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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与三井的纠葛始于一场乌龙。那时宫城刚被调来新的小组,和上任同事还没交接清楚,上面又给他交托了一个实习生带着。那实习生原本是宫城大学时期篮球部的学弟,两人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宫城也就姑且忍了。他带着一个如同白纸般单纯的实习生,稀里糊涂地跟着别的同事忙了一段时间,期间也没人告诉他哪里做得不对或不好,直到在外出差的小组长回了公司,拿着宫城的文件喋喋不休地数落了一个下午,宫城这才发觉自己被上一任坑了。
这什么垃圾公司啊,他想。
后来前任同事特意跑回来向小组长道歉,和宫城重新过了一遍流程,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对方临走前仍然不断地向宫城鞠躬道歉,说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宫城嘴上说着“没关系”,心里依然忿忿地想着“早这样做不就好了吗?”。他抱着手臂目送前任同事离去,转头望向坐在工位上、正恶狠狠盯着他的小组长。此人虽然也说了“没关系”,可那张臭脸摆明了心中不那么想。宫城心想,完了,这人以后肯定会天天找他麻烦了。
而这个小组长就是三井。
都说留给别人的第一印象最重要。尽管平时常谈因果关系,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第一印象留下的刻板观念。比如宫城大学一年级时,只因在某门选修的第一节课上比讲师晚进门三秒,自此便被那位讲师处处针对,点名提问必从宫城开始,上课举例也必拿宫城开涮。宫城本不是擅长念书的人,经此一折腾,课堂分更是比其他人低了好几个点。宫城曾一度想向学校投诉,可是真正要写投诉理由的时候,却写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咬牙忍完了一整个学期。所幸只是选修而已,一学期过后就再也不见了。而眼前这位从一见面就起了矛盾的小组长搞不好还要和他共事好几年。宫城想,他有三个出路,一是自己逃跑,二是公司倒闭,三是组长被炒。宫城不太愿意前两个发生,所以他只能向上天祈祷快发生点什么,赶紧把小组长干倒。
天上的神明大约真的听见了他的心愿,果真在当天下午就把三井干倒了——只不过和宫城最初的想法有些出入罢了。
那天晚上宫城不得不为了修改文件而留下来加班。实习生临走前还担忧地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宫城苦笑着挥挥手说没事,话音还未落,坐在斜对面的三井就冷冰冰地抛出一句“樱木你先回去吧”,强行打断了前后辈互相关怀的煽情场面,使得宫城的怨气更加重了。等忙完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半,宫城把文件交给三井时,对方连头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就打发宫城回去了。宫城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转了好几圈,一边挑选今晚的晚餐一边在心中用最狠毒的语言咒骂对方。他最终挑了一碗冷冻意面,谁知刚结完账,一出门就撞上了从写字楼出来的三井。
三井没看见他,提着公文包目不斜视地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宫城看着三井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起了歹心:他决定尾随他一阵,看看这个可恨的小组长会不会在下班后做出什么荒唐事,最好能落点把柄在他手上,这下对方就没理由针对自己了。
三井比宫城高上一截,腿也很长,走起路来掀起一阵风,卡其色的风衣下摆就打在了路人身上。宫城不得不用竞走的速度跟在三井的身后,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被对方发现。他自认不是什么善茬,但尾随这样的违法行径还是第一次做;尽管深知其危险,却又被好奇心勾着一步步向前,宫城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吧,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无聊的家伙做到这种地步。可是试试又何妨呢?反正一没偷二没抢的。宫城一边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怀抱着冷冻意面紧紧跟在三井身后。
三井顺着阶梯下了地铁站,宫城害怕他在拐角处回头看见他,刻意隔开了半层楼的距离才下楼梯。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站熙熙攘攘。宫城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还未走到一半就听见楼下一声闷响,紧随而至的是一阵轻微的骚动。他转过拐角一看,只见刚才那条卡其色的巨人头朝下倒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有些微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脸下流出,几个面露踌躇的路人围着他打转,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宫城脑子一热,随即抱着意面大喊着冲了上去:“快打119,那是我上司——”
于是那几个人总算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宫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三井翻过来,见三井似乎还有意识,便连忙拍他的脸让他振作一点儿。三井模糊地应了一声,勉强侧过头瞟了他一眼,接着头一歪又昏了过去。宫城吓得浑身发抖,畏畏缩缩地伸手探鼻息,好像还是活的,只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三井身上流血的地方是眼角和下巴——眼角是被黑框眼镜擦伤的,只是一点皮外伤,下巴大约是因为直接撞上了台阶的尖角,连带着牙齿咬破了口腔,所以流了不少血。宫城慌慌张张地拿出手绢给三井止血,三井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醒来的时候要么说“我没事”要么说“肚子痛”,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救护车几乎过了半小时才姗姗来到。救护人员一来,那几个好心的路人便立刻溜走了。医生问宫城发生了什么,宫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只说“看见时已经晕倒了”。三井短暂地醒了一阵,含混不清地说“可能是阑尾炎”。医生又问了他过敏记录和既往病史,三井一一答了,紧接着再度昏迷,仿佛一个断断续续供电的老旧电器。宫城作为唯一留下来的见证人,被救护人员一同拉上了救护车。医生趁着三井晕过去的间隙向宫城继续提问,宫城什么也答不上来,直冒了一后背的汗。他惴惴不安地望向躺在担架上的三井,再一次虔诚地向上天许愿,祈祷神明别在他面前把这个麻烦的上司带走,他可不想背负上一条人命。
大概是这种朝秦暮楚的态度惹怒了上天,宫城刚到医院便被医生催促着去交各种钱:救护车费,急诊费,检查费,手术费……等到三井被推进手术室时,宫城的钱包已经完全空了,怀中的意面也被捂热化冻了。他抱着自己的和三井的公文包呆呆地滑落在手术室门前的座椅上,心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盘旋,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整理。
老天爷啊,宫城想,倒也不用赐予他如此波澜万丈的人生。
人活着遇到一两个小风小浪就足够了。他小时候已经足够可怜,没想到长大以后还会经历如此倒霉的事。宫城不得不怀疑自己前世是否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因而必须要在这一世过上心惊肉跳的生活。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在小岛上烂透了算了——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脑内闪过一瞬,但很快被更多的杂念冲刷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三井总算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接下来就是住院休息了。宫城刚舒了一口气,接着又紧张了起来。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宫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只是同事关系……我也已经没钱了!”
医生瞥了他一眼,回:“先等他麻药过了,醒来再说吧。”
宫城无力反驳,只能跟着医生灰溜溜地进了病房,听取术后注意事项。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几个帮着叫救护车的好心人会率先逃跑了。
天已经很晚了,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一盏灰蒙蒙的灯,四周的病床上还躺了别的人,有人在窸窸窣窣地打电话,有人在轰隆隆地打呼噜,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帘子,好像也保护不了什么隐私。宫城的饥饿感早已荡然无存,他呆滞地抱着一堆东西坐在病床前冰冷的金属板凳上,只感觉惘然。
这世间是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一次病床前的等待?以往父亲病重临终前,母亲独自前往医院送了他最后一程;后来宫城读高中出车祸时,妹妹和母亲在他的病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到了现在,终于是轮到宫城坐在病床前,疲劳而焦虑地等待一个与他几乎不相干的人的清醒——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了。宫城隐隐地察觉到,只要三井一天在他的眼前,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会越来越深重,而阑尾炎不过是一个稍显戏剧化的故事开头罢了。
所幸阑尾切除不算什么大手术,不过半小时三井就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缓慢地睁开了眼,表情显然还有些迷茫。他的头发因出汗而散乱地黏在额头上,唇色依然发白,双眼下的黑眼圈更是由于疲累而格外明显;他的下巴缝了三针,现在已经贴上了纱布,可是一张嘴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几点了?”这是三井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他转过头看向宫城,艰难地挤出了第二句话:“你怎么还在这儿?”
