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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推拉——所有的be都是隱秘的he
Stats:
Published:
2024-11-18
Words:
20,486
Chapters:
1/1
Kudos:
30
Hits:
335

【TERROR】幽靈的二次消亡實錄

Summary:

出於這樣那樣的意外,張敬軒過早失去了生命,變成一個死而不死的幽靈。如果他要長存,必須忍受冰涼孤寂,有些東西太沉重,一個孱弱的幽靈難以承受。

Work Text:

01

宿管木著面孔領林家謙邁向他的寢室,林家謙覺得有點奇異,剛剛還大聲說笑的阿姨怎麽現在繃著張臉。宿管把那枚帶著銹跡的黃銅鑰匙交到他手上,林家謙說著謝謝,然後就發現對面的目光裏甚至帶了些許憐憫。

「靚仔怎麽這時候才來選宿舍,都沒位置了,你只能一個人住……這間了。」

「出門玩了一趟,才回來。」一個人住還不好?林家謙只當是代際差異,他不懂他那些朋友怎麽對學校這麽有熱情,反正他是要拖到最後一刻的,正好,友人們一對對組成舍友,他得以假裝遺憾得接受自己獨居的事實。

獨處的時光實在是愜意極了。

林家謙攥著那副鑰匙,黃銅的材質上面有一些除不掉的綠繡,開起鎖都不順暢。除了這點之外,新校區的宿舍堪稱奢侈。這間閣樓並不大,裏面擺了兩張單人床和兩張書桌,對於一個獨居的青年學生來說還是有些過於空曠了。

就是裏面灰塵未免大了點,林家謙打開窗戶讓風流通,窗戶的開合扇葉吱嘎作響,窗臺外面布滿斑駁的青苔,細看兩層窗戶的中間還有一些變作幹屍的枯枝。不過考慮到獨處帶來的自由和寧靜,這些根本不能算作一個問題。

林家謙剛進宿舍樓時在門口看到了門口的文物碑,這破房子竟有80多年歷史,所以一切關於房間設施陳舊的問題都不能算是不足,甚至可以說是厚重歷史的顯現。

穿堂風把門猛地吹合上,鐵質的門發出殘余的嘯鳴傳到這棟樓本身,林家謙感覺自己甚至聽到了從古舊建築深處傳來的低低嘆息。

 

他沒什麽好抱怨的,這棟樓頂層閣樓的費用是全校低價之最,甚至在宿舍申請頁面都見不到,這價格甚至比他在校外找人合租都來得劃算。

帶著雀躍他同意了了前室友來他房間聚餐的提議,並在餐前發表了他對目前居所的種種贊美。「欸,我聽說那間宿舍,意頭不太好啊。」有嘴快的,說出口就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來了一下。林家謙不明所以:「什麽?」

「沒啥,他看你住的舒服,心裏妒忌呢。」

林家謙雖然帶點醉意,可也聽出了某些未盡之言,剛入學的時候他也模糊了解到幾大未解之謎,東園疑案之類的傳說,可帶著面對低廉租金,林家謙無神論者的思想占領了高地。說到底人在世上面對的考驗都比不上錢的考驗。

作為一個大家庭的末子,家裏那麽多人口,幾個兄弟的人生大事一個接一個,家裏已經是人仰馬翻,所以伸手向家裏要錢這事,林家謙決定能免則免。所以來這學這勞什子的音樂,他還得自己想辦法解抉對他來說相當高昂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已經在學校允許範圍內盡量打零工,但日子還是過得緊緊巴巴。這間宿舍的出現卸了他心裏一個重擔,能讓林家謙聽了無數個似是而非的鬼故事之後依然安睡。

這間老校區深處的宿舍在地圖上像一只深入樹林的觸角,但配上他那輛二手單車,林家謙勉強可以趕上每節課。林家謙在櫃裏碼好泡面,他靠著他的小電鍋在這裏要開始新生活。

問題還是會湧向忍受問題的人,林家謙發現了這一點。

對天發誓他連吹風機都沒置備,屋裏的電路頻頻故障,如果是跳閘又不像,因為在他挑燈準備課程匯報時日光燈管總會莫名罷工,片刻之後又亮起來。宿管見到他那抹避讓的神色不似作假,林家謙只能自己撥打校工電話,對方得知他的宿舍號碼卻說這個房間在系統上沒有備案,於是他們也不能前往。

林家謙偷摸領著校外電工摸進宿舍,對方卻告訴他,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電路老化外沒有任何問題。林家謙忍痛掏出有訛詐嫌疑的檢查費,然後打開電腦去校園bbs上搜二手充電臺燈。

然後他就知道命運如果有形象,它會像個仙女樣又唱又跳,往過路人身上扔一坨坨帶著問題的粑粑。

先是林家謙的鬧鐘莫名失效,等他彈射起來又被關在房間裏——鎖扣生銹每次打開都要連推帶撞的門對他施加的報復。等他掙紮出門,公交車就不用想了,破自行車的鏈條不知道哪節錯了一位,騎起來嘎吱嘎吱。林家謙逆行騎在主幹道邊上,面對喇叭只得嘴裏絮絮得說著對不起。

上坡路騎得林家謙要同他的破車一齊散架,又被堵在高架上,等四輪車兩輪車和破自行車一齊又挪動起來,林家謙再怎麽用力蹬,也只能面對著他導師漆黑的面孔鞠躬。

一上午的饑餓同有氧運動,林家謙於午休時刻從樓梯上踩空。在下墜到最低的時候,他覺出後背上一股力氣把他往上頂,在這室內走廊裏稍顯大的風仿佛是把他往上托舉了一下,然而平地起風到底承托不起一個人的重量,林家謙還是滾到了底下一層的平臺。

腦袋結結實實地碰了一下,林家謙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耳邊呼喊的人群聲音逐漸遠去了,失去意識之前,朦朧的視線中林家謙仿佛看到身側慌亂人群中有一張陌生的,發出藍色光暈的面孔。

腦袋纏著繃帶林家謙在病床上啃著蘋果,聽同門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的事跡。是的,林家謙發現經過半天的昏迷,他在傳聞中已經成為一個可憐人,一個只是遲到就被嚴苛批評而失神墜樓的可憐典型。

「還有人說你不堪壓迫自殺呢。」

林家謙笑了下,隨即就被劇烈的頭痛和眩暈攪亂了表情。他對自己說往好處想,最起碼現在該害怕的是導師。

「醫生說你還是幸運的,從這麽高往下跌都沒摔斷腿,腦袋也就差一點,不然我帶來的就不是果籃,而是菊花了。」同門很拍了拍林家謙的肩膀,試圖把他的註意力從腦袋裏面無休無止的鈍痛中移開。

林家謙現在感激入學之前強製交的學生保險,後面學校可能是因為流言,還仁慈提供了一筆意外賠償,相當於白住了這段時間醫院,林家謙到底是個年輕人,體格很快康復。在心裏算賬,等到賠償金和住院費差不多相抵時,林家謙辦理了出院手續。

事情發展到現在好像還只是一個倒黴學生的經歷,等段時間生活就可以像往常一繼續磕磕絆絆地打著滾向前走了。林家謙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直到他開始發現一些奇怪的現象。

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在醫院裏那麽多醫生護士和病人,他睡的又不是單人病房,一個小夥子被人看兩眼也沒什麽——但晚上拉上圍簾,還能感覺得到視線,這就有些不尋常了。特別是夜裏被頭痛搞醒的時候,林家謙感覺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隨後一陣涼意搭到他腦頂的繃帶。冰敷有效減輕疼痛,林家謙在類似感受裏又要睡過去,忽地眼前閃過了一點藍色的影子,被睡神拉走之前林家謙努力把眼睛睜開一點縫隙,那點藍色忽然消失在白色的圍簾之間,火焰熄滅一樣,連同頭上的涼意,好在林家謙立刻就睡著了。

醒來的林家謙很自然地把這件事歸類為睡前迷思,或者根本就是夢境。介於剛剛經歷了頭部重擊,任何生物的大腦在經歷了那樣的創傷之後後總有些反應,出現點無傷大雅的幻覺甚至算不上是後遺癥。

時間會讓他因縫針而剃掉的頭發長出來,而藥物會讓他的疼痛和眩暈一起消失,連同那些沒來由的幫助入眠的幻覺。

然而回到宿舍後,林家謙突然發現,自己在這間房裏的生活可能稱不上獨居。

想象下吧,你偶爾半夜從夢中驚醒,窗子無端端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鳥叫聲在靜夜裏尤其突兀;你從外面進來,推門前恍惚聽到門裏傳來你的電鋼琴聲,進門之後,發現琴的音量被調小了;前一天攤在書桌上的漫畫被往後翻動了幾頁,下午又翻了幾頁。

