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人类的睡眠周期在一到一个半小时之间,然而由于应试教育的锤炼,中国人拥有独有的午睡睡眠周期——二十分钟。在半个小时的午休中,用前十分钟完成准备工作:结束上午的作业,收拾桌板变成宜睡的环境,再把手肘垫在填充的枕头或衣服上,另一只手掌,如果不想被压麻的话,需要贴在手肘旁边,支起一个方形的框架。
入睡最快的方式,是用额头重重压在手肘的三角区域上(同理,如果不想眼睛被压得冒金星,就不要用眼眶压住手肘),科学实验证明,厚被子的压力有助于人更快速进入睡眠,在桌子上的场合,学生们则不得不“倒反天罡”,把脸当成被子盖在手臂上,在胡思乱想中进入睡眠。
她一般会想象自己的大脑逐渐下坠,连带所有的神经,挤压着落入黑暗。
然后,在一阵音乐中惊醒——
闹钟的声响。她立刻弹跳着起身按掉,从胳膊上扬起头来,眼睛圆睁。中学时代她总是班里最先起来,也是最早清醒的人,习惯立刻抄起水杯去接水,顺道去卫生间。此习惯延伸到她的二十代,今日午后,她一如既往地快速爬起,伸手去拿杯子,杯子竟然有水,她一饮而尽后,按着习惯走向卫生间。
在走到马桶前,她瞥见卫生间中镜子里的自己——浑身赤裸,带着牙印的身体。
都说了不要啃!你这个狗——她咬牙切齿着看狗走过来:华佗诡异地穿了上衣而没穿下装,拿着两部手机走过来,示意她有事。她看到自己免打扰的屏幕上有电话打来。同时,她也瞥到了对方小臂上的红印,那是她额头的形状。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说项目出了紧急情况,希望她立刻过去救急。她看一眼时间,也就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轻松应了下来,麻利地抓起裤子上衣。找袜子的时候不太顺利,一只在脚上,一只...
袜子吗?床底下。华佗也刚把衣服套好,把手臂伸到床底,够出一只沾了灰的袜子:居然能跑到这种地方。
今天真他大爷的倒霉。她无语拉开衣柜,找到放落单袜子的收纳格,挑出一只颜色相近的穿上,不足之处是长度多了几厘米,勒得她脚踝难以喘气。
足为血之末节,你下次可以穿着袜子睡觉。华佗一本正经地说着,把那只刚落单的袜子丢进洗衣篓,接着又念叨:外套哪去了?
我不要。她想起刚刚在床上时,华佗的身体压着她,在压力和眩晕中她才会把袜子蹬掉,怒道:你中午还是别来了,之后改到晚上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匆匆跑出门去,没有听他的回答。着急下午去轮班的华佗仍在到处刨他的外套。然而他们二人都默默将这句话留在印象中,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也大约会遵守这句轻飘飘的规则。
2)
一如既往地,在可忽略不计的淡淡疲惫中,她下班了。
反常的是,本来约好之后晚上见面的华佗打破了这个隐形的规则,让他们陷入了频繁见面的地步。当然,事出有因,华佗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用的是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大家说最近有空聚一下,姓张的答应过来了。
张仲景,最神龙见首不见尾者,换言之最难约的人。她单独约,成功率约一成,华佗约,成功率约两成,如果有左慈开口,成功率再加两成。和华佗谈好,再加上左君一贯乐意帮她,因此事实上,她有着五成的机会见到张仲景,然而实际兑现的依旧寥寥。
我这就过去,在哪里?
老校区,三楼食堂。
她这才意识到华佗说的“大家”绝对是超过三人的一群人,而且大概率是熟悉的老头子们,本着敬老的孝心,她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开车靠近学校大门——二十年间走了无数遍的校园。从附属幼儿园一路读到附属高中,过去十几年,她每天都要抄近路穿过大学校园去上学。即使近几年对访客预约制度极尽要求,门卫大爷仍然记得这个脸熟的孩子,便轻松开杆放她进去了。她产生了一种回母校的诡异温情——虽然本科读的是隔壁学校,但她每周都会跑来这里闲逛。
大爷!最近身体还好吗?她以形成肌肉记忆的话语向大爷问好,大爷也笑着点点头,他最近老了很多,同辈人左君也是。
正是下课下班的点,食堂里挤满了学生。她爬上三楼,看到一张特别白的方桌——几个白发老人,以及被张仲景擦得发亮的白桌面。
你来了。左慈带着笑意看着她。
史子眇朝她走来:好孩子,包重不重?给你放在这吧。
她和小时候一般拥抱了左君与史君,史子眇给徐庶打了视频通话,彼时差八个小时的徐庶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屏幕对面,妆浓得像刚参加完狂欢节:小宝!好久没联系了!
