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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18
Words:
32,2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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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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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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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岱异/维屏】死人微活

Summary:

阳痿时代的爱情,不太危险的关系。奴才和小妾偷情,互捅心窝子的交情。
不要活人微死,要死人微活。都是做狗,我们彼此彼此。
剧情:关羽的女儿正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因年老而逐渐变得爹气横秋的尴尬人马岱给她讲了一个无关爱情的故事作为爱的教育。关银屏很受教育,情绪稳定了半辈子的马岱由此开启了大喜大悲的下半生。

Notes:

主岱异副维屏,3.7w+一发完。有一生磋磨、阴间得透露着淡淡幽默的岱异,和阳间得让人落泪的维屏。
更轻盈好读的短篇,跟历史出入很大,时间线混乱情节魔幻一切从简,所有名物都是占位符。希望不了解这两对甚至不了解三国的也能看得开心。和隔壁《三川》两个风格,场景集中对话为主。
警告:本文结构需要,狂黑索子哥(也有一点骨科高光),关索爱好者请酌情观看。

Work Text:

“我看不见了。”

马岱把武器一扔,坦然罢工。关银屏来不及收势,差点一杆子捅他心窝上。“要死要死!”大小姐被唬了一跳,“你不早说?”但她还是很心疼这个难得的陪练的。“你这停得也太危险了,恶化成这样,我不是欺负病患吗。”她抓住马岱的手,往风来的方向走。“我带你找大夫去。”

马岱懒洋洋的。“有什么可早说的。就是一天天地坏下去,今天赶巧。”

银屏跟他急。“那我问你今天行不行,你也不说,我还以为你好些了!”小手掐着他猛猛拖。马岱说,你都多少天没找人陪练了,不想让您失望嘛。银屏气得把他甩开,马岱发现瞎了也不是没有好处——他眼前反而浮现起她平时那种叉着腰气鼓鼓的河豚样。“我是那种压榨病患的人嘛!还不是看你整天闷着无聊。这么大一个人,什么爱好也没有,朋友也不交,你真不会照顾自己!”自己甩掉的手还得自己牵回来。“好心当成驴肝肺!前面门槛,小心……”

马岱摔了一跤。石头槛儿在他眼前实体化,真硬。一想到路上或许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槛儿,本来无所谓的心顿时偃旗息鼓。“找大夫也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你把我扶回屋就行,谢谢。”

银屏一个旱地拔葱,马岱那老病牵缠的小身板儿在她手里像个木偶。“你之前没瞎的时候,是看什么都混一块的怪病,大夫认不得,治不了。现在可算瞎了,就是普通的瞎子,也就能治了。”马岱摸索着往回爬。“这么说,我终于瞎了,倒是件好事。”银屏阴森森地道:“你别逼我扛着你去。”马岱顿了一下。“真的是件好事。魏延死了之后,这个病就越来越重了。现在可以安心。”银屏果然沉默了。或许是坚信心病终须心药治,马岱原地等了半响,银屏拉上他往里走。马岱的步伐十分轻快,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熟悉过这个家。

大概是见不得他得意,一进屋银屏就教训他:“街上那么多人呢!那人的事,是能乱说的吗?”马岱说:“我想喝水。”银屏找到其他由头,果然不纠缠,给他倒了杯茶来。“全是梗子,这你也喝得下去?都喝茶了就喝点好的。上次带给你的呢?”马岱说,前儿你哥来,他说他妹子喜欢,我送他了。银屏脱口而出:“我哪儿还有……”突然反应过来,说:“噢,关索啊。不对,他妹子不是我吗?扯谎也像点。”马岱含着茶模模糊糊地自辩:“不是亲的那种。”银屏气没处撒。“又勾搭上一个?算了,下次他再来,你跟他说我送的东西,不许再转手的。”

马岱没好意思告诉她是自己塞给关索的。“没事儿,这我喝得习惯。”银屏说:“成都又不是没有好东西。打了一辈子仗,该享受时就享受,别太折磨自己,你没对不起谁。”“我没有。”马岱说,“搞不好明年还打仗呢。”他看不见,但感觉到银屏在呲牙,冷风飕飕的:“真就北伐,你这样子还想去哪儿?我顶你去行不行?你啥也别多想。就是天塌下来,还有诸葛师父那样的人顶着,怪不到你头上。”

气氛有点过于感伤了。马岱习惯性地抖了抖腿。膝盖磕到桌子下边。运气还是那么糟啊。他忍着疼,笑着说,你去也行。我是想着,你赚个诰命回来,我这半个师父也沾沾光。死了墓碑上不至于太空……银屏呸呸呸。你要功名有什么用啊,自己不成事,还撺掇我呢。不说这个了——马岱偏要说。他揉着膝盖说。我是想,杀了他太可惜。

银屏有点烦了。说了不怪你,别抑郁了。你的眼睛……

可惜没卖上个好价钱。早知道不费这力气了。

银屏愣了一下。

“懒鬼!官迷!我信了你的鬼的你这种人会抑郁!”

