡在叙拉古冷清的街巷里。
莱昂图索倒是没有瘦太多,拉维妮娅每天盯着强迫他至少把碗里的食物吃完,只是敲开市长办公室的门,望着他清瘦的身形时,拉维妮娅仍然感到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枯槁,她知道原因,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莱昂,你有时间吗?”
“当然了。是有什么要事我需要知道吗?”
“唔……也算不上要事,但,舆论的风向你应该知道。”拉维妮娅在办公桌的另一边落座,有些犹豫,但还是严肃地说。
“关于你重新掌握了贝洛内家族的领导权这件事,虽然你已经做过声明,依然有很多人怀疑你的真实立场……最近,我们对《法案》的修改和增补遭到了来自家族不小的阻力,甚至连市政厅内部都有一些声音。莱昂,我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但……这会对你造成多少不利的影响,你想清楚了吗?”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天起,我就自己准备好面对无穷无尽的质疑了。拉维妮娅,我们有哪一步不是跨过重重质疑走来的呢?”
“好吧,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理解你的决心,莱昂。”拉维妮娅叹了一口气,“……我也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
一阵无言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窗外传来羽兽清脆的鸣叫,它们已经熬过难挨的寒冬,并欢悦于暖春近在眼前的到来。
拉维妮娅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僵硬的肩颈,“别紧张,我不是来质问你的,莱昂。如果你愿意,就放松点,和我随意聊聊吧,你还……怀念在贝洛内家的时光吗?”
“怀念吗……是啊,近来我总是想起我们过去的那些日子。”他与拉维妮娅对视,苹果绿的眼瞳却仿佛注视着虚无中游曳的、很远很远以前的过去。“新年的时候,我们不是举办了舞会么?我记得我练习第一支交谊舞的舞伴就是德米特。不过那次还真是灾难,我总是记错该换哪一边脚,而他总是在每一个三拍子踩到我的脚尖。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
年轻的市长支着下颌,眼里浮现出遥远的笑意。“真的,我记得德米特那时候挺拘谨的,哪像后来那样什么都敢做。有一次和我练近身格斗的时候,德米特把我练习用的法杖弄断了……他那时候吓坏了,仔细想想,好像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德米特那么惊恐的样子了……唔,还是有的。原来也是有的啊。”
“莱昂……”
“你问的是‘贝洛内’,我明白。我怀念在贝洛内家做少主的日子吗?也许真是那样吧。但是我们不会再回去那个时代,我早就认清这一点了,拉维妮娅。新沃尔西尼是崭新的、属于未来的邀请函,我们正在走向一个新的时代——我从没有为这个决定感到过后悔。”
“我只是……拉维妮娅姐,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苹果了。”
莱昂图索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沙哑,他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拉维妮娅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父亲过世时是满足的,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是为他所信赖的事业而牺牲的。虽然我也许从未了解过自己的父亲,但,就当我作为儿子的直觉吧。拉维妮娅姐,你是理解的。”
但是,就像我知道父亲死而无憾一样,我知道德米特一定还有太多没能完成的遗憾……他是为我而死的。也许他接受了,我却不能。”
“或许你也是他托付信任,能够寄予家族未来的那个人,莱昂。”拉维妮娅轻声说。
“说不定真是这样吧。那么,这里还心怀怨尤的人就只剩下我了。我……忘不了,也许永远也忘不掉了。我忘不了过去的日子,忘不了我们聊过的那个有关贝洛内、新沃尔西尼和我们自己的未来。我和德米特已经说定了,等演讲结束之后一起去一次家庭餐厅……我还有太多话想说,我还没有……还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拉维妮娅默默无言,起身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感觉到她的领巾缓慢地被浸湿,温热地贴在心口。老贝纳尔多下葬那日,她也去了那座墓园,远远望着莱昂的眼睛被雨水浸湿,徘徊许久,最后也没有上前。而这一刻又有些微妙但绝对的不同,这场节制而温热的雨同任何姓氏、传承或者宏大的愿望都没有关系,只为此刻世上有一个重要之人替他坠入黑暗的河流,永不复返。
一周后,送葬日。出席葬礼的宾客同这一天的雨一般寥落,莱昂图索撑一把巨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门口,众人神情各异的面容从他跟前依次流过,有的人对他脱帽致意,有的人不。
新市民没有理由主动和避之不及的家族成员扯上关系,别姓的家族更不可能派人造访,拉维妮娅有重要公事无法参加,他仍能辨认他们之中属于旧日贝洛内家族成员的那些惘然的面孔,剩下零星的陌生吊唁者,算来也寥寥无几。
宾客的窃窃私语里偶然也会闪现他的名字,“市长”,“少爷”,“那个人”,“莱昂图索”。莱昂图索并不在意,漫长的等待里,他的心已安静如同生苔的石像。有时他仍然不自觉地向外张望,等待着永远都不会来的人,仿佛下一刻德米特里就会漫不经心地跨过门槛走进来,钻到他的伞下,笑语晏晏地对他说一切都已经准备万全。
众人在沉默而恍惚的氛围里参加了葬礼,依次走过逝者的墓前,抛掷悼念的花朵,沉默地画十字祈祷他的安息。空气里弥漫着稀薄的颓丧,大概贝洛内家族已再不能回复昔日了,永远不能。
“莱昂少爷……啊,我认得这香气。您还是带着贝洛内家的玫瑰来了吗?”