她看到徐庶这样有生气,笑出声来:徐神,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庶说自己正在约会的年轻人很粘人,最近在想着脱身去隔壁国家玩一圈,玩完就回国。又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在从小长大的地方晃悠。她把摄像头调过来:我们在食堂吃,今天大家都在。
哦哦,一群原地不动的打窝仙人。徐庶又说:真怀念,好久没和你在学校里玩了。上次咱俩把葛洪的人体模特扔到人工湖里,还记得吗?等我回来和你一块整葛洪!
那个,先挂了!屏幕那头探出一个褐色头发的脑袋,看着像徐庶的露水姻缘——她对这些人的隐私保密水平堪比特工。
她带着笑容,又与葛洪与司马徽问好。葛洪仍然是那副鹤发童颜的样子,见面时他正在掂量他徒弟的肌肉:不错啊,你最近练了?
推他推出来的。华佗指了指司马徽,而立之年的司马徽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然花白,由于生病带着郁气。
拉倒吧,你也就推了我出差这三个月,之前都是我在管,我怎么没长肌肉?
华佗直接道:因为你老了。
...这轮椅本来就是自动的,不用推。司马徽淡定开口,按了两个键,轮椅就快速地移动到张仲景一侧,那里给他预留了一块宽敞的空间:多谢了,仲景。
不谢。张仲景抬眼,浅淡的,白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这一侧,她的心中不禁波澜起伏。
3)
饭桌上葛洪一直在乐谈自己在东南亚一众会所见到的健美身材,并举着手机展示他盗摄的精彩瞬间,所有视频都糊得面目不清。在第十分钟时,华佗终于开口打断:所以这到底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壮一点的人露肉吗?
你等一下,还没到精彩部分——
华佗不理他,转头问张仲景:那你去了吗?
我去那里做什么。张仲景睨他一眼:不卫生,还没意义。
话说起来,这几个徒弟。葛洪哀怨道:平常不出门,出门就是出差,出差就是公事,下回在下和你一起去吧?
每月都要被葛洪点中出游的她毫无反应,专心攻克一块难啃的排骨:葛前辈一贯这样说。
呵呵,左君也一贯…葛洪看着左慈不满的眼神,再次作罢了。
吾是照她的意思说的。左慈道,话毕又问:不过,最近的年轻人,会喜欢这种身材吗?
前几天午休时段没穿上衣在她面前晃悠的华佗立刻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咳嗽起来,假装排骨卡住嗓子:也就那样吧...哈哈,我个人更注重内在。
张仲景没有抬头,问道:比如?
她心中一惊,这次是真呛到了,华佗伸出手给了她一下,碎骨头从她嘴里喷出来,连带着中午的怒气重重踩了华佗一脚,她有些庆幸张仲景没抬头:咳咳…合得来的,道法自然,道法自然。
外在也可以注重,不是说长相,而是从体观心,看人的情态。张仲景补充了一句:修心也是修身。
她敷衍应几声,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吃完了饭。司马徽难得要求要去外面走走,她自告奋勇要去看护,追着飞驰的轮椅夺门而出。
看呢,和小时候一样的。史子眇笑道:跑起来的姿势。
左慈立刻打起精神,两个老人聊起她的小时候,甚至手机对着手机比对照片。
这张是幼儿园入学之前那会...史子眇放大屏幕,照片上她正翘着脚吃东西。
是入学后,看着衣服已经是秋天了。
是吗…哦哦,我不记得了...最近记性变差了啊...