 

银屏说的很对,他是个懒鬼。他的时间很宝贵,要买他杀人,钱得到位。他这人其实一般懒得后悔。在银屏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的时候,马岱却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看到王异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一如既往地倒大霉了。两人缠斗起来他走神一时半会儿还没打过,倒不倒霉。马惊了一起滚到沟里只能算是小霉运。但他那时还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难得起早先一个爬起来,掐着王异的喉咙跟她谈条件。

“你先走东,我走西。遇到人就说受了伤打不过跑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明白?”

王异还和以前一样翻着白眼睨他。“你就是这样求人?”好像被掐脖子的是他一样。

“因为你只有这样才消停。”他下意识地掐更紧,王异脸上浮现出一种苍白的死相,阴惨惨地笑起来。好险让她爽到了。马岱蓦地松开手。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坐起来,气定神闲地拔出短匕。“那我就不客气了。跟我去魏国大牢走一趟吧。”她偏着头笑了笑。“若是曹操还记得你这条漏网之鱼,包你很快和马氏一族团聚。”

有时候他很难理解王异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自信。“你体力不行,打久了擒不住我。”王异还是笑。“哪有掐着脖子签和约的道理?”她转了转刀,心不在焉。“我输了,你就把我的尸体带给你家主子邀功吧。”他的主子有点多,马岱一时想不起来她说的是马超、韩遂、张鲁还是刘备。但他们都不在乎王异。“你真没你想的那么贵。”王异的眼睛里散发着诡异的光。“很快就涨,别不珍惜机会。你都混成这样了,还有不吃蚊子肉的气节?”

马岱注意到她的膝盖在渗血。“那你是不肯善了了。”

“我只是想要个结果。”王异扶着地站起来。“同样没意思的场面,何必发生第二遍。”

马岱毫无干劲地拔出在马上就跟个摆设似的佩剑,太久没拔还卡了一下。

“再来多少遍,结果也不会改变。”

 

“我改变主意了。”马岱又掐着王异的脖子说。“我们先往东边走走,换个地方。你也不想一群外人待会呼啦冲过来抢功吧?”

“我没带多少人来。”她还真是单枪匹马来找死的。“至于你们的人,我倒是挺期待的。真来人了你打算怎么办?”马岱说万一真被找到了再想备用方案。现在我想打断你的腿再把嘴塞上。你最好配合一点,反正不管你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他拿着剑比划着那膝盖,有时想干脆切了算了,省得哪天长好了麻烦。但那样大出血,包死人的。但他很快发现已经没有打断它的必要了。王异站不起来,反对也没用。他把剑收起来当支架,草草给她固定了一下。这时王异的马自己找回来了,分外好奇地远远地望着他。马岱叹了口气,有种未卜先知的预感,回头看见自己的小白马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脖子上插着根树枝。

马岱没收了王异的匕首,给自己的马一个痛快,然后开始分马肉。

我想活,我的马却死了。她想死,她的马却太坚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我们的运气都很差。马岱想。但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运气很差,所以才制定那个离谱的同行方案。如果她的马死了,他的马活着,事情或许不会这么顺利。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也算掌握了命运。

 

他把塞口的布取下来,王异反常地好心指点。“前面有曹军的哨点。”

马岱扯了扯缰绳,马很疑惑,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旧途,往另一个方向去。“你装得那么无所谓。结果还是不想有外人插手。”他有种抓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怕死的把柄的快感。她以前明明没有这么喜欢唱戏。王异却说:“你要是能向曹军解释你为什么给敌人牵马还一个人把她送回来,我倒也不介意你直接撞上去的。”马岱说:“我倒也不怕丢脸,你能看在我放过你一马的份上放我回去的话,我们就装不知道撞上去也行。”

王异说:“很遗憾,作为女人,我对华容道这出好戏不感兴趣。我会遵守诺言把你交给曹操。”马岱把缰绳扯更偏了点。王异不安分地用伤腿夹了夹马肚。“比起这个,你装得好像真怕人追上来,结果却慢吞吞牵着马走路。”“这就好像你明知道喝多了会死但还是今天一杯明天一杯。”马岱顿了一下。“真追上来再说。”他知道这么没结果下去总会被追上。往东边走走,换什么地方?他已经尽力往林子里钻了,然而西凉植被稀疏,掩体一阵有一阵无。既然没有目标,何必着急赶路。“还有,你的马。纯纯陷阱。牵着的时候都很乖,骑上了就甩人,我实在没空再花功夫驯它。”

“甩过你的那匹早死了。”

“你所有的马都叫晚风。”马听到自己的名字,亮晶晶地盯着马岱看。“还有,我怀疑你这么多年挑马的眼光没变过。”

王异罕见地自辩起来,马岱也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居然在尴尬。“那只是一种小时候的习惯。换个名字很麻烦。”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杀掉的那匹呢。它叫什么?”

