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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巨大的床榻之上笼罩着数层轻盈浮动的纱幔,仿佛正有一股无形的风吹过一般扬起又落下,朦朦胧胧地透露出幔帐后无数肉体纠缠不清的美妙画面,每一次轻柔舞动都伴随着一阵同样轻柔的痛苦呻吟。
艾多隆拖着臃肿的身子,步履蹒跚地穿过层层轻纱。他经历了太多缝缝补补的肉体在行走时发出宛如上了年纪的老朽机械般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微妙的风从他的身体两侧溜走,带着甜蜜的喃喃低语擦过他皱巴巴的脸颊,贴心地为他掀起最后一层幕布。
空气中浓烈的芳香在这一刻猛然炸裂开,馥郁到一个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近乎腐烂的甜味侵占了帝皇之子的所有感官,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巨大床铺的中央。
距离艾多隆上一次面见他的原体过去了很久,久到一些新生的战士已经开始将原体的存在当作一种传说。那些从法比乌斯·拜尔的实验室水槽里诞生的年轻战士是一群从未有幸目睹原体伟大真容的肤浅的可怜虫。而只有当一个阿斯塔特——哪怕是一个投入黑暗之神怀抱中长达万年之久的堕落者——真正站在这里,用浑浊的双眼,用被药物麻痹的鼻子,用回荡着无生者尖声吟唱的双耳,去亲自体验原体带来的所有震撼与一切刺激时,他才会理解原体所代表的含义。
五颜六色的肉交织在一起,数不清且无法辨认面目的躯体柔软地扭曲成各种形状,它们似乎彼此融合,又像是仅仅互相缠绕,滑腻的摩擦声连绵起伏。在这由活尸编织成的床单之上,巍峨而美丽的蛇身盘亘,深紫色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金属质感的泠泠之光。
四只有着完美线条的手臂以优雅从容的姿态舒展开,备受黑暗王子宠爱的原体向自己的子嗣展露微笑。那是会让凡人,乃至较为脆弱的阿斯塔特战士认知崩坏的【美】,此物即为完美的化身,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抑制,无法被接受,再没有什么人类惯用的词句亦或是形容能够穷尽那份骇人心魄的绝美。
无论是出于倾慕亦或是警惕,这异常的美丽都能叫人心神恍惚,进而走向崩溃。
原体面具般残忍神秘的笑容仿佛在艾多隆的颅骨内燃起一团不灭的火。发自灵魂的狂热与颤栗唤醒了麻木不仁的感官,从最初就根植于所有阿斯塔特血骨肉中的臣服之心如今竟仍在运作,帝皇之子的领主指挥官在自己未曾意识到时就迫不及待地跪倒在地,他的本能要求他向【父亲】乞求被支配的权力。狂喜的泪水从他乳白色的眼中流淌而出,他的身心在第一个瞬间便已屈服,得以如此靠近原体是一份绝无仅有的殊荣,熟悉的骄傲和温暖在他体内滚动,使他确信自己毫无疑问是最得父亲欢心的那一个孩子。
围绕于恶魔大君身旁的欲魔们发出欣喜的笑声涌上来,这些欲念的化身比凡人更加高大,几乎与艾多隆一般高,在福格瑞姆身边时却显得渺小。生有蟹钳利爪的粉紫色手臂纷纷缠绕住领主指挥官的盔甲,拉扯得他踉跄了一下,歪歪斜斜地向前倾倒在床榻边缘。
嶙峋的蛇尾于血肉编织的粗糙床单上滑动,缱绻地绕住艾多隆的身体,勒得陶钢动力甲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吱呀声,轻松将他拖向父亲的怀抱。
四只纤长有力的手臂抚摸着艾多隆的脸,尖尖的指甲划破了惨白的皮肤,刺入面部和喉咙,在坑坑洼洼的脸上、脖子上留下更多细小的疤痕,带出一串浓稠的黑色血珠,随之又被湿润的长舌舔舐干净。
领主指挥官蜷缩在蛇身的束缚中咕哝了一声,期待与兴奋让他难得地保持了安静,在他咽喉处肿瘤一般的异形器官充分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肿胀的疤痕一张一翕地脉动着嗡嗡作响。
无数纷扰的欲望在空气中飞舞,在物质宇宙中它们是不可见的,然而在此地,每一个阴暗的、扭曲的、不知满足的念头都化作有形的实体。更多嘈杂的低语从缝隙中钻出来,艾多隆知晓它们与他一样饥渴难耐。
布满肌肉的变温动物的尾部用更大的力道勒住陶钢动力甲直至金属不堪重负地变形,被挤压产生裂缝。艾多隆仿佛一个被拳头用力捏扁的易拉罐,他听到自己的骨骼随着盔甲的破裂而折断的声音,内脏因巨大的压力而在体内偏移了原本的位置,可能有那么一两种器官已经受到了伤害,正在往外渗血。
黑暗王子的侍女们为这场别开生面的家庭聚会带来了礼物,一柄用贝母打磨而成的短刀,泛着漂亮的银色光芒,刀刃轻薄而纤细,且足够锋利。在令艾多隆头晕目眩的窒息般的痛苦中,无生者们向相拥的父子呈上了这柄美丽的利器。
刀刃在原体手中轻盈地挥动着,如同切割黄油一般丝滑地咬进了动力甲产生的裂缝之中,最尖锐的顶端刺入艾多隆被动力甲覆盖的皮肤中。领主指挥官含糊地呻吟着,冰冷的鳞片擦过他的侧脸,在他的脖颈上收紧,那些鳞片的边缘简直跟刀刃一样锋利,好似拓印般留下了大片血淋淋的印记。
刀尖撬开了第一片陶钢碎片,某种阴郁苦涩的腐坏气息从密封的内部散发出来,在经由黑暗王子长久的祝福之后,动力甲早已与帝皇之子破败的身躯融为一体,金属和半腐烂的血肉紧密粘连,慢慢割下一片陶钢的感觉像是从他身上剥下一层皮肤。
恶臭的血腥味和空气中馥郁的熏香混为一体,艾多隆被缠绕得太紧, 他的胸口坍塌下去,黑色的血从口中涌出,阿斯塔特经过改造的肺被在体内压扁,汲取不到丝毫空气。他安静得像一只被小刀切开的蚌。
刀尖挑起第二片碎裂的金属,带着血肉模糊的汁液掉在人皮床单上,艾多隆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缺氧导致的黑色斑块逐渐从视网膜边缘蔓延开来,他在令人期待的痛苦中看到原体的面庞。
他的原体是活着的艺术品,有生命的完美雕像,凡间所有创作者都无法描绘出的尽善尽美,那双丁香紫的眼睛里闪烁着诱人的残忍,他愿意撕裂自己,只为得到这双眼睛的一丁点关注。
“吾儿。”他的原体甜蜜地向他承诺,“你将是今晚我这小小宴会的主菜。”
原体的呼唤里包含着无法抗拒的蜜糖和毒液,它们渗入艾多隆的血管中,在他的头骨里歌唱。刻在阿斯塔特骨髓中的本能因原体的呼唤而雀跃,翻搅起巨大的满足感,在被肢解的过程中,他残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以为自己做出了回应。
父亲。他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