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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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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17
Words:
16,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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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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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德古拉和我】血契

Summary:

东北菜馆老板刘波x天降帮工小德
“这是我招工招来的外国友人,也是我对象”

Work Text:

1

刘波奋力擦着最后一张桌子。擦完就可以打烊回家的期待让他有些雀跃,连身上的疲惫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今天是万圣节,很多年轻人在街头聚会,刘波透过橱窗时不时能看到装扮成各路鬼神、名人乃至不可名状之物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为这寂静的深夜平添了许多欢声笑语。

年轻真好啊,刘波笑着想。为了融入万圣节的氛围,他也学着网红西餐厅的样子在自家店里挂了些蜘蛛网、南瓜灯之类的装饰,巨大的黑色镶紫边花体“HALLOWEEN”悬在东北菜馆红绿大花的墙纸前,很有一种中西合璧的震撼美,刘波很满意。

突然,饭馆的门被人推开,一个披着斗篷、衣着华贵的小伙子闯了进来。他的白衬衫上染着大片血迹,一手捂在胸口,弓着背,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就栽进了一把椅子里,呼哧带喘好一会才问:“有血吗?”

“有血肠,但是不好意思啊小哥儿,咱打烊了。”刘波向他示意手里的抹布。

“血肠,来点血肠。”德古拉傲天感觉眼前阵阵眩晕,胸口已经疼到麻木,而瞬间移动耗尽了他最后的魔力,如果喝不到血恐怕他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血,血,他反复喃喃着,每呼吸一次,生命就流逝一点。可他这条命是姐姐保护下来的,如果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姐姐……

恍惚间,一大碗酸菜血肠端到了眼前,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把一双筷子塞进他的手心。他立刻扑到了碗上,胡乱挥动筷子往嘴里扒拉血肠,当血液的味道在口腔里绽开时,他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慢点吃,不急嗷,不够我再去热。”刘波搓着手看他狼吞虎咽,有点心疼地抽了纸想帮他擦眼泪:“咋还哭了呢?饿多久了?”

纸巾触到脸颊,德古拉傲天反射性地一躲,警惕地瞪一眼纸巾又瞪一眼刘波,但朦胧的泪眼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刘波无辜地笑笑,反而让傲天低下了头,忍不住想起以前惹了祸的时候,姐姐也是这么温柔地抱着他,帮他擦眼泪的。

可他现在没有姐姐了。

眼泪骤然流得更凶了,傲天不得不用一只手遮着脸,另一只手伸出来讨纸巾。刘波赶紧把纸塞给他,又帮他拿来一整包,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乱擦,难以想象这孩子受了多大委屈。

看这模样,家里也不缺钱啊。不会是化了一天妆没顾上吃饭吧?

“你是,今天都没吃饭吗?”刘波试探着问。

傲天在百忙之中瞥他一眼,闷闷地说:“快一个月了吧。”

“幽默。”刘波笑笑,“我还是有常识的嗷,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一个月不吃早饿死了……”

“我不是人。”傲天打断他滔滔不绝的俏皮话,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吸血鬼。”

刘波愣了愣,傲天冷笑一声,低头继续扒拉血肠。

果然啊,人类还是畏惧我们吸血鬼。此地也不宜久留了。

姐姐,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就没有我们的家呢?

 

“像!成像了嗷。”刘波突然笑着鼓起掌来,把傲天吓了一跳,惊疑地瞪着他。

“这小发型,这小衣服,这大斗篷,确实跟吸血鬼那是一模一样。”刘波真诚地称赞并且真心地好奇,“你这cos的是那部电影里的造型啊?”

德古拉傲天深刻地感到被冒犯了,他坐直了身子,扯起领口给刘波看上面别着的族徽:“德古拉,我是德古拉家族的,知道吗?”

“啊,德古拉嘛,我知道!有名!”虽然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刘波依然很高兴和年轻人找到了共同话题,却让傲天又误会了:“知道就好。人类,谢谢你救了我,等我以后恢复了会报答你的。”

殊不知自己这话和“我,秦始皇,打钱”没什么两样。

“哎,你这孩子,是吸血鬼也得给钱。”刘波义正辞严地教育他,“虽然我们已经打烊了,但饭你也吃了,明码标价29,要赖账我可报警啊。”

傲天放下筷子,在心里盘算如果立刻逃跑光靠两条腿能跑多久,最终无奈承认:“我没有你们的货币。”

“没钱你还参加万圣节巡游?”刘波根本不信。

“什么巡游!”傲天实在气恼,思来想去,干脆向他一伸手:“拿把刀来。”

“干什么?”这回惊疑的变成了刘波,也不知道这人是要以死相逼还是杀人灭口,赶忙结结巴巴地恭维:“那啥,29块钱不至于,小哥儿成狠了哈,咋不考虑cos狼人呢?还多一点儿。”

罗马尼亚的黑夜之王·德古拉家族继承人·傲天脑子转了几个弯也没能理解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学,气得拍桌子:“狼人算什么?哪里比得上我们吸血鬼?”

 

两人闹了半天才明白,傲天是想用刀给自己划拉个口子再表演瞬间恢复来证明自己的吸血鬼身份,虽然勇气可嘉,但刘波还是坚决拒绝了他的危险行为。然而拦不住吸血鬼非要表演,傲天还是亮出小尖牙在自己指尖啃了一口,伤口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了,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到指根。傲天很惜命地把那点血舔掉了。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望着惊叹不已的刘波,“这回相信了吧?”

“信了信了。”刘波点头如捣蒜,复又不放心地问:“疼吗?”

傲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去:“这不算什么。”

刘波想起重要的事情,探头去看他身上的伤:“那这也是真的?”他一急就想上手,被傲天一下子躲开,顿时有些尴尬:“我是说,你要不要上点药?我这有碘酒,可以消消毒,但是没有纱布……”

“不用了。”傲天拢了拢斗篷,徒劳地试图遮挡胸前的血迹,“我多喝点血就能好。”

“有,多的是!”刘波兴奋地跑去厨房,没一会就端上来一大盆新鲜血液,傲天的眼睛都看直了。“这是打算明天做肠的猪血,来不及热了,你先试试合口味不,我这有好几种口味,有猪血,猪血……”他这才想起鹅血被倒掉了,尴尬地抿抿唇:“没有好几种口味。”

埋头喝血的傲天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吸血鬼的体质果然非同一般,刘波眼睁睁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干完一盆血,舔舔唇,满意地点评:“还不错,虽然有点冰。谢谢你,人类。”

“我叫刘波,你叫我二哥就行。”刘波乐呵呵地端起喝空的盆,“今天没了,明天我多买点,宰鹅的时候也给你留着,这样你就能喝口热乎的了。”

傲天有些犹疑:“明天?”