他尽量平静地说出来。“狗屎。”他也辩解起来。“我以为贱名能让它运气好点。”

 

王异夸张地笑,听了他的辩解笑得更厉害。马岱怀疑她是为了掩饰尴尬。

“我以为连屎都吃过的人不会对这种低级笑话感兴趣。”王异确实安静了一下,但也就一下而已。“不。我觉得讽刺。沾上你的人和东西确实运气都不太好。”她又说,不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岱说,你演得太过了,他们听到了震撼,我听到了想笑。穿粪衣,喝毒药,就为了做个贞妇?王异淡淡地道,为了从梁双手下活命,为了保住女儿。“赵家一家老小都在我们家主手里的时候,你劝你丈夫背盟,可没见得犹豫。”王异轻哼了一下,“乱臣贼子,拿人质要挟人,岂能让他如愿。”马岱觉得自己更想笑了,但是笑不出来,特意说出来“笑死”又显得很刻意。“赵昂骑虎难下,被你捧得家破人亡。你其实很爽吧。”王异不置可否。“我只是说了人人都讲的大道理,让他想想他到底想要什么,推了他一把。何况,我帮他已尽全功,胜败不期丢了性命也是无法。”“就是这个了。”马岱道,“这能怪家主么。你搞那么大复仇的阵仗,真是让人想笑。还有更搞笑的。据我所知,两边营里都在传你和家主相爱相杀的故事。”

“那就怪他是马超吧,我只是扮演了我的角色。”王异听起来还在笑。“贵营的细作业务如此详尽,麻烦把这句也带回给他。”马岱说:“我只是提醒你悠着点。别大戏唱不成,唱成滑稽。”“难道还不够滑稽?”王异冷笑。马岱说:“你服毒被救回来的时候,别人都为你这个贞妇掩饰,说刚好有人有解药。我只是想,粪汁是最快的。你白遭这一回,没人知道。”王异不笑了。“那滑稽又有何妨?”马岱顿了下,从善如流。“你说得对。我应该把你杀了回去领赏。”王异却懒懒地。“再等等吧。杀一个手无寸铁、无关紧要的寡妇,能值几个钱。”

 

远处烽火台上燃起了信号。他们都当没看到。

马岱把王异从马上捋下来撂到树底下,然后削了点树枝开始细细处理那些马肉。无法生火,弄成薄片穿起来晾着,利用率极低。晚风显然觉得自己信错人了,不安地贴着王异打响鼻。王异和马的关系一向很好,非常温情地摸着它说,你太贵了,而且马肉不好吃。只要你自己不找死,不会杀了你吃肉。马听不懂人话,顺着氛围很亲昵地贴贴她。“为什么不生火。”不仅不帮忙还在那冷嘲热讽。“就像明知道会被追兵发现还是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地吃着。你这阵仗搞得好像是要出远门一样。”马岱说:“你好像挺期待被你口中的乱臣贼子们抓住的。”“那会使我死后的诰命更丰厚一些。”“你是为了让那个诰命染上你详细的死状。”马岱锐评道。王异笑了。“你以前没这么话多。”马岱摇摇头。“我现在话也很少。”他又说。“你变了很多。”王异说:“我以前就这样。”

王异又说:“别废话了。把木头给我。我表演个徒手生火。”

 

马岱看着那缕小小的火苗,往左一闪往右一闪,烧得很克制。

“你要是早会这一手,祁连山上……”

“结果都一样。”王异抢先说。“就是那之后特意学的。”“至少可以少捱两夜的冻。”“就算不会这一手,我也没冻死。”王异拿起他的成果烧烤起来。马岱突然很想骂娘,但是无法发难。他突然意识到即使王异那时死了,对当时的他而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一些有的没的的事当作天要塌下来的事情,时过境迁觉得很荒谬。

于是他坐下来继续串肉。

 

王异把第一串烤好的递给他。“可能夹点生,我想你不介意。”她还是那么界限分明地客气。马岱没跟她客气,接过来吃了。

“云騄怎么样了。”这居然是个贿赂。

“死了。”

“我没听说她的消息。”王异皱了皱眉。

“赵云的老婆就是了。”马岱说。“难产。”

“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年了。”

“她有孩子吗?”