这是她小时候?华佗说:小时候像米其林轮胎人一样壮,现在这么瘦。
这很正常,张仲景掏出酒精湿巾,擦左慈和史子眇满是指纹的屏幕:新陈代谢不一样。
我知道!
史子眇翻出下一张图片,是她和一个孩子蹲在一处,那个孩子浓密而卷曲的头发拖到脚踝——她唯一的发小刘辩。在华佗和张仲景高中入学那年,初一的刘辩被父母强制转到国外上学,转学场景十分之壮烈,刘辩和她以泰坦尼克撞冰山的气势互相拥抱,大吵着说绝对不要分开,最后分开的时候,刘辩甚至留下一束长发明志,从此校园留下了现代贾宝玉的传说。
当然,一如泰坦尼克和冰山分别走向的毁灭,他们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也被断开了,由于刘辩的号码变更,她失去了联系方式,直到最近一次仓促的见面后才再次联络起来,华佗甚至记住了刘辩的电话号码——他最近经常打给她,一打就是十几个,她一开始会有求必应,最近演变成三五天接起一个。
4)
她上一年级的时候,司马徽上高三。年纪差一轮的两人面面相觑,尽管有着一模一样的升学路径——他们两人是唯二不在医科大学而是读了隔壁综合性大学本科的孩子——仍然毫无共同话题可谈。
她从小能够感到司马徽与她有天然的隔阂,就像敏感的张仲景与缺根筋的华佗存在的隔阂那样,面对在轮椅上度过大半人生的司马徽让从小健康评级满分的她感到无所适从:一种再如何共情也无法走进的差异。
她最终落到目的这个话题上:水镜师兄,你想去哪里?虽然我没在这里读书,不过大大小小的地方也都逛遍了。
去操场吧。
嗯?
走吧,看今天人多不多。
司马徽一贯讨厌人多的地方,人越多,对于拄拐和轮椅使用者的注目就会变多,那目光带着一种无法融入秩序的好奇性质,轻易地就会演变为不接纳与怜悯。
她明白这种心态如同司马徽的病一般无可避免地存在着,因此只得从尊重出发,假装它们不存在,装作和一个健全人遛弯那样,和司马徽慢慢走向操场。二人走到操场门口,门框挡住了司马徽的轮椅。司马徽正要用轮椅的冲力过去,被她拦住:我来吧。
铿铿两声,她把司马徽和轮椅举了过去。司马徽由衷赞叹道:多谢…真好,你的确很健康。
她面目扭曲,感到葛洪和华佗所说的锻炼效果名副其实。转头从水果店买了两盒蓝莓,在洗手池那里洗了,递给司马徽一盒,自己的那份水淋淋地放在裤子上,抓着一颗颗往嘴里扔。
这是……
我在护眼,治治现代坐办公室的通病。
换个户外的工作比什么都管用。
她以囊中羞涩打个哈哈,不敢再谈户外工作需要的健康体魄。
操场上有很多孩子,沿路来上课外班的与在操场上疯跑打闹的完全是两种面孔,她意识到自己小时候是这两种类型的结合体,一下看懂了他们的未语之言,并感到自己像个老幽灵,看穿别人,却不明白自己何故思想。
当学生的时候,有无数不值一提,又不得不提的日常。司马徽微笑着,仰头看她:瞧瞧,又陷入沉思了,看起来你不得不提的事很多。
她希望司马徽是在说反话:比起经历病情大起大落成绩依旧岿然不倒的司马徽,她的故事确实不值一提,于是讪笑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不太记得。
见得越少,反而越能留下印象。比如我就很记得你发小,叫刘辩吧?他的头发从后面看特别像狮子,结果一问,撅着嘴说自己要当猫。
她笑起来:我俩小时候像连体婴,每天都呆在一起,然而后来他被家长带走出国了。
那你的师兄们,他们的事,你还记得吗?
师兄问我的话,我也只有几段回忆而已。她如实回答:上学时候学级差了三年,无论是初中生看向高中生,还是高中生看向大学生,都只能看出羡慕的陌生样子和自己惨淡的未来。
她耸耸肩:不过,以自己为基准向下看,又觉得后辈们虽然比自己平庸或比自己出格,却正在拥有过去,又很羡慕。
为赋新词强说愁,司马徽把蓝莓还给她:你现在就拥有着呢,别羡慕了。
所以,师兄为什么要问这些事?