“对啊,你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吧?来我家住呗。”刘波答得理所应当,“我家炕大,再睡一个人也行。”

“炕是什么?我不睡。”傲天不明所以但本能拒绝。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骗他回家然后所有人一起把他抓住吗?他不敢冒这个险。但他现在确实太虚弱了,如果能够获得稳定的食物和安全的住所,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幸运。

他能相信这个人吗?

刘波洗完碗再回来时已经穿戴好了外套和帽子,招呼道:“这回我真打烊啦。一块回去吗?”见傲天不动,又劝说道:“这天寒地冻的,你还受着伤呢,回家多好啊。”

傲天沉吟了一阵,说:“你愿意和我缔结血契吗?”

“血契?”

“对。”傲天有些粗暴地抓起他的手腕,用食指划了一道弧线:“我用我的血在你身上做个标记,比如这里,如果我受伤了,标记就会痛,直到你绝对无法承受的程度。”他冰冷地望着眼前明显有些恐惧的男人,冷笑着松开手:“没关系,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我下次还能活着回到这里,我一定会来报答你的,刘波。”

傲天站起身,或许是因为疼痛,他微弓着背,但在察觉刘波的视线之后就挺直了。他冲刘波点头致意,大步向门口走去,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犹如惊鸿照影。

刘波莫名有种预感,只要他走出了这扇门,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他脱口而出:“等等。”

傲天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等他说话。

“我愿意。”刘波举起手。

傲天转过来面向他,表情晦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正在被猎人追杀,但凡受一点伤,就够你痛到想把手切下来。”

刘波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傲天:“我做了血契,你就肯去我家住了吗?”

傲天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家?”

他本以为能捕捉到男人被戳穿的慌乱,没想到刘波笑了:“咱们老刘家就没有见死不救的理儿,你爱喝血,我家血管够,说明你找对人了,这就是缘分!你既然来了,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猎人杀掉,那我成啥人了?”刘波越说越上头,豪气干云地一伸手:“来吧,就这样,说定了,赶紧搞了那个啥血契,然后你跟我回去,包吃包住,指定帮你把这阵风头避过去。”

傲天发现他真的看不懂这个人。单纯得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但谁知道是不是掩盖着深渊的冰面呢?多年的逃亡生涯早已教会他不去信任任何人,可他没见过为了表示善意甘愿结下血契的人,还是在注定受到惩罚的情况下。不是疯就是傻。

然而对自己来说,这个交易有百利而无一害。就算真是一个陷阱,傲天也有点好奇刘波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走过去,牵起刘波的手。

“血契结下就不能反悔了。”傲天最后一次警告,暗暗希望对方拒绝。这才是自私的人类该有的样子。

刘波紧张得脸颊都在颤抖,却还是勉强笑着,点了头。

 

2

德古拉傲天咬开指尖,绕着刘波的左手腕画了个圆。血液迅速渗入肌肤,似乎带着几分寒意,刘波忍不住打了个颤。

“好了。”傲天放开他,“我们走吧。”

刘波对傲天依旧紧绷的态度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善于转移注意力,走到门口启动电瓶车的时候就恢复了乐颠颠的样子。发现傲天好奇的眼神,刘波得意地拍拍车把介绍:“电瓶车,老快了!半个小时就到家了。来坐后边,二哥带你感受一下什么叫风驰电掣。”

“我会瞬间移动。”傲天不服气地说,但刘波惊喜地看向他时他心虚地咳了一声:“现在我魔力不够。”

“没事儿,这不是有车吗?”刘波指导他坐上后座,自己坐上前边,车子不堪重负地摇晃了一下,傲天吓得一把抓住了刘波的外套,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又慌忙松手,还好没被刘波察觉。

“走了嗷!”

刘波一声吆喝,电瓶车颠簸着驶上马路,轻巧地乘着夜风飞驰。风吹得傲天刘海乱飞,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仿佛被拽进另一个世界,重启一场人生。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善意让他头晕目眩,手指悄悄再次揪住了刘波的外套下摆,像漂泊的船抓住了锚,心里涌动的兴奋与恐惧都渐渐安定下来。

夜深了,街上巡游的人群已然散去大半,倒给了傲天向人群张望的勇气。他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巫师、狼人、僵尸聚会,甚至发现了一只吸血鬼,让他回头望了很久。

“这里也有吸血鬼?”

“啊,那是人扮的。”刘波的声音穿过风声依然清晰,“万圣节嘛,你们那儿没有吗?”

傲天沉默了一刻。“我们不和人类接触。”而且这些节日基本都是教廷的创意,用花言巧语蒙骗人们扮成他们屠杀的生灵来庆祝节日,实在是太过残忍且虚伪;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是教廷干得出来的事。

刘波忙着东拉西扯地安慰他,但他没听进去,想念着罗马尼亚森林里的晚风。

 

“呀!这小帅哥是谁呀?”

虽然刘波提醒过“大家只是比较热情,绝对没有恶意嗷”,但当女人发出惊呼时傲天还是忍不住裹着斗篷往刘波身后躲。

刘波笑着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姐,刘悦。”然后侧开身子露出傲天,“这是德古拉,大吸血鬼!货真价实的外国友人嗷。初来乍到的,碰巧进咱家店了,老喜欢咱做的血肠了,吃得嗷嗷香,一会儿功夫全干完了!我就寻思人来一趟不容易,干脆就住咱这儿,有吃有喝的,多方便呢,是不?”

哪有这么简单?傲天悬着一颗心听刘波报喜不报忧,紧张地把斗篷越裹越紧。好在刘悦对刘波的说辞毫不怀疑,甚至同样自然地接受了弟弟随手捡回来一只吸血鬼的事实,忙不迭地招呼傲天进屋:“穿这么少可冷吧?屋里头有暖气,还是你喜欢住凉快点的地方?”

“不,我不用。”傲天不知所措地应着,看她忙碌着试图把房间整理成适合待客的样子,一会儿收拾杂物一会儿端来果盘,拿起一枚南果梨就往他手里塞,吓得他连退几步。

“姐,你别闹他!”刘波及时为他解了围,尽管他更像是来争夺傲天注意力的。他刚把另一床被子铺好,站在卧室门口摆了个“请”的手势,眉飞色舞地:“东北限定大热炕,小哥儿来试试温度适应不。”

傲天没多犹豫就躲进了房间。

不得不说,对于一只三百岁的欧洲吸血鬼来说,这里的文化冲击还是太大了。满眼的红绿大花晃得他眼晕,大花窗帘、大花墙纸甚至大花被套,简直堪比精神干扰系魔法阵。傲天低着头勉强走到床边,往被子里一摸,立刻跳了起来,甩着手喊:“烫!”