“没有。”

 

火烧得太旺了。王异把灰往回拨楞拨楞,好让它烧成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第二串肉属于她自己。肉串已经太多了,无处可烤。马岱停下来,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好好看着她的脸。王异本来白得发光,稍微有些虚胖便膨胀得很明显。“你酒喝多了。”马岱直接下结论。“也变丑了。”

王异看着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潭。好吧,她那会翻白眼可能确实是被掐的。“你也是。看起来像三天急行军没睡觉。”马岱真的三天没怎么睡觉。他由是知道王异确实喝了很多酒。

“不过你没漂亮过。”王异又说:“晚风身上那个袋子里有酒。拿来喝了。”马岱不动。“我是千杯的量。”王异道。

“我知道。我没说你醉。”马岱说。“省着点处理伤口吧。”

“不喝也会死。”王异还是淡淡地。“我胖是因为我老了。”她又沉默了一下。“云騄死时还很年轻。”马岱没反驳她。“说起来,我本以为她一定会嫁给西凉人。”“赵云是个英雄。”王异说:“我是说你们族中的安排。”“伯父死了,家主向来是不怎么管她的。她婚事拖了很久,最后由着她去了。”王异笑了声。“放弃经营了?”马岱道:“管不过来。今天一桩明日一件,都是战事,谁盯着她。”王异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桩桩件件,没分晓的事。”

马岱还是不想放弃。“西凉可以不属于韩家、马家,甚至可能不属于汉家。”他盯着那火。“唯独不该是曹操的。”

“窃国者侯。说别人乱臣贼子?你帮了最大的贼寇。”

 

银屏拍手叫好,他偶得兴致给人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但他的故事讲得太蜀汉主旋律,银屏爽完了回过味来,怀疑地盯着他看。

“你真这么想的?”

马岱耸了耸肩。我对她说谎干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银屏鄙夷地哼气。“我是说你又说来逗我玩的,官迷。”马岱说:“噢。我以前是逗你玩过。那时你父兄还活着。”银屏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她好像真的生气了,一句话也不说。马岱安慰她说,至少现在我对你说的肯定是真的了。你看,也不是没有好事。姜维在旁咳了一声,表示他这个外人还在这里,别什么要脸的不要脸的话都说。也可能是对他讲的那个侠气太重严重违反军纪的故事叫停。马岱仰起脸来找那阵严肃的冷风吹过来的方向,也安慰他说:“你避讳什么,你那时候也是魏国人。噢。还有,我们都是凉州人。死全家的那种。”姜维又咳了咳。“家母尚在。”家母以外的都不在了。马岱点了点头。“你要好一点。我跟我哥以前不熟。王异她母家夫家都死绝了。”他又抖了抖腿。“不过她好像挺满意这个结果的。”他又顿了顿。“可能是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才那么做。”

银屏有点受不了他的自主脑补了。“谁问你了?”马岱辩解道,分析王异只是一种习惯。因为他们很早就认识,但是一直都不熟。银屏阴阳道:“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你了,你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调情的?”姜维替他说话。“从结果来看其实有很大的战略意义。”马岱否认了调情的部分。“成年以后我们偶尔再碰到对方,没有想吐的感觉。这说明我们的忍耐力都有了极大的进步。我和她分享过我的感受。很巧,她也是这么想的。某种意义上,我们都致力于摆脱彼此。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良好的激励-促进关系。”银屏越听越不像了。“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明撕暗秀的。大伙儿知道你俩背地里这么爽吗?”马岱叹了口气。“真不熟。这么说吧,她在祁连山冻得差点要死的时候,我俩的袄儿都还好好地穿在各自身上,我没说借她,她也没说万一她死了衣服归我。我们都打定主意各安天命。”

银屏无语。“这不叫不熟,这叫没有人性。”马岱点点头。“这话还算中听。”

银屏不想让他爽到,又说:“就算你再看不起那些要么中药了要么快冻死了迫不得已滚到一起去的睡前小故事,也不用编这种话来哄我。你们两个孤男寡女进祁连山干什么?”

“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

银屏阴阴地。“你可没有全族能用来天打雷劈了。换一个吧。”

“我以我一世英名起誓——”

银屏一开始想嘲笑他。“你一介无名老将,有什么……”突然收住口。“我明白了。”她又笑。“那你可得好好解释。解释不出来,我拿这事笑你一辈子。”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私奔之类的念头。”

“那真的是个意外。”他又想说得详尽点让自己的话可信一些。“这么说吧,我们脱身了以后都恨不得装作没遇到过这个人。她看起来差点要死的时候,我想的第一件事是坏了。凶杀案,还是新嫁娘,族里不好交代。”

“什么新嫁娘?”