宫城忽然没来由地生气:“……还不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在这儿?”三井盯着他,接连抛出了两个问题,“不,准确点来说,为什么是你在这儿?”
宫城哑了好一会儿,红着脸硬着头皮接道:“……我坐地铁,恰好遇见了你晕倒。”
“哦。”三井单单应了这么一声,安静片刻后,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花了多少钱?……我得还给你。”
宫城连忙把他摁了回去,讪讪地说:“……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然后宫城终于想起自己该去通知值班医生,于是慌慌张张地放下东西跑了出去。他发觉自己这一天除了做出“叫救护车”这一明智决定,其它时候都不算太冷静。
值班医生向三井简单询问了一些问题,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接着很快宣告了宫城的自由。宫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公文包和晚餐刚走到门前,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望了三井一眼。
三井亦看向他,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帮助了我。”
“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挫败感令宫城欲哭无泪。他无力地倚在门框上深思了一阵,最终决定放弃解释。
“您才是,请注意好好休息。”他加上了最高级的敬语,毕恭毕敬地向三井鞠了一躬,然后飞速逃离了现场。
也许是那样的坦诚令宫城感到反胃,也许是见证了对方盛气凌人与虚弱憔悴的反差后产生了异样的心理反应,又或者纯粹是因为整个事件令他后怕不已,直至回到家中,宫城依然感觉心有余悸。三井苍白的脸庞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越想忘却这段记忆,那副脆弱的面庞就越是鲜明。其实偏袒弱者本应是人类的本能,只是在宫城心中还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责任感——这件事大抵是要由他负责到底了。
尽管三井的阑尾炎和他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不过就算是宫城想要主动负责,三井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们毕竟是才认识不久的同事关系,突发情况互相帮助也是本分。住院期间三井直接请了护工照料生活,其他琐事交由亲友协助。宫城虽然心里挂记,却始终帮不上忙,亦不敢主动联系,只能拐弯抹角地从其他同事口中打探消息。
术后没几天三井就出了院,由于身体虚弱,所以多请了两周假,改为居家办公。现如今毕竟是信息时代,重要讯息和文件大可以通过邮件传递,实在不济还有传真,使得宫城更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再见三井一面。不过话说到底,只要有心探望,什么样的理由都算合理。三井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五,宫城实在忍无可忍,借口重要文件需要本人签名,挟着一大袋提前准备好的营养品和那份所谓的“重要”文件早退,风风火火地直奔三井的住宅。
门铃响了5声大门才迟迟地打开,沉重的黑色房门后面缓缓冒出一个头发如同湿了水的鸟窝一般杂乱的脑袋,那是三井。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许多,只是脸颊瘦削了,大概是这段时间只能吃半流食的缘故;下巴的伤口也拆线了,虽然没有血迹,但仍然格外触目惊心。三井只稍微瞥了一眼宫城,就取下了锁链插销让他进来。
宫城诚惶诚恐地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这间公寓。三井的房间整洁得有点让人恶心,但不排除对方提前收拾过的可能性。他的办公地点是一张放在地毯上的矮桌,这张桌子的高度看上去和三井不太相称,让宫城怀疑对方会不会在桌子边缘频繁地撞上膝盖。
三井悄无声息地闪入厨房,又悄无声息地端着一杯咖啡出来:“喝咖啡可以吗?茶叶暂时没有了。”宫城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了马克杯,点头道谢。三井趁他啜饮咖啡的间隙拿起了那份文件,单单扫了一眼,不消三秒就签完了名,迅速宣告了宫城使命的终结。
宫城心里清楚那本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但他更不愿意就这样轻易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对三井说一些话,可那些话早在来的路上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么,然后呢?”三井抱着手臂问道。他今天没有戴黑框眼镜,挺拔的鼻梁因而显得更加立体。由于居家办公,他没有穿上正装,而是在灰色的居家服上披了一件针织开衫,白皙的脚踝露在裤脚和室内拖鞋之间,远远看着格外惹眼。“你不是单纯为了签字而来的吧?”三井问。
“我……”宫城端着马克杯,好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对了,医院给我开了发票。之前你垫了多少钱,一并告诉我吧。”三井俯身在矮桌上撕了一张纸条,又拿了一支笔,让宫城把银行账号写下。
“……我是来探望你的!”宫城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是吗?谢谢你。”三井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在地上,挥挥手让宫城也坐下来。
他们普通地聊了一些正常的话题,从个人的经历到入职的经纬,原来他们都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原来他们家人居住的地方离得那么近,日本真小,世界真神奇。但这都是三井自认为的“原来”而已,宫城暗自想道。
实际上宫城早在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就知道了三井,只不过三井不认识他罢了。那时他正准备加入篮球部,某天上课前偶然经过了篮球场,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目睹了三井堪称完美的转身跳投。那道华丽的抛物线令他久久不能平静。宫城呆立在原地一时忘了时间,一心只想尽快入部认识这位了不起的前辈;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球,使得他比讲师晚三秒踏入课室,自此获得了讲师的“特殊待遇”。如果只是被讲师奚落也就算了,当宫城好不容易通过层层选拔、正式入部的时候,众人却告诉他三井因为膝伤退部了,今后大概不会回来了。膝伤对于篮球运动员也是常有的事,尽管惋惜,但还不至于构成宫城放弃篮球的缘由。谁知一晃五年,再见到三井时,对方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反而将他劈头盖脸将好一阵数落。再之后发生的事,宫城已不愿去想了。
“三井前辈,你以前是打篮球的,对吧?”宫城故作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个话题。
三井怔了一下,随即对他摊开手掌,笑道:“看得出来吗?”
“只有打篮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老茧吧?”宫城指着他指间的茧说道,“很明显啊。”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打了。”三井笑笑,又问,“你呢?”
“我也很久没打了。”宫城退怯地耸了耸肩。
他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到这里好像就结束了。夕阳向室内投下第一缕橘色的光辉,拖着两人的影子长长地耷拉在木质地板上。宫城不擅长面对凝固的气氛,草草地说了告别的话语,提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三井裹着开衫送他出门,一声不吭地倚在玄关边看宫城笨手笨脚地换鞋。宫城总感觉毛骨悚然,拉开公寓大门时,又忍不住回头补充了一些“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然而三井的表情始终微妙。
“你过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的吗?”三井抱着手臂问道,表情似笑非笑。
宫城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他坚定地撒了谎。
“好吧。”三井轻声叹了口气,正准备关上门,又忽地被宫城拉住了。
“……三井前辈。”宫城虽然鼓起勇气这样做了,却仍然没有想好该问的问题。他踌躇了片刻,红着脸胡扯了一个问题:“……你平时不戴眼镜吗?”
三井愣了一下,下意识推了一下鼻梁:“那个只是平光镜而已。”
“这样啊。”宫城干干地应了一声。
“上班的时候戴眼镜看上去严肃一点儿,仅此而已。我的视力还好着呢。”三井说完,意犹未尽地追问,“只有这个问题吗?”
“是的,请您多保重身体。”宫城不敢与他对视,稍微鞠了一躬,仓促地离开了公寓。
从三井的家回去要转足足三趟车,宫城在下班高峰期的电车上被挤得东倒西歪,被他撞到的人骂骂咧咧,而宫城仍然心神不宁地想着刚才的事。不知为什么,有关三井的画面总能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报纸或电视上好像讲过类似的原理。吊车效应?吊桥效应?吊塔效应?不管是哪一个也好,总之现在的他是怕极了三井。一旦四目相对就下意识想要躲避,一旦谈及私隐就忍不住转移话题。可是他仍然渴望知道三井的一切,无论是大学膝盖受伤之后的事,抑或是职场上对方刻意隐瞒的事。原先那种近似怜悯和同情的感情好像也随着心理变化而变了质,至于现在变成了什么,宫城自己亦说不太清楚。
待到走出车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靛蓝。宫城望着天上皓白的月牙,忽然想起了最开始想要询问三井的事:
他究竟是为什么不再打篮球了呢?
