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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毕业这么多年以来人来得最齐的一次同学会,A班的同学全来了,连相泽消太也在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露了个脸。他被学生热情簇拥着,坐下来喝了一杯生啤,吃了一串鸡心、两串鸡胸肉、一份盐烤秋刀鱼和半碟芥末章鱼。生啤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尿意袭来,他看了眼时间,也觉得差不多要告辞。三十五岁以后,熬夜就成了恐怖片。尽管挽留的声音此起彼伏,相泽坚决在喝完第二杯以后离开了。出门前,他回过头来,下意识想叮嘱他们别玩到太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想起这群孩子已经成年许久,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个个都是了不起的英雄。想到这点,他弯弯嘴角,没多说什么便回去了。
了不起的英雄们都喝了很多酒,在包了场的居酒屋里走来走去,奋力地交流着彼此的近况。绿谷也兴致勃勃,回答了许多做老师是什么体验之类的问题,看见盘子空掉以后又向老板招呼加菜。啤酒被倒进酒杯里,液体摇晃,泡沫绵密,装满了酒的杯与杯相撞,回荡出厚实的声响。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在心里想到,上一次聚得这么齐,恐怕还是毕业典礼的时候。毕竟他们都很忙,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再怎么在约定时说得信誓旦旦,把安排醒目地写进日程表里,也总有人受到意料之外的阻碍,毕竟敌人作案可不分时间,他们的出勤也没个定数。
因此今晚聚得这么齐,简直是个奇迹,自然也格外热闹一些。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幼稚地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尾白猜拳输掉以后选了大冒险,善良的小梅雨仅是让他表演了一下用尾巴倒立。又过了一轮,是饭田输了,他选了真心话,但善良的障子同学问的问题都很无聊,饭田同学的回答也很无聊。峰田说这样子的话根本就没有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意义啊!而且刚才开始为什么一直都是男生在输啊!?他对饭田说:这样,我命令你换成大冒险,在我们大家面前做一件你一直想做却不好意思做的事情。饭田思考了一会儿以后,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大材小用地发动个性跑到绿谷出久面前,重新说了一句在聚会开始时便被反复提及的话,又或者干脆就是这次聚会的起因。
他说:恭喜英雄「人偶」回归!!
在鼓掌声和欢呼声中,绿谷又被叫起来,和大家一起干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酒。喝完以后,绿谷的脸有些泛红,他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大家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感觉太对不起大家了……切岛突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说:因为爆豪严禁我们走漏风声!他还说要是敢说出来就杀了我们!
显然,由于喝了太多的酒,切岛感受不到爆豪身上此刻也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杀意,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件事的细节,讲到爆豪是怎么牵头,怎么联系装备公司,又是怎么叮嘱(威胁)他们不许透露消息。他把啤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热泪盈眶地说,爆豪!你真是太有男子气概了,闷声干大事,太了不起了!伟大的同学情!为了帮幼驯染圆梦,默默付出这么多!来!爆豪!我敬你一杯!
要喝酒就喝酒,说那么多废话,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啊!?爆豪咆哮着成了下一个拍桌而起的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脸变得特别红。他恶狠狠地举起酒杯,和切岛的酒杯用力撞了一下,仰起头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喝完了。切岛说不愧是爆豪!太有男子气概了!他转头向老板喊道:再来两杯生啤!老板应着声出来给他们加了酒。绿谷说会不会喝得有些太多了啊,切岛说,这才到哪儿啊!绿谷只好弱弱地缩了回去。这时不知道谁提到了上鸣最近在媒体上频繁出现的绯闻,上鸣耷拉着脸说那都是莫须有的事情,不要连你们都信了啊——
三言两语间,话题也就很快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夜晚不再是夜晚,而是宽广而宁静的海洋。绿谷出久靠在座位上,突然想起了这一句话。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书上读到的,此时不知怎的想了起来,明明身边就是人声鼎沸的宴会。背后的皮质椅套因为靠的时间太长,已经染上人的体温,令他觉得有些燥热。他侧了侧身,向还没被捂热的部分斜倚过去,却蹭到了爆豪胜己的身上,把他的酒吓醒了一半。他就这么半靠在爆豪的身上,一动也不敢动。爆豪察觉身上的重量,没做什么反应,捏起手上的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两口。绿谷安心下来。受酒精影响,他现在脑子里有些混沌,反应也比平时迟钝,暖黄色的灯光令世界也变成暖黄色,小胜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十分柔和,令他十分想要闻上去,想要把头埋进小胜的颈窝里,去闻闻看味道和平时还一样不一样。大家都坐在旁边,他当然没有那么做。
兴许是同学会的定番,他们又去唱了卡拉OK。进去以后,大家发现这家店还处于和英雄「焦冻」联名的活动期间,墙上贴了好几处轰焦冻的活动海报,选购特定的套餐还有周边可以领取。芦户说当帅哥真好啊,还没出道多长时间,人气就已经这么高了,其他女生随口附和了几句,把轰说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峰田气呼呼地走过来,说卡拉OK要他请客,轰说:哦。小梅雨过来给了峰田一记手刀,把他捆到一旁,丽日也跟上来,转头对轰说不要听峰田同学的话啦,轰说:哦!
