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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外,两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寒风里有人举着一块欢迎调研团队的牌子清点人数。
奥拉弗左右手各拎起两大个黑色防水布料的旅行包,里面塞满了四人份的露营器材和登山装备。汽车后备箱弹起,他把左手臂挂着的旅行包放进去,有人来到他身边接过了另一边的,检查好拉链和卡扣后帮他妥善安置在角落。
是那个跟着导师来的橘色头发的实习生,名字有点难记。奥拉弗看向他腿边放着的一只大行李箱。人倒是很难忘记。奥拉弗指了指行李箱:“这个箱子比较大,放后备箱里吧。这些器材搬到后排座位上好了。黑、黑崎对吗?”
“是我。……不用了。”青年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刚才飞机托运,现在又塞进后备箱,总感觉他会生气。箱子和我一起在后排就好,不会挤的。”
估计装着贵重物品,奥拉弗点头把车门关上。他们这辆车只载三个人,空间绰绰有余。汽车引擎声响起,轮胎滚过极北国度泛白的公路,扬起沙子般的贴着地面飞舞的细雪。
这里的公路只延伸至雪山脚下,后面的路汽车开不上去。风雪大的日子不熟悉路况的人来到这里很容易迷路,因此需要当地人作向导。这就是奥拉弗的工作。在这一行人下飞机时他与队伍里一位中年女士聊过几句,得知他们是做翻译的,跟随客户到山上的一处天文观测站调研。
当时黑崎一护就提着他的大行李箱站在旁边,还被那位女士教训了一通,“谁出来工作带这么多行李”、“这是实习可不是旅游”、“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等等,青年听在耳中但看表情就知道没有走心,应付老师的训斥似乎已十分熟练。
去旅店的路上,奥拉弗终于忍不住往后排靠了靠,伸出脖子问:“你的头发染的是什么色?很酷,而且看上去很暖和。”
一护摘掉耳机:“可能是亮橘吧,你可以去试试。”
时至今日他已经放弃说明这是天生的,因为随之而来的盘问无穷无尽。
“那你的箱子里是什么?它简直可以装下一个瘦点的成年人了,但我看你提着它很轻松。”
“私人物品。其实挺沉的,不过我力气大。”
“故作神秘的家伙!”奥拉弗仿佛被他反应里的某些部分戳中,眼神热情。“其实我看过很多来自你们那里的作品,一般提着一口大箱子在街上走的人不是食人鬼搜查官就是那些可以用发条唤醒的漂亮人偶们的主人。”
……原来是漫画迷。
在家里闲来无事也会翻看漫画的普通大学生黑崎一护瞬间理解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他友善地笑了一下以示自己似懂非懂,没有接话,否则这个自来熟的向导一定会缠着他喋喋不休。
到了旅店,关上房门,黑崎一护把箱子平放在柔软的地毯上。拉开拉链,箱子里装着一具义骸。
他默念一声某个名字。一团白色光芒从他心口浮出,升到他脸颊旁撞了几下,似乎在发泄不满,然后才飘落到义骸胸前钻了进去。
手指动弹了一下,苍白的青年睁开眼睛。他站起身来,就这样踩在地毯上伸了伸懒腰,筋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护看着他的脊背,忽然扭头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套自己的衣物递过去。
白偏过头,看了眼衣服,又看了眼他。接着黑崎一护就被连人带衣服扑倒在角落的沙发上。小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几圈好险还是站稳了脚跟没摔下去。
“反应变慢了。”
“只是没躲而已。”
黑崎一护把右手纹丝不乱的衣物朝他送了送。“快穿上,万一有人来找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这么说着对方还是接了过去,起身将衣物套在身上,还抽空伸出手来掰过一护的脸在嘴角啃了一口。
“不要衣衫半敞着做这种事啊你不冷吗!嘶,轻一点、这不是灵体会留痕迹的——”
“啧。”青年松开对方,披上厚外套,有些烦躁地对付起衣角卡住的拉链头。参考人类躯体制成的义骸格外沉重且束缚,习惯了灵体的虚之化身暂时不太适应。
一护顺手帮他拉拢了外套。“我不会让人进房间,所以你出入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别被看见。我们这次是来工作的。”
“那是你的工作,我可不会翻译。”白将拉链唰地一下拽起。
“哦,我说的是副业。”
西稍局的一个分所就在附近的小城,黑崎一护接到瀞灵廷的求助,让他帮忙送一份重要文件过来。
“这点事也要找你帮忙?”