果然是要害他。德古拉傲天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慌乱间还扯到了胸口的伤,从内到外地疼。刘悦惊叫了一声,想拉住他问怎么了,反倒吓得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于是一切都晚了,刘波追了上来,德古拉傲天蜷在地上,眼看着男人的影子覆盖到头顶,拼命挥舞双手躲避,被抓住手臂以后挣扎着想要继续向前爬,又被拎着手翻过来;他再也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缩成一团,用斗篷蒙住脑袋聊以抵挡,颤抖得像一只被逮住的兔子。

是他活该,明知道人类肯定要杀他还傻乎乎地跟来。怪不得他们那么热情,原来都是骗他放松警惕的手段。现在刑具已经备下,要被折磨、被处死,都是他自找的。

姐姐,你被那个男人出卖的时候,也是这么后悔吧?

“我没……没喝过人血。”他试图做最后的争辩,怎奈极度惊恐中连声带都不听使唤,一句话抖得支离破碎。“我从来没……没害过人,我发过誓……不要……”

他再次哽住了——连命运都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现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尽快的死亡,即使他根本没有资格希望。

抓着他的手松开了。德古拉傲天感觉自己被圈进一个怀抱,温暖从身体贴紧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他本能地想要陷进去。

然而这些都是假的。

“咋啦小哥儿?”刘波不明白傲天怎么突然吓成这样,是因为吸血鬼怕烫吗?“要是太烫的话我再给你垫床棉被?”

德古拉傲天僵硬着身子,沉默地等待他演完。

“咋啦?”刘波被刘悦责备的目光瞪得平白有些心虚,转而问:“你哪受伤了?”

傲天从斗篷下露出一只眼睛,刘波举起手腕给他看上面隐约的红痕。傲天这才想起来,他们是结了血契的。

刘波不会伤害他。

他慢慢找回一些力气,轻轻挣开刘波自己坐着,心脏仍然跳得厉害。他摸了一下胸口,摸出一手血。

刘悦“呀”了一声,跑去房间找来碘酒和纱布,比比划划地递过来:“快包一下!这孩子,咋弄成这样都不讲呢?波你骑车摔了?”

“我能摔出这效果吗。”刘波无语,询问地看向傲天:“包一下?”

傲天拼命摇头。

“包一下,再换身衣服,也不能就这么穿着呀。”刘悦劝。

衣着是最简单的礼节,姐姐曾教育过他。他们德古拉家族是贵族的后裔,即使没落了,也必须保持贵族的风度。家里对傲天其实约束不多,唯有这一条是反复严肃地强调过的:族徽别在领子上,他们出去就是德古拉家族的颜面。

傲天有点难过。刘悦让他又想起了姐姐,并且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他已经失去了她。他重新抱紧了自己。

这身衣服是德古拉家族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

 

3

最后,刘波和刘悦没有勉强他换衣服,傲天不肯在炕上睡,最终选定了刘波屋里的衣柜,他们也从善如流地把衣服搬到炕上,让傲天躲进去,还在里面给他留了几床被子,让他能休息得舒服些。如此折腾了半天,刘家姐弟终于和衣柜里的傲天道了晚安,各自回房入睡,而傲天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悄悄把柜门打开了一条缝,走了出来。

黑暗中,大花装饰的冲击力总算没那么强了,可以让他好好打量这个家。这里并不像他曾经住过的古堡那样典雅庄严,甚至堪称杂乱,但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在此刻的傲天眼里显得无比温馨。每个人的故事写在墙上的奖状里、架上的瓶瓶罐罐里、沙发边的报纸堆里,随意看来都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生活的痕迹,就像衣柜里浓厚的棉与羊毛的香味,令他情不自禁地羡慕又向往。

刘波安静地睡在炕上,身边是为他留的被窝,下面多垫了几层被子,突兀地高出一截。傲天把手伸进被窝里探了探,一点都不烫了。

他走回衣柜睡觉,给柜门留了一条缝。

 

清晨,刘波一起床,傲天就惊醒了。拉开柜门的时候刘波正蹑手蹑脚地提着棉裤往外走,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

“你去哪?”傲天皱起眉。人类鬼鬼祟祟的行为永远值得警惕。

“去进货,然后去店里。”刘波把裤腰拉上,“你继续睡,我宰完鹅就有新鲜的血了,再给你多买点猪血鸭血,好几种口味。”他乐呵呵地计划着,“你一天要喝多少?我准备好让你姐来取。”

傲天有点担心:“她也要走?”

“饭点得有人帮忙,过了饭点她就回家休息了。”

傲天钻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傲天脱下斗篷,穿上了刘波“以前臭美时”买的大衣。他不太适应没有斗篷的感觉,但刘波对效果非常满意,惊喜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眼睛放光,大赞:“好,太好了,咋这么好呢!”

“是吗?”傲天局促地揪着衣襟,脸上有点发热。

事实证明,傲天的贵族气质确实不是一件大衣压得住的。两人走在菜市场时,刘波就感觉身边的大吸血鬼仿佛在发光,把周遭照得蓬荜生辉,连带他也沾上了光。许多女老板招呼得格外热情,连讲价都极其爽快,刘波都不太敢乱还了;男老板克制一些,嘴上说着“跟小哥交个朋友”,手里就挑了上好的东西递过来。刘波一边把菜搬上推车,一边嘟嘟囔囔地吐槽:“我都跟他们这么熟了,怎么平时也没见他们态度这么好?我头回来的时候也没有见面礼啊!还卖贵了呢!”

车子有点重,傲天和他一人一只手推着。车里有几桶血,是专门买给傲天喝的,买的时候傲天还有点尴尬:“不用这么多。我昨天只是饿太久了。”

“慢慢喝呗,人千万不能饿着!”刘波大笑起来,“你喝不完,我还可以拿去做菜呀。”

 

4

德古拉傲天开始给刘波帮工。说是帮工,其实没人指望吸血鬼会做饭;更不可能让他出去跑堂,傲天和刘波都很谨慎,尽量不多接触外人。于是傲天基本就待在后厨,刘波备菜炒菜,傲天就坐在旁边陪着,主打一个情绪价值。

刘波酷爱唠嗑,他的嘴总闲不下来,用东北话来说就是“怕话掉在地上”。傲天一开始心存警惕,不爱说话,也不妨碍他自顾自说几个钟头,从大院里的童年到姐弟俩的艰辛创业史,从耳朵上的冻疮到森林里的狍子,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关于美食的故事:刘波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从故事里生长出来的,喜怒悲欢化作了世间五味。他说小时候爱偷吃拔丝地瓜,妈妈质问时他的牙还被糖粘着;铁锅炖来自姥姥的配方,谈起她时刘波的语气格外温柔,像浸湿的棉布;地三鲜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最普通的食材交汇在一起,仔细调和,也能产生味蕾的奇迹。“厨子必须要爱每一种食材,才能了解它们,让它们达到最好的状态。”刘波笑着说。