又比如林家謙這夜正捧著咖啡趕due,往後伸了個攔腰,手臂好像猛地戳進一團散著冷氣的水汽裏,馬克杯裏的咖啡以一個難以用物理學解釋的角度潑濺出來,這幅畫面給旁人看了,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這就是剛剛經歷事故、治療、出院的林家謙近來一個月的生活切片。林家謙已經讀到快畢業,到底是個高素質人才——雖然是藝術專業——自然先選擇用科學的方法證明這一切。然而當他的臺燈用3/4拍閃爍時,他還是決定讓自然科學之類的先滾蛋。

林家謙把那本講述幽靈美少女的漫畫推回書架,他想從剛剛的情節裏撿出自己所需的那種氣勢,話要簡潔,但不失底氣。他得表現得從容,像是從很早起就對一切了然,只是現在解開謎底。他深吸一口氣面對著門口低聲開口。

「我知道你在那。」

幽靈還是惡魔抑或是外星四維生物並未現身,自然也沒有解下來締結契約之類的故事。空氣回以他沈默。真是很久都沒有的尷尬體驗,林家謙嘲笑了自己的幼稚準備讓這頁翻篇。心裏淡淡的失落不用當回事,林家謙還以為自己早就被錘得現實透頂。就算留著那幾冊典藏版舍不得賣,翻了再多遍漫畫只是漫畫。

——直到那抹似曾相識但是更真切的冰涼觸感撫上他的背脊,又像習慣似的去摸他愈合的傷處,那裏還有一點凹凸的縫合。同時耳畔有一個輕柔的語調,那聲音也不似從一個實體發出,倒是直接在他鼓膜上響起似的:「背對著人講話可不太禮貌,即使是對一個幽靈,林家謙同學。」

 

 

 

 

02

 

作為一個慣於獨居的鬼魂,張敬軒對於「室友」的感受經歷了一個漫長而微妙的心理變化。

他死得第一年,有一個男生搬了進來,是個新生——學校對於兇宅這件事或多或少會瞞一點,話又說回來,哪個大學宿舍沒跳死過人呢?

總之,對於這個舍友張敬軒有諸多不滿。首先這人把自己的雜物堆了張敬軒滿床,張敬軒只能飄在一堆光盤雜誌和等身玩偶上面。他之前在上面睡了四年,最後在上面飄了一年,這當然是他的床。

張敬軒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一開始時他對新室友的到來表示歡迎,把角落的蜘蛛網撥了撥(他當時只能變作一陣風刮落蛛絲),甚至唱了祝歌——雖然沒人能聽見。這個新來的男孩起碼有一點好,足夠宅以至於沒有任何人到訪,自然也沒有派對裏飛揚的酒瓶和嘔吐物,張敬軒很高興自己起碼還擁有一半的房間。

隨後事情開始變得有些微妙。這個男孩成宿達旦地看動漫,張敬軒跟著看了一會,畢竟被困在這間房裏,除了窗外的落葉和飛鳥就沒什麽畫片可看。

動畫片很好,可也沒精彩到連續看16個小時的程度,到後面張敬軒聽到從那臺電腦裏傳出的日語就惱火。後面那孩子變本加厲,開始放起色情片來,不符合醫學比例的動畫人體猛地沖進眼睛裏,等張敬軒轉過身去已經來不及。幽靈的身體擋不住聲音的傳導,他甚至不能堵上耳朵。

充滿演技的尖叫聲還是日語,張敬軒被折磨得精神衰弱,幽靈也是需要睡眠的,雖然沒人在意。情況直到那孩子被退學才好起來,張敬軒看著這半年來這位舍友沒怎麽去上過課。他為那孩子感到遺憾,可內心更慶幸著自己保住了睡眠。

後面也搬進來過幾位,隨著張敬軒能逐漸幹擾這間房的一些能量,膽子小的都很快搬出去。這些年他嚇走了徹夜狂歡派對小子,攆走了把這當免費旅店的花花公子,有一次還上了一個人的身幫他拿到了哮喘噴霧。人們默契地不去路過閣樓的門,這間房的傳說漸漸多了起來,不過他也聽不見,在被困住的數年光景裏,他學會數著窗外的飛鳥度過長日。

直到這個秋天。

驚擾張敬軒這個地縛靈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是的,幽靈的心也是會老的,允許他倚老賣老的稱呼吧。雖然不是出於自願,張敬軒也在這地方待了十年,應該不會有住校時間更長的學生了,他都已經把這地方當成他的了。當然如果張敬軒有能力裝修,這房間絕不會如此樸素。

平心而論,這個小同學還是挺討張敬軒喜歡的,勤奮努力學習和進步,林家謙——張敬軒從這人的論文封面看到的名字——總體來說不算難以忍受,只是有幾點。

首先是糟糕的作息,現在的大學生不是當年了,他們的晝夜經常顛倒,或者幹脆就不睡了,尤其是期末之前——這點可以理解,誰不是從考試周過來的呢。但結束了白天穿梭於校區之間的上課和打工,林家謙要在晚上把個人時間找補回來的做法實在是令人咋舌——現在的大學生已經進化到不需要睡眠了嗎?咖啡成了燃料。

大多數的白天張敬軒跟著林家謙自行車座後面飄來飄去,大日頭底下鐵定沒法睡覺。好不容易上了白天的課,結束了監考和批改的活,他又看見林家謙回到寢室開始彈琴,而後躺在他的床上手淫到淩晨。在這樣的情況下幽靈也要神經衰弱的。

張敬軒對上帝發誓,他本不想知道,但是寢室裏沒遮沒擋,他既不能擋住林家謙的嘴也堵不住自己的耳朵,所以好多天張敬軒伴隨著令人尷尬的喘息聲入眠。

所以張敬軒想淺淺地施加一點報復,無風的時候讓窗簾動兩下,影響下變電箱的磁場之類的,把某個人起床之前的5個鬧鐘都按掉——這是他做過最後悔的事情,林家謙摔下樓梯時他就在身後,但他卻托不住那人向下跌倒的身軀。

等林家謙帶著朋友和同門輪流探病後塞給他的「住院必備」的東西和止痛藥回到寢室時,張敬軒看著林家謙婉拒了旁人幫他搬東西的好意,帶著一堆大包小裹很狼狽地撞進屋子裏,他實在是過意不去。

既然沒法給出什麽幫助,張敬軒決定要把自己隱藏起來,就讓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清清靜靜地度過校園時光吧,林家謙卻開口對他說話。

先是錯愕,張敬軒已經太久沒聽過以他為對象的問句,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等嘴巴終於比思維先轉動起來,他自嘲地笑了,原來他依然不能完全脫離人間,他還是想有個人說話。

後頸上被激得汗毛倒豎,沒必要這麽嚇人,林家謙腹誹著向後轉身,幽靈就這麽靠在他邊上——他能覺出幽靈周身陰陰的涼氣。但說實話,傳說中的超自然生物真正出現在身邊時,意外和驚喜要遠大於恐懼。

「請問你是?」

「你叫我張敬軒就得啦……你看得見我?」

像一個半透明的實體,名為張敬軒的幽靈展現出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他能清楚看到那張半透明臉上凹陷的黑眼睛。

林家謙發覺自己離這個藍色的人影有些近了,想來對面這個幽靈也發覺了,張敬軒此刻正歪著頭看向這邊,眼神中流露出過分的無辜使他不由得移開視線,張敬軒從林家謙面前彈到半空,又輕輕落到地面,他能看到這「人」下身原本是雙腿的部分變成了邊緣不清的尾巴,藍色火苗一樣。只見張敬軒懊惱地抓抓頭發:「糟糕,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

挺好的,就像一個略憔悴無血色的人,林家謙不清楚對於幽靈來說有沒有什麽言語上的禁忌,他轉而問道:「我有鏡子你要嗎?」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折叠鏡。

「你沒看過電影嗎?鬼怪說不能照出影子的,不信你——噢,不……」

張敬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十年的時光被抹平,他的手搭在林家謙的肩膀上,好像他又變回了和朋友依偎的大學生,他的頭發剪得土氣像個刺猬,好像什麽都沒變,除了藍一點,下身變成尾巴。

張敬軒忍不住摸向鏡面中的自己,他的手離開林家謙脖頸時,鏡子裏的藍色熄滅了。

「所以,這是關鍵?」林家謙把手心攤開,示意那只鬼隨便把什麽部位放上來,張敬軒小心翼翼的放下手,卻沒能放在一個熱源上。「原來只是巧合嗎?」張敬軒有些泄氣,果然有了一樣就會開始期待另一樣,其實能被人看到同聽到已經很開心,不用再奢求更多事情了……

「等下,你叫張敬軒哦,這是你的?」

張敬軒看向林家謙手裏的筆記本,時間過於久了,幽靈的記憶力並不好到哪去,不過紙頁側邊的名字確實是他。張敬軒點點頭,看到林家謙莊而重之地把本子拿在左手,復又伸出右手,「現在再試一下。」