黑崎一护也面露迟疑,“好像是说他们那个什么……女性死神协会和男性死神协会又起冲突了,引起了很大骚乱,都在思过和整改,就没有合适人选了。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该吐槽哪里。吉野老师正好在考虑带一个学生来实习,顺路而已。”
“那我?”
“规定是必须得两个人一起行动。”
白眯起眼睛:“不是全部的实话。”
一护别开脸:“……带你出来,”声音逐渐变小,”走走。”
注视着他的黑金瞳孔顿时变得细小而锐利。不好。黑崎一护这次是真没躲开,被一把拽着跌进床里。
白坐在床边按着橘色脑袋的后脑勺,像猛兽用爪子按住猎物。“别挣扎了。什么也不做,坐一天飞机了你不累么?安静躺着。”
猎物老实下来,换了个姿势平躺在他身边。
整齐的床铺被揉成一团乱。四只室内拖鞋已经蹬掉在床底三只,还有一只落在电视机柜前。一护侧过头,窗外又在落雪。这样平躺着的视角令他想起精神世界,那里好像从没下过雪。
白见一护出神地仰视着他,发丝散在床铺上,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又在想什么。他循着本能俯下身去又啃了对方一口,抬手接住挥来的拳头,坏心眼地继续深入亲吻对方的唇,直到青年脸颊泛红地退开,伸手捂住他的嘴。
“说好什么都不做!”
“你是小学生吗,我为什么要说话算话?”
“明天还要登山!”
“看来是和平的日子过太久,你的体力和体术都退步了,需要从头开始锻炼。”
白一手钳制住一护的手臂,反手一拧别在他背后,把他按在床上。黑崎一护不甘示弱,长腿扫过白撑在床边的膝弯,顺势侧起身用手肘压制住失去平衡的青年。白轻蔑一笑,顺手扯住他的衣襟将他往下带。
两个人折腾一番又跌回了床里。仪表更不整了,气息也开始紊乱。
黑崎一护觉得在双方都快动真格之前必须阻止一下逐渐失控的事态,提议:“该下楼吃饭了。咳,我提前预订了一家餐厅。”
白挑起眉,凑近他的鼻尖:“你觉得我需要那种东西?”
“以前不是约定过要把自己当人看?不吃不会饿死但是会错过一种新的味道。”黑崎一护笑着说,“向导说那家店的风干羊肉是特色,只有这里的特殊气候才能催熟得正好。”
黑崎一护不常笑,但是一笑就会打碎疏离的外表,极具迷惑性。
一时被蛊惑的下场就是摆上餐桌的切片风干羊肉散发着一股常人难以接受的纯正浓烈腥臊味。两人出于文化尊重尝了一口,最后还是各自追加了一份口味大众的烤羊排。
回程路上,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并肩行走。这里的黄昏是暗蓝色,天空、雪山、被雪覆盖的草地都是蓝调,只有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橙色,把小镇的路映成灰蓝世界里唯一一条暖色光带。
“明天你要一起去吗?”
“啊?你们那伙人不都是固定的。”
“蒙混一下,比如说,你是我在这里刚认识的朋友?”
“蠢货。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也是。”
黑崎一护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白瞥了他一眼。
“我有手有脚,智力正常,不用你乱操心。”
“那好吧。和西稍局接头的时间定在明天晚上,我下来找你。”
“麻烦。你叫一声我就上去了。一个响转的事,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跟着那群人慢吞吞地一步步走。”
黑崎一护撇撇嘴:“响转是这么用的吗?且不说风景不同,你最好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出现,不然解释不清楚。”
“那灵压就可以用来过安检?”
“……我又不是故意损坏公物的。”
黑崎一护心虚地移开眼睛。一个装着人形义骸的行李箱被扫描出来毕竟影响不太好,因此他过机场安检时准备用灵压让设备短暂失灵一会儿。谁知没控制好力道,他通过之后仪器就彻底坏了。安检人员纷纷起身检查设备,后面也排起了长队。
“你不适合这种精细功夫,模仿谁呢?”