刘波确实对世间万物都怀着丰沛的爱。他会喂门口的流浪猫,会将店铺打理得干净温馨,会望着夕阳出神,当然也会尽其所能地照顾一只吸血鬼。他能做的很有限,无外乎包吃包住包陪,但每一样都意义重大。傲天觉得自己对于刘波来说可能和那只小黑猫也没有不同,仅仅因为路过他身边就被他纳入了保护范围,只是小猫吃饱喝足就会离开,而他留下了,贪图更多。

店休时刘波爱和刘悦一起包饺子拉家常,享受珍贵的家庭时光。傲天也跟着他们学会了包饺子,刘波特地为他做了血肠馅,虽然刘悦说傲天不吃饺子皮就没必要包,但刘波说不,这是一种仪式感。

还是刘波懂他,傲天想。他点点头,和刘波对视一眼,弯了唇角,倒把刘悦看愣了。

更熟一点之后傲天也慢慢露出了好奇的小孩心性,刘波每做一个步骤他都要问,为什么要切成这样?为什么要加这个调料?懂得多了还开始自己举一反三鼓捣血制品,有时候刘波唠着唠着没人接茬,一回头就发现傲天正在专注地调配血液与调料的混合物——东北待久了他好像也染上了吃乱炖的习惯,天天想着发明各种稀奇古怪的混合血浆。

刘波半开玩笑地问他:“我们是不是把你带坏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吸血鬼贵族似乎不见了,现在的帮工小德只是一名沉迷烹饪的精神小伙,穿着刘波买给他的秋衣秋裤棉衣棉裤,毛衫是刘波在店休时织的,全家一人一件,此刻他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拈着最普通的不锈钢勺子,舀起一勺血浆尝味道,闻声抬头看过来时嘴唇被染得红红的,像一朵罂粟花。

不愧是大吸血鬼,成好看了。刘波心头一颤。

连这样都好看。

“这咋叫带坏呢。”傲天操着一口生硬的东北话,笑着纠正他:“我这叫学习老刘家的优良传统。”

刘波也跟着扯扯唇角,随口把话题扯开,心里却忽然有些迷茫。傲天在努力融入他们家,刘波能理解,他孤苦伶仃,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他必须依赖他们的保护;可刘家条件有限,把好端端一个吸血鬼王子埋汰得不像样,连血都只能喝菜市场的下脚料,总感觉对不起人家。

他想把傲天留下,想让他成为自己家的一员,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这么想着就有些烦恼,切菜的时候一走神,不小心划到了手指,低低“哎哟”了一声。傲天立刻站了起来,“咚”地带翻了板凳也顾不上,小跑过来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小跑去橱柜找出碘酒纱布和创可贴,笨拙地帮他消毒止血,一边念叨着“咋整的?咋切到了呢?疼不?”

“天儿,”刘波的嘴总比脑子快,“你给我舔舔是不是就能止血了?”

傲天的动作一顿,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族早就立誓不喝人血了。”

“这不算喝,就舔一下。”刘波循循善诱。

“人血很容易上瘾。”傲天垂下眼睛检查止血情况,显然不想继续聊了,但刘波还在胡说:“这有啥的?咱不是有血契吗,我又跑不了,你没事就来嘬两口……”

“那我不如直接去找教廷自首。”

傲天的语气寒得像冰,瞥了一眼刘波,把药品收起来,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垂着头。屋里凝固着令人难堪的沉默,半晌傲天才说:“血契不是那个意思。之前是我错了,我会想办法解除的。”

“不解也行。”刘波慌忙摇头,他怕自己和傲天羁绊的唯一证明就这么断了,嘴上却说:“你一受伤我就知道了,多好。”

“好什么?我只要受一点伤就会牵连到你。我曾祖父被教廷通缉的时候逼一个村的人结了血契作为人质,然后故意去袭击猎人,只要他受了伤,都会报复到无辜的村民身上。虽然猎人们最后把他杀了,但全村几十个人都因为血契带来的痛苦不是疯了就是自尽了。你想试试吗?”

傲天眼睛发红,似乎露出了几分吸血鬼残忍嗜血的本性,但刘波的想法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反倒毫无芥蒂地笑起来。

“就是说我得好好保护你呗?”他掂量着手里的菜刀,“猎人是啥样的?咋这么厉害?”

傲天沉默了一会儿。对人类的警惕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暴露弱点很可能是致命的,他的家人已经太多次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但傲天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怀疑刘波。刘波实在不像会出卖他的人!他和姐姐逃亡了半个地球,刘波是第一个能完全接受他吸血鬼身份的人,也是第一个认真拿他当家人的人,他怎么会?

退一万步说,即使刘波有朝一日背叛了,他仍然可以用血契控制他。

傲天习惯性地想摸摸领口的族徽,指尖却传来毛线的触感。他低下头,看见毛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衣服换了,心下恍然。

姐姐,如果我选错了,请原谅我。

傲天搓了搓手指,开口:“猎人的枪用的是银子弹,伤口恢复特别慢,如果伤势太重就会死。而且教廷会给猎人配备探测魔法波动的罗盘,如果我使用了中高阶法术,比如瞬间移动,就会把猎人吸引过来。”刘波惊慌地想说什么,傲天竖起一根手指及时补充:“罗盘的探测范围不大,这里既然从来没有出现过吸血鬼,应该也不会有猎人发现我。”

刘波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那我有啥能保护你的不?”又是枪又是魔法的,他都帮不上忙,可是干着急实在太不甘心,举刀四顾心茫然。

傲天微笑:“你已经在保护我了,二哥。”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二哥。刘波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傲天笑得更开心了。

 

5

下过几场雪,春节的日子近了。下馆子的人多了起来,基本是迎接回乡的亲朋好友的,刘波和刘悦一下子变得相当忙碌,为了准备晚上的食材,常常没时间午休。于是店里的清扫工作就交给了傲天,他举起手指随意挥了几下,水池里的锅碗瓢盆顿时干干净净,桌椅地面也焕然一新,刘家姐弟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奇迹般的变化,半晌,刘波才颤巍巍挤出一句:“这,这是中高阶魔法吗?”

“不是,偶尔用一次没关系。”傲天不免心虚地清清嗓子,安稳日子过久了,他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刘波放心不下,摆摆手:“你少用点魔法,这些活以后还是我来,你就跟姐学切菜吧。”

傲天犹豫:“我切到手怎么办?”

“那你就小心点,就当是为了我。”刘波假装板起脸,“要是我疼一下找你算账啊。”

终于忙到距离过年还剩半个月,刘波贴了休店通知,正式开始了春节假期。傲天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一路上哼着小曲摇头晃脑的,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过年这么好玩呢?”

“那可不,新年嘛!活动老多了,哥带你长长见识。”

“有啥活动呢?”

