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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时分,山中野果累累,广广在灌木间忙碌地穿梭,一边往背篓里丢浆果,一边往嘴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从小就生活在山村里的女孩,早已对附近的山路了如指掌,她从一棵树的树根踩到另一棵上,用她在路上寻来的完美树枝翻着落叶寻找秋季野味。
忽而一只纯白鸟雀落到她附近的枝头,鸣叫数声,她便会意,收好树枝,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下山去。山脚附近有一个小村落,村子里人少,年轻人大都背井离乡去城市里生活了,只剩下些年纪大的人还留守村中。她热情地和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打招呼,分给老人们一些熟透的浆果,收获了一堆赞美,就这样分了大半筐,她才意识到差点要把师尊的份都分掉了,连忙提起背篓,朝着家门跑去。打开家门,师尊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又高兴激动的模样,笑着问起今日所见所闻,一边拿来湿水的擦脸巾为她擦脸。
广广从小在这小村和养父一起相依为命,养父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他自称左慈,虽然身为养父,却让她叫自己师尊,只有出门在外时,为了不引起麻烦,才让她叫自己爸爸。
她小时候总觉得师尊是一个奇异而神秘的人,他留着极长的头发,几乎垂地,与她在家时,发色雪白,就连眉毛睫毛也是雪白的,但是外出时雪白毛发又会变为黑色,他的解释是为了不太显眼,方便行走世间。第一次这样变装出门时,广广大受震撼,追问师尊是如何做到的,左慈笑称自己是仙人,此事需保密。
不过随着女孩长大,第一次拿着师尊的手机刷短视频,刷到魔术揭秘时,突然醍醐灌顶——原来师尊不是仙人,只是会些江湖术士的小把戏!假如他是仙人,为何要亲力亲为地做家务,做饭扫洒缝衣服做布偶……不都是打一个响指就能完成的吗!或许左慈自称仙人只是个哄孩子的玩笑,就像那些一般家庭的父母会和孩子说,你是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一样,孩子明明是女人生出来的,这种事她都知道!想到不怎么会讲笑话的师尊为了逗自己编了这样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广广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左慈,决定陪他继续演下去,用善意的谎言为养父带来成就感。
仙人左慈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女孩心中的形象已经崩塌成那种只会玩点小把戏的江湖术士的模样了,他取来干净衣物让她换上,又将脏衣放进洗衣机,叮嘱孩子不要吃太多浆果和零嘴,免得一会晚饭吃不下以后,便转身去做饭了。
吃完饭,两人照例在院子里纳凉观星,女孩最喜欢坐在师尊身上观星,他的身子冬暖夏凉,贴在他身上永远不会觉得不舒服,每当他抱着自己躺在摇摇躺椅上,一起闲聊时,她都会感到安全与放松。这天能看到的星星特别多,仰望星空,仿佛自己要沉入星河,左慈不知为何比以往沉默寡言,她在那里自己一个人说了半天以后,他的回应总是简短的,察觉到师尊的异常,她转过身趴在他身上,轻轻揪着他衣服问他怎么了。
左慈垂着眼,伸手轻轻理过她脸上沾着的头发,突然问她:“你想不想上学?”他没头没尾地这样问,广广有些疑惑,于是他便解释说,之前看她刷视频刷到城市里的学生们放学的模样,当时的她看起来非常好奇,而且她还这么年幼,总不能一辈子跟自己在这小村里蜗居一生,世界这么大,她应该出去看看。广广从他身上坐起,捉着他的手玩,真的在思考出去上学的事了。平心而论,现在的生活确实不错,每天在山间玩耍,做做简单的家务,没什么烦恼,但是也有点无聊,几年过去,附近的山已经被她摸透了,村里也一直是那些人,就算逢年过节出现几个新鲜面孔,他们也会在节日过去时匆匆离开,这样一想,视频里的那些世界倒是极其吸引她。“师尊带我去城里上学吗?那我们要搬去城里住了?”她试探性问他。“只要你想,吾都愿意。”他似乎不意外她的回答,微微一笑,把选择权又给到她身上。
小小女孩握紧拳头,想象了一下上学的生活,她突然跳到地上,举起手喊道:“冲——向城里进发——”
就这样,在山里生活到六岁出头的小女孩,开始了属于她的全新冒险。在这之前,左慈说要给她弄个身份,“你想叫什么?还想姓刘吗?还是换个姓氏?”为什么不是姓左?她有些迷糊,但是想到师尊那有些超脱世外的行为举止,也许他有他的道理,再三思考,广广表示自己还是想叫广广,一来这是师尊最早给她的爱称,二来她总感觉自己和这个名字有缘。看她小小年纪就在那拿着缘分说事,左慈有些好笑,果然她就是这样,爱哄人的嘴从小就长成了。
“好,那便叫广广。”他掏出一张身份证给她,上面已经印了她的名字和照片,接过一看,她嘟嘟囔囔说师尊都已经决定好名字叫广广了,怎么还假装问她意见,听她这样说,左慈追问她是否要改,她连忙收好,笑嘻嘻地像藏宝贝一样地溜了。
坐在去城里的车上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师尊也许是个非常不一般的大美人,以往在村里生活时,老人们虽然会夸他,但是她也没什么对照物;刷短视频时,因为被设置了儿童模式,也没看过多少年轻男人,直到今天坐上车,周围的男男女女都会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甚至有人拿手机偷偷拍摄,被他礼貌阻止。就这样几乎忍受了一路的窥视后,左慈忍不住偷偷动用仙力施了个障眼法,他容貌虽不变,但是在其他人眼中看来便是那种看一眼就忘记的平凡长相。