“以前看蓝染可以用灵压做到各种各样的事,这两年我也渐渐掌握了这份力量,所以就想试一下——”
白停下脚步看着他。黑崎一护后知后觉自己提起昔日敌人的口气太自然,摆了摆手:“下回不用了,我还是拜托浦原先生给个道具——”
这下又提了另一个。
白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血腥味。“你停下来做什么?以前你可是会一脸傻样继续说下去的,说你的宿命仇敌们,还有你的好伙伴们。”
难道不是因为有人自从在一起后就完全不克制独占欲了吗?搞得人心惶惶。黑崎一护内心吐槽。即使他在这方面略显迟钝,危险直觉也是在正常运作的。
白扯住黑崎一护的围巾,青年这回倒乖巧地没有避让。裹着一圈绒毛的兜帽领搭在他肩上,毛茸茸地簇拥着青年被灯光渲染得过分温柔的脸颊和头发,在寒风里微微摆动。这家伙肯定不知道,他已经在克制了。他松开围巾,转而将这团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光抱在怀里。
次日上午,黑崎一护背着旅行包和一行人出发。
奥拉弗又和他一辆车。这位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对他灿烂地笑了一下,黑崎一护把头从手机屏幕里抬起来,礼貌性地回应一句日安。
他们今天将驱车前往雪山脚下,到公路尽头换乘雪地摩托驶进山谷深处,休整过后往上攀登至研究所,回程则往另一边,顺便坐坐隔壁山头的观光缆车。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雾,尽管也见不到太阳,天空却还算清澈。一路上除了雪还是雪,一护想要是把白扔进去大概他会直接和环境融为一体。换乘时需要穿上专用防寒服,黑崎一护拉下护目镜,戴好面罩,感觉自己被裹成了太空宇航员。一路上风雪扑了他一脸一身,没有被遮严实的缝隙处,发尖都有白霜凝结其上。登山时有一段需要在鞋上穿戴笨重的冰爪,体验他从未试过的攀冰。一路下来到达观测站已是午后两点。
有经验丰富的吉野女士在,调研进行得十分顺利。黑崎一护多数时候只是帮他们打下手,跟着一行人参观学习。他对天文学毫无了解,只有学校教过的基础知识。这段时间此地处于极夜,看不到太阳,月亮反而会挂在天上旋转,听说再过几天不只是太阳,就连月亮也没有了。
调研结束后,一行人从另一边下山。这个季节来到这个北边偏远小镇的游客极少,上山时还能看到两个登山客,下山时的缆车月台则空无一人了。缆车很小,前四个人先上去,剩黑崎一护和奥拉弗等下一趟车。
黑崎一护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白,忽然心底产生一阵异样的感觉。
是灵压。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不动声色地往奥拉弗身前站了一步。一阵无形的风穿过缆车钢绳吹拂过来,黑崎一护抬手将其挡下。那无形之物所在的空气宛如涟漪般波动,一声脆响,收了回去。奥拉弗感到一阵阴寒之风从他发稍刮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西稍局吗?”黑崎一护高声问道。
无人应答。黑崎一护也不想再啰嗦,调动起灵压将身周包围着他的无形气息震散,隐形的层叠波澜散开,露出数柄泛着寒芒的斩魄刀。
是死神!
黑崎一护闪身躲过一刀,顺手把同行人捞在臂弯里,转眼已经落在黑衣人包围圈之外。他心里觉得奇怪,这个任务本就是死神交给他的,现在怎么死神又会出现在这里,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响转的声音响起,白出现在他面前。
“又出什么状况了?”
“你来了。”黑崎一护说,“看来他们让我送的东西比想象中还重要……你先把他带走,还有老师他们也在缆车上,你守着他们下去。”
白皱起眉,瞧了一眼过于震撼陷入呆滞的奥拉弗。远处遮面的死神已经趁机攻过来,多说无益,他拽起年轻人的衣领离开。
“别用响转,他们都是普通人估计受不了。”黑崎一护看着他,“大家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白没再说什么,冷脸提着人三两步往山下飞去。
手里的人类从冲击里恢复过来,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白没空理会这些,只想尽快将这个拖油瓶扔到山下。这份重要文件交到一护手上绝对不是偶然,有人在设陷阱。心急如焚间,一道白光猝然斩向他胸前。白下意识侧身躲开了要害,刀尖划过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
他反手握住刀刃欺身上前给偷袭者的后脑一记重击,三人一同落在缆车顶上,钢缆吱呀作响。白一脚踩着昏死过去的黑衣人,感到右手一阵脱力。奥拉弗大叫一声,指着他掉落在车顶的整条手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吵死了,安静。这义骸质量怎么这么差,那个奸商又在拿残次品糊弄人……”一护要是在这八成要辩护说国际航空的暴力运输也需要负一定责任。白的神情愈发严肃,他能感觉到山上其他人的灵压还未完全消失,而自己这边又多了四个。
把这种事情交给一个学生……死神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黑衣人显出身形,一个为首的死神上前道:“不管你是谁,束手就擒吧,否则你身边和缆车里的普通人类的安全我们就无法保证了。我们要针对的只有黑崎一护,那家伙只要乖乖受死,我就放你们离开。聪明人该怎么做,你明白吧?”