刘波如数家珍:“走亲戚,唠嗑,吃饭,打牌,唠嗑,吃饭……”他憋着笑看了傲天一眼,“没有很多种活动。”

傲天大笑。

刘波没骗他,农村的春节活动可太多了,甚至不比开店的日子轻松。傲天跟着刘波又是大扫除又是做馒头,刘悦心疼他忙进忙出,天天换着花样用各种血做菜给他吃,香得傲天直眯眼。

“可惜你吃不了别的东西,不然高低给你整碗大米饭,这菜多下饭。”刘波大口扒拉着饭菜。

“稍微尝一口也没关系。”傲天凑过去和他咬耳朵,“我那天不就尝了?”

刘波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傲天说的是小年祭灶那天的事。刘波仔仔细细地跟他讲了灶王爷的传说,教他在神龛两侧贴上对联,还熬了糖,用筷子蘸了,涂在灶王爷的嘴上。

“他嘴巴粘住了,还怎么说话?”傲天颇为严谨地指出。

“这。”刘波一噎,“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粘过。”

于是傲天嚷着要试,拿筷子依样蘸了糖往自己嘴巴上涂,抹了一层发现还能动弹,又加了一层,结果涂多了,糖浆颤悠悠地挂下来,越拉越长。傲天嘴巴被封住,“呜呜”惊叫着不知所措,眼看刘波笑得快背过气去,又羞又急又恼,一时也不知道哪根神经被糖粘住了,恶狠狠地揪着领子把人拽过来,猛地啃上了刘波的唇,顶着糖一顿乱拱。

刘波僵硬地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只有脑袋被拱得晃来晃去,理智也宣告宕机。傲天在亲他,或者在咬他,他已经无暇思考,但他不想反抗。爱也好,死也好,天堂或地狱,他发现自己都能接受,于是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闭上眼睛,等候命运发落。

极甜的糖浆在两人唇齿间融化,随着呼吸渗透开来,来自人类的温度、柔软与香甜勾起了大吸血鬼遗忘已久的本能,诱惑着他沉迷其中,情不自禁地扣紧猎物的后脑,加深这场掠夺。他感受到心脏久违的跳动,血脉偾张,渴求疯长,很快吮吻、纠缠都不够满足了,他张开嘴,想要咬破那饱满的唇瓣,品尝甘美的血浆——

他忽然瞥见了刘波的眼睛,因为缺氧而蒙着泪水,却依然宽容、溺爱、温柔的眼睛。

这不是他的猎物,是他喜欢的人。

傲天猛然一颤,如梦初醒般松开手,退后一步,无措地低下头。他从来没犯过这样的错,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身体是诚实的,那些嗜血的、伤人的本能根植于他的骨血里、灵魂里,从来不曾改变,也不会改变。人类恐惧他们,合情合理,刘波才是傻的那一个。

他不配得到他的爱。

沉默的空气令人窒息,胸前的伤疤又痛起来了。傲天绞着手指,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道歉,剖白,怎样都好,但怎样都显得苍白,不知从何说起。他看见刘波的鞋尖向前走了一步,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刘波再次逼近,他就不敢退了。刘波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掌心粗糙的皮肤和灼热的温度令傲天微微颤抖起来,却只敢紧张地瞥上一眼,就垂下眼睛。

意想不到的柔软覆上了他的唇,浓郁的甜味被送进口腔——通过舌头。刘波甚至不要命地去舔他的尖牙,吓得他拼命往后缩,但脑袋被固定着,只能任由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玩个透彻。被放开后他一时连愧疚都忘了,急得直喊:“你不要命啦!”

“哪儿?没有啊。”刘波乐呵呵地装傻,“小牙成锋利了嗷。”

“用你夸啊!”傲天现在可听不得这种话,懊恼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刘波笑着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环上他的肩,往怀里搂了搂。

“对不起。”傲天闷闷地说。

“咋啦?”

傲天艰难地措辞:“我会咬人……我是吸血鬼,我改不了,刚才差点就咬到你了……”

“这不是没咬到吗?说明我们天儿跟其他吸血鬼不一样。”刘波轻轻拍着傲天的肩膀,“如果你真的改不了咬人,刚才就不会主动放开我了。”

傲天哼了一声:“不是每次都能控制住的。”

“你不是已经控制住两回了吗?”刘波声音轻快,“而且你要真咬我也没关系,我乐意给你咬,随便咬,咋的呢?”

“咋的呢?”傲天猛然抬头,“你会死的!”

“你不会让我死啊。”刘波答得理所当然。

傲天发现自己无法再反驳。他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过,望着刘波黑曜石般清澈坚定的眼睛,他只想珍惜这份真心。刘波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更信任他,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你,刚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却还是问了:“是试探我吗?”

刘波笑了,同时脸颊肉眼可见地泛红,说:“不是。”

“是稀罕你。”

“稀罕?”

“就是这个意思。”刘波飞快地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立刻站起身。

“行了,还有别的事儿呢,扫地,扫地……我笤帚呢?”

刘波念念叨叨地快步出门,傲天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来,蹬了蹬蹲得发麻的腿,赶紧追上去。

 

6

在所有活动里,傲天最喜欢的还是去集市。在大集上,摊位沿路排得看不见尾,各种年货、春联、花炮琳琅满目,人群挤挤拥拥,热闹极了。刘波特意骑了辆小三轮去大采购,傲天坐在车上东张西望,本来说好看见想买的东西就拽一下刘波的衣摆,结果傲天看见什么都新奇,刘波干脆下来和他一起推着走。

逛街的时候,傲天格外像小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越过人群的肩头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回头问一句“这啥呢?”“能买不?”刘波哪里舍得拒绝,一律回答“买买买”,不多时小车就装了大半。

“是不是买多了?”傲天坐在白菜山里,担忧地望着。

“没事儿!存着吃呗!”刘波乐呵呵地在前头蹬车,浑然不知傲天悄悄加了一个减重的魔法,“有的要送人,再多了就拿到店里去,怕啥!”

刘波好像什么都不怕。小时候不怕和姐姐相依为命的苦,长大了不怕从零开始辛苦打拼的难,连突然捡到一只会咬人的大吸血鬼都不怕。他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像连绵的枪声,把傲天吓得缩在墙根瑟瑟发抖,他就笑着帮他捂耳朵——他一点也不怕。

傲天觉得,如果没有自己,刘波应该能活得更自在些。因为担心傲天被猎人抓走而自己不在场,他一直坚持和傲天形影不离,甚至拒绝了几次朋友聚会;他爱过节,却没在店里做任何圣诞节的布置,还是隔壁茶叶店王老板串门问起来傲天才知道这件事。而傲天能为他做什么呢?除了偶尔偷偷施一些小魔法帮忙,他什么也做不了,还把血契束缚在他身上。他应该如何回报刘波的爱呢?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当刘波一早打开电视播放春节特别节目时,傲天知道,除夕到了。清晨,刘波和傲天一起贴了春联和窗花,刘波在集市上特意为他俩的卧室选了一款五福临门的窗花,虽然傲天抗议说他们家族根本没有蝙蝠血统,但刘波作势要放回去的时候傲天又抢先抱进了怀里。

日头升高,亲朋好友开始走动,七大姑八大姨大伯大舅拖家带口陆续登场。这也是老刘家的惯例,一来可以吃到刘波刘悦的一手好菜,二来也能为孤单的姐弟俩增添些团聚的人气。虽然刘波提前打过招呼,但亲戚大军浩浩荡荡进门时傲天还是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刘波忙着在客厅招呼亲戚,百忙之中过来敲敲他的柜门:“天儿,天儿?出来见见你二叔二婶呗?”