手指能長久地搭在某樣事物上,他甚至能摸出林家謙皮膚下的脈搏,張敬軒的沈寂多年的假心臟在他的假身體裏又猛地跳動起來。

之後每次說起這件事張敬軒就會繪聲繪色地分飾兩角,板著臉模仿林家謙的語調說「請問你是」,然後又自己很誇張地飾演自己「你怎麽偷用人家筆記本?」

林家謙敲著鍵盤無奈地笑:「你講了好多遍,果然鬼老了也記性不好……因為我們上過同一節課,有現成的筆記我為什麽不用。」他每一次都會回答,然後張敬軒把尾巴攏成一團窩在床上笑。林家謙碰見了傳說中的幽靈,目前來看尚無事發生。

所以其實也沒有什麽專門跟你締結契約的幽靈,唯一的原因是他拿了張敬軒的筆記本,不曉得什麽原因,人來人往偏偏把這件東西落了下來。這麽想想也不全是偶然,林家謙獨自思索,他是唯一一個想在這間鬼屋裏好好學習的人,不然他也不會翻開這本筆記,所以說學習還是有用的。

總而言之,沒什麽命定的情節,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對於身邊出現一個只有他看得到的幽靈這件事,林家謙接受良好,帶點無法言說的竊喜。不過還有許多隱藏的信息,就像遊戲裏等待被翻開的卡牌,張敬軒是他平靜無聊生活裏的新副本。

這樣想可能不太禮貌,林家謙偷偷用余光去掃旁邊那人——那鬼,張敬軒可不是什麽情節裏的NPC,他從哪裏來?他身上有些什麽故事?還有可能傷人心的問題,他為什麽變成這樣?

林家謙沒打算像個八卦記者一樣把一籮筐問題扣到幽靈腦袋上。他去學校論壇查過張敬軒的名字,沒有得到什麽結果,非正常死亡的事件絕不會被允許放在明面上。某一天他把筆記本放在宿舍裏,趁著輸入成績時在學生系統裏輸入「張敬軒」三個字。

十幾年前的張敬軒出現在眼前,除了一張分辨率很差的照片,還有學號、專業,畢業證書編號那一欄是空白,沒有任何特別的標註。這也很正常,世上這麽多人,沙堆裏的一刻塵埃,張敬軒可能是其中掉落的某一個。林家謙又去搜那兩年的本地新聞。

張敬軒可能不會想被這樣發掘,被當作一個謎題,一個線索,林家謙沒有什麽具體的規章製度和過往案例分析參考,但他猜想把那位當作一個人來對話應該是更恰當的做法。

林家謙在這邊糾結許久,最終發現沒啥必要。張敬軒在他進門的一刻就沖了上來:「幹嘛把我扔在這裏!」幽靈甩動自己的尾巴表達不滿,林家謙看著那頭因為生氣愈發炸開的頭發不禁露出微笑,每每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幽靈沒準會有突然消失的一天,憂愁難以避免地襲上心頭。

「以後不會了。」林家謙坐到床邊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張敬軒氣哼哼地挪著尾巴貼到他旁邊。

「我能問你點事情嗎,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林家謙想了想,決定挑一個略顯委婉的問話先切入話題:「說起來,你是怎麽死的?」

話剛說出口他就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頗有些忐忑地望著一旁的張敬軒,生怕對方對此感到不高興。

所幸的是對方完全沒有在意他不知道從哪打聽來了有關他生前及死後過往的事。張敬軒聽完卻表現得不太在乎,他對於自己的死沒什麽回避態度,問題是他幾乎什麽都不記得。

他從宿舍床上醒來,以為仍是平常一天,修女姑姑走進門來。不敲門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她們之前還說要以身作則來著,張敬軒清清嗓子剛要開口,白色的頭巾就穿過了他的腦袋。

這是怎麽回事?他貌似是從窗臺摔下去了,搶救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邊,頭部受過創傷患上逆行性失憶也算不得怪事,只是需要再一段時間他就能記起前因後果……嘿!這些人要把他的東西搬到哪裏去?

張敬軒氣得大叫起來,好吧,其實他的大叫也未見其多大威力,他擡起腳步,要追上把他的私人物品往外搬運的人,可腿上力氣逐漸消失,他的腳步越發輕越發沈,再低頭一看,半透明的下半身已經懸在空中。

事情到這裏已經清楚了,張敬軒沒去參加自己的葬禮,之後他又開始後悔,因為再也踏不出宿舍,這是後話了。和自己的屍體面對面可能是一件新奇事,不過他也失去了見到的機會,葬禮上會有成堆的鮮花和綢帶嗎?就像婚禮,怪不得人家說紅白喜事。

張敬軒曾經那麽多次的想過希望渺茫的一場慶典,以另外的方式舉行了,主角只他一個,祝福是沒有的,眼淚可能也沒有的,張敬軒沒那麽多朋友,只有一個……不提了,沒有結果的故事。不過話說回來,他一個死人,又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呢? 

 

 

 

 

 

03

 

「那你摔下去之前發生過什麽事嗎?」

「……太久了,我不記得了。」還是有什麽事情是那位不願意回憶的,林家謙完全能理解,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原因總歸不是那麽讓人愉快的。張敬軒外圈的藍色變得黯淡,邊緣縮到一起,像一束將熄的火苗。

「昨日之日不可留。」林家謙忽然說了這麽一句,張敬軒擡頭,眼裏的迷惑驅走了憂郁,所以有效果。林家謙聳了聳肩膀,「我選修了國文。」

雖然不那麽恰當,但是能轉移話題就很好。林家謙能感覺到身邊這個影子熒熒的冷光,他伸手抓起了床頭的筆記本,回過身把面前的幽靈抱了滿懷。

「抱歉,我不應該拋下舍友的,下次不會了。」

「也不用這麽認真啦。」林家謙透過張敬軒的後背往下看去,那人不安的尾巴尖貼住了自己的小腿。

林家謙屁都不懂的年紀跟著家裏哥哥看過不少電影,裏面不乏鬼怪和人的糾葛(雖然大都是愛情),古今中外,每種存在都要被強製遣返到自己的地方,雖然最後會逢兇化吉,但現實生活又不是電影。

可能是他沈默地過久了,張敬軒趴在肩膀上悶悶地開口問可不可以去超市。林家謙知道幽靈很敏銳也很溫柔,比如還沒現形時那雙冰敷的手。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林家謙決定帶憋了一天的張敬軒出去轉轉,順便想想晚上吃什麽。

考試之後張敬軒的筆記內容其實就不太要緊,不過既然已經答應,林家謙養成了每天早上檢查書包的習慣,時間久了,林家謙手伸到背後,拉鏈拉開一點縫隙,光憑手感就能摸出那個封皮的手感。

他也問過張敬軒會不會嫌煩嫌吵,特別是林家謙去樂團rehearsal時。

「只要你別把我放在短笛前面。」

樂團笑話再過十幾年也不會過時,張敬軒總能說中他的笑點。林家謙含著笑低下頭,把他的書包珍重地放在最佳聽眾席位。他坐到琴凳上,眼神在指揮、琴譜和張敬軒之間遊走。

Coffee break時林家謙走到自己書包旁邊坐下,張敬軒以他為半徑飄來飄去地講話,說剛剛指揮一直在提褲子,二提沒有事情的時候就是在堵耳朵,長號已經在後面做作業了……一刻也不停,林家謙笑得憋不住,趕緊把耳機戴上假裝打語音電話,免得有人看到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

「欸!你的包突然凹下去了!」還是有眼尖的同學,指著他的書包大驚失色。林家謙瞟了一眼,張敬軒正像只大蜥蜴一樣窩在他的包上,表情倒是一臉無辜。張敬軒像一個不穩定存在的場,不一定啥時候就反饋在重力/磁場/電場裏面,林家謙轉過頭對著震驚的同學淡淡回應:

「書包用久了就這樣,不要大驚小怪。指揮在叫了,我們快點回到位置吧。」

生活中突然出現一個如影隨形的幽靈,乍一聽好像蠻恐怖,但其實不但不糟糕,反而相當便利。張敬軒是一個不錯的室友,不打呼不磨牙,順便說林家謙也才發現幽靈會睡覺。張敬軒對睡眠地點要求不高,反正他睡熟了就會飄來飄去,林家謙上課的時候張敬軒會坐在旁邊的空座位上歪成奇怪的姿勢。林家謙這時候回頭看,發現教授的聲音對於人和鬼都是一樣的催眠。