前辈们都说是膝伤,后来队长更是禁止在队内提及有关三井的话题,于是三井与队长之间隐蔽的矛盾逐渐变成了后辈们口中的阴谋论。有说是两人结仇已久,三井不赞成队长的管理方针,遂愤然退队;更有甚者,说三井是被队长赶出来的。不过这些流言最后都烟消云散了——队长虽然表面凶狠,但其实一心为球队着想;就算偶尔和队员起了争执,最终都会在副队长的安抚下重归于好。这样正直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将优秀选手驱逐出队的人。既然不是队长,那症结大概在于三井其人了。然而后辈们对三井所知甚少,前辈们全都缄口不言,所以有关三井的推测也不过是一些胡说八道。
宫城从来不相信同级生之间的任何一种说辞,他总隐约感觉三井的退队背后还有更多的秘密——他看过学校存档的三井出场的所有录像,能那样毫不犹豫地投出一个又一个三分球的人,对于篮球的热衷绝对不可能只是玩玩而已,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退出球队?
不过如今再回想起这些事时,宫城觉得那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了。那之后他逐渐认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经历过严重的车祸后还能站上球场、自由地奔跑。在篮球场上,有些人的跟腱断了,有些人的半月板完全撕裂了,这些风险对于职业选手和业余运动员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旦受了严重的伤,从此往后,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球了。尽管宫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身为体育特长生的四年,但在目睹身边人接连不断的伤病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和三井一样的道路。
换作别人或许会心甘情愿地冒险吧,宫城想,当时的队长和副队长也都说“宫城的话搞不好真的可以啊”,可这样说着的他们最终也没有选择拥有篮球的未来。毕竟比起更加热门的足球和棒球,篮球在就业市场上还是稍显弱势了。况且宫城还有一个擅长念书的妹妹,他不希望家里为了成全他而牺牲妹妹的将来,亦不想让潜在的隐患勾起母亲多余的牵挂,于是决然放弃了过去一直抱持的理想,选择了风险系数更小、薪酬发展更稳定的工作。所幸当时环境还是青睐体育生的。大学三年级时,宫城受前辈推荐来到了现在的公司实习。那时只听说“还有别的校友在”,殊不知说的就是三井。公司规模不小,两人又隶属不同部门,所以从来没见上面。如今彼此之间还能产生这样的纠葛,不得不说是一场孽缘了。
只不过今时今日,宫城仍然想听三井亲口说出过去放弃篮球的理由。
给予他共鸣的机会也好,让他听见不同的故事也罢,既然在工作场所上重逢了,那么至少让他圆满一下大学时代未尽的梦吧。
这家伙现在可都是戴上平光眼镜装成熟了呢。
那之后又过了一星期,三井总算完全康复,可以回公司工作了。宫城说不清楚自己是欣慰还是舒心,只觉得偶尔抬起头看见三井出现在自己视野内时,心中总会油然升起一种满足感,类似于填上拼图最后一块时的心情。宫城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这么在乎团队的完整性,尽管三井坐在这个位置与他共事的时间还没超过一星期。
他的小心思还没维持多久,三井又主动找上门来,说什么都一定要请他吃饭以报答救命之恩。
“吃饭还是免了吧……!”宫城连连推辞,他不敢想象自己和三井面对面坐着的场面会有多尴尬,“就算是其他人倒下,我也会第一时间上前帮助的!”
三井微微眯起双眼,指着不远处的实习生说道:“带上樱木一起呢?”
宫城迟疑地转过头,和一脸茫然的实习生对视了一秒,最终还是谢绝了三井的邀请:“算了……不劳您费心了……!”他一紧张就会说敬语,尽管他和三井之间的阶级差距还用不上那么高级的句式。
三井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差了一点儿。他抱着手臂忿忿地瞪了宫城一会儿,突然说道:“至少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
“那也……”
“早晨来上班的时候直接拿给你,这样也不行吗?”三井骤然加重了语气。
宫城确实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只能默然点点头。
“那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呢?美式?拿铁?”三井一手撑在桌面上,眯着眼睛向他靠近,“DOUTOR?星巴克?”
“DOUTOR的冰美式就可以……”宫城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向后退缩。
“可以向我多提一些要求啊。”三井说着,忽然拉住了宫城的手腕,“我们只差了一级而已,又是篮球部的前后辈关系,为什么你看上去很怕我?”
宫城刚想反驳,却忽然想起自己从未承认过曾经是篮球部的一员。
或许是因为他提过自己也打篮球,所以三井默认他加入了球队吧。宫城稍微定了定神,平复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回答道:“冰美式就够了。谢谢你,三井前辈。”
三井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松开了宫城的手,只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宫城总算舒了一口气,刚坐下来,又被实习生拉了过去。“怎么了,良亲?你又惹他了?”实习生担忧地问道。他是宫城名正言顺的篮球部后辈,只比他低一级,关于三井的事一概不知,一心只在乎自己的篮球。
“倒也不是……”宫城不知道如何向实习生解释整件事情。同事们只知道宫城是在下班归家途中恰好救了晕倒在地的三井,却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会知道宫城是因为私人恩怨才主动接近三井的。
“上次开会,老板提到了‘职权骚扰’的事。”实习生忧心忡忡地看向他,“如果良亲……”
“才没有那么严重呢,你安心工作吧。”宫城拍了拍他的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若论“职权骚扰”,恐怕只有他“骚扰”三井的份。宫城暗自想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井嘴唇发白、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手中的笔也不慎掉落在地。他连忙弯腰去捡,坐直身子时,竟恰好与坐在斜对面的三井四目相对。
三井说得没错,那副平光镜确实让他的目光锐利多了几分。宫城感觉后背冷汗直冒,心中也忽地被杂乱的思绪充满了。然而三井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他一会儿,很快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电脑。
这确实是“职权骚扰”吧……!宫城有些不自然地捋了一下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可以的话,他希望人事尽快将他调去别的部门,千万别让他再和三井待在一起了……!
翌日三井果然带了一杯DOUTOR的冰美式给宫城,只不过还附带上了若干点心,大约是对他的酬谢。宫城千恩万谢地收下,从纸袋里拿出挂满水珠的咖啡,刚插上吸管,又忍不住抬头偷看三井的脸色。三井看上去确实有什么话要说,可是足足盯了他一分钟才开口。
“……你是坐JR来上班的,对吧?”三井问。
“是啊。”宫城捏着吸管懵懂地点了点头,反问,“怎么了?”
“没事。”三井轻轻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宫城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又将视线转向坐在斜对面的三井,直直地盯着他下巴上的伤疤,忽然想起了三井麻醉清醒后自己对他说的那句谎话。
实习生恰好在此刻到来,看见宫城手上的咖啡,嚷着也要喝。宫城让他去饮水机拿一个纸杯来给他分一点儿,实习生就乐颠颠地去了。果然还是这种单纯的孩子最赏心悦目。宫城自顾自地感慨了一阵,正准备低头打开咖啡的塑料盖,忽然感觉身后椅背一沉。他猛地转身,险些撞在了身后人的肚子上——三井不知何时如同一个幽灵一般飘到了他的身后。
“你愿意与樱木分咖啡,却不愿意让我请你吃饭。”三井的语气略带哀怨,令宫城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花道……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宫城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也只是一个小组长而已。”三井轻飘飘地说道。
“下次……下次一定。”宫城硬着头皮回道。
“宫城,你是不是……”三井俯下身,下颌轻轻蹭过宫城的头发,令他不寒而栗。可那句话最终没能说完——实习生刚回到他们的视野内,三井就忽地将他往前一推,转身回到了座位。
实习生没看清他们在做什么,兴高采烈地把纸杯放在宫城的桌子上,眨着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蹲在地上等待宫城的分享。宫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拿起盛满冰块的咖啡,这才发觉自己的脊背已经变得跟咖啡一样水淋淋的了。
这怎么不算职权骚扰了?