“是你二叔二婶。”傲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是,那你现在进我家了,不也是你二叔二婶了么?”刘波放柔了声音哄他,“大家都不是坏人,我就说你是在我店里打工的外国小哥,一起回来过个年,没人会把你咋地,你也好开开心心把年过了,是不?”

傲天慢慢把柜门拉开一截,黑暗中只能看清他的一对眼珠,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无助,仿佛误闯人间的幼鹿。刘波微笑着蹲在衣柜前,向他伸出手,傲天靠在柜壁上,望着那只手——他熟悉的、捧过他的脸、承载着他们血契的手。

如果连刘波都无法相信,那世界上再没有可信的人了。

他拉开门,握住了那只手。

刘波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确实向亲戚们介绍说傲天是招工认识的外国小哥,却忍不住添油加醋,牵着傲天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是我对象。”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傲天和刘悦。刘悦“腾”地站了起来,吓得傲天一缩,却见刘悦双手一拍,大喜道:“好,太好了,咋这么好呢!我刚还跟大姨说你俩可般配了!”她手一伸就把傲天从刘波手里拽了过去,摁在大炕中间坐下,傲天窘迫地被人群围着,还被不知道哪位长辈塞了一把瓜子,求救地看向刘波。

“都说了你别闹他别闹他,非闹!”刘波在炕上没找着地方坐,只好搬了一把板凳坐在傲天身边,把他手里的瓜子接过来嗑。

 

刘波给傲天立的人设是“沉迷吸血鬼故事,酷爱扮演吸血鬼,万圣节当天被刘家饭馆的环境布置和招牌酸菜血肠所吸引,从此留下打工,任劳任怨只为天天吃血肠”。

“有点愚蠢。”傲天悄悄踢他脚踝。

然而亲戚们对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深信不疑,于是傲天得以安然度过层层盘问和饭局,到了傍晚,他甚至能和长辈们客客气气地说笑几句,被大姨拉着夸“小哥儿成招人稀罕了”。

刘波眉飞色舞,得意坏了:“那可不,我老稀罕他了。”

傲天从来没被那么多人类喜欢过,三姑六姨你一句我一句,夸得他脸红红的。正巧隔壁老李家过来拜年,刘波出门迎客,傲天赶紧跟了上去,摆脱了阿姨们的嘘寒问暖。

李家和刘家熟络得很,李家的女儿逗逗更是刘波看着长大的妹妹,现在在省城读大学,刚放寒假回来。逗逗拉着一个长相憨厚、戴着眼镜的男生,略显羞涩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德国人,汉斯。”

“叫我土豆就好。”汉斯笑道。

汉斯和刘波刘悦握手问好,傲天发现他手上戴着银戒指,心底骤然冰凉。他会是猎人吗?还是只是巧合?他应该逃跑吗?他跑了,刘波怎么办?

犹疑间,汉斯的手已经伸到了眼前。傲天顿了顿,伸出手握住。

灼烧的感觉瞬间在指根炸开,傲天狠狠一颤,又拼命咬牙克制住。他用魔法悄然切断了血契的感官链接,这样刘波就不会因为他而感到疼了。

其实汉斯只握了几秒钟的时间,却足以令傲天疼出一片冷汗,松手时傲天看了一眼手指,指根处已经溃烂流血。他把手指蜷进掌心,抬头时,冷不防撞上汉斯的目光,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探究的寒光,如鹰隼,如刀刃,见血封喉。

他们陪着李家人进屋坐下,趁着转身的空当,刘波悄悄和傲天咬耳朵:“为啥我刚才好像手有点痛,他给你捏的?”

傲天哼了一声:“他手劲老大了。”

刘波既想笑他蹩脚的东北话,又止不住地心疼,表情有些扭曲,硬是耍狠道:“等着,哥替你教训他。”

“可别了,你能教训人家啥呀?做一桌土豆骂他?”

傲天白他一眼,和他一起笑起来。

 

万幸的是,汉斯没在众人面前为难他,只跟着李家人坐着随便唠了会嗑,到饭点就回去了。他自称是脱口秀演员,确实比较能说会道,一屋子人都被他逗得直乐,唯独傲天笑不出来。他和刘波一起坐在角落,心里乱得很,甚至动过把汉斯灭口的心思,但这样一定会失去刘波的,不可取。

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想要留在刘波身边,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他流亡了几十年,走过半个地球,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爱他,他和刘波才刚刚开始,一切就要被夺走了。凭什么?这个猎人的手上或许沾着许多吸血鬼的血,却能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而他从来没害过人,只是因为血统就被通缉,活得战战兢兢,甚至不敢向爱人的家人公开身份。凭什么?

愤怒与委屈撕扯着他,根本听不进汉斯说了什么,众人一阵大笑,傲天一愣,眼睛骤然湿了。

温暖的掌心忽然覆上了他的手,刘波凑近他耳边,轻声问:“咋啦天儿?”

不应该啊。傲天捂着酸胀的胸口,艰难地呼吸。血契已经抑制住了,刘波怎么知道他疼?

“……我有点想家了。”傲天找了个理由,“以前我家城堡里也有很多人的,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庆祝……后来教廷要控制那个地方,派猎人来清扫……”

错了,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记忆早就淡了。可他看见猎人就会想起从那之后的种种血债,冤冤相报,直到德古拉家族凋零殆尽——多讽刺,他们明明是稀有的不喝人血的家族。

傲天把手翻过来,和刘波十指相扣。

“如果有一天猎人真的找来了,我肯定要走,血契我会想办法解除的,你不用担心。”

刘波皱眉:“又瞎说。血契解了我上哪找你去?你是死是活我咋知道?我不同意嗷。而且你也不许走,有我和你姐,还有大家伙在,能让猎人杀你吗?那指定不能啊。”

傲天苦涩地笑笑,不再说话了。他们沉默地牵着手坐在角落,望着欢笑不绝的人们,各怀心事。

 