等到下課,林家謙試圖穿過張敬軒出教室上廁所,他穿過那條虛空的尾巴時幽靈會猛地驚醒,哼哼唧唧地飄起來給林家謙騰出一條過道。

「抱歉。」林家謙回到座位時低聲說道,張敬軒擺擺手意思是小事情。幽靈睡夠了開始看每個路過的同學,觀察了一會就湊到林家謙耳邊嘁嘁喳喳地說著小話,「我覺得比比和凱文還是能和好的你覺得呢?」

林家謙聽了這個幽靈嘀咕了半個班的情感生活,許多名字他都對不上號,但聽著張敬軒黏黏乎乎的絮叨還是很有趣的。雖然沒見過,但在他的想象裏,張敬軒一天比一天更貼近於十年前那個男孩,而他也逐漸習慣有張敬軒在的生活。

林家謙不擅長有秘密,盡管他很想有自己的一點神秘。不過一個幽靈朋友這種事說出來也感覺是在開玩笑,或者被人認為瘋了塞到精神病院裏。所以林家謙也能陰差陽錯的擁有了自己的秘密。林家謙除了對張敬軒偏好的大鳴大放的傷感歌曲頗有微詞,其他方面他們相處的再好不過了。

天漸漸地冷了,林家謙把筆記本塞到襯衣裏,紮上腰帶本子就不會掉出來。張敬軒坐在他旁邊的地上,尾巴間繞住他的腳踝,抱著二手switch玩塞爾達。林家謙從懷裏把本子抽出來,取之於誰用於誰,現在林家謙用它來記錄張敬軒的一些tips。「需要睡眠?」這一項在後面畫了個勾,與之相鄰的還有:

淋雨許可?陽光過敏?最最上面的「有傷害性?」被重重塗黑。

張敬軒又死了,他把手柄放到桌子上,「我真的很蠢嗎?」

「可能十年後的遊戲對於你來說還是太新潮了。」

逗弄張敬軒很好玩,幽靈在屋裏亂飛一會就會落下來再那點別的什麽東西來看。林家謙望著窗外,張敬軒就像是他私有的錫兵某天活過來開始講話,僅他而見。和活生生的錫兵玩耍很好,唯一要憂心的是會不會有一天那顆心臟忽地又被取走。

林家謙翻著筆記本,摸到一頁格外的厚,他手上撚著紙頁,沒留神竟然把粘連的紙片撚開了。裏面整整齊齊的方塊字列了一排:

 

跟同學接吻

找一門課作弊

跑一個全馬 半馬

抽煙

回家

出趟國

玩雪

舞會跳舞(先找到舞伴)

用學生折扣買東西

四手聯彈

找到自己

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告別處男

跟…在一起(中間的名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麽刮掉的)

 

「呀!」張敬軒伸手就想捂住這一頁,透過他的手指字跡還是影影綽綽的顯露出來。遮擋不成,張敬軒決定先占領道德高地:「你怎麽隨便偷看人家的日記!」

「筆記本都放我這裏這麽久了現在往回要?那我把它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唄。」林家謙作勢打開窗戶,半晌沒得到那位的抗議,回過頭,張敬軒僵直的立在那裏雙眼緊閉著,好似因著即將重復的夢魘自己先閉過氣去。

眼見著張敬軒不用呼吸也快把自己憋死,林家謙一瞬間失語,他斟酌著開口道:「我開玩笑的。」

唉,不是什麽好解釋,張敬軒幽藍的臉也能顯出蒼白,「沒事,我知道的。」有的人做了鬼也是老好鬼,張敬軒被林家謙撈進臂膀裏,藍光把活人也映得一臉病色。張敬軒平時好像那種活力過剩的青少年,飄來飄去是幽靈的蹦蹦跳跳,林家謙的錫兵上滿發條大概是這麽個樣,現在細細地發著顫蜷在他身前,林家謙卻覺得更貼近了一點。

「我好像想起來了一點。」張敬軒的頭上是冷汗嗎?林家謙製止自己去嘗一下的想法,順著張敬軒的背脊一下下捋。

那是畢業前一周嗎?他們專業挑了個好天氣拍畢業照,張敬軒強撐著做完答辯,本不想出去,可是那個人滿帶著笑意進門來,問他要不要出去拍照。張敬軒爬起來給自己戳上隱形眼鏡,襯衫、領結、皮鞋、學士服。

太陽真好,好得讓人想砸。

關於他的流言依然還在,之前宿舍的四面墻保護了張敬軒和他的耳朵,他應該回去。撐到結束,張敬軒沒等到那個人單獨過來跟他說點什麽,其實只要一句在旁人面前的問候就行,可這也沒有。張敬軒表示理解,同時他也理解自己的乏累,回到四面墻裏面,脫下外衣,解開領結,脫掉鞋子,拉起窗簾,然後躺下。眼淚慢慢滲出眼眶,把他的睡意都沖走了。

……

張敬軒在空中醒來,有點想吐,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宿舍裏面,在窗邊,然後是空中,飛在空中的片刻像是永遠,墜地前一秒,張敬軒想的是騰空確實帶來自由的感受,現在他確實能長久地飛行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或許他已經死了,他的破爛的身體就在草地上,四周漫出來一圈鮮血——張敬軒忍著不適往自己的屍體上沖了幾次,終於確定了他無法借屍還魂,如果做出這番嘗試的不是他自己,他一定會對此感到十分好笑。

飄飄悠悠地掛在空中,他定定地看著那個破碎的身體。越來越遠,還沒等他享受夠自由,他又回到宿舍裏了,在後面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張敬軒思考過自己為什麽還能在這裏飄,他在大學時入教了,變成一個基督徒,幾乎和他發現自己的性取向同時。滴上聖水的時候,張敬軒懷疑了片刻上帝是否能接納他這樣一個同性戀者,或者說這已經是他的「罪」需要矯正或者治愈,可他越了解上帝,越覺得自己已經是TA的子民。

他從沒傷害過任何人,有著盡自己所能的正直,唯一模棱兩可的「罪」由上帝來定奪。張敬軒等著,從花草繁茂等到枝葉雕零,沒有一個上帝或者地獄的使者來接他。是因為他放棄了自己的生命——張敬軒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為了什麽,自殺——所以上帝也放棄了他,甚至把他排除出那套體系中嗎?

「可能天堂或者地獄本就不存在呢?可能真相就是那麽簡單,我們能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林家謙沒忍住插了句嘴,隨即他後悔了,因為張敬軒拿看傻子的目光看他,對著幽靈講唯物主義確實是一個自相矛盾的事。

林家謙想著按照電影裏的說法,幽靈留在世間是因為還有執念,一般來說執念完成了便會飄散消失。心裏莫名地感到失落,他又翻開了那一頁清單。

「這是什麽to do list嗎?」接下來會進入既定情節,完成願望之後困在原地的鬼會找到前路的方向,至於是輪回轉世還是上天堂,這得根據教派來定了。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寫過這種東西嗎?」

張敬軒終於克服了心理障礙,趴到桌子上和林家謙挨在一塊研究那頁紙。「這就像漫畫裏那種,剛入學的男主角給自己設定目標。「只是過於純情了,不過考慮到代溝林家謙還是能忍住不自覺浮到臉上的微笑,旁邊的張敬軒凝視不語,過來片刻他說道:

「如果是入學時寫的我會有印象。」東一句西一句的願望,紙邊緣疑似巧克力的臟汙痕跡,怕不是他神智模糊時的遺願清單吧。張敬軒握住林家謙的手腕把本子合了起來。

「沒什麽重要的。」

「不管是不是有意留下的,起碼是你想做的事吧,難道沒有遺憾嗎?」

遺憾的事情多了,特別是你已經死掉以後,張敬軒苦笑著回答:「所以呢?完成我的遺願,會開啟什麽奇跡嗎,又不是電影情節。」

然後他看見林家謙用之前他的眼神回敬他。「好吧好吧,但現在我這麽個樣子,願望完成用什麽方法,您有何高見呢?」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林家謙從下往上掃,掠過那些遠水解不了近火的計劃,他的眼神釘在第一行。他比張敬軒小十屆,勉強算得上同學?