不过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宫城自身的心结作祟。宫城心里明白,既然逃不掉,那只能硬扛下去了。所幸那之后三井没再找他麻烦。工作一旦忙碌起来,许多本该注意和谨慎的地方就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了。宫城性子急,而三井脾气直,两人没少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吵完过后不到半小时就又心照不宣地和好了。有时候宫城亦会赌气般想道,还好大学时三井退部了,不然如果他们俩在同一队伍中,铁定能闹得把整间体育馆拆了。
但事实上他和三井共事相处得还算愉快,平时虽有争吵,总归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其他同事也半开玩笑地说,两人吵归吵,真正执行的时候效率却不比任何人低,当真是一对看似仇人实际默契的好搭档。樱木亦借着机会和三井攀上了关系,平时三个人总不自觉地黏在一起,仿佛是一组相见恨晚的好伙伴。身为大前辈的三井时不时地请两人吃午饭,聊大学和篮球的事,然后一起勾肩搭背地回去。宫城就是这样一步步放松了对三井的警惕,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一口应下了三井邀请他周五共进晚餐的提议。
起初宫城误以为这不过是下班后的小酌,还与樱木讨论了半天三井会带他们俩去哪里吃什么好吃的。直到三井将写着餐厅地址的纸条交给他,宫城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银座?”宫城困惑地抬头看向三井,“酒店顶层餐厅?我和花道?”
“是我和你啊。”三井叉着腰,怪异地瞟了他一眼。
“等……”宫城连忙捉住三井的手臂,追问道,“开什么玩笑?去那种餐厅做什么?”
“我被相亲对象放鸽子了。那家餐厅很难订,如果无故取消的话,之后会被拉入黑名单的。”三井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你……”宫城一时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看纸条,又抬头看看三井,仍然不能将面前的人与“相亲”“银座”等词联系在一起。
“然后,你说你有空,不是吗?”三井问。
“虽然是这么说……”宫城吞吞吐吐地说,“可是……”
“不愿意的话,我一个人去也行……”三井忽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摩挲着后颈转过身去,留给宫城一个稍显落寞的背影,“一个人吃双人套餐……也不是不行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宫城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已知晓今天必然在劫难逃,可是比起单独与三井面对面地吃饭,他更在意的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在银座某高级餐厅共进双人套餐,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前提是三井不介意的话。
若是换作花道的话肯定不会拘泥于这些小事的吧,宫城暗自想道,毕竟在那孩子的心中,好吃的饭难吃的饭,随意的饭严肃的饭,不管是哪一种饭,统统是要吃得一滴不剩的饭。不过,像银座那样高级的地方,菜品大概都是量少价格高,如果真带花道去那样的餐厅,三井的钱包恐怕是要保不住了。宫城总算给三井的邀请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只不过“相亲”二字依然如鲠在喉。
他们好像确实到了这样的年纪。身边的朋友和以往的同学都陆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虽然家里没有催促,但宫城还是模糊地察觉到了这一人生新阶段的到来。恋爱与结婚对他来说不算是罕见的词语,他心中的芥蒂在于,这些词放在三井身上时莫名显得格外违和。
……毕竟三井也有自己的生活。宫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副平光眼镜悄悄掩盖了隐藏在三井身上的真相。这些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晓,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然接受面前这一个对他有所隐瞒的三井,接受他曾经渴望了解的一切。
其实他们关系也不过如此,宫城想。
栩栩如生地活在大学时代回忆的那一场梦终究是一个实体的人。与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要步入社会,找寻工作,结识爱人,组建家庭,迎接幸福的生活。宫城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却始终感觉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堵在了主动脉口,令他喘不上气。
下班后他们一同乘上了通往银座的地铁。起先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工作上的事,渐渐的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宫城盯着站牌,三井看向窗外。那种久违的尴尬气氛又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令宫城忽然十分想念樱木的存在。
可是他们本该相处得更自然一些才对,宫城想,不该是这样的。
出了车站之后,两人仍然一路无言。如果他们要一直如此保持沉默的话,这顿晚餐恐怕会变得很煎熬了。宫城一边想着,一边抬头望向三井,而三井亦在同时看向了他。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一阵,然后三井主动开了口:“你不打算问问我吗?”
“问你什么?”宫城反问。
“不知道啊……你想问的事,什么都可以。”三井讪讪地说。
宫城将视线移向道路侧金色的银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三井前辈的相亲对象,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哪一个?”三井问。
“哪一个?”宫城怔了一下,“有很多吗?”
“因为一直失败,所以有很多吧。”三井自嘲般笑了一声,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这件卡其色的风衣在他急性阑尾炎发作时因跌倒而沾了血污,现在已经清洗干净,看不出一丝狼狈的痕迹。
“前辈还会相亲失败啊。”宫城也跟着笑。
“是啊,为什么呢?……”三井转头望向他,笑道,“可能因为我不太认真,性格又很差劲吧。”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你倒是否认一下啊。”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才刚出车站,天空已变成一片漆黑,只有几颗闪烁的星星点缀。宫城伸出手,抚过街边的灌木,心中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比如说,这次放你鸽子的这位呢?”他问道。
“看照片像是个大家闺秀……”三井摩挲着下巴,望向夜空认真回忆了起来,“不过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原本与我相亲也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临近的时候突然反悔了。”
“这样也行啊?”宫城夸张地笑了出来。
“像她那样自由自在地活一次也不错啊。”三井也笑。
“长得好看吗?”
“还算挺不错的吧。拍了一张穿着和服的照片,放在那种特别正式的册子里,由媒人转交给我。”
“真有那种啊?”
“有啊。我也拍过一张呢,脑袋上涂了很多发胶,穿着紧绷的西装坐在摄影棚里,拍了一整个下午。”
“也太夸张了吧?难道三井前辈家是什么了不起的名门望族吗?”