7

傲天想把每一秒钟都掰成十瓣花。既然汉斯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给他一枪,那么每一秒钟都可能是他和刘波相处的最后一秒,要非常非常珍惜。他紧紧跟在刘波身边,试探着去拉他的手,被刘波握住,就舍不得松开了;他贪婪地凝视刘波的脸,被发现了就和他一起红着脸笑;他凑过去舔刘波的糖葫芦,用尖牙在山楂上扎出两个小洞,刘波学着啃,不小心一口咬碎了,被傲天嘲笑,他就扑上去把酸酸甜甜的山楂碎塞进傲天嘴里,满意地看着大吸血鬼一动不敢动地被他欺负。他们一起围着红围巾挨家拜年,一起走过街头和巷尾,一起挤在人群里领财神的红包。和刘波在一起,连清晨的鞭炮声都不讨厌了,因为它预示着傲天又活过了一天,再熬几天,汉斯和逗逗就要回省城去了,他的希望又多了一分;他高高兴兴地捂着耳朵往被窝里钻,把腿往刘波腿上缠,让刘波把自己抱在怀里。

傲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笑得也多,只是笑完以后心里会泛起些许哀伤。但刘波笑着看着他,于是那点哀伤也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有没有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呢?傲天一口一口嚼着血肠,希望的火苗一下一下撩着心底。汉斯没来找他,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不想杀他?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在逗逗身边不方便动手,那就祝他们百年好合吧。

在三百年的生命里,德古拉傲天极少受到命运的眷顾,这次也不例外。回省城的前一晚,汉斯还是来找他了,手杖敲击地面传来的魔力波动将傲天从睡梦中惊醒,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月上中天,刘波早已睡熟,可他不知道,等他再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傲天了。傲天眷恋地凝望了一会刘波的睡颜,斑驳的影子覆盖着他深爱的这张脸,傲天抬头一看,明白了——是那张窗花。

自己走了,让小蝙蝠的影子陪陪刘波,也好。

傲天轻手轻脚地下床,来到院子里。汉斯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杖,一见他就笑开了:“这小杆还真管用啊?我还以为早就坏了呢。”

傲天冷着脸不说话。

“幸会,德古拉傲天。”汉斯正色,“你可真厉害,躲在这么个犄角旮旯,还能给自己找个奴隶。”

“刘波不是奴隶。”傲天冷声道。

汉斯轻笑:“你让他结血契了吧?我都看到了,你受伤,他会疼。还嘴硬,淘气。”

“我已经把感官链接切断了。”傲天说。

“是吗?”汉斯突然拔下手杖柄,将其转换为一只迷你手枪,迅速朝傲天下腹开了一枪,傲天只来得及痛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捂着伤口蜷在地上大口喘息。汉斯的皮鞋慢条斯理地跨过他头顶,走到窗边停了一会。

“他真没醒哎!你真切断了?是个爷们哈。”汉斯惊喜道,仿佛见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说话间他又慢慢踱回来,居高临下地欣赏傲天痛苦的表情:“但是我听说啊,魔法的控制是有限的,如果你痛到精神崩溃,血契还是会反噬回来,到时候他一定承受不住。”“咔”的一声,手枪再次上膛,汉斯轻快道:“你是想来个痛快呢,还是想试一试多久能把他痛醒?”

傲天咬着牙艰难地呼吸,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没有……杀人,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这话你去问教廷吧,我只是奉命办事而已。”汉斯用手杖戳戳傲天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店里点菜,“选不出来没关系,你慢慢想,下一枪打这里怎么样?”

话音刚落,银子弹就贯穿了手杖指点的地方。傲天忍不住痛吟出声,捂着下腹伤口的手失了力气,血液无休止地涌出来。同样流失的还有魔力,他必须将所有意志力用在稳定魔法输出上,呼吸骤然粗重了许多。

“哟,还没醒,你挺能忍的嘛。这次不打算用瞬间移动了?”汉斯踱开几步,明亮的月光洒在傲天脸上,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意识集中在刘波身上,喘息间听见汉斯的声音:“你再拖下去,只能死在他面前了,他最好的结果也是精神失常,何必呢?你为什么不让大家都轻松一点呢?”

皮鞋踢在腹部伤处,傲天软软地仰倒在地上,再也无力遮掩伤口,精神也摇摇欲坠。汉斯说得没错,趁早放弃对刘波更好,自己死了,血契自动解除,丝毫不会产生痛苦。也许刘波会伤心一段时间,但时间会抹平一切,他那么热爱生活,总能振作起来的,也会有别的人爱他。

只是他自己舍不得。想活下来,想继续和刘波相伴很多很多年,哪怕就这样躺在地上多想他几分钟、几秒钟,也是好的。他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刻,已经收集了足够的幸福,走向结局也无憾;然而真到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绝对不想松手。不是侥幸,只是贪恋罢了。

恍惚间,屋里依稀传来“哎哟”一声,傲天的心揪了起来,又听刘波叫:“天儿?天儿?”

“叫得还挺亲。”汉斯冷淡地评价。

“怎么,你没有?”

傲天虚弱的嘲笑被捅来的手杖打断,化作一串血腥味的咳嗽。刘波循声赶来,逐渐加剧的疼痛令他跑得有些跌跌撞撞的,一下跪倒在傲天身边,手忙脚乱地拉起他的手盖在腹部伤处,又帮他按住肩伤,气急败坏地质问:“他干什么了你非要杀他?他明明是个好人!”

“哎,他不是人,是吸血鬼。”汉斯竖起一根手指纠正他,“而且他用血契奴役你,你就是他的罪证呀。”

“奴役?”刘波觉得荒谬无比,“他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这还是我硬要他留的!他本来早就要解除掉了!”

“血契以血为引,以血为基,只有一方死亡才能解除,他没告诉你吧?”

汉斯满意地看着刘波震惊的表情,吐了口气,故事终于讲完,他也玩够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任务对象,到底年轻,假戏真做都能整得这么深情,令他忍不住多玩了一会儿,但是再闹下去就有点没完了。

“刘波,你本来就不应该遇到他,我完成任务,你呢解除血契,回去过正常日子,这才对。”他重新举起枪,冷声道:“现在我要行刑了,因为他下的这个血契,你会有点痛,等他死了就好了。”

黑洞洞的枪口森然可怖,刘波心念电转,朝汉斯身后喊:“逗逗!”

他的神情十足像叫人过来,汉斯一惊,回头的瞬间刘波立刻扑上去夺下了枪,指着汉斯胸口。汉斯挑挑眉,闲闲笑道:“没必要吧?他的事我会处理,杀了我你可不好收场。”

“汉斯,这儿所有人都知道傲天是我家的,如果他或者我出事了,你猜他们会干啥?你要是想把傲天带走,我也绝对不会干看着。”

汉斯敛起笑容:“你这么护着他,你知道德古拉家族杀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教廷也要把德古拉家族杀光了,即便他们从来不喝人血。”刘波的手一开始抖得厉害,现在渐渐不抖了:“我没杀过人,比不了你,但你别逼我。”

汉斯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刘波怕拖久了傲天坚持不住,及时补充:“我没打算对你干啥,汉斯,咱们可以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你要不听听我的主意?”