“那时候离跟赵家的婚期很近了。”

银屏——银屏看他肯定像是看一个瓜田李下的神经病。“越挖越有啊。”马岱觉得头顶痒痒的,拿手搔了一下。在银屏看来,这当然是最讨厌的那种装无辜。“我很怀疑事情要快进到‘是的,其实我们有一个孩子了。’”

马岱厚颜无耻地点点头。“要不是有云騄在,我们早就受不了对方了。”

 

“噢。我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他装模作样地出声,好引诱王异发点评价。王异很给面子地评价了。“再前面就是以前云騄发现那具干尸的地方。”“你记得倒清楚。”“因为那天我本来很高兴。”王异的声音飘忽得像个鬼。“她很害怕,我也有点不舒服。但她牵着我的手,我克服了。但是她让我看过以后想让它入土为安。于是她找了你。”“不要说的我好像很喜欢干这种粗活一样。”马岱说。“本来那也是我偷懒的愉快一天。你拖不动那具干尸吗?”“你小的时候难道没有害怕过莫名其妙的事?”王异摸了摸马鬃,“现在想起来,只要我不说,云騄没说漏嘴,谁知道我在外面干了些什么。”马岱说:“我以为你害怕得动不了。”“我更害怕我妈哭着骂我嫁不出去。”王异说。“在她眼里那些都是不吉利的脏东西。”“所以你就把这种脏活外包给我,站旁边干看着。”“云騄也没做。”“云騄几岁你几岁。”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那天我第一次见你。但她是我妹。”

 

“如果用冻干的方法能保存多久。”王异就着那点小火烤串久了不耐烦,把小树枝往边上一插。“我们仍未知晓那具干尸的制作方法。”马岱建议道,“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去前面挖挖看。”王异没理会他的挖苦,伸手示意马岱把她捞起来。“那具尸体是自然形成,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对我做的苦工有印象?”马岱把她扛到马上,踩灭火苗。“云騄觉得那次体验很惊奇。那个人不是羌人也不是汉人打扮,盘腿,应该是一个人死去的。她后来偷偷问过很多人,没人认尸。”王异又说。“她后来痴迷了一阵子山中仙人蝉蜕的传说。”“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流浪汉有印象?”马岱拽了拽缰绳,晚风有些不听话了。“可能只是一个古代的流浪汉。你知道,在西凉,只要落单要死掉很容易。”

 

天色将晚了,战事也将息。马岱很肯定自家不会冒着夜战的风险大规模搜寻自己,也知道王异那边作为攻方不习地形。“你真的不回去吗。”他松开缰绳,让出道路。“我是无所谓,但你是他们的向导。”他看着王异的反应。“我要是主帅,知道你丢了,今晚就袭营。”

“好啊。”王异完全没反应。“你快杀了我,好回去报告这个好消息。”

我真的可以把她从马上扒拉下来直接扔在这里。马岱摸了摸被收缴了的短匕。“你要动手最好趁我不注意。”王异嘲道,“我不会束手就擒。”马岱把刀收回去,知道自己可以杀了她,却没法把她直接扔在这里。天气越来越冷了。祁连山雪融入他鼻息。“你给曹操带路,冠冕堂皇,就这么不想回去?”王异凉丝丝地道:“我想带着你和马超的头回去,你可答应?”马岱摇头。“算了。你要我的头做什么?”不等王异回答,他立刻叫停。

“别跟我说什么国仇家恨,说到拿人质威胁,谁家都一样。你找借口也编个像点的。”

 

王异诡异地笑起来,夜色里异常刺耳。“就不能是为了功勋?”

 

“我不信。”讲到这里,马岱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摸索着,突然想磕口瓜子。银屏手上孝顺递来,嘴里不饶人。“怎么啦,女子就不能喜欢功名了?就你上赶着想要功劳啊。”“你上赶着想去北伐难道是为了功名?”银屏气急。“你……”姜维帮着解围。“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好拿来说嘴。”银屏肯定是更气了,摔门而去。

姜维对他的犯贱行为表示不理解。“您明知道关家的情况,怎好拿来刺激她。”“她要是真为她父兄着想,就不该上赶着打仗。”姜维的声音里都带着紧皱眉头的苦味。“孝义所在,何惜一身。若她自己愿意,没人该替她可惜。”“别装傻,我岂是叫她惜命。”马岱说,“难道你想给你父亲报仇吗?”

些许漫长的沉默。马岱再添一把火。“既然马家其他人都不在了,你要寻仇,我勉强倒也能担待着点。”他把手递出去,放到小垫上。“你尽管开些毒大的药,我必然不向旁人抱怨。”姜维给他把脉,半响不语。“说起来,不知你还有这手艺。”“将军害眼疾,医官都束手无策,我又能有什么见解。”姜维也不来扒他眼皮子翻看,直言道。“是关小姐去缠了太多次,医官都烦扰,恰好我在旁边,推我来搪塞罢了。”“你自去医馆做什么?”“我母亲写信来求药,‘当归’。我明白告诉,让我归魏则不能,药仍旧抓了给她。”马岱甚奇之。“你也是有些气人的天赋在身上。这便是天水郡的孝子?”姜维淡淡地。“但有远志,不在当归。我也不会替我父亲寻仇。”马岱笑笑。“蜀地旧人,多不愿战。你的远志又是什么?”“若如此说,将军在凉州蹉跎多时,又是什么道理?”姜维名士风流,言语锐利,毫不相让。“不论马家,凉州与曹魏之间并无深仇大恨。羌汉之间,久有合分。王异也出身凉州大族,赵家又占着官府名分,兵士也多赞颂她贤明,甘愿相随。若如此说,将军当将凉州拱手相让,为何爱惜一族、一地之利,说什么‘同是西凉人’,反叫众生受累呢?”