进入房间以后,轰想了想,还是很慷慨地点了十份活动套餐,因为好几个人都好奇套餐里那杯「半冷半燃」的饮料究竟是什么来头。但真的被端上来以后,大家失望地发现不过是用隔板将杯子隔成了两半,里面一半是蓝色伏特加柠檬水,一半是火红火红的草莓莫吉托,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碰撞令人着实无奈,但本着不浪费的精神,还是尽数喝掉了。味道倒是还不错,砂藤力道同学如是说。甜品专家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就这么觉得了。至于套餐所赠送的周边,则全部被他们礼貌地留还给店家了。
夜晚好像无比漫长,怎样都不会结束。他们一直唱到凌晨三点,倦意才终于缠上这群年轻人,打着哈欠说要回家睡觉。但电车早就停运,虽然再过两个多小时就有早班列车,但在夜里空等也很痛苦。几个住得不远的相约一起走回去,住得比较远的,濑吕说,他刚搬了家,离这里不远,房子里也比较空旷,可以让剩下的人一起到他家休息。大家觉得挺好,这时候住得不远的那几个也说不要回去了,干脆一起去濑吕家再玩一会儿。濑吕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不禁思考,白天醒来以后家里会是怎样一种模样,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也无法收回了。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爬上他位于公寓顶楼的房间,在万众瞩目之下,转动钥匙开启了锁芯。
濑吕虽然还是单身,但奢侈地租了两居室,开门以后被上鸣惊呼着推搡了几下,说你小子可以啊,有能耐啊,住上这种高级公寓了。濑吕没理他,招呼大家进来,由于刚刚搬家,许多东西还装在箱子里没有拿出来,因此家里显得空旷,还算容得下这许多人。大家玩了一路,总算找到地方休息,也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意犹未尽地讲些先前还没讲完的话。口田讲到自己在事务所里和前辈学到的东西时突然停了下来,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心操问他怎么了,有动物在和你说话吗?口田摇了摇头,说,果然,动物在这个时间也都休息了啊。心操打着哈欠,说我们也真的应该休息了。这时候八百万问濑吕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得到肯定的回复以后,用自己临时制造的原料兴致勃勃地煮起了醒酒茶,并极其细心地在里面加入了安眠的成分,耳郎喝完以后就原地昏睡了过去,也可能是刚刚在卡拉OK被鼓动着唱了太多首歌,此时确实已经很累了。
尽管濑吕认为应该让几个女生睡在床上,但毕竟还是睡不下,叶隐说这是你家,你就问心无愧地睡在床上好了。于是濑吕问心有愧地在床上躺下了,并迅速闭上眼睛,不去想他家之后会发生什么。在此之前,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被子,慷慨地表示或铺或盖,随便大家怎么使用。还有以前心血来潮购入却一直蒙尘的瑜伽垫,此刻也铺了开来当床用。沙发是一等座,有铺盖的是二等座,更多的人无座,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板上。那些嚷着要再玩一会儿的人,喝完了八百万煮的茶以后也很快被困意击倒,不知不觉都睡了过去,只有常暗习惯昼夜颠倒,此刻因为过度兴奋还睡不着,坐在角落里打着游戏,显示屏的蓝光幽幽照在他的脸上,还有喙上。
绿谷出久酒量还行,又因为一直在讲话,喝得不多。他躺了一会儿发现睡不着,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身体,又仔细避开四处伸展开的四肢,走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又想起了那句话,夜晚不再是夜晚,而是宽广而宁静的海洋。现在倒是更应景些。由于是顶楼,他趴在栏杆上,可以看见远处建筑物的屋顶,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想知道在这里最远能看到多远。数到视野所及的最后一个屋顶以后,他轻舒了口气,虽然平时并不抽烟,此时却产生了很想抽一根的心情,像经常在电影里出现的角色一样,把白色的烟雾和难以言说的情绪混在一起,轻松地向远方吐去,再看着它们在空中消散。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回头看了看。
爆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正踩着有些摇晃的步子往阳台走,自顾自趴到了绿谷旁边的栏杆上。绿谷说,小胜你不睡觉吗?爆豪说已经睡了一觉了,现在又醒了。绿谷说,这样啊。爆豪说,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发呆?绿谷说,不算发呆吧!我刚刚数了数,从这里往前看,能看到四十七个屋顶。爆豪说,无聊。绿谷说,是有点。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夜里的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把时间抻得安详而又悠长。爆豪突然说,我能看到四十九个。绿谷说,真的假的!我这边最远能看到的是那个蓝色的屋顶,上面好像种了一些绿色的植物。爆豪说,你再仔细看,绿色的色块是后面的屋顶,再往后看,还能看见一个灰色的。绿谷又仔细看了看,惊奇地说,是真的诶,小胜好厉害。这时候爆豪又说,无聊。绿谷笑了一下。