汉斯抬抬下巴。

“我有血契,他不愿意伤害我,你也看到了。”刘波无法想象傲天在重伤之下花了多大力气才让血契对他的影响只是隐隐作痛,不禁哽咽了一下,但还是没敢分神看一眼傲天,继续道:“我可以做他的监护人,只要我在,保证他不惹事儿。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在这监督,但前提是你是真心想和逗逗在一起嗷。”他发现汉斯听到逗逗的名字时眼神变了变,赶紧趁热打铁:“那天你来家做客,给大伙讲得,都乐完了,多有才华啊,干猎人不是浪费了吗?跟人都唠不上几句,讲再好人家也没心思听。你这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留下来,讲讲你那脱口秀,跟逗逗过过小日子,多好呢?而且傲天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盯着,真犯事了该咋办咋办,咱东北老爷们吐口唾沫砸个坑,绝对说话算话!你合计合计,是不是错不了?”

从汉斯略显茫然的眼神来看,他已经被刘波行云流水的东北话输出震慑住了。这个方案的确说进了他的心坎里:其实,吸血鬼猎人只是他的副业,喜剧才是他真正的梦想,只是这个主业太不赚钱了,而副业太赚钱了,于是他在全世界旅游采风的过程中也乐意接单,德古拉傲天就是他来到这片东方喜剧圣地学习时循着魔法波动偶然发现的。思来想去,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刘波的提议,而且,刘波那一席话说得——好有感染力啊。

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的。他在副业中的人设是“冷酷残忍的高阶猎人”,此刻敬业地保持面容冷峻,举起手杖,迎着刘波颤抖的枪口和傲天绝望而涣散的目光,发动魔法,杖尖射出白光。

枪声炸响,却盖不过傲天的闷哼声。汉斯倒在地上,笑了几声又痛得直抽气,勉强喊道:“这是治疗魔法!他是昏过去了,没死!他控制不住血契,我还给压住了!我是大好人!哎,我是大好人啊!”

刘波才没空理他。他惊慌地扑到傲天身上探了半天,隐约探到微弱的呼吸,方才定下些心神,跌跌撞撞地跑去找来绷带和单衣,试图给傲天包扎。汉斯在背后叫了他几声,他没睬,气得汉斯爆了粗,刘波这才回头,只见汉斯递来一只小瓶子:“外伤治疗的魔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分他一瓶的,你小心点喂,别浪费了。”

刘波警惕地望着他,汉斯无奈,扬扬手:“爱信不信,要拿快点,你不要我就自己喝了。”

刘波接过药,郑重地点点头:“谢谢。”

汉斯饮下魔药,清凉感瞬间镇住了疼痛。他疲惫地躺在地上,望着刘波忙碌的背影,觉得自己应该选对了。

这儿好啊,没有教廷的势力,没有杀戮,只有喜剧。他们真的可以做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8

第二天,刘家屯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汉斯和傲天半夜偷玩炮仗被炸了。老外笑话新增一则,俩人分别被逗逗和刘悦批评,刘波也被连带批评没有做好教育指导。

“大晚上的,我睡着呢!上哪教育他们去啊?”刘波喊冤。

汉斯和傲天唯唯诺诺,保证以后遵纪守法重新做人。

虽然出了一场波折,汉斯和逗逗还是按时赶上了回省城的火车。刘波把他们送到村口,汉斯拥抱了他,勾肩搭背地拍拍:“我走了。”

刘波盯着他:“好好对逗逗。”

“我会的。”汉斯顿了顿,“替我向他道个歉。”

“替啥啊,我又没对不起他。”刘波不为所动,“你要真想说,就回来自己跟他说。”

汉斯默默点头,又说:“以后要是还有猎人来,可以叫我帮忙,给我打电话或者让他召唤我都行。”他看出刘波的不解,微笑道:“世界上还没有人类和吸血鬼真心相爱的例子,如果你们真能成为第一个,也算我没看错。”

刘波这回相信他是认真的了。他也搂了搂汉斯,伸出一只手:“那啥,你那药水还有没?效果挺好的,我备点儿。你也用不上不是?”

汉斯失笑,从手上摘下一枚戒指给他:“这是空间戒指,我的药都在里面,你们留着吧,他应该知道怎么用。”

刘波端详着戒指:“这是银的?”

“对……哎你们随便处理吧。”汉斯摆摆手,他在这俩人身上已经送了太多,也不差这一点了:“我下个段子就写你,讨价还价大王。”

“啥讨价还价,这么小气呢。好好说。”刘波皱起眉,猛地一拍汉斯的背,给他拍了个踉跄。

“行行行,谈判大王,鄙人甘拜下风。”

汉斯忙不迭地拱手,从刘波臂弯里挣出来,挥着手和逗逗一起走了。

 

刘波回到房间,傲天正靠在炕头对着教材学折纸,一只小蝙蝠已经快折完了。刘波看着他完成最后几步,捏一捏,小蝙蝠的翅膀就跟着扇动。

“可爱。”刘波笑逐颜开,看向傲天:“跟你一样。”

“哪一样了。”傲天嘟囔,低头捏着纸蝙蝠。“他走了?”

“走了,他说以后有事叫他就行。”刘波拿出戒指,“他把药都给咱们了,你能拿出来不?”

傲天认出这就是那天烫伤了他的银戒指,撇撇嘴,施了法让刘波把东西倒出来。刘波依言甩了甩戒指,竟然有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被子上,除了装着药剂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傲天边检查边给他介绍:检测魔力波动的罗盘,签约教廷任务的羊皮卷,加了伪装的银匕首……他忽然让刘波再用力多摇一摇,猛力摇动之下,一根长棍突然凭空飞了出来——是那根手杖。

刘波一呆,拿起手杖,拔出杖柄,里面确实是那把银手枪。他和傲天面面相觑,都是震撼到失语的模样。

“他真的不当猎人了。”刘波喃喃。

“……那以后叫他来干吗?我还得帮他带武器?”傲天吐槽,嫌弃地往炕头缩了缩。

“用不着他。”刘波拿手杖当花枪耍,“我发现血契挺管用的,汉斯那一说就通了。”

傲天不认同:“那是因为他好说话。”

刘波“啧”了一声,正色道:“是因为有血契做担保。”他试图研究药瓶上的标签,无果,状似无意道:“你有啥办法能让我也长生不老不?咱这血契就永远别解了。”

傲天抬起头,刘波跃跃欲试地冲他使眼色,天真得让傲天想叹气。

“长生不老又不是不会死。”傲天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下去,垂下眼睛。今天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见刘波的时候简直要哭了,还以为刘波也被害死了呢。还好他通过休息恢复了一点点魔力,顺着血契的链接试探了一下,才确认两个人都还活着。

血契确实也有好的一面。

“以后再说吧。”傲天搪塞,从床上一翻身爬起来,推着刘波向外走:“咱去做血肠吧,饿了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