姜维起身的时候说:“凡有远志,何必凉州。”

他情愿忘了。马岱想。好生可惜。

 

“要不来算笔账好了。”马岱借着月光,拿那柄短匕在树皮上瞎比划。“你家人少是我伯父和韩遂起冲突时,站在韩遂那边,可惜站晚了,死在乱军中,后面两家分分合合,对错谁也说不清。多是梁双叛乱的时候下令捕杀的,后来他和官府讲和,后一件就没有结果。你都不计较他的事,怎么计较前一件。”他顿了顿,“赵家人本来无事,我大嫂甚至本来挺喜欢你,常在家主面前给你丈夫说话。你撺掇赵昂背叛,我们杀死人质也是常规。”他略去马超暴怒的部分,知道无关紧要,“再说我的这一茬。韩遂杀我伯父的妻儿,已经是灭过一波,只是后来家主还认他当爹呢。后面曹操假道,逼反了家主,又杀死在京城的人质。你赵家干的好事,把家主赚出城去,关起门来杀我大嫂和一双儿女。”他摊开手来,“若要算起来,只怕还是你们欠得多些。”

王异冷笑道:“马超先背约杀死韦康,还把我儿子抓去,就是交人质难道有这个交法?难道我要赌他善待赵家不成?至于我对杨氏那个蠢女人,本就是虚以委蛇,拖延时间,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欠她的。”马岱听她口吻,点了点头。“你果然不怎么在乎家人。说这一堆,你最关心的是我大嫂。”王异闭上眼睛,仍旧轻蔑地笑。“蠢女人。她什么都不懂。”马岱贱瘾犯了,就是很想刺激她。“你这么看不上她,不会还惦记着家主吧。”

但是王异冷静下来。“别故意恶心我。求过你的事,我不后悔。但你再拿这事拿乔试试。”

 

“我听说今天各家的儿郎都在草场比试,你怎么不去?”

“我去不去都没我的事。云騄喊我我就来了。”

“你不觉得弓马比在这闲逛有意思?”

“你怎么不跟云騄去说这话。”

“她是去不了。”王异顿了一下。“我也去不了。”

“没什么稀罕。”马岱打马回头。“你要看人倒罢了,看技艺,也就那些。”

王异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上钩。

“你从兄,人人都说他是西凉锦的那个——马超。真有能耐么?”

 

“我就带她去偷看啊。”马岱叭叭叭地自顾自讲,“我哥啊,家主,你见过的,那会儿有点老了。年轻时候骑在马上那个愣帅。当然骑射功夫也是一流。她本来就喜欢强的,再说长得好看的谁不喜欢。”他瓜子磕得顺嘴了,茶也吃得口滑。“她看得呼吸都屏住了,后来没事常抓我比射箭。我知道她什么心思啦。可惜我俩骑射的水平实在半斤八两,再比一百场也进步不了。不过么,”茶过三泡,好喝起来。“积累了丰富的陪练经验。”

银屏昨天大概是哭过,嗓子有点哑。“你爱讲讲,别再逗我说话了。谁是喜欢伺候人的,看着你不死罢了。”她也坐了吃茶。马岱眼前浮现起银屏那种双手捧着杯小口小口啜饮,百无聊赖的模样。“你本来不喜欢喝茶,屋里拿吊钱去隔壁换点爱吃的吧。”银屏还是哑哑的。“难道是为了爱吃才吃,爱讲才讲?打发时间罢了,你别管我。”马岱扶着墙站起来去摸柜子,银屏过来搀他。“你又做什么死。”马岱从柜子底下摸出来一袋小麻花。“你看看,霉了没有。”银屏被他给整笑了。“这又是猴年马月存下来的?在这等着我哪?”马岱坐下,抖了抖腿。“就是说,我也不是没私藏点好东西。”

银屏咬着那麻花,嘎嘣脆一口,空气里都是香腻的甜味。“你也是越讲越乱了。我还以为,她是你的旧相好。”“本来就不是,我说这事不就是为了少些误会。把我和她拉在一起,实在是于此于彼都有些恶心。”“那你老来还惦记着她的事做什么?”