司马徽说道:我们之间见面很少,因此,我是有一个印象深刻的事:某个笔记本,不知道什么缘故,莫名其妙放在老房子我房间抽屉里了。那是你的,对吧?
他从轮椅后面的储物袋中抽出一个透明壳的本子,递给她:帮你保管这么久,如今物归原主,师妹,我也想听听个中故事。
蓝莓滚落在椅子上,她不得不深思熟虑起三秒法则:三秒之内捡起的蓝莓可以不可以吃?三秒之内,又该如何回答司马徽抛出的黑历史?
5)
文学创作的口欲期在青春期,步入青春期启笔,穿过逼仄的隧道,在结束青春期时封笔。等到再写,就像已发育好的身材,再也无法看出过去生长中的痕迹。孩子们的青春期基本结束在成年高考阶段,上大学之后被其他俗事引了心思,就不再有欲望呻吟青春疼痛了。
她的故事也已经在青春期完结,接过笔记本翻了头和尾页,她回想起这是浩如烟海的写作笔记本中的哪一本。
于是她解释:之前消遣写的小说,这个版本是比较早期的,还有很多未完成之处,整理起来可以作番外。
司马徽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那个时候已经流行用电子产品写作了。
都有的,不过手写还是和键盘打字感觉不一样,我更喜欢真的去写作。她回答,恍惚想起另一个原因:学校里,灵感被激发时,手机反而没有纸笔方便。
想到灵感的那一瞬间,她会陷入过分兴奋的状态,大脑中摆设的场景成为世界的中心,架着一部摄像机,诚实记录所有值得回忆的细节,以文字的方式——对她而言,这种铭刻的方式比绘画快得多。如果能一气呵成写下来,她会比取得胜利更有成就感,当然,大部分时候不能写完,搁置在一旁而逐渐干涸的想法也有很多,她并不为此责怪自己。
司马徽问:你的灵感在学校产生吗?
她说:也不全是,只是被学校限缩,规训成用纸笔的习惯。毕竟写字的确很慢,有时候笔追不上脑子,况且用电子产品更安全,所以我也存了一份在里面。
司马徽道:一份作为主稿,另一份留做备份,你还是把灵魂寄托在纸上了。
她点点头,翻开本子,看向她十代的灵魂最幽微的寄托处。
写成一个故事必定会舍弃许多可能性,为了表达欲说还休的深意,执着于牺牲角色,破灭关系的大有人在。她亦不能免俗,取材于身边的故事,换了时代和场合,便要让稳定的去颤抖,波动的变得寂静。然而籍着无数改动要写的心绪也始终在变幻,只要一段文字写成,搁笔,无论是从下一个瞬间凝视它,或是在十年之后凝视它,都是在望向过去不可解的一段心境。
笔记本中的故事从初三开始写作,她刚刚适应了与刘辩的分别,融入新的,满是女孩子的圈子。孩子们对于爱的讨论,也到了最微小和最宏大的概念。写作与谈论爱一样流行,大家观察言语和文字,在最细节之处,琢磨突破限定的感情与看似永恒的爱的区别。写这一本时她一直在思想边界在何处,写完仍然没有想通,却排除了一种与正确相差甚远的答案。
青春期的黑历史与回忆如影随形,放不下的是前者,放下的是后者。她想,自己能够写下来的,必然是朦胧而灰色的历史。
然而这本只是回忆而已,她明白司马徽在无意瞥见本上写着张仲景与华佗而产生的好奇心,把本子递给司马徽:师兄请看看吧,我审核过了,没有违禁内容。
十分钟后,司马徽阅毕,感叹道:写的挺感动的,看到最后居然会为他俩还在一起而高兴。
他们的名字不是和古代名医很像吗,她笑道:我就看着他们如何相处,写了这一段故事。
童年好友,救命恩人。司马徽扫过笔记本:你把张仲景的龟毛,华佗的不靠谱描写的极为传神,我现在看见他俩,会觉得那段时间真的存在,他们也真是在狗洞认识的;可是实际看他俩的交情远不至此。
差不多吧,听他俩说是翻墙认识的。她摆手:师兄,我写作是很老实的,有一写二,绝不敢到三。你要相信青春期孩子敏感的慧眼:他们当时交情很深,现在只会更甚。
到了三十岁,别说写的这些,原本的交情也只剩对半折对半。司马徽沉默一瞬,又开口:他们两个谁都不是会维护关系的。
两个理念不合的医学狂人,能将他们关联在一起的,只有历史遗留的交情与无缘无故的爱了。她叹一口气,想起自己对张仲景的纠缠与华佗的关系,皆是找不出缘故。
有关于疫病,也是真的...他们非典时候在上小学,家长安排到同一家医院抗疫,之后因为后遗症,走的很早,两个人就只好结伴上学。
司马徽颔首:华佗和我说过一些。
之后师兄也知道,他们继承先业学医了。她叹气:故事主要还是写乱世争雄,大夫只能在一旁待命,假如重视每一个旁枝,我的故事就写不完了。
非要写完不可?