施术后他有些不适,为了不让女孩担心,只能闭目养神。为了将女孩的魂魄完整地带到这个时代,他耗尽了全部仙力,幸好仙骨尚存,他的仙力在天地之气浓郁的地方缓慢恢复,得以施展一些不需耗费太多仙力的术法,只是维持障眼法多年,现在又在原本的术法上再加一层,实在是有些劳神……
这一切只要是为了她,都是值得的。他微微转头,温柔地望向身边小小的女孩,她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车外的风景,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让她激动万分。带她出来是正确的,如果降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却隐居山林的话,将错过太多东西,会很遗憾。
连着忙活好几天,左慈带着她住进了学校附近租的小区里,在办完入学手续以后,广广开始了属于她的普通小学生生活。实际上对她来说并不普通,第一次接触到只在手机里看到过的新鲜事物,见识到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她闹了不少笑话。第一天放学,她拉着左慈的手,走在小区花园的步道上,噘着嘴问他许多问题。
为什么自己亲亲热热地贴近其他孩子,大家的反应都比较抗拒?明明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都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大家一下课就围起来拿着名叫儿童手表的东西玩,没有这个她甚至连聊天都插不上话;为什么大家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养父以后反应都那么奇怪,老师还嘱咐大家要特别关照她?明明只有师尊她也很快乐;老师教的东西都有标准答案,明明答案明显不止那一个,但是只要她说些什么就会被老师打断阻止……
左慈静静听完她的问题,弯腰将她抱起,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小区种植的绿化树吸引,开始揪那些垂落的风生根,心情看上去好些了。他将她高高举起,一个个地耐心回答她问题:城里的孩子比较慢热,就像之前村子里的那个脾气有些孤僻的老王头,需要一点点拉近关系;儿童手表是像手机一样用来沟通交流的工具,如果她也想要一个,自己会给她买;其他人知道她只有养父是出于同情才这样的,她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情,我们的关系会比一般的家庭还要紧密;答案确实不止标准答案一种,只是有时候需要大部分人认可的标准答案来结束争议……
末了,他问她是否还想继续上学,若是不想,可以就这样回村里,过远离俗世的生活。广广拉着他的长发玩,认真思考了一会,决定继续留在城里,对她而言,上学遇到的所谓不愉快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如之前在山里玩得没注意时间,天黑了以后被焦急的师尊抓回家给她带来的印象深。玩腻了头发,她环着师尊的脖子贴在他身上嗅梅香,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师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今天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就说你是农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问:“你觉得吾是做什么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曾经觉得他是在村里玩些招摇撞骗的小戏法,努力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
这下左慈笑不出来了。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开始思考。生活在城市中确实不能像在村子里那样随意了,他需要再造一个身份,既能让她拿得出手,又不会暴露他的异常,思来想去,他轻拍广广的背,示意她回神:“再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养父是古董鉴定师,专做藏宝鉴定工作,上至东周,下至上周,全都能鉴别。”这话逗得她乐了,连夸师尊说玩笑话的水平大幅进步。
入学后的第一晚,左慈一如既往地带着她洗澡,他在淋浴间细细地给她冲淋、擦身,然后抱着洗干净的广广一起躺进浴缸里,看她玩浴缸玩具和泡沫。她的身形已经比以前大许多了,虽然知道孩子长得快,但是再经历一次还是有些令他恍惚,小小的浴缸被两人挤得满满的,随着她的动作,浴缸里的水不断溢出——也许该考虑换个浴缸了。度过了又洗又玩的放松时光,他牵着女孩去睡觉,第二天还要早起,可不能像乡下时生活那样玩到很晚了。抱着女孩,身形高大的仙人勉强挤在儿童房的床上,与她共眠,这个小床他必须蜷腿才能勉强睡下,本来想与她分房睡,孩子缠着他说想和以前一样睡一起,他便应下了。怀里抱着小小的香软身子,此时的姿势虽局促,心却无比甜蜜,左慈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享受着与小小的广广身心相贴的快乐。