“不知道。”马岱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我眼瞎之后,不在眼前的事反倒桩桩件件,条理清晰。”银屏看他的眼光似乎有着过多的同情。于是他说:“是真的有些恶心。我不喜欢她那种性格,那时候她为了看我哥,云騄陪她,我陪云騄。”他怕银屏还不会意,重重强调道,“不管怎么看,云騄比她可爱多了。”

“那是你妹。”银屏看他的眼光更同情了。

“严格说来是从妹,她是家主的妹妹。”马岱纠正道。银屏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这回轮到马岱淡淡的。“什么认真不认真?她看上我哥,难道是认真的?小时候只会挑讨人喜欢的喜欢,那时候就知道什么也不算。”马岱又说,我还给云騄当了好多年跟班。我哥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仰慕者呢。“这么说吧,有人把你和关索拉到一起,你恶不恶心。”

“停,我不揣测你们的事。”银屏咯嘣又折了一根麻花,“你也别恶心我。”

 

她口不择言,真的生气了。马岱惊讶地发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愧疚。要是几十年前,高低抓住再取笑一番。但他的脾气不是变好了,甚至随着年岁蹉跎憋得更坏;也不是看王异的方式变了,这一路也这么取笑过来。她这么发疯,我对她简直是仁至义尽。马岱顽固地抵抗着那种想要道歉的感觉,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对不住她。

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已经隐去,懒得看顾他们。马岱突然意识到真的快要下雪了。

 

“你仗打得这么消极。”王异漠然地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眼神呆得本来就像尸体。“难道也能说是为了家人复仇吗?”

马岱本来想说你搞清楚你的处境,怎么还威胁上我了。但是他觉得愧疚,可是现在说软话也来不及。于是笑嘻嘻地把刀收起来,说:“把你杀了回去邀功,不就积极了。”他狗熊蹭树似的挠挠背,尽量显得只是个玩笑。但是王异不依不饶。“那为什么不动手。”马岱意识到自己有点作茧自缚,连忙澄清误会:“我几时说要复仇了?”他想说两句俏皮话好显得不经意些。“凉州大舞台,够胆你就来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刀剑又无眼。是你口不对心,老把复仇挂嘴边。”王异哼笑了声。“要是没有名义,怎么使唤得动那群男人?至于对你,我已说了几次是为了建功,你只不信。”“没不信,”马岱并不怀疑就算全家死绝了的王异仍然会奋斗到底,“你在赵家,出奇策九条,振军演说,好不威风。我只是很惊讶你居然信了曹操。”“我信他什么?我需要魏军的兵力。”“你战场上赢了又怎样。曹家会另派人来管事,整点牌坊生祠把你供起来。你以前是大小姐,以后也只是个更大的小姐。要是赵昂还在,你还图个实权主母当当。”“贤妻孝媳,所载已多。我倒觉得在曹魏做个了无挂碍的策士比较有趣。”“你真觉得他能开创个唯才是举的国家?”马岱微哂。“有名无实,迟早被辜负。你做的那些事太极端了,做贞妇做良臣都太刺激,下场既不壮烈也不圆满只有不了了之的恶心,什么解释都吃你不下。到时候史书载你一笔,也只是特殊时期特殊用人,例外而已。”马岱顿了顿。“不是有才无德的策士,也不是有义无情的妇人。只是例外而已,什么也不是。”

“何况例外中的例外,你是女人。”马岱说,“我知道不用我提醒你。我只是说,就算是程昱贾诩,那种毒士,也会有人心向往之,都不至于落入这种境地。”

 

“等一下。”银屏不吃麻花了,“你刚刚那句话。”她自己低语了几句。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马岱说接得好。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怪有悟性嘛。”他搁那笑,银屏用声音翻他白眼。“原话奉还。我还奇怪你这个老光棍怎么这么能共情女人?”马岱抖腿。“我又不是为了女人去共情她。”银屏自顾在那琢磨那句话,“你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你总不是单为了她的情况讲这句话吧。总有点于自己而言的意思。”银屏又给他添茶了。“什么意思啊,我想不起来了。”马岱起身,银屏道:“你别跑。”马岱说:“跑什么,我要上茅厕。”

 

“很好的攻心之计。”王异评价道,“可惜我布置都已经做完了,你攻心也没用。”马岱举起手来。“我又不是你,我打小对兵法没兴趣。这都是肺腑之言哪。”王异不说话了。马岱就说:“现在这么流行用锦囊么,提前把所有可能性全算好,不嫌麻烦。”王异道:“你明知道打仗不是这样。选营,粮运,法度,人心。这都是沉着的功夫,还要看局势,出身,不是聪明和运气能决定的事。比起想出计谋本身,说服旁人照着你说的去做,即使运气不好失败也不以为罪,后者要难得多。”她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你们的军师难道能事无巨细都叮嘱一遍么?”马岱说啊对对对,怕不怕?王异被他给整笑了。“我不信。若是真的,他尽可把自己累死。”她摇了摇头。“框架之内,不是所有情况都有能保证最好结果的选择。我猜你猜没猜到我猜没猜到你的选择?”她笑了一下,自己也为这个绕口令捋不直舌头。“你赚我多讲两句呢。可这又没什么不可说的。战阵既成,策士能做的事极少。”

“你也知道这里头没什么意思。”马岱听得哈欠连天。“要是不信曹操,不是为了大义。你的建功难道就是卖弄聪明杀杀人吗?”