绿谷说,小胜,以前有一次你去北海道出差,我就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整理收纳柜的时候,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看到了你一个收纳箱里放的东西。爆豪嗯了一声,让他接着往下说。绿谷说,我看见你在箱子上写了デク两个字。爆豪说,嗯。绿谷说,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但现在想起来的话,那不会就是……爆豪说,是战斗服的中期测试版本,当时暂时被我拿过来了。绿谷长长地哦了一声,为这个事实而战栗不已。他极力看向远方,却不是在看屋顶,而是抬头看起了夜空。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能看见大片大片的云朵缓慢地移动,如同飞船在太空里航行,载着月亮向更远的地方驶去。绿谷低下头来,很认真地说,小胜,谢谢你。爆豪哼了一声。他说,没什么。然后他说,老子不是他妈的为了替你圆梦才做这个事的。绿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早些时候切岛的话,忍不住笑了,说,我明白。小胜是因为想做这件事,所以才去做的吧。爆豪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绿谷知道,爆豪的意思是:你明白就好。
爆豪牵住了绿谷的手,拖着他往回走。绿谷的脸红了,他在爆豪耳边小声地说,小胜,我们现在是在濑吕君的家里哦。言下之意是不要做太出格的事情。爆豪瞪了他一眼,也小声回说,老子知道。回到客厅以后,他把绿谷压倒在地上,揪着衣领亲了两口,都是很轻的,擦了下嘴唇就过去的。然后,绿谷感到身上一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爆豪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爆豪比他高,熟睡以后压在身上,还是挺沉的,但绿谷却伸手把他抱住,没舍得推到旁边去。他把头埋在爆豪的颈窝里,嗅到一点酒味,也有夜晚露水的味道,再混合一点小胜的味道,令他感到无比安心,想要就这么一直抱下去。直到远处传来一声轻咳,绿谷才作贼心虚地松开了手,他轻轻地把爆豪从身上挪到身旁,坐起身来环视,发现常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游戏机,幽幽地盯着他看。
绿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小心地踩着地板上四肢和躯体间的空隙过去,在常暗身边坐了下来。他说:常暗君不休息吗?常暗点了点头:我平时就睡得晚,今天可能是过于亢奋了,现在不太睡得着。绿谷说:我也有点。他还有些局促,怎么坐都不自在,最后抱着膝盖缩在原地,纠结着要不要提起刚刚的事情。常暗说:刚刚我什么也没看见。绿谷回过神来,忙说:多谢多谢,不好意思。常暗又说:其实大家也都知道。绿谷顿了顿,说:意思是?常暗说: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意思。绿谷叹了口气:果然如此啊。常暗侧头看了看他:我倒是觉得告诉大家也无妨。绿谷说:是这样的。但总觉得没有机会说。常暗说:也不用什么特别的机会,就像刚才一样,在大家面前表现得自然一点,不就顺理成章了。绿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发现常暗在发消息,很是着急地扭过了头,避免自己看见他的手机屏幕。常暗笑了笑,他说看到了也没关系。绿谷讪讪地把头扭回来,问是在给谁发消息。常暗说,霍克斯。他以前和我说过,想创造一个英雄也能消闲的世界,所以一直以来才那么努力,做了那么多事情。我今晚一直在想这句话,在想要告诉他,这说不定已经实现了。
绿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直到常暗和他说自己也要休息了,绿谷就回到爆豪身边躺下,闭上双眼尝试入睡。然而,即使闭上眼睛,他也仿佛觉得月亮不是在他的体外,而是在他的胸膛闪闪发光,为万事万物都蒙上了柔和的光晕。黎明到来以前,困意终于侵袭而上,让绿谷真正地睡了过去,睡着前还能嗅到小胜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夜晚不再是夜晚,而是宽广而宁静的海洋,星星在海洋里面沉浮,手牵着手地唱起安眠曲,所有疲倦的心灵都安然入睡,包括英雄在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