老达里奥是领着贝洛内家的旧成员而来的,这名满脸皱纹的老人曾是贝纳尔多的顾问,看着莱昂图索和德米特里长大。显然,他们之间将有一场不甚愉快的对答。非谈不可。
莱昂图索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仍握着玫瑰花枝,他捏得太紧,尽管花枝的茎刺已被剪去,久握的刺痛仍然残余在他的手心,就如已经愈合的伤疤还在作痛一样。他无法解释,也最好别解释,只有沉默以对。
“我很遗憾,莱昂少爷。想来我们中间没有人希望看到这个结果。恩佐试图向您复仇,这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事先我们谁都不知情……”
“他失去了他的兄弟,我也失去了我的。很公平,不是吗?”莱昂自嘲地笑了笑,“以及,不必再叫我少爷,我已经不再是了。”
“是啊,就算背叛了家族,你还是舒舒服服去当你的市长了,不对吗,莱昂图索·贝洛内?”人群中有人按耐不住出声质问,被老达里奥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忿地闭上了嘴。
“……是的,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莱昂图索·贝洛内。我不会否认我拥有贝洛内这个姓氏,也并不以它为耻。但是,希望你们也能明白,这个姓氏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从今往后我所尽的职责,只属于新沃尔西尼的市长莱昂图索,仅此而已。”
那么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终究没有人再问出口。黑鸦盘桓在头顶,失落的人们默默地站在晦暗的阴云下。贝洛内家族和莱昂图索市长,各自站在墓碑的两侧,几步路的距离,谁也不会迈步跨越。他们之间已经划开一道深刻无比的沟壑了。
最后还是老达里奥开口说,“莱昂少爷……莱昂图索市长,我们此来是为了告诉你,这是家族共同的最后决议:如果你愿意接纳我们的追随,我们仍然会追随你,听从你的一切安排和决断,直到生命止息。但这不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更不是对你已经抛弃的这个姓氏的尊重。”
“没有哪个家族会再次托付信任给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我……明白。但,为什么?”
“我们只是追随最后一位首领的选择。他选择了你,莱昂图索。如果他认为贝洛内依然值得托付给你,那么我们相信他的判断。”
老达里奥摇摇头,“但我们不会再有一位新首领了,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了吧,呵呵,贝洛内家族的最后一任首领,竟然是不姓贝洛内的人——”
“我从不在意他不姓贝洛内。”莱昂图索恍惚着,低声说。
“就像他也从不憎恨你的背叛一样。我看得出来,老达里奥这双眼睛还没瞎。”老人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这些人往后照旧听你差遣了,差遣什么,由你决定,莱昂图索市长。不过现在,我想你需要自己待一会……哦,和他一起,我的口误。唉。我们走吧。”
与深沉的暗红色玫瑰一同被放在墓碑前的,还有一支贴身携带的黑色铳型法杖,冷硬而沉默,躺在柔软的花朵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德米特里·切塔尔多。
把这个也带走吧,德米特。莱昂图索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说。我暂时只能留给你一支,抱歉……希望你派得上用场,不过,永远派不上也许更好。
一切都已逝去,或正在逝去。雕像逐渐风化,面容也终将褪色。曾经在灰厅十二家族当中也说得上最显赫的贝洛内这一姓氏,如今也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还余下的价值只是作为破除旧日的先兆和预言。这的确是我想要的,如今我依然确信,可是德米特,德米特……你呢?
莱昂图索站在墓碑前,安静地心想,我会让这个预言变成现实。我为此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但即使它向我索求的真的是我的一切,我也不会回头吧。
可是你呢,德米特?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和我一起去实现,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对你说……你对我失望吗?你恨我吗?你……后悔吗?