“啊……只是稍微有点传统而已。”
“这样啊,原来相亲是这种感觉的啊……”宫城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三井,又望向马路上的汽车。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那么,三井前辈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一阵凛冽的北风忽然刮过,扰动了金黄色的银杏树,吹散了宫城的话语,飘飘扬扬地与落叶一同坠落在地。三井走快了一步,迟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宫城,茫然地问道:“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宫城躲开了他的视线,双手插入口袋中,快步跟上了三井,“天气好像又变凉了。”
“是啊。你带围巾了吗?”三井问。
“带是带了,但是还没有那么冷啊。”宫城将自己的脸藏在大衣的领子里,低垂着视线不敢与三井对视。
“那就好。”三井笑道,“防患于未然嘛。”
可是,如果答了“没有”又会怎样呢?宫城想,他真的能如愿以偿地获得想要的答案吗?世间的规则秩序真的能随他的心意改变吗?对于那些由妄想支撑起的信念,果然还是不要太相信为妙。付出了过多的期待,恐怕只会收获满溢的失望。他迄今经历过太多次,已经不想再尝试了。
三井订的餐厅在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顶层。虽然楼层不高,但是足以将东京夜晚的街景一览无遗。预定的座位恰好在窗边,想来三井必然下了一番血本,可惜这场晚餐的女主角不愿赏脸。宫城自嘲说这么好的景色让他们俩欣赏实在太可惜了,三井笑笑,说他们俩有什么好可惜的?不来才是可惜了。
点餐与选酒的事全交由三井处理,宫城则撑着头望向窗外的夜景。散发着温暖红光的东京塔静静伫立在城市的一隅,林立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无数辆渺小的轿车穿梭而过,明亮的车灯构成了都市的银河。宫城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跪在地铁站地上,手足无措地扶着昏迷的三井,焦急地等待救护车的到来。那时的他一定不会想到,如今的他竟然坐在银座某座高楼的顶层,准备和那一个曾让他生气又焦灼的人共进晚餐。
前菜是沙拉与酸橘汁腌鱼配南瓜浓汤,主菜是国产牛里脊肉佐蘑菇酱。三井点了波尔多葡萄酒,教宫城怎么举红酒杯,又教宫城怎么品丹宁。宫城学得小心翼翼,生怕稍不留意就被其他食客笑话。三井见他太紧张,便放下酒杯聊起了别的话题,问他以前有没有和大学同学一起喝过酒,喝的都是怎样的酒。宫城老老实实地回答,虽然都喝过,但顶多是在家庭餐厅胡闹的水平。三井轻轻地笑了,又向他摆摆手,说那些事都无所谓,反正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井前辈经常来这种地方吗?”宫城双手放在桌下,一边紧紧攥着桌布一边问道。
“也不能说常来,只是因为相亲需要罢了。”三井撑着脑袋望向窗外。
“又是相亲啊。”宫城说。
“就是相亲啊。”三井叹了一口气。
宫城拿起红酒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他仍然品不出丹宁的滋味,只觉得葡萄发甜,酒精发辣,过于成熟的味道让他难以下咽,就算好不容易咽下去了,那股酒精反冲上头顶的感觉也实在不好受。
“下次还是去普通一点儿的居酒屋吧。”他喃喃般说道。
三井愣了一下,笑道:“说得也是啊。”
高级餐厅的出品好像也就那样。摆盘精致,价格昂贵,放在嘴里虽然美味,却因过度紧张而失去了原本的兴致。宫城吃得意兴阑珊,在三井的怂恿下多点了一杯葡萄酒。无论怎么品尝,葡萄酒不过是酒的一类而已。宫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囫囵咽下杯中的红酒。三井笑他是暴殄天物,宫城想要反驳,却被酒精轻易地麻痹了大脑,令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他只能忿忿地瞪了三井一眼,然后缓慢地放下酒杯,撑在餐桌上等待醉意散去。
“不如和我讲讲你的事吧。”三井忽然说道,“平时总在听樱木讲他的故事,还从来没听过你说自己的事。”
“我有什么事好讲?”宫城努力地撑着头,回道,“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事吗?”
“很多啊。”三井从餐桌下悄悄牵起宫城的手,“你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
宫城只感觉自己被红酒冲得头晕目眩,就连手上传来的温度与触感也变得不再真实。他勉强抬头望了三井一眼,然后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不知是否酒精作祟,又或者是三井牵着他的手给予了他许多勇气,许多原本被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被提起的事,如今就像海浪拂过沙滩,轻易地揭开了细沙底下深藏的秘密。
他的故事很长,从父亲与兄长的相继离世,到母亲带着他们搬离冲绳,接着是刚升初中时被同班的大孩子欺凌,后来上了高中的时候,又因为同级生言语侮辱他的家人,和对方打架打到挨严重处分。他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责骂他太冲动,他埋怨母亲从不关心他们的心情,自作主张离开冲绳,使他不得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饱受欺侮。宫城说那是母亲第一次打自己,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至今也难以忘记。他气愤地夺门而出,不久就遭遇了车祸。
“从医院醒来时,我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其实很脆弱。”宫城望着剔透的红酒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的父亲是病死,哥哥是遭遇了海难,而我险些被撞得七零八落、再也睁不开眼。假如我也死了,那家中就只有母亲和妹妹二人相依为命了。这不是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该做的事——我是说,不该让她们为我难过担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振作起来,坚持下去。更何况我还能够继续打最喜欢的篮球。”
“我多么想要一直、一直打下去,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却总感觉好像差了一点儿什么。至今为止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个坚持篮球的理由:为了继承哥哥的遗志,为了让母亲骄傲,为了我自己的理想……但是,即便有再多的理由,都不足以支撑我选择拥有篮球的道路。”宫城说着,忽然眉头一皱,“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要放弃呢……”
“你已经很努力了。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三井轻声说道。他起身走向宫城身边,环抱住宫城的肩膀,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身上。“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勾起你的伤心事的。”三井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说道,“我只是……”
“不是说那个……”宫城紧紧地攥着三井背后的衬衫,发出微小的抗议。
“那是什么?”三井轻拍着宫城的脊背,问道。
“我是在说……你啊!”宫城忽地抬起头,怨愤地盯着三井的双眼,“你为什么要放弃篮球啊……!”
三井骤然愣住了,就连手也停滞在空中。
“我这种人也就算了,偏偏你也是……”宫城说着,忽然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至少让我知道梦想是能成真的啊……!”
过往的酸楚忽然决堤,泛滥得淹没了他的心。那些本该遗忘的回忆终于现了原形。原来无论过去多久,过去的执着与不甘都不会消散。它们仍然执拗地固在原地,纵使几千万年过去,也依然是历史长河试图掩盖的、无法轻易消解的化石。
“说什么‘我这种人’……这么想做的话,自己去做不就好了?”三井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可是我已经……”宫城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要把多余的泪水挤回眼角。就在视野模糊的一刹那,三井突然亲吻了他的嘴唇。
那触感太柔软,轻飘飘的像是带了静电,裹挟着电荷传递向宫城的浑身上下,让他蓦然清醒了过来。
“宫城,相信你自己,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天赋。你不做职业选手,还有谁能做?”三井将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坚定地说道,“别再说那样自暴自弃的话了,好吗?”
宫城怔怔地看着三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啦,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三井自顾自地说着,拍拍宫城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结账。你帮我把剩下的酒喝完,好吗?”
宫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直到三井离开良久,才总算缓过神来。
……刚才发生的事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这一次他切实地体会到了指尖的触感,坚实又温暖,反衬得方才的一切不像是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到底是三井脑子进水了,还是他脑子进水了?是他喝醉了,抑或是三井喝醉了?
三井回到位置上时,仍然满脸笑意盈盈,仿佛刚才的插曲全都不存在似的。“走吧,我们一起去车站。”他微笑着说道,“你还要换乘JR是不是?从银座出发可不太方便啊!”