次日送完孩子上学,他马不停蹄地去了附近的商场包下一个店铺,请人装修,准备开一间古董回收和转售的店铺,雇个人做店主,自己则负责幕后的鉴定和出资工作。她把这话当笑谈,左慈可不是,这是他昨天刚给自己定下的新时代新身份,至于他曾经的身份,他也要抽出时间维护。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有新鲜事出现,如果可以,真希望能一直只待在她身边陪伴她,想到这里,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四季流转,秋去夏至,广广已经习惯了在城市的生活,她融入得极快,和同龄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享受着快乐的童年时光:冬天到了,和朋友们在街边买烤红薯吃,一边暖手一边暖胃;春天到了,换上春季校服,在微寒的空气里呼出白雾,隔着雾气看发新芽的树;夏天到了,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冰淇淋,跑到附近的游泳馆游泳……不知不觉,她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有同小区的孩子、有同校同学,她的交际圈扩大了许多,每天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她学会了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洗澡,和左慈也分房睡了,曾经每天缠着师尊有说不完的话,变成了和朋友们说,晚上睡觉也是偷偷在被窝和朋友们用手表聊天,左慈在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渐渐感到一阵阵寂寞。
吾应该习惯了才是,经过那一世,早该习惯她这走到哪都能吸引人的性格和体质,只是有些情绪出现得猝不及防,在理智占上风想压制之前,就让他心神动摇了。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办法,长假来临时,他会有意提起山村旧事,引得女孩主动提起要回乡玩耍,只要带她回去,这个长假就会一直在山里呆着,左慈得以完完全全独占她,这种时光总是令他沉迷的,像回到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会和他共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三年级的暑假,左慈带着她回到村里,这天晚上,她时隔多年突然提起再想和他共浴,他虽讶异,但不动声色地答应了。晚上,他打开花洒,像多年前一样将水隔着手掌,轻柔地打在她身上,女孩看着半跪着的全心为她冲洗的男人。他全身赤裸,身子微微前倾,脸因为离花洒有些近,被溅起的水珠打湿,薄薄一层水珠覆在他那毫无瑕疵的脸上,长长的白色睫毛上坠着水滴,随着眨眼滑落脸颊。他拿起浴球,打上泡沫,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地擦在她身上,从细细的脖子到还没发育的胸前的小肉粒,再到有点幼儿肥的小肚子,一一清洗。广广在这样的伺候下,舒服得深呼吸起来,她的手带着泡沫摸上左慈的侧脸,犹豫了一下问他:“师尊,你这样给我洗澡,是不是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样?”左慈一惊,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于是女孩提起刚上学没多久时和新交的朋友聊天,才知道家里的大人在这个年纪不会给她洗澡了,更不会脱光光给她擦身,对方只是笑她长不大,结果被旁边的老师听到以后,非常严肃地带她去办公室一对一谈心,说她家长是养父,这样洗澡有些异常,又旁敲侧击地问这样给她洗多久了,能不能想办法拒绝,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左慈和她的相处方式和大部分人完全不同,甚至会让大人们警惕怀疑。那天回到家,她按老师教的,试探性问他能不能自己洗澡,左慈问过她是否学会洗澡以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个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知道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她喜欢和他一起洗澡,不知为何,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喜欢两人频繁的身体接触,就像有肌肤饥渴症一样,想贴在一起,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本就应该这样相处。
细细擦过她的脚趾以后,左慈把浴球放在一旁冲洗,他转过头不看她,只是问:“你讨厌吾这样对你吗?”
“不讨厌的……”她的声音在浴室回响,“其实有点喜欢……但是其他人都不这样,他们好像觉得我应该讨厌……”
“你不讨厌就好。其他人确实不能做这种事,但是吾与他们不同。”听到她的回答,他回头看她,眼神哀伤温柔,“你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吾可能把握不好距离,引你厌恶而不自知,若你讨厌,立刻与吾说。”
“不讨厌的!不讨厌的!我和师尊天下第一好!”在看到那淡绿色的眼中透出悲伤的那一刻,广广下意识扑上去拥住他,男人紧紧拥住她坐在地上,无奈苦笑。
他多希望她早日恢复记忆,只是这不由他做主,而这段时日身体的种种异常也在预示着他闭关的时候要到了,他不得不再将她托付给那个故人,那个为了将她带来现世,在仙术的冲击下失去记忆的故人——令狐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