本就还未适应的义骸断臂后短暂失去了连接,现在重又恢复,仿佛浸过水的海绵格外沉重。耳边乱糟糟的,既有人类的求救,也有死神的威胁。啊。说来,脚下的缆车里还有四个人类。他们落在了这趟缆车上。……好麻烦。
聪明人该怎么做你明白吧?听到最后一句,虚终于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随之迸发的灵压顷刻将包围他的几人裹住,带离了缆车,限制在空中一方不大的空间里。压缩后的灵压重若千钧。他与黑崎一护本就不分彼此,灵压的强度自然也是。
死神们在那双暴戾的黑金眼眸的注视里几乎窒息,耳鼻流出蜿蜒的血蛇,半分钟后残破的身躯从空中坠落。失去意识前,黑衣人明白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面前的这个东西既不是人,也不具备知性,只是一头象征着本能与原始的愤怒的兽。
打扫完战场之后,黑崎一护面对着被他捆在一起的黑衣人考虑着处置方式,却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电。
“喂,黑崎先生,现在忙吗?”
“浦原先生?”
“是这样的,我发现之前提供给你的义骸有点小问题……抱歉哈,店里的人拿错了。”
“啊?这种事情已经是第二次了吧!我能不能投诉给消费者协会!”
“上次你不是很满意地收下了吗。不说这个,那具义骸比较特殊所以我安装过检测系统,刚才我发现它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灵压就快毁掉了,通知你一声。”
“什么?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
“是他限制了灵压范围吧。总之你听好了,那具义骸里的术式是残缺的,无法将灵体完好地锁在躯壳内,尤其是破损后,盛放的灵体容易逸散出去。白先生虽然不会消散,会直接回到你体内,但是这个过程可能……你懂的吧,就像露琪亚被带走那时,倒在雨中的你一样。”
黑崎一护瞳孔一缩,道了声谢,飞快往山下赶去。他还记得那种感觉。他飞速掠过下行的红色缆车,急切地感知那个和他相同的灵压。接着他停住动作,扭头看向不远处缓缓上行的车厢。
透过玻璃,他看见那个人白色的发顶。下一秒黑崎一护便出现在车厢里。白靠着椅背,齐肩断了一条手臂,抬起头看向他。
他顿时感到脑内一阵尖锐的疼痛。
“怎么不在下面等我……”黑崎一护蹲下身,将白垂落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擦去他脸上飞溅的血液。他还是好苍白,像北极的月亮。
“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比羊叫还吵。”
一护笑了一下,又皱起眉。“你感觉怎么样?”
白曾经对一护说过,他们作为斩魄刀的化身并无感觉,在那个世界无论日晒雨淋,感知的都是来自一护的情绪和状态。而现在,有一种虚无感在拖着他的身体下坠,山谷里的风刃从义骸的破洞渗入灵体,令身体逐渐失去力气,也控制不了指尖轻微的颤抖。总之到处都很差劲。
“那是冷。白,你现在感觉很冷。”青年摘下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浦原先生把做临时锚点的方法发给我了,这里没有材料。我们先回旅店。”
“你不管别人了?”
“已经通知西稍局分所的人善后了。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缆车又路过一个月台,栏杆两旁盖了雪的常青树丛从窗口伸进来,又摇摆着消失在窗外。常亮的灯光将青年的棕眼照得像清透的玻璃珠,随着光线倾斜、消失,那圈光泽变得跟新月似的。雪粒从敞开的窗户吹进车厢,两道身影消失在极夜下的冷杉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