宫城蓦地产生一股冲动,他想扑上前将三井这张假笑的脸皮撕破,让他好好瞧一瞧这背后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玄机。
“好,”但是他还是镇定地回答了他,“我们走吧。”
夜一深,气温也就凉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少了,原本嘈杂的街道顿时变得格外寂静。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不见明月的身影,唯有几颗微小的星星作伴。一片金色的银杏叶飘然落在宫城的肩上,三井伸手想帮他摘下,却被宫城躲过了。
“前辈,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可别再晕倒在车站里了。”宫城扭过头,将视线落在街边的灌木丛上。不知是否心情使然,他总觉得这些叶片的颜色也变得暗淡了一些。
“怎么会呢?”三井干笑道。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过一段路,在一道斑马线前停下。交通灯无情地亮着红色,使得这段沉默更加难以忍耐。
“……其实,宫城,”三井忽然开了口,“有时……你会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后辈。”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宫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回应。他突然感觉心底像是被莫名抽出来一块,原本饱满的部分就被突兀地暴露在了外面,任凭寒风的击打。
“我的故事没你那么曲折。但是,我确实不是什么勇敢的人。”三井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我家里人一直不太支持我打篮球。他们觉得只是随便玩玩也就算了,要想靠这个维持生计、活一辈子简直是无稽之谈。然而我太不争气,学习成绩糟糕透顶,能靠体育特长推荐入学已是万幸,接下来还能做怎样的工作,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想着只要脱离了家庭,我就能随心所欲地打球。大学联赛也好,职业选手也好,前方还有数不清的梦想等着我一一实现,却没想到在我真正触及它们的边缘之前,伤病先找上来了。”他又叹了一声,露出了苦笑,“其实那不是什么严重得再也打不了球的伤,只是最严重的时候,我连站立都需要依靠拐杖的支撑。家里为了治好我的病花了不少钱,也就趁此机会劝说我放弃篮球。我倒是想无拘无束地打下去,可我已经不再是能够为了理想而不顾一切、闷头往前冲的年纪了。在那之后再过一两年,我就要真的步入社会,总不可能继续依赖家人来实现我的梦想,更何况以我膝盖的状态,就算能打大学联赛,想要成为职业选手恐怕是无望了。”
“我和赤木吵了一架。他认为我应该珍惜能够自由打篮球的时光,而我觉得到此为止就够了,不要再留下更多念想让自己难过了。我正式退出了球队,发誓再也不会踏入球场半步……虽然是那样说的,可每当我经过篮球场时,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我知道那一年赤木招进来不少优秀的新生,其中一个就是……”三井说到这里,忽然飞快地瞥了一眼宫城,然后接着说道,“……那一个后辈。”
“唔……”宫城木木地应了一声。
“他在球队当中其实不算惹眼,甚至可以说有点渺小了。跳投的准确率不高,身高也不占优势。但是在我看过他的为数不多的几场练习赛中,他展现出来的才能几乎无人能够匹敌。运球的速度也好,传球的精准度也好,有时看着他在球场上,我总会忍不住幻想要是我能有这样一个强劲的队友就好了。”三井说着,忽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所以啊,那时的我觉得,我们大学的明日之星一定是他了。如果那孩子能学会投三分球的话,下一个全日本代表肯定非他莫属了。”
“可我此前毕竟和赤木吵了一架,不方便再次露面,只能找木暮打听那孩子的信息。木暮说他家里比较拮据,来上学全是靠助学贷款。我心想那可糟了,搞不好的话,就会像我一样。我只能拜托木暮尽量照顾他,虽然木暮应允了我,但我们不过是两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而已。就算是帮,也顶多是请客吃一两顿饭的程度。后来我害怕听见对方的坏消息,索性不再去球场附近逗留了。我找了实习,也就是现在这间公司,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再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讲的了。”三井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宫城,说道,“不过,我倒是希望那孩子能比我自由一点儿,不要像我一样受到家庭和经济的约束,不得不放弃热爱的篮球。”
“……并不是什么事都能一帆风顺的。”宫城缓慢地垂下了头。
“是啊,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啊。”三井苦笑道。
他们在谈话间来到了地铁站入口,宫城的家和三井的家在相反方向,两人僵持在闸口前,谁都不愿率先拿出月票。
“……那么,如今你是怎么看待那位后辈的呢?”宫城依旧将脸藏在衣领中,眼神飘忽不定地落在别的地方,不敢抬头看三井的眼睛。
“我啊,我希望他过得幸福就好。”三井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可以作为榜样的前辈啊。”
“三井前辈……已经很了不起了。”宫城嗫嚅地说道。
“就这样吧,宫城。”三井忽然扭过了头,头亦垂得很低。他伸手拍了拍宫城的手臂,轻声说:“晚安。”
“再见。”宫城回道。
他不记得那晚上是怎么回到家里的。道路狭窄而曲折,令宫城频频失去耐心。他很想干脆往人行道上一躺,一觉睡到天亮,可是一想到三井的话和今晚发生的事,他就感觉坐立难安,恨不得一拳将自己打到失忆。然而越是想要忘记的事就越容易变得刻骨铭心。宫城回到家中,依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干脆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清酒,企图用酒精将自己麻痹。但他显然忘了自己属于酒品不好的那类,一喝醉就容易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一个人居住算不算好事,至少没那么多人会被他骚扰。当宫城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拨出了打给三井的电话。
他只犹豫了三秒,便决定随它而去。既然是三井引起的问题,那最后还是交由他解决吧,宫城自暴自弃地想着,谁叫他是他的上级呢?
电话响了足足5声才接通,恰如他第一次去三井家时对方应门的速度。三井的声音听上去略显疲惫,但宫城不在乎对方是不是被他吵醒的。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清酒,赤脚走上露台,任凭冰凉的北风刮在自己的身上。要感冒要发烧都行,宫城想,他已经没有在乎的事物了。
“怎么了,宫城?”三井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你到家了吗?”
“嗯。”宫城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是发生了什么吗?”三井停顿了片刻,又说,“如果是今晚的……”
“三井前辈,”宫城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嗫嚅着说道,“别再期待我了……”
对方哑了半晌,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事?”
“我就算了……樱木那孩子其实更有天赋啊。他刚入学的时候……”宫城结结巴巴地说着,却忽然被三井打断了。
“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吗?”三井问。
“是吗?”宫城干干地应了一声。
“你想做什么事,就尽管放手去做好啦。别人的‘天赋’和‘才能’都和你毫无关系,你是为了自己才打篮球的,不是吗?”三井的话语像天上缥缈的云,落在宫城的心上时,却像是玻璃碎片一般划出了一道道红色的印迹,“一定要别人实现你的梦想,这才算满足吗?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亲自试一试呢?”
“可是我已经……”宫城说着,又不自禁地垂下了头。
“算啦,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好了。”三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问,“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喝酒啊。”宫城干巴巴地回道。
“怎么又喝?”
“感觉很讨厌啊,心里乱乱的。”
“去睡觉吧。”
“睡不着啊,前辈。”
“那,”三井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蛊惑,“需不需要我过去陪着你呢?”
宫城愣了一下,良久才答道:“……不用了。”
“可是你听上去好像很寂寞的样子。”三井笑了一声。
“没有啊。”
“真的不需要吗?”
“末班车早都没了吧。”
“我可以坐计程车过去啊。”
“才不要,你是傻子吗?”
“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啊。”三井说。
一些更难以言喻的感情顿时在宫城胸口弥漫开来,就连酒精的麻痹也被一同驱散,空留下无尽的焦灼与愤懑,和许多说不上名字的情绪一起,迅速地侵占了他的心。
“别再说那种事了,前辈。”宫城低下头,哑着嗓子回道。
“……好吧。”三井轻声应道。
“我们还是前后辈关系,对吧?”