感受到對方深沈的目光,張敬軒有點不詳的預感,他手臂往後徒勞的亂抓幾下,能結實握在掌中的竟只有面前人的手臂,「你幹嘛?」

「你相信我嗎?」都這樣問了張敬軒還能說什麽呢,年輕人的眼睛本來就像沈靜燃燒的水流,張敬軒望向其中一時間推拒都忘記了。他懷疑,如果林家謙此時問他要什麽,他會不會痛快地答應呢?即使他此刻什麽都給不出,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大人,一個能把他領回家的大人。

張敬軒睜著眼睛看著對方的唇緩慢而堅定地覆上了他的,真奇怪,幽靈如果也能感受到情欲嗎?還是他又不小心擾亂屋裏的電流了?不然怎麽解釋從唇角,到他緊抓著對方的手,到連接著心臟的經脈,都刺刺麻麻泛著疼。

 

 

 

 

04

 

「我的初吻啊!你怎麽都不問一下的?」張敬軒後知後覺地紅了臉,像漏了氣的氣球一樣在房間裏亂飛亂竄。

「哈?你都寫在清單上了,我以為是要盡快達成的意思。」林家謙思索片刻,「還是你想找到一個特定的對象來完成?那樣的話你用同學來指代是不是太概括了?」

留張敬軒自己慢慢冷靜,林家謙翻開本子,那頁上第一行「和同學接吻」果然被劃掉了。「欸,你快看,這個東西果然是會有變化的。」見幽靈扭扭捏捏地不願下來,林家謙伸手順著尾巴把張敬軒拉到地上。

「至於這麽抗拒嗎?你的筆記本可是說這樣是對的。」終於和幽靈對視上,看到張敬軒眼裏多是躲閃而不是厭惡,林家謙稍微放松了點,好在相對於對方的大反應,他掌心裏掐出來的指甲痕跡的確微不足道。

「哎呀,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張敬軒把尾巴從對方手裏解救出來,他看向本子以求避開林家謙的目光,「真的劃掉了欸,但是我……」

林家謙等著,直到幽靈擠出蚊子嗡嗡樣的低語。「我都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按理來說張敬軒整張面孔都發藍,而且有些透明,應該是很難從上面看出臉色的變化。可是林家謙確實知道幽靈在臉紅。

「那我們可以再來一次,畢竟你的清單上沒有寫次數,是吧?」林家謙知道自己在運用一些言語上的漏洞來左右這個年代久遠的幽靈,但他並不感到心虛,「順便我們還可以測試下這件事對你和筆記會產生什麽作用。」瞧他的措辭多麽嚴謹,甚至帶了點學術精神,張敬軒已經怔楞得只能點頭了。

需要找一個萬全的姿勢,林家謙把椅子側過來,他的左手按在筆記本的那一頁,另一只手把張敬軒拉到自己兩腿中間來。

「我不怎麽高,」林家謙擡頭看這個好像思維停滯了的幽靈,張敬軒突然回魂:「其實家謙你這個年紀,少熬夜多吃點東西還是能長個子的,我覺得你們現在的學生生活習慣太差——」

「我是說,你稍微低下來點唄。」林家謙仰起頭,等待喋喋不休的幽靈把嘴唇貼上他的。

其實林家謙剛剛也沒來得及感覺什麽,他的所有神經都押在邁出那一步。現在他四平八穩地坐著,手按在本子上保證他們的鏈接——簡直像按著聖經宣誓,他猜張敬軒可能有更深刻的想象,只要張敬軒把註意力從保持呼吸中稍微騰出來一點。

第一感覺是涼,有了實體的張敬軒不再像一團冰冷的水汽,變成了溫涼軟彈的什麽東西。林家謙想了片刻,反應過來另外一個人的嘴唇就應該是這樣。他空著的手攬著幽靈的後背壓向自己,現在張敬軒像是坐在他大腿上,那條無措的尾巴貼著林家謙的腳踝細微的發著抖。

林家謙是很專註於這場親吻的,不過他更在意的是記錄幽靈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他看到了一種可能,在張敬軒不反對的情況下,他能一直持續下去,僅僅是品味。和一個幽靈親吻並享受其中,聽起來有些變態,容易讓人聯想到戀屍癖之類的東西,但張敬軒發出某些哽咽的聲音並張開了嘴巴。他就只顧著驚訝於勾動幽靈舌尖的觸覺了。

像是一場善意地入侵,入侵的確非常過癮,能引發人心底裏不斷尋求的興奮和刺激。而和張敬軒接吻,就像是他真地被允許進入了幽靈的世界,對神秘的向往如此強烈,宛如奇跡。

他們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林家謙有種奇異的想象,他能順著幽靈的口腔品嘗到死去的心臟。「張敬軒,」林家謙抵住幽靈的額頭,他頭一次不想看向對方的雙眼,閉著眼睛不會看到飛濺的真相,「幽靈是不會變的嗎?」

「你指的是什麽方面?」

「樣子、思想,別的什麽東西。」

「我很慶幸沒有維持死亡那一刻的形態,不然在你面前的會是老電影裏最醜陋的惡鬼屍塊……」

「他們會一直愛著死去那一刻所愛的人嗎?」林家謙還是問出了他想知道的,並期盼張敬軒會原諒他的揣測,不過外露的痕跡實在太多,由不得他不看。

「可能會吧。」張敬軒現在想起十年前青澀的感情,心裏泛起的刺痛還是沒有消失,就像是上帝把臨死之前的他從時間中切了出來,封進無聲無息無變無化的琥珀裏。前十年張敬軒認為自己會永遠封在這攤死水裏,林家謙倒是個意外了。

「結婚誓詞上寫著,只有死亡能將彼此分開,原來恰恰好是相反的呢。」活人的愛可太容易消失了,遲來的窒息感湧上林家謙喉頭,現在還來得及,趁著他沒有陷進超自然的狗血戀情裏去。

「但是死人的愛,怎麽說呢,」

「一束花倒置著陰幹,就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它的形態,花瓣也不會落下腐爛,」

「但是誰會說幹花比鮮花開的更熱烈呢?我這樣說不知道有沒有表達清楚——」張敬軒有這個毛病,虛長一點凝滯的年歲,不自覺擺出前輩的態度。

「但是現在有永生花了。」林家謙很認真地反駁他,「雖然工序復雜一點。」

「是嗎?那是我跟不上時代了。」張敬軒笑著說。

他們都沒再提過這個話題。

 

交誼舞協會每個月都會辦舞會,林家謙很訝異地得知這個社團已經在學校傳承了數十年。

「你竟然不知道!」

林家謙攤開手,「你第一天知道我是宅男嗎?」打聽到這個活動並沒有什麽著裝禮儀,林家謙穿著衛衣工裝褲就去了。他沒有跳舞的動作天分,但他有毫不怯場的勇氣,還有即使手腳打架也能扮作無事發生的鈍感力。

等他們到時,已經有一些人在跳舞。張敬軒很驚訝,舞池裏有一對對的人抱在一起,同性搭伴看起來比異性舞伴還多,沒人臉上浮現不自在的神情。

「這真是,日新月異。」張敬軒得用小半年適應世界十年的變化,時常就得震撼一下。「所以,你準備邀請誰呢?」張敬軒看向舞池邊緣的人,「那邊有很可愛的女孩,還有男孩。」

「我當然是邀請你啊。」林家謙裝腔作勢地要行一個禮,差點沒讓左腳絆了右腳。

「可是別人看起來你就會一個人在舞池裏,捏著一個筆記本,懷抱一團空氣。」張敬軒想想都覺得腳趾蜷縮——他現在沒有腳趾,尾巴尖都要擰成麻花了。

林家謙表自己早有準備,他從書包裏拿出本子,從後面空白撕下一頁團成一球扔進嘴裏。他的動作很快,張敬軒只來得及感到一點撕扯的刺痛。「有用嗎?」如果沒用也沒事,當眾生吃筆記本,但凡有一個人註意,林家謙就會成為登上論壇首頁的異食癖,一個人跳舞與之相比,只能算無傷大雅的情致。

「我之前試過,你都沒發現有時候我們兩個親嘴,我兩只手都抱著你嗎?」張敬軒忙伸手捂住這人不停吐露驚人之語的嘴,林家謙甩甩頭把自己解放出來。

「管他們呢,誰規定了不能一個人跳交誼舞?」

如果不是張敬軒,林家謙根本不會來這麽個地方,他向張敬軒伸出手,讓幽靈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兩個人一起進了舞池。

張敬軒低著頭看林家謙淩亂中帶著機械感的腳步,「對不起,你跳得真的很幽默。」他低低地笑,尾巴踮在地面上,沒有雙腳的好處現在就體現出來了,他起碼不會被林家謙踩上十幾腳。

林家謙以旁若無人的獨舞吸引了一些目光,從旁的眼光看,林家謙動作笨拙中帶著認真,反倒顯出可愛,看上去也白凈纖巧,於是有那大膽的女孩來邀他共舞。林家謙看了眼張敬軒,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我跳得好還是不好?」林家謙小聲嘟噥,張敬軒笑得伏在對方的肩膀上。

 

香港是沒有雪的,倘若某天下雪,可能是世界末日要來了。林家謙問幽靈怎麽會有這個心願,張敬軒難得說起他小時候:「其實我家鄉不在這裏的,你聽我講話和你們都不太一樣。」

林家謙點頭,之前還以為是語言更新叠代的關系。張敬軒忽略了這人沒事就要在年代耍下口舌的習慣,自己講下去。「全家都到這邊之後,發現融入好困難,成長的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人家說你是城裏人喔。」