她无奈道:师兄,你一路保送上来,不懂要考试的人时间被切割得多么紧张。我不是要一个完美的,充实的故事,而是为了真实地写下那段时间里自己的思想。她又开玩笑:毕竟这些故事毫无吸引力,只有对写作者感兴趣的人才有些兴趣看。
结尾对你而言,是一个事实。
不写到结尾,就没法推演这个想法的可行之处,譬如这个故事,两人儿时因为伤寒疫病有了隔阂,几年后又在仙门相遇,牵扯进巫血与生命的事,张仲景救华佗,是为了还命,归还的是交情还是命?华佗因为儿时交情信任张仲景,等到巫血控制了他的心智,他的信任只会成为死亡的阀门。
死亡的阀门…司马徽静默片刻,笑起来:死给他人意义看,或者留下自己的哲学。
不会真的写死,总觉得不吉利。她叹一口气:长辈们说着百无禁忌,其实还是想要身边人长寿的。
嗯,司马徽说:所以“隐鸢阁”里的仙人...他翻到后面:噢,我也在里面啊。
在的,在的,大家都活着——不过以一种哲学的形式。
什么意思?
绣衣楼、隐鸢阁、里八华...其实都是死去的人,总结起来是招魂回忆录。
司马徽颤抖起来,这次是他在咳嗽了。
6)
两人之后无话,在操场消磨时间,直到夕阳消失,操场上亮起白炽灯。葛洪来找他的爱徒,顺路带来两个半路收的徒弟。
她一直认为华佗与张仲景站在一处,像一堵墙旁边立着一张纸,因此露出诡异的微笑。司马徽莫名懂得了她的笑点,也跟着笑起来。葛洪热泪盈眶,接过司马徽轮椅的把手:看你如此高兴,为师也很欣慰!
葛洪老泪纵横地推着司马徽离开。剩下互相瞪着的三人,她理解自己与华佗怒视的理由:他以为中午的事已经翻篇了,可她绝不会放任这件事自流——却很难明白张仲景为什么用锐利的目光谴责他们两个。然而无论如何车是要开走的,于是她对张仲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张仲景摇头:谢谢,不必。实验室还有事情没做完。
华佗喊道:我也去。
张仲景无语:你去干什么?
反正我没事干,她又——
她愤而开口:——我当然不会搭你回去。
华佗接上:对,就是这样。姓张的,你不是缺个试毒的吗?
张仲景皱眉看向他们:你们,吵架了?
华佗理直气壮地装起傻,她也摆出迷茫而镇静的表情:我们没有吵架的理由。
目光交错半分钟后,张仲景转身走向教学楼,说道:走了,板板。
三人毫不客气地分开,她往停车场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们。
张仲景步子走的很快,华佗比他慢半个身子,在马路上溜达。张仲景说:今天中午你们没有在一起,没有吵架吗?她看着有些生气。
华佗不假思索道:没有啊…啥?
你们身上有同一种味道。你知道吧?