“是啊。”
“所以,就这样吧。”宫城嘶哑着说,“别再让我起误会了。”
“什么误会啊?”对方追问。
“没有误会。”宫城答,“你就当我喝醉了吧。”
电话那端的三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良久才回道:“……好吧,就这样吧,晚安。”
“晚安。”宫城说。
他挂断了电话,却感觉胸口蓦然被无际的黑暗吞噬。宫城想,他并不是为了追求这样的结局才拨出这通电话,可是他亦不知道自己渴求的是怎样的结局,就仿佛三井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样,他清楚道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放弃。
仅仅是害怕失去,所以在得到之前就轻易地选择了放弃。转过头假作不经意地离开,将借口和理由安在他人身上,一味地假扮无辜的受害者,期待他人的怜悯和同情,殊不知那些错过的、失去的,即便如今再回首,终究是回不来了。
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
酒喝得太多,自然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虽然挂了清水鼻涕,但和严重的宿醉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宫城头痛欲裂,好几次怀疑自己是否身患绝症,测了体温却没有大碍。好不容易撑着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解酒药,囫囵灌了下去,直到晚上那种不适感才渐渐散去。周日,他无所事事地在家里躺了一天,这个周末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缓解周五夜晚带来的冲击。宫城抱着枕头躺在地上,混沌地想自己那晚做得不错,停在那里刚刚好,他不想再期待过多的发展了。
至于遗憾,就随它遗憾去吧。放弃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宫城不想再被这些事困住了。
周一回到公司时,三井果然恢复了常态。他们普通地对话,普通地吵架,普通地把樱木挟在中间,一同去吃午餐。樱木问他们周五去了什么好地方,宫城说不是什么好地方,三井说下次带你俩去一家更好的餐厅吧,樱木顿时雀跃了起来,喋喋不休地列出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引得二人哈哈大笑。
但是樱木不可能永恒地夹在他们中间,他的实习总会迎来结束的那一天。宫城与樱木仔细相谈过一次,发现对方在工作和篮球之间果然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篮球,那么接下来的事也无需宫城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宫城为樱木感到欣慰,却又不由得感到落寞:三井说得没错,他想要实现的梦想,光看着他人代替自己完成是远远不够的。可是过去的那些当真能如此放纵其过去吗?宫城这样想着,心中隐隐地起了躁动。
躁动总是赶不上时间的变动。天气回暖的时候,恰好是工作最繁忙的时节。所有人忙得焦头烂额,加班的频率逐渐变高了,那些人生理想之类的话题也就被抛之脑后了。午休时同事闲聊,说上野的樱花开了,宫城听在耳中,却无暇顾及。他忙着和樱木校对数字——樱木算错了一个数字,接连影响到了其它文件,宫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陪他一起寻找潜在的纰漏,密密麻麻的铅字直让他眼花缭乱。三井在他们桌上悄悄放下两杯冰咖啡,但那些冰块最终孤单地各自融化,在桌面上洇成了两片池塘。
当樱花开得最盛、赏樱的游人挤满公园的时候,繁忙的工作也终于接近尾声,宫城总算可以在忙碌的间隙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发一会儿呆。樱木说忙完这段时间就辞职,上班到此为止就够啦,从今往后他要将全身心投入在篮球当中,至死方休。宫城很羡慕他的自由与浪漫。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等忙完这段时间之后,该去哪里转一转比较好呢?回一趟家?去一趟冲绳?抑或是趁着天气还凉,去箱根泡一次温泉?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井突然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后天要早退。工作上的事,可以稍微帮帮忙吗?”三井撑在宫城的椅背上问道。他今天也戴着那一副黑框眼镜,只是眼神不似以往锐利,反而温和了许多。
“周五,怎么了?”宫城问。
“相亲的事。”三井简短地答道。
一股无名怒火忽然侵袭了宫城的心。“相亲?”他冷笑道,“在这个时候?你认真的吗?”
“实在不行,周末我再回公司加班就是了。”三井解释道,“这一场我已经推脱很久了,一直拖着不见面也不是办法,只能尽量选择接近周末的时间和她见面。”
“为什么不干脆选周末?”
“那女孩是私塾教师,周末还要上课。”
“听上去很般配啊。”宫城讥讽道。
“别开玩笑了,都还没见过面呢。”三井用手中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宫城的头,站直了身子,“就是这样,后天麻烦你了。”
“喂,”宫城不满地嚷了一声,“别折磨我啊。”
“改天请你吃饭。”三井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樱木一起。”
“别再请我吃饭了。”宫城忿忿地说道。
三井讶异地看了他一会儿,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宫城转向电脑,胡乱地敲了一阵键盘,又尽数删去。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烦闷的感觉。似乎成年以后所有的愤懑与不满都是由三井造成的,宫城想,这家伙果然是他逃不掉的劫。
这次三井又要带哪个女孩去哪家高级餐厅吃饭呢?是和食还是西餐呢?他会不会像教导他那样,悉心地告诉女孩如何品酒呢?外面樱花开得那么好,饭后不去公园赏樱实在可惜了。他会不会挽着那女孩的手从泛滥樱海中穿梭,像那夜亲吻他一般,轻轻地覆上她的唇呢?他会不会对她一直温声细语,回去之后还在电话里告诉她“我想见你”呢?只不过一夜之缘而已,只不过一面之交而已,他是不是要将世间所有的情话讲给那女孩听,摘下她的芳心,携手迈入婚姻殿堂,才好让他彻底对他死心?
不过是区区一个三井而已。
宫城想,或许他也是三井圈套中的一环。那家伙花心成性,所以谁都不愿和他在一起。那天晚上恰好多出一个座位,他就将他填了进去。所谓的温柔,所谓的体贴,全都是那家伙精心设计的把戏。非要让他真的陷入了、沉沦了、逃不掉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将目标转移向别的猎物身上去。
尽管宫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三井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给他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或许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好过一些,就像以前他也将放弃篮球的理由全部推到了三井身上一样。只是现在宫城终于醒悟了过来: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的不是任何人,正是他自己。
周五悄然而至,三井如同约定的一样早退。宫城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交代未完成的工作,只祈求此人能在他发作之前尽快离开。
春分过后,白天的时间逐渐延长了。直到下班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仍然泛着绛紫色的霞光。同事们相继告别离开,樱木问宫城要不要去哪里吃点儿好吃的,宫城摇摇手拒绝了,说自己晚上已经有了约。
能和谁有约呢?宫城自己都不知道。或许是和自己的执拗预约了一场反省会吧。就让他趁着这段无聊的空闲时间,好好反省检讨一下自己是怎样落到如今的地步的吧。
他在公司百无聊赖地耗到了保安赶他离开。走出公司大门时,天色只暗了一半,而那些没来得及发泄的怒气依旧回转在肠胃里,直让他的精神萎靡不振。
三井现在会在哪里呢?他的相亲还顺利吗?有没有遭人讨厌呢?宫城想着这样的事,心中忽然起了歹念。
他好像很容易在公司门前动坏心思,上一次是跟踪三井,这一次则是决定干扰他的相亲。反正三井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再失败一次又何妨?宫城一边想着,一边拨通了三井的电话。这一回他等了很久三井才接通,话筒那端传来三味线的乐声,看来这一次他去的是传统料亭。
“宫城,怎么了?”对方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别人听见似的,“有什么等我晚点儿回去说,好吗?”
“有重要的文件需要您签字啊。”宫城说。
“别开玩笑了!”三井轻声骂道。
“你在哪里?”宫城没有理会他,单刀直入地说道,“我去找你。”
三井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一个地址。
想要破坏三井的相亲好像太容易了一点儿。
从公司坐地铁过去着实不近,无怪三井需要早退。宫城站在地铁上,越想越气愤。他什么也没拿,就连装作“重要文件”的白纸都不愿意拿一张。他止不住地想,三井也好,樱木也好,每个人都能够自由地追逐他们想做的事,唯有他一人留在原地来回打转,找无数个理由搪塞,自顾自地生闷气,却始终无法逃脱这一困境。因为真正阻拦他的障碍根本是他自己。可是如今,他是多么希望能够重新夺回错失的事物,哪怕残损了也好,他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机遇流逝而过了。
——尽管这样想着,当宫城在餐厅前偶然撞见了三井和那位相亲的女孩时,却又忽地动摇了。
他下意识躲在了转角处,借着餐厅门前暖黄的灯光窥视两人的状况。那女孩面容清秀,穿了一身白色的洋装,染成浅褐色的长发乖顺地贴在胸前,指甲涂成了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格外光彩照人;三井仍旧穿着西装,额前的碎发用发胶固定得服服帖帖,鼻梁上的眼镜则是换成了金属框架的——不消说,那肯定也是一副装模作样的平光镜。此前他对相亲的态度总是百般不乐意,可是现在看来,三井好像并不是那么抗拒相亲。
那两人在餐厅前有说有笑,迟迟不打算互相告别。宫城躲在阴暗处悄悄地望着他们,忽然感到十分气馁。他蔫蔫地倚靠在墙上,心想,他们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算曾是篮球部的前后辈又如何?就算是来自同一个工作小组的同事又如何?大学时期的他们不还是从未在校园里相遇?工作之后的他们不还是有太多吵不完的架?宫城萎靡不振地想,是啊,有些事的错过,是因为命中注定如此。他和三井是两条路上的人,终将走向不同的未来;既然此前他已经拒绝过一次,往后更加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毕竟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无尽的折磨。
他想要偷偷溜走,手机铃声偏偏在这时响起,再一抬头,三井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出现。”三井收起手机,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正如此前许多次一样,那么的夺目,那么的耀眼,那么的令他不忍直面。
“所以呢?这次的重要文件是什么?”三井向他摊开手,“不是说要签名吗?”