所以硬給自己找個歸屬的話,張敬軒想起很小的時候,他父親去北邊出差,阿媽帶著他去探望,從火車站出來淋了漫天的雪。

「小的時候真好,什麽煩心事都沒有,不過現在也差不多。」死了的人變成死了很久的死人,一切塵世間的糾葛都該揮刀斬斷,可張敬軒時不時還被過去的情緒侵擾,可見上帝製作他們的時候大概是不用心的。

張敬軒沒發覺自己內心對神的崇敬也在削弱,也不怪他,神發祥於凡人的墳墓,但他現在死也死的不徹底,若是人人都能堪破死這回事,世上也就沒宗教了。

「雪啊。」林家謙摩擦幽靈的指節,點點微涼,他想象雪花融化在手心裏。

 

「這真的很酷!」張敬軒貼在林家謙左邊的飛機窗邊跟著飛行,「就像超人!」

林家謙覺得對方更像是一個別致的風箏,線就裝在他書包裏。張敬軒脖子上鮮黃明亮的圍巾在身後拉成一條直線——關於張敬軒為什麽能有新行頭,這是他們另一個重大發現。

那晚林家謙又在趕ddl,速溶咖啡沖了一大杯,張敬軒看了直搖頭:「你早晚會猝死在這上頭。」

「連自己都不記得怎麽死掉的幽靈如是說。」林家謙知道對方嘲諷之下的擔憂,但也沒辦法,生活裏面到處是突發狀況,事情通常沒辦法按計劃那樣按部就班地完成,這就是他發揮主觀能動性的時候了。

不過可能是林家謙咖啡喝得太多,咖啡因對他已經不起什麽作用了,他就這麽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夢裏也不安生,導師拿著三叉戟在後面追他,張敬軒朝他伸出手:「快抓住我,我帶你飛。」林家謙沒想明白幽靈什麽時候突破了結界的限製,他一把拉住張敬軒的手,那人消失了,他從天上掉下來——

「你醒啦,」林家謙確實從椅子上歪了下來,還好旁邊就是床,他不至於栽到地上把腦袋再開一次瓢。張敬軒跟他擠在一個椅子上,正在他的鍵盤上敲敲打打,「我該說還好你昨天吃掉的那頁紙還沒完全消化麽?這裏還剩結論,然後你檢查下文獻格式。」

「這也算是作弊了吧?」

「你……在喝咖啡,怎麽做到的?」張敬軒拿著和他桌上一模一樣的馬克杯,從杯沿抿了一口,隨即整個面孔都皺了起來。那個咖啡杯在幽靈手裏消散了,張敬軒貌似是喝了一口咖啡的靈魂。

「我還想問你呢,又酸又苦啥也不加的黑咖啡,你怎麽咽下去的?」看林家謙還盯著他的手,張敬軒笑道:「被廢棄的東西差不多也要經歷『死去『的過程,我稍微攔截了下要消逝的靈魂,這樣我就能喝咖啡啦,雖然不好喝。」張敬軒的黑眼圈被笑容抻成兩個可愛的括弧。

林家謙聽完這一席話,若有所思地開始打量張敬軒,把幽靈盯得渾身發毛。「我臉上沾了什麽東西嗎?不應該啊。」

「你多久沒有過新衣服了?」

「欸,欸?」

最終張敬軒還是阻止了林家謙把他的衣服當成抹布再傳送到張敬軒身上的行為,按幽靈的原話說,首先衣服並不能給張敬軒帶來什麽暖和的感覺,其次林家謙明顯是個窮鬼,再為他這個鬼置辦衣服顯然不符合人設。

「而且我穿你衣服會短。」

「你是尾巴長吧。」

「胡說,我有腿的時候腿也很長。」

最終張敬軒挑了林家謙衣櫃裏的一條舊圍巾。林家謙僵硬地表演把圍巾擲到地上,嘴裏棒讀:「我不要了。」

然後他看見張敬軒從地上抽出圍巾的靈魂,笑著圍到脖子上:「好耶我的禮物!」

把東西扔掉才能送給幽靈,這個規則未免有點不尊重人——不尊重幽靈了,就像人的魂靈也是被拋棄的物件之一。不過張敬軒顯然沒往這方面想,他把散著熒光黃的圍巾摘下來,整齊地疊進櫃子裏。

張敬軒帶著圍巾和林家謙一起登上往北海道的飛機。農歷新年的機票格外便宜,外加林家謙接了點私活獲得了一筆可觀的報酬,林家謙沒怎麽糾結就定了來回的廉航機票。

「千萬不要說是因為那什麽清單……」

「我想出去玩不行嗎?」這樣還不足以打消張敬軒毫無必要的歉疚感,林家謙又加了點籌碼,「如果不是你幫我做了那些討厭的ppt,我也不會有時間賺外快,我都沒法子給你報酬。」

畢竟幽靈不需要座位,也不用多訂一張旅館床位。

張敬軒是一只善於觀察的幽靈,所以也不勞林家謙多番陳述真心,他這下幹脆地點點頭。

「好啊。」

跟跟著飛機一起快速地飛行,張敬軒猜他的這種漂浮和超英漫畫裏面的飛行的原理可能不太一樣。面前沒有風的觸覺,他像是在真空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輕柔地牽引。

「現在你真的變成一只會飛的鳥了,有感覺太快不舒服嗎?」張敬軒穿回機艙,笑得像個第一次去遊樂場的孩子,考慮到現在這個狀況,林家謙覺得自己這一比也算恰當。

「沒有覺得很快啊,可能因為幽靈沒有重量。」

生出點毫無關聯的奇思妙想,也不去想旁邊的乘客會不會把他當作自言自語的怪胎,林家謙低聲說道:「幽靈可以跟著探測器穿過黑洞——如果能穿過的話——沒有重量也不會受到引力影響,你可能會成為唯一知曉其中神秘的……」

林家謙念叨著擡頭看了眼擠在他膝蓋上的幽靈,張敬軒臉上疑惑與失笑糅雜成四個大字,你在說啥。

「沒事,我只是看了些無憑無據的科幻片罷了。」在某部科幻電影裏面,幽靈是被某圍空間留住的親人的實體,可能在你80歲時又會回到你的床邊。把張敬軒扔進蟲洞,當作自己年老時的禮物吧,林家謙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下次帶著我一起看吧。」幽靈摟著身下人的肩膀,在狹小的經濟艙座位上睡著了。

 

飛機在深夜到達,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即使在冬天,天上星星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教人懷疑天上這塊幕布承載不了這麽多重量,要一整個滑落下來。星光把遍地白雪映出同樣的光芒。

他們在雪地上走了一會,發現自己對於寒冷的想象還是偏保守了點,主要是林家謙。

「你不是見過大雪嗎?怎麽不提醒我多穿點。」林家謙縮在榻榻米上冷得牙齒打架,張敬軒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麽熱乎氣,很自覺地抱著尾巴倚在角落裏。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早就忘記冷和熱是什麽感覺了。」

「都是借口,阿嚏!」林家謙從被子裏伸出手,去夠緊靠著墻壁的幽靈的尾巴,「你得為這個負責,所以現在,快過來暖被窩。」

「我得提醒你幽靈是沒有『暖』這個功能的。」張敬軒還是順著掀開的背角鉆了進去,雖說感受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凍,可林家謙身上總是那麽暖和,也許這種熱度是張敬軒想象出來的,就像是夢中明明嘗不到味道,卻以為在大快朵頤。

「我說有用就是有用,別忘了我才是保留了溫覺感受器的活人。」林家謙攬住幽靈的後頸把對方拉到懷抱裏,張敬軒已經適應了時不時的親密接觸,在相碰時順從地張開了嘴唇。

林家謙沒打算停步,他的衣服在鉆進被子裏是就脫得只剩一件,不過幽靈的衣服要怎麽褪下來是個問題。他從張敬軒的半透明襯衫領子裏滑進去,幸好布料和皮膚沒有連在一起。

張敬軒被抵在墊子上。林家謙從上面很急切地,像做心肺復蘇術那樣親吻他。幽靈應當不需要氧氣,可事實上,他的感覺確實在缺氧窒息和從那人口中攫取空氣之間徘徊。張敬軒仿佛正奄奄一息,下一秒就突然一下子活過來了——他的襯衫從一邊肩頭滑下來,林家謙摸不準細小的扣子,竟然想一下子扯開。

「嘿,讓我來,這衣服的靈魂經不住再一次撕扯了。」而且這套在身上皺做一團的衣服也阻擋了他抓住更多林家謙的動作,但是一切都在好起來,他們兩個得以赤裸著擁抱在一起。林家謙的頭發十分柔軟地貼在額頭上,他整個人看起來是那樣小,單薄的肩膀卻堅實溫暖。