然而墓碑只是沉默不语,除了放在墓前的玫瑰花在风中摇曳枝条、簌簌作响,无人应答。
第三天。天色朦胧时拉维妮娅匆匆推开门。消息早就像狂欢节放飞的鸽子一样满天扑棱,飞遍了全城,她忙碌得焦头烂额,直到此刻才抽出一点闲暇时间来探访伤号和他的友人。莱昂图索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不看任何人,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沉静地守在逝者身边,拉维妮娅知道他清醒以来定然已经枯坐数夜,叫了一声“莱昂”,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只好走到他身边,虚虚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
遥感炸弹在市长演说即将结束时引爆——狂欢节以一场真正的恐怖袭击,拉上了混乱闹剧的最终落幕。不幸中的万幸,这场市长演说相当成功,通过现场转播,送达了新沃尔西尼甚至更多城市的大街小巷,唤起了无数人的共鸣。在这个前所未有地万众一心的时刻,家族也必须低调地藏好尾巴,敢于破坏普通人们这份微薄希望的凶手,也必将面对他们的怒火。
只有一个人对此维持缄默,莱昂图索亲眼目击,理当作证:一枚玻璃碎片好巧不巧,刺穿了他的喉咙,也划得莱昂图索的手心血肉模糊。他无从比对哪一个更加疼痛,也或许两份痛苦都加诸他身。
“拉维妮娅,辛苦你了。局势还稳定吗?”
莱昂图索转向她,虹膜血丝密布,声音干涩,却依然镇定而清醒。
“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伊雷妮她们帮了大忙,现场疏散和后续安置也都在推进。还要多亏你之前和报社那边打了招呼……否则舆论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拜托了一下他们。”莱昂图索自嘲地笑了笑。“伤亡数字呢?”
“你自己就是最大的伤者,还用得着问?”拉维妮娅显然有些怨气,但依然放轻了声音,听得出她的心疼,“伤者十二人,除了你,都是轻伤,死者……只有一人。”
“一人吗,我知道了。”
“莱昂,他……”拉维妮娅吞下声音,向那边肃然做了一个哀悼的手势,才低声继续说,“我很遗憾,莱昂。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我真的很抱歉。”
“对了,警署那边的消息送过来了,凶手已经逮捕并且认罪,随时可以移交给法院,之后我会亲自负责审判……”
莱昂静静看着她的眼睛,“不用回避,我想知道,拉维妮娅。我会知道的。”
“……好吧,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是贝洛内家族的一名成员……也许你知道,他的名字是恩佐。”
“我记得这个名字……甚至,我还吃过他下厨做的苹果派。为什么?”
“他供认他的兄弟在一年前的那场动乱中死去,他怀恨在心,寻找机会至今,没有寻求家族的帮助,只为个人向你复仇。警署在他的通讯器里找到了给……德米特里的去电记录,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所以,是的,没有别的办法,莱昂……他只是想救下你。”
莱昂图索将身体的全部重量交给椅背,在这一刻,忽然感到拂晓时分深入骨髓的寒意,感到自己其实疲惫已极。
“复仇,复仇,多么正当的理由。可是复仇有什么意义,复仇能让他的兄弟死而复生吗?我的兄弟呢……?”
拉维妮娅担心地望着他,“你的伤还没好,你不能再熬下去了……好吗,莱昂?我送你去休息室……”
“不,我就在这里睡一会,别担心,我等会就去市政厅。你去休息一会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莱昂图索的目光转向床帐,入殓师已经来过,红发的鲁珀躺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胸前,睡容安静,一如从前幼年的莱昂溜到他的卧室、想作个小小的恶作剧叫醒他之前所见。只有这一刻,莱昂图索的眼睛闪烁出难以言喻的光彩,他俯下身去,轻柔地吻了吻德米特里的前额。
拉维妮娅不忍再看。她背过身去,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挺直脊背,诚如莱昂所说,他们实在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还不能停在这里。
但是莱昂又叫住她,在她背后很轻地说:“拉维妮娅姐,那天我和他约好了,等狂欢节散场,我们就一起去家庭餐厅……”
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是一名慌慌张张的佩洛护士,抱着病案本冲进来,“市长先生,市长先生是不是又跑来这里了……啊,真是的,您又不遵医嘱!拉维妮娅法官怎么也在,唉,您也说说他……”
拉维妮娅转头看去,莱昂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该离开了。等到她反手合上门,门后还在传来一惊一乍的年轻护士的惊呼,“莱昂图索先生!您、您手上的绷带怎么在渗血,我这就去给您换一块!呀,这么深的伤口,不好好对待会留疤的……!”