宫城无精打采地瞟了他一眼,打开了三井的手:“没有文件。”
“你不是说有非常紧急的文件需要我签名吗?”三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放轻了声音,贴近他的耳边说道,“还是说,你只是想见我了?”
“别开玩笑了。”宫城垂下头,低声说道。
“什么?”三井问。
宫城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忽然揪着三井的领带迫使他低下头来,然后扑上前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那副金属框的眼镜撞上了他的鼻梁,轻易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发泄般大吼了一声,奋力将三井推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街道,也不顾三井在后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此时此刻,宫城只希望自己逃得越远越好,逃去美国,逃去欧洲,逃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要再见到三井。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懦弱,更不愿相信自己已经爱上三井,而且爱得几乎发狂。
难道陷入恋爱的人注定要经历这一环节吗?抑或是只有他才是这样?由恨生爱,因爱生恨,不断地否认,不断地抗拒,鼓起勇气然后放弃,反复地回避,直到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心。可是现在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宫城沮丧地想,他好像总是不值得的。
他觊觎的一切,于他而言总是不值得拥有的。热爱的事物也好,珍视的人们也好,他总是与自己的内心背道而驰,一错再错,使得那些胜券在握的事最终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事。可是归根究底,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那晚之后,宫城又将自己关在家里待了整整两天。手机直接关机,谁的电话也不接,兀自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保护圈内,不让任何人踏足。然而周末过后,周一仍旧会到来。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三井,干脆越过三井向上级请了病假,然后发邮件给樱木,拜托他暂且顶替一下他的工作。但是这样的躲避只能起到暂时性的作用,宫城知道他不可能在被窝里躲一生一世。他为自己想到了三条出路:一是自己逃走,二是公司倒闭,三是三井被调走。可是无论怎么看,后两个都是概率为0的选项。宫城躺在床上模糊地想,太狼狈了,遇上三井之后,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如此狼狈。这就是和三井相遇以后必然的结局吗?早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来到这间公司。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不要在大学篮球场旁边驻足。谁知仅此一瞥,竟牵扯出了这一段令他爱恨交加的孽缘。
他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睡到连合上眼睛也觉得费力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数一块两块三块霉斑,组成一个两个三个圆形。然后,宫城想,其实他真的很喜欢三井。
当橘黄色的夕晖洒进房间时,宫城终于下定决心下楼转转,顺便解决今晚的晚餐。等到明天到来,他就去公司向三井道歉,然后向人事部提出调动申请。就算被调去福冈也好,他已经没有任何颜面直面三井了。
他刚拉开门,一阵飓风就突然袭入了他的房间,将他直直撞在墙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你究竟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那“飓风”揪着他的衣领,对他高声怒吼道。
宫城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定睛一看,来者竟是三井。
“好啊,你可以请假一天两天,那你打算请假一辈子、或是干脆调去别的部门,再也不和我见面吗?”三井对他怒目而视,双眼却变得红红的,“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没有脾气,可以一直纵容你,放任你,绝对不会对你生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型?可以潇洒地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不顾,也不去负责?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他忽然扬手扇了宫城一巴掌,宫城吃痛得睁不开眼,随即怒不可遏地反手回击了上去。
他们像两个没长大的高中生一样厮打在一起,拳头和腿脚散乱地落在彼此的身上和榻榻米上,那熊熊燃烧的勃然怒火不知道来源于谁,又是发泄在谁的身上。宫城的衣袖被扯破,三井的衬衫纽扣则是飞了出去,但两人都不愿退让,仍然彼此僵持着,仿佛非要分出一个胜负。至于原本扭打起来的缘由,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然而三井的体力始终比宫城差上一些,不消几个回合就被他压制在身下,就连双手也被钳制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依靠眼神传达怒火。宫城忽然觉得他们俩滑稽又好笑,于是骑在三井身上发出了夸张的大笑。三井起初仍想挣扎,但最终安静了下来,只是气喘吁吁地瞪着他看。
宫城笑了很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几乎自我怀疑得了精神分裂。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低头看向三井,然后松开了他的双手。
“很好笑吗?”三井气呼呼地问道。
“很好笑啊,我们两个。”宫城说,“就像傻子一样。”
“那确实很好笑。”三井翻了个白眼,“亏我还是早退来见你的。”
“又早退啊。”宫城笑道。
“托您的福,又早退了。”三井叹了口气,勉强支撑起身体,说道,“因为有个家伙一直躲着我啊。”
宫城脸一红,立刻沉默地扭头望向别处。
“刚刚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吧,我来这里只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三井牵起宫城的手攥在手心里,然后轻声说道,“……你可以对我提更多要求。不止因为我是你的前辈,还因为我喜欢你。”
宫城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却被三井紧紧握着,无法逃脱。
“说出来!”三井盯着他的双眼,大声喊道,“你一直有想对我说的话,对吧?”
“我……”宫城终究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他拉起了三井的另一只手,轻抚着那上面的老茧,相扣在指间。他的脸颊变得与窗外的晚霞一样通红,头亦埋得很低很低。
“我……想要你亲吻我,但是脑子里不可以想其他人的事。”宫城嗫嚅着说。
三井笑了一声,随即细致地亲吻了他。这一个吻太绵长,太缱绻,令宫城想起了遇上三井之后发生的许多事:呼啸的救护车,透明的输液瓶,宽松的针织开衫,布满水珠的冰咖啡,金黄色的银杏,鲜红色的东京塔,寂静无人的地铁站,冰冷的露台,灰暗的转角……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全比不过他一句坦诚的话。原来只差这么一句而已,宫城想,他们弯弯绕绕地徘徊了将近半年,原来只差了一句话的距离。
“我想见你,想你和我说话,想你一直在我身边,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更不想见你去参加什么狗屁相亲。”宫城拥住了三井的肩膀,贴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想你眼里只有我,想你和我在一起,哪里都不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遇见你之后,这样的想法简直无穷无尽……”
“这样不好吗?”三井抱住宫城,顺势躺倒在地。他对他笑了笑,说道:“现在你的梦想可以成真了啊。”
“真的假的?”宫城也笑了。他俯身亲吻三井的嘴唇,那一晚如梦如幻的触感果然不是假的,眼前的三井也不是假的,这两颗紧密相连的真心也不是假的。
三井曾是他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恢弘的梦。与三井相遇之后,这个梦渐渐地消融了,化出了实体,变得触手可及。这种难以置信的真实感让宫城忽地感到退却。所幸三井是一个不甘放弃的家伙,他一步步向前紧逼,终于迫使他拿出勇气,大胆地拥抱他所值得的一切。
陷入恋爱其实不过如此而已,宫城模糊地想着,低下头亲吻三井逐渐变得灼热的皮肤。窗外灿烂的霞光映射在他们身上,照耀在三井的眼眸上,散发出金褐色的光。宫城长久地注视着那双温润的眼睛,他猜想未来自己是不是还会无数次凝视着他的面容,止不住地幻想将来他们的模样。不过,如今他已无需再做更多的揣测,因为他知道三井会一直纵容他的妄想,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三井自己都厌倦了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挽回他的心,因为三井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愿轻易放手的理想,是一颗他最不想让渡给他人的炽烈的深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