林家謙停止親吻,把頭擡起來看著他的臉,

「跟見鬼的清單和測試無關,我想擁有全部的你,我也不是說睡了就是擁有…這怎麽說,我的意思是——」

陷入思維回旋的林家謙實在很可愛,雖然下面一個硬熱的物件抵住他的小腹,也絲毫不損林家謙此時的可愛。

張敬軒算得上是急切地點頭,隨即反應過來什麽,又搖了搖頭,「可是我下身變成了飄忽的尾巴,甚至都沒有……」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算不上致命的阻礙,林家謙覺得他只要和幽靈貼在一起就興奮的要爆炸,可能他除了戀屍癖還有對非人器官的奇怪欲望,比如那條尾巴。

林家謙吻過張敬軒的喉結,一路向下到了人類轉向幽靈的標誌,他舔了舔張敬軒因戰栗而幻出虛影的胯部邊界,幽靈的震顫更加明顯。也許是面前這個幽靈才勾動他的情緒,這樣想合理多了。

「只要你願意,我就已經擁有了一切。」

反正幽靈已經被栓在他身邊了,要是他得不到張敬軒的一切,他還得去使手段讓張敬軒忘掉得到他另外部分的,不知道哪個混蛋。

「我當然願意,我只是沒想到還有人……一切?」

張敬軒不明白自己的一切還剩下什麽,可是被人需要的感覺太好。幽靈的神經纖維可能也是錯亂的,不然被吻著毫不敏感的脊椎和肩膀,他怎麽會有高潮的錯覺?

「我很需要你。」那天夜裏,林家謙看著在睡夢中默默流著眼淚的張敬軒,他心裏這樣說,「我不知道你之前的事。有段時間我很想知道,但現在我不在意了,以後我會更加愛你,讓你明白什麽是被愛的感覺。」林家謙不是糾結的人,他也不在意存在的形式、起因、經過和結果,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是會無緣無故地愛上某些人——還有幽靈。

 

林家謙有好些日子沒翻到那頁清單了,願望還是一個個地實現中,沒有刻意安排,只是自然而然。他開始珍惜不需要吞下紙頁的陪伴——把有限的本子浪費在讓張敬軒幫他完成課後作業這種事,林家謙想想都悔得扯腸子。

他給筆記本做了一條項鏈似的帶子,以便可以掛在身上。張敬軒第一次見林家謙好似遊街一樣掛著筆記本。幽靈先是笑出了聲,最後這笑聲裏又染上點鹽分腌漬的沙啞,「小心壓出頸椎病哦。」

「又不是鐵做的,多大點事。」

 

「家謙,你之前和誰在琴房四手聯彈?」一個素來笑呵呵的同學和他們打了招呼。林家謙不自覺地微笑起來,隨即又開始裝傻:「沒有哇,可能是我放的錄音帶,我是想練一下的。」

「錄音帶嗎?誰會把這麽不熟練的曲子錄下來……anyway,找不到人練可以找我哈。」同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晃一晃地走遠了。

「他說我們不熟練欸,要加油了。」林家謙看著身邊表情精彩的幽靈暗暗發笑,找個座位開始吃他的三明治。

「我都十年沒練琴了,確實彈得不怎麽樣。」張敬軒也笑了起來,小指勾上林家謙垂下來的手,「而且我們得保持接觸,我才能彈到琴鍵,你知道我沒辦法一心二用,談著談著就忘了。」

「想想辦法就是了,」林家謙眼睛一轉就是一個餿主意,「我們在宿舍脫了衣服彈,這樣哪哪都能接觸到,就不怕斷鏈了。」 林家謙開始暢想起來。

「變態!」

張敬軒很驚慌地四處看,見沒人註意到這邊,才低聲啐了一句。林家謙看著幽靈的臉上閃過羞惱和愉悅,良久之後變成一點悵然。林家謙不知道人的腦電波最多可以繞多少個圈,但面前這個幽靈顯然是心思最曲折的那一撮,他經常能讀懂開頭,但不明白結局。

張敬軒輕輕地說:「那個同學的提議其實很好。」而成天和幽靈廝混在一起並不好。

「好久沒請你那幾個朋友來寢室聚會了。我這次不會對電燈做什麽手腳的,不會把你的朋友嚇跑……」

「你怎麽知道我最享受的狀態是怎樣的呢?我一定會喜歡呼朋喚友,被人簇擁著生活嗎?」

林家謙說完便徑自往回走了,留張敬軒在他身後,被無形的線繩牽著往前飄,張敬軒終於知道了他究竟被限製的半徑範圍。天色越走越暗淡,路燈開了,林家謙走在前頭,停在宿舍門口昏黃的燈光下面。

林家謙站在燈光下,表情委屈。張敬軒嘆了口氣,只得浮動著迎上前去。

林家謙把腦袋靠在漂浮的幽靈胸膛上,眼淚不會被虛空吸收,在虛幻的棉布上頹喪地滾落下來。

以後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我知道。

家謙你真是個好人來的。

別這樣講,聽起來像是駡人。

下不了定論的超自然生活還在繼續。

 

筆記本頁數越來越少了,正好看看到底是筆記本先用完還是願望清單先劃完,他們兩個事件的結局都充滿好奇,不過是以悲觀的方式。神奇的是,當你習慣之後悲觀之後,你會感到它比樂觀主義更令人愉快,他們兩個幾乎沈溺於其中,抓緊不知道還剩多少的辰光,等待著末日來臨。

結果兩個都沒到,發生了一個意外。

姑且算是意外吧。事情是這樣,林家謙在路上邊整理書包邊向下一節課的教室跑,結果被誰碰了一下,那個書包像長翅膀一樣飛了出去,書本筆撒了一地。林家謙腳步比腦子和嘴都快,一個大踏步就沖到了自行車道上,那個墨綠色的本子躺在地上。

沒倒是沒被自行車撞,他在人家姑娘的自行車輪碾到之前撿起了筆記本,然後毫無預兆地軟倒在地。

是時候了,林家謙閉眼之前聽到那個幽靈飄在他身邊說著。我聽不清啊,你湊近點,暈過去之前這剎那拉成無限長,張敬軒好像是說著什麽,但那位就算是唱rap的也不會一瞬間把這麽長一堆話語灌進他耳朵裏,更像是張敬軒的話直接貼進他腦子裏去。

張敬軒繼續飄在林家謙身邊,看著倒在地上那人身邊逐漸聚起來一堆慌張的人群,開頭和末尾形成了巧妙的互文,這正是一段奇遇開展的方式。

「餵,那個人,」他小聲地說,「好好畢業吧,本來想參加我們的畢業典禮的,但是我好像……」有什麽情感好像從他鬼魂的軀殼中冒了出來,熾熱的要把他的影子都燃燒殆盡,就在林家謙下意識沖到路上的時候,或者在更久之前。他們都猜錯了,把他強留在世上的不是什麽未竟之願,而是漫長不變的冰冷孤寂。

所以還是這樣消亡比較好吧,只有兩個人知曉的轟轟烈烈,誰說不算呢?筆記本會給出公平的論斷,可惜張敬軒看不見了,他的人生早就停在了十年前,多一分鐘溫暖都算是賺的。當林家謙昏迷著懷抱著冰冷的筆記本時,張敬軒慢慢地從旁邊給了他一個無法感受到的擁抱。

他也清楚這大概是他的結局,不過遠不是林家謙的結局。盡管對之前沒有好好表明心意有些遺憾,但直白地告訴那個人他的心裏話仍然讓他有些羞赧,好在林家謙現在是昏著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可能是上帝覺得這些話不要當面說比較好。「對不起哦我要走啦,這段日子我好快樂,我——」

「很愛你。」 張敬軒喜歡和林家謙一起在學校周圍高低起伏的山坡上散步。專業教室在山頂,連接著幾條小徑到他們宿舍。林家謙喜歡坐在在池邊的榕樹根上,他拉著張敬軒的手凝望著池水照出一雙人鬼。秋日裏天空明凈,向上看也像美麗的湖水。一片夢一般的美麗落葉落入水中。每每這個時候,張敬軒依偎著身旁的人,他都能感受到種說不出的幸福。

張敬軒站回旁邊,看著林家謙被擡上救護車,那人沒有任何靈魂脫離身體的跡象,這很好,林家謙會度過相對長久幸福的人生。並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會像電影裏被配上一場鋪天蓋地的雨,比如十年前他的死和今日的消亡,天氣都好得出奇,天空明凈得像透亮的海藍寶石。

張敬軒遠遠地看著救護車離開,他發現自己不會被筆記本拉著跑了。看嘛,這才是真正的自由,張敬軒笑了,太陽底下塵埃飛散,什麽都沒剩下。

 

 

 

 

 

05

在夢中他還在宿舍裏,面前的窗戶開著,張敬軒的兩條腿長了出來,正在窗前徘徊,有一個黑影從後面接近了張敬軒,那人還茫然不知地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千鈞一發之際,林家謙發出一聲爆鳴,從記事開始林家謙就沒記得自己這麽大聲叫過。