那又如何,我们两个身上也是一样的味道。
张仲景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道:不要混为一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华佗也深吸一口气:喂,姓张的,你少管闲事。
你是个病人。
无所谓。
他轻声道:我有所谓。
我知道!这不是正在努力活着吗?华佗看着张仲景的眼神,心烦意乱地揭过这个话题,又问:所以为什么对她不好?
她和你一处乱闹,容易得病。
放屁,我是大夫,每周都能看见她,我能放任她生病?华佗捍卫起自己的职业水平:她身体壮得跟牛犊一样,比普通人强多了。
我说的是心病。
不影响身体的心病统统是一时情绪上头——矫情。
文盲。
少听那帮人无病呻吟,一天天的要么原生家庭缺陷要么个人情感困难,少想点事什么病没有。
张仲景看他一眼:华佗,你才是最需要找心理医生的人,让他们好好给你开个窍。
你还是当她有心病吧。华佗又愤怒起来:明明是她先找的我,你却倒打一耙说我有病,这算什么?
张仲景留下一句“弱智”,更快地走远了。
8)不?不相识。
三人相熟起源于一个百无聊赖的漫长暑假:高考后的张仲景与华佗和中考后的她搬进老房子,被迫成为室友。文思泉涌的她看着两个人影心烦意乱,于是问:人生一次的高考假期,你们俩为什么不出去旅游?
没钱。华佗说:想向我师父要钱就得给他做义工,我上次做差点人没了!
张仲景道:我要预习。
她翻个白眼,递给两人一张信用卡:我花钱买点私人空间,行吧?拜托你们去外面转一转,一周就行,别在我眼前晃悠。
华佗感叹道:左老头给钱,大方!正要接过,被张仲景狠狠剐了一眼:不许接,拿你的钱算什么?我说了,哪都不去。
她拍桌而起,抱着书包去对门葛洪家写作。葛洪家三居室,一间是华佗新刨出来的狗窝,另外两间是葛洪和司马徽的,她走进司马徽的房间,把包扔在书桌上,埋头怒写大半天,进展仍旧阻塞——她最终是被一阵敲门打断的,慌忙把东西塞进抽屉里时听见葛洪拍门大喊道:华佗你怎么搞的!不关煤气,我在楼下就闻见味道了,你是不是想毒死自己!
啥?华佗从对面推开门,对上她讪笑着的脸。
煤气事件证明了她堪忧的生活自理能力,以及华佗与张仲景感人的看顾水平。于是暑假第二周,三人被打包送到几公里外的令狐茂家。令狐茂是她见过最沉默寡言之人,高寿,总是无言哀悼念徐庶的义母石邑。三人在令狐家里大气不敢出,早上一睁眼便夺门而出,出门后张仲景永远去图书馆,留下她与华佗两个人面面相觑。起初她约考完的同学出门,之后是学校的前辈后辈,再之后甚至是网友……约到第二七一十四天,把每一茬朋友都约尽的她又在早上和华佗一起冲下楼梯,她问道:喂,你最近在干嘛?
前两天跟着姓张的去了几天图书馆,没劲;之后在公园下了两天象棋,输得很惨,也就算了;现在跟隔壁楼大爷学用斧头砍树叉。
要不要出去转转?
跟你?
她掏出那张信用卡:我请客。
两人去商场吹冷气,华佗毫不客气地买了一套死贵的模型,她趁华佗潇洒刷卡时问:所以能不能把顶层的钥匙给我?
你说高中楼的那个?我有门卡。华佗从卡包里抽出一张纯白的卡片,递给她:记得没人的时候去,小心被举报。
真会有人举报?她费解地皱眉,想起两人感人的人缘,又感到有理。
也许有,华佗随便道:反正也要和主任打游击,你低调点,要打三年持久战。
两人溜达到电玩城,在各个游戏机面前当散财童子,她费九牛二虎之力抓出一个丑娃娃,越看长得越像华佗,立刻转手送他了。华佗抓出一个饺子,反而没有礼尚往来,而是打算给张仲景。
她想到当时张仲景掩面下流出的眼泪,不禁问道:所以,你到底怎么纠缠上张仲景的?
两个人在老掉牙的游戏机前坐定,走马观花地打游戏,华佗念叨起他和张仲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