“那样或许也好。”她听见莱昂图索略带笑意的声音回答道,“正合我意。”
她忽然感觉支撑着她的一切力气都从身体里流走了,消逝而去,落入海水。拉维妮娅无力地靠在空旷无人的走廊冰冷的墙面,紧紧闭上眼睛,难以自抑地捂住了脸。
德米特。我只有这一件事后悔。
我有太多、太多话还没来得及对你说。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怎样担负另一个人、另一个家族沉重的命运,而现在,我好像可以做到了,我已经有能力背负起这座城市的命运。
新沃尔西尼一切都好。好像自从那个狂欢节之后,就称得上风平浪静了,偶尔和家族还是会有点摩擦,不过解决起来也挺顺利的,不算麻烦。虽然公务还是每天都多到处理不完……哈哈,如果你还想约我出去,那难免要责怪我没及时赴约了。
游行的花车此刻恰巧正通过市政厅脚下的街道,炫目的灯光尽数聚焦在街道中央,礼炮和彩带纷纷绽放,满天逃跑的气球所过之处点燃了无尽的狂欢。而他们的市长先生,莱昂图索坐在离喧闹而闪亮的夜晚无比遥远的、黑暗而静默的天台角落,眺望着这一幕,静静地微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看不见的某个人说话:
不过,现在我们有伊雷妮帮忙,她成长得很快,已经在竞选今年的议员了,警署那边还有个叫诺埃米的小姑娘,虽然做事还不够熟练,但也尽心尽力帮了我很多……还有许多名字,我闭着眼都可以一一列举给你听,不过你肯定不太想听。我只是想说,我已经不用每晚加班加点了,甚至可以在拉维妮娅规定的休息时间前上床。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今晚的狂欢节没有市长讲话。
嗯,我决定取消了。而且,你看,没有市长讲话,这座城市也很好。
此时已是深秋,天台的冷风卷乱他的衣摆。莱昂图索最后一次珍重地查看父亲的赠礼,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这支铳型法杖保养得当,依旧如同当日安静地躺在礼物盒中一样崭新,而另一支已经深埋在泥土之下六英尺。他举起法杖,调转漆黑的铳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你也记得吧,乌萨斯轮盘,以前父亲在谈判桌上对别的家族施压的时候偶尔也会用上,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输过。不过,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用。
里面的源石弹药装了几颗来着?嗯……是几颗呢,我不记得了。就原谅我的坏记性吧,德米特。但是拉维妮娅姐,唉,希望她能谅解我的唯一一次任性,或许是最后一次任性……
他的笑容开始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寒冷。这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三年前触碰他的心脏,在血管里蔓延至今已经药石罔医。孤独的赤红色潮水在每一个双月高悬的夜晚席卷而上,将他拥裹其中,与他整夜共眠。也许他还能够继续忍受这种寒冷很多年,只是现在命运之匙正握在他手中,散发着危险而致命的温暖。多么巨大的诱惑啊。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人,用的还不是这柄“铳”,而是狼群训练幼崽最原始的方法:撕开对方的喉咙。一切结束之后,德米特里才得到许可,焦急地从角斗场外冲进来,崭新的小皮靴毫不犹豫地踩过满地血水,急急赶到他身边,握住他沾满鲜红的双手。
莱昂,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要不要我……
很温暖。
……温暖吗?
从人的生命中喷溅出的死亡。幼小的莱昂图索·贝洛内这么想,并且说,很温暖。
德米特似乎误解了什么,莱昂依然记得那时他眼中迸发出某种喜悦的光彩,此后十数年,这种光彩一直不曾从他的眼中褪去过。莱昂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厌恶这种猩热粘腻的温暖——但他知道这种温暖在他往后的生命中必然占据不容忽视的一席之地,他必须接受和习惯,别无他选。而覆盖在这些所有不愉快之上的,是德米特握住他的手时传来的鲜明的体温,比他也许只高上一度,但是热烈到足以融化一切恐惧和悲伤。
德米特。莱昂图索闭上眼睛,用颤抖的声音低低说,……我真的非常想念你。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咔哒一响。
这轻柔的一响未能惊起任何一只鸟儿,今夜所有的飞鸟都离巢而去,彻夜不还。花车已经离开市政厅前,拐向下一条街道,这条街道也随之变得空空荡荡,追逐欢乐的浮沫的人们早已奔向别处了。更远处不知哪条街道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尖叫和欢呼,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怀疑这声音里满溢的喜悦。除此之外,回应莱昂图索的决心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夜风。
遥远的欢笑还在持续,寒冷的夜风也还在吹拂。莱昂图索用了几秒钟,平静地睁开眼睛,接受了自己安然无恙、一败涂地的现实。于是,他握住铳把,绷紧手臂,腕部发力,全力一掷——
铳身打着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莱昂图索的目光追随着它,俯视着它从市政厅的十九层高楼顶端呼啸着飞速坠落,不断地、不断地坠落,离他越来越远,像一个永远触不可及的梦想。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我来迟了。
然后,新沃尔西尼第一任正式市长莱昂图索走下天台,义无反顾地走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和他早已写就的命运。铳已熄灭,法杖已破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抛下了什么,只有得到消息忧心如焚地冲到顶楼的拉维妮娅看见他满面泪痕地走出门外,两手空空,再不回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