那片黑影迅速地消散了,張敬軒倉皇的大眼睛轉了過來,回頭四處張望,卻好像沒看到林家謙這麽個大活人。林家謙不由得感嘆風水輪流轉,他在夢裏做鬼來了。但是這樣也沒事,張敬軒看不到他聽不到他,卻受他的影響行事。

「不要跳,也不要掉下去。」他跑到張敬軒旁邊,貼著尤在戰栗的那人耳邊說。

「我不跳,我不跳…」張敬軒自言自語回到床上縮著,好像很懼怕閉上眼睛似的,一直盯著某處虛空。

「睡不著也別硬睡,幹點什麽都行,逼著自己休息結果腦子裏就停不下來。」

張敬軒動作緩慢,猶猶豫豫地打開臺式機,他選了一個戰爭片,林家謙對這個選擇撇了下嘴,但是有點事幹總是好的。張敬軒又從床底下掏出瓶酒,用牙齒咬掉瓶蓋就往嘴裏灌。

「慢點喝啊,想喝醉就喝醉吧,不過喝多了千萬要側著睡啊,可別被嗆死……」張敬軒應當是聽不見的,卻也放慢了灌酒的速度,不多一會,張敬軒在閃爍的畫面裏睡著了。

林家謙瞥了一眼門口的鐘,心中暗想,離天亮還剩幾個小時。過不多久那個幽靈就要和鬧鐘一起把他叫起來上課。在夢中可以隨意觸摸這個人,不用想著筆記本怎麽省著吃,不必考慮紙吃完了該怎麽辦。

林家謙讓張敬軒躺在他膝蓋上,張敬軒現在完好的雙腿是一場誘惑,不過林家謙不打算幹那種趁著人脆弱時占便宜的缺德事,即使在他自己的夢裏。他搖晃著剩了一半的酒瓶,這電影裏人們說的話他怎麽一個字也不懂,甚至不像任何一種語言。

林家謙退出全屏看了一眼標題,是美國的片子沒錯啊。再細一查,原來是張敬軒從末尾按了倒放,挺別致的,這可能是影碟時代的特殊應用。

林家謙手指梳理膝蓋上乖巧的這顆頭,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望著屏幕。

這是一場關於二戰的仿紀錄片形式的電影。原子彈的蘑菇雲逐漸在廣島收攏,裝進那個圓柱型的容器裏,最終被吸納進發射器。傷兵們倒退著被推上飛機,變成完好的一個個人。飛行員們脫下軍裝,穿上水手領的製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重回原點,再圓滿不過。

「你也要回去了嗎?可我們還沒把你那張清單全勾選完呢。」林家謙看著自己膝蓋上的人漸漸發出微弱的光,然後消失不見,連點煙塵都沒剩下。

幸好是夢啊,林家謙從病床上坐起來,反應過來不到一年他的腦袋已經經歷了兩次創傷。這倆傷口一左一右在他的後腦勺,這次為了筆記本才挨了這一下。要是他真的被醫生剃成光頭了張敬軒絕對要負點責任,說什麼也得把頭發分給他點吧。

「張敬軒?」

林家謙手艱難地去夠他的書包,裏面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還躺在裏面。他顫抖著雙手翻到了那一頁,幾項沒打勾的願望依然躺在那裏,之前張敬軒畫上去的笑臉變成了哂笑。

「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這整本都撕碎拌成涼菜吃。」

窗簾動了動,林家謙滿懷期望地迎來了主治醫師,嘴角僵硬地揚在那裏。林家謙就這樣頂著詭異的微笑知悉自己的病情。

「你對去年的那次事故還有印象嗎?」看到林家謙點頭,醫生見他還能對問題做出回答,肉眼可見松了口氣,接著拿出手裏的表格開始一項項念。

「下面這5個單詞你記一下,面孔、天鵝絨、菊花、紅色、教堂。」

「100減去7得多少,再減7呢?再減呢?好的,這張紙上畫一個鐘表,指向7點15。」

然後醫生問他剛剛那五個詞都是什麽,林家謙記住了三個,有一個詞說了個近義詞,他能感覺到,隨著他回答問他,醫生得表情愈發松快了。最後醫生遞給他一張紙:「寫一句話,什麽都行。」

林家謙腦中浮現出暈倒前張敬軒說的最後一句話,現在想來有些沒頭沒尾,但這句話一遍一遍繞著他腦子走,仿佛只能寫下來才能停止。

他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往前看,過相對幸福的一生,壽終正寢……

「行了行了,能表達正常就行。」醫生看他頗有長篇大論的趨勢,把紙從他手底下抽走了。「之前受傷導致顱內感染形成的炎癥,掛水消炎就行了,這個藥有點副作用,如果失眠按鈴叫護士,惡心頭疼也叫護士。」

「對了,之前有過幻覺、幻聽之類的癥狀嗎?「

「什麽?「

「看到並不存在的東西,幻視發作時還可能會伴隨幻觸以及很多超現實的感覺。你現在癥狀減輕應該能察覺到。「

幻覺…嗎?林家謙握緊手中的筆。「沒有遇到過。」

病癥是病癥,按醫生所說,他正在好轉,可關於幽靈的記憶也並不荒謬,起碼他自己是這樣想的。醫生的話沒聽進去多少,張敬軒的說話聲剩下一半,也不情不願地消散了。剩下想寫的他可以記到那個本子上,就像那個幽靈還在身邊聽他說話。

掉了一個禮拜水,他的各項指標回到正常,像上次一樣,扛著一堆慰問品回到寢室。門鎖還是那麽不靈光,林家謙有點期待,一個散著微光的身影沒準躲在門後等著嚇他一跳。

屋裏很安靜,什麽都和離開的那天早上一樣。林家謙坐到他的椅子上,面朝門口說話,盡量隱去聲音中的哽咽。

「你還在那裏是嗎?只是我不能再看到你了。」

回答他的只是寥寥的風,林家謙在心裏構想了幾種可能的結局:張敬軒真的在夢中收回了腳步,他並沒有掉下去;張敬軒徹底死於十年前,現在已經投胎長成一個十歲孩童;張敬軒在前不久重入輪回,林家謙20年之後會再見到那張臉;天使在路上堵車了,終於把那人接進天堂。

或者張敬軒是一個腦炎引發的臆想,這個人從未存在過。林家謙摸著筆記本上下凹的簽名,這個筆跡有幾分像他自己的,難道也是炎癥驅使下的動作?

那本不知究竟有多少年歷史的本子突然從中間散開,線訂的本子變作一地散開的紙張。林家謙蹲下來把紙頁歸攏起來,現在他又不希望張敬軒存在了,自從他知道每撕下一頁紙吃掉,張敬軒都收到割肉一般的刺傷之後,他對這本子可謂是呵護備至。可凍結的時間仿佛快速跑過一輪,這些紙以前也是這樣發黃的嗎?

本子外面的皮革套空蕩蕩地在桌子上躺著,林家謙思考他要怎麽把這個本子復原,手指在墨綠色的皮面上摩擦著,柔軟的皮套裏有一點不明顯的硬片,像是一張塑料皮。

林家謙手指伸進去,把那張東西掏出來。

一點水珠掉落在上面,林家謙輕輕擦拭過去。是一張照片,背面寫著20歲生日快樂,整整齊齊略顯幼稚的方塊字。翻到正面,照片上的張敬軒很年輕,T恤黑框眼鏡,微笑燦爛沒有一絲陰霾。

下面時間是他們相遇的十二年前,他們在22歲這年相遇。這張照片跟著張敬軒十二年之後會跟著林家謙經過剩下的幾十年,他會像張敬軒本人一樣珍視他的少年時光。張敬軒已經死了兩次,卻還沒有徹底消亡,一個人真正的終結乃是他在回憶裏消失。但林家謙可不準備放任那人單獨消失。

「希望你沒在哪個角落呆著,不然連我都看不見你,多寂寞。」

雖然遲了,林家謙還是買了包煙,他認不清那些不同的牌子和口味,料想那份人肯定也是菜鳥,買個盒子好看的就算了。他點了兩只,把一支放在窗臺上,懷著微茫的期望,有一個幽靈從那裏拾取這支煙的靈魂。

「咳咳……」還是被嗆了,林家謙被自己蠢笑了,眼淚順著手指的縫隙流淌。

他把照片裝進了錢夾裏,黑色刺猬頭的少年帶著黑框眼鏡對他長久地微笑,他已經不再流淚了。激素順著靜脈消除了炎癥緩解了頭痛,但心痛的毛病可能永遠無法痊愈,但他希望如此。死者唯一的歸宿是被時間吞沒,因為沒人再記得他們。不過林家謙決心讓張敬軒有所不同,那些記憶靜靜地躺在血液裏,只等他死的時候,他們再一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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