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抱起来有多重?”
“94.8公斤,不,后来是94.3公斤。”
“你知道我没有在问他的体重,对吗?”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碾过青草的味道。他们围成一圈,花岗岩碑上映出黑色风衣簌簌飘动的衣角。天气预报说冷空气骤降,请居民注意保暖,但底特律似乎每天抬起头都能看见呼吸在上方飘荡。
“对。”
60号穿着纯白的休闲套装,一件圆领的运动衫和一条没有任何图案或者线条的长裤。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纯白的房间。女人顶着黑色的波浪卷发坐在对面,她们在谈话。
如果你仔细观察,并且曾经认识60号,你会发现他的面部特征少了一个非常标志性的符号——LED灯环。在模拟生命发现他,抓捕他,并摘掉他的线帽时,这枚小小的发光圆环就已经消失了。如果不是因为RK800系列的外形与其他仿生人不同,我想60号是很难沦落到这个境地。
“你不是第一次到这儿来了,康纳。”女人说,“你上传了你的记忆吗?”
“没有。”
“你接受了前任康纳的记忆吗?”
“是的,我已经回答过六次。”
女人,女士,或者说她让我们称呼她为工程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60号偏过头去看她传统的记录方法,由此可以推断出此工程师在行为上的老派。他曾经认识某个人也是这种作风,比如一辆1988年的奥斯莫比尔、黑胶唱片和纸质书。但现在,一切又回归到这个纯白的房间。工程师的视线飘出记录本,她们即将对话。
“你会做梦吗,康纳?”
60号蹙起眉毛:“仿生人不会做梦,我们不会入睡。”
“那是你的程序要求你说的话。”工程师的笑容让他想起卡姆斯基,当51号说“不”时,卡姆斯基也是这么反驳的,“梦被视为愿望的实现,尤其是那些在潜意识中被压抑的愿望——康纳,你会做梦吗?”
“不会。”
“如果我给你注射硫喷妥钠和三唑仑,你会停止压抑你的大脑释放记忆吗?”
“不会,因为我的记忆不存在大脑当中。”
工程师站起身,她们的对话中止了。
60号被戴上一只头盔,有点类似于几十年前理发店里会用来烫发的金属头盔,而不是摩托车手会用来保护安全的那种。工程师注意到60号的耳朵被打缺了一块,金属电线裸露在外面,他们现在已经不使用铜线了。
“我尽量不弄疼你。”工程师说,60号判断她说的话只是出于条件反射,她曾经或许是一名人类医生,服务于人类的医生,而不是在这里跟仿生人谈话。但60号没有说什么“不用担心,我没有痛觉”,即使仿生人实际上的确没有,但真相呢——“归根结底,所有的苦难不过是一种感觉,只有当我们感觉到它的时候,它才存在;也只有在我们自身结构受某种方式调节的时候,我们才能感觉到它。”[1]——相反,他说的话是:“你在对我做什么?”也不是“这是什么?”模拟生命停止了对他的数据传输,但保留了他上传数据的权利,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了解卡姆斯基最新的作品了。
“让你做梦的机器,康纳。”工程师在他的双腕和脚踝处加上夹子,如果需要的话,她想在他的后颈处插上插头,“你来这里并没有对我们说过什么,谈论过什么。”
“你们可以看到我的记忆。”
“是的,在你取掉你的小灯之前。”工程师敲了敲他的额侧。
“我不认为模拟生命需要这之后的记忆,尤其它的时长非常短暂。”
“卡姆斯基……我们对你很感兴趣。”她把装置设置好之后,在头盔上亲了一口,就像母亲在给予她的孩子一个亲切的晚安吻,“你上传了一个已经变异的仿生人的记忆,康纳,然后你再次变异了。”
“一个无法睡着的人怎么做梦?”他又问。
“你问了太多问题。”工程师又坐到了他的对面,而她的双手似乎在一步步关闭康纳身上的开关,“知道太多会让人变愚蠢,苏格拉底之所以是世上最智慧的人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哈姆雷特在塔楼上高问:‘生,又或是死?’因为他恐惧未知的死后世界,而又战胜恐惧想通自己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害怕受伤吗,康纳?在人类的梦境里,你会坠落、会病逝、会意外身亡,无所不能。我们常说,在睡梦中安然与世长辞,因为做梦是最温柔的接近死亡的方式。”
60号没有回答她,机器让他昏昏沉沉,这种感觉新奇得如同第一次泡进浴缸,不知道是该下沉,还是该努力把脖子伸出水面。他正要去一幢屋子,康纳建造的房子。浴缸变成了一艘木船,衣服变成了模拟生命配发的工作服,而喀戎在后面无声地摇船橹。河岸的那头是一片青草地,斯图卡轰炸机从天边掠过,漆黑的花岗岩碑竖在中央,四周围着一圈黑衣人。康纳认出了富勒局长,即使他们没有见过面。富勒局长念起了手中的文稿,随后扔进地下。六尺之下是一口黑棺,在60号上岸之前他们合上了棺木,盖上了土地,他没能见到里面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