 

马岱上茅厕磨蹭回来,银屏居然没像往常一样奚落他一句“我还以为你掉里头了”。或许这次她真认为掉里头比被迫要出来好些。马岱刚回来就嗅到一股血味。“姜维?门开着吗?”姜维向他道罪,银屏干干地道:“刚才蜀民又起动乱,把大门冲破了。”姜维纠正道:“是费祎他们的人,嘴里尽是些黄老无为、养民待时的寓言。四处游逛动摇军心,目无法度,便用重典。”他又说。“我会留人守将军的府门,同时放出消息去,诸葛丞相的徒弟、关将军的独女常在这边,放尊重些,凡事不要来搅扰。虽说如此,将军自小心。若再有人问魏延的事,将军只说自己依命行事,一概不知。然后派人来找我便是。”马岱冷不丁地一句:“知道了。你可吃麻花么?”姜维愣了下,“哪里来的麻花?”“凉州来的麻花。”“不是,我是说这时候哪里……”姜维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罢了。我不吃甜。”他把那守门的两个兵士叫进来。“他们平时见不到多少油腥,有好的也分点。”银屏起来把那袋麻花给分了。“小姐留些自己吃。”那兵士都说。银屏就笑笑。若为国家之事,首饰钗环也不值当的。还客气这一袋麻花?那是看不起我了。兵士方才不推脱了。马岱摸摸鼻子,觉得她是在影射王异鼓舞士气的事,但没有证据。银屏又说:“我……我老师眼睛看不见了,你们往后也多担待着点。”兵士应承着,银屏作势来扶马岱的胳膊,把他按到了座位上。好一副慈孝之象。马岱难受,腿抖得像筛糠。

 

“怜惜平民士卒性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不像好话了。”王异道。“若为他们,你就是这么打仗的?”“我要打得漂亮,死的可就是你的人了。”王异嫌弃地哼了声,但并没拿他过往的败绩开刀。“为天下苍生?谁准你为天下苍生?”马岱嘿然,但还是笑。“也不知没了我们,战局将要如何。”王异知道他没话找话,没再讥讽他。

 

他们沉默得太久了。王异似乎觉得她有责任再起话题。

“你回去……”

马岱摇摇头。“我回去没事,倒是你,你不想空手回去,不会是不想做说明吧?”王异这回没夸张地反驳,颔首同意。“确有些麻烦。若是逃卒,或打或杀。我算在将士里头,按照军令,棍棒和检讨是一个也免不了的。”“你看,你在曹营,这就是一处不便。总不能和以前做主母时候一样行事。”“棍棒倒罢了。”他们罕见地没吵起来。“以前做女儿的时候不听话,也没少挨过打,自家奴婢,那是真往死里打。要是魏军客气不愿打我,才是麻烦。”王异道,语气有点平淡,马岱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实她是在讲笑话:“偏生运气不好,我投了魏才知道,才新出了法令,军中上下要熟习《孝经》。我又不好装不识字,没你的头拎回去,该贬去抄书了。”他不接话,王异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们军纪如此废弛么?丢了个大活人将军,回去也没有处置?”马岱笑笑,“可能是因为我有关系?别那种眼神,”其实他啥也看不清,“你是赵氏遗孀,这关系本来也可以用的,犯不着讨顿打啊。”

 

“别那种眼神。”马岱说银屏,“我说笑的。你还不知道吗,我懒,还为这种事特意去走关系。宁愿挨顿打。”马岱摸摸鼻子。“就是他们绕着我走,都装无事发生。连顿打都挨不着。这能怪我吗?大家好不容易各自安生,难道上赶着找人揍我一顿?”银屏咬咬牙,“那是敬你哥三分,当你客将,别说的好像我们对不起你一样。”马岱笑嘻。“也做了几十年客将了。”银屏道:“你不瞎掺和杀魏延,硬贴杨仪,本来屁事没有。”“我掺和了,不也还是屁事没有。”马岱吐出一片瓜子皮,说话好像放屁。“可惜可惜,我还以为你会比较能共情我的处境。如今你跟去北伐,万一犯点事,谁敢罚你。外人管你不方便,关索你又不服。”银屏明知是坑还是回回都跳。“那个脂粉堆里醉生梦死的?北伐?他也配?关家若要出人,他去还不如我去。”银屏冷笑,“也只占个年齿稍长,认回来的谁知几岁。他再敢管我的事,我不打得他知道谁才是大姐。”马岱不敢说朝中问关索口风,关索又来问他问银屏口风。“不干他的事,你再想想。”银屏突然爆竹哑了火,马岱由是知道她急躁是假敷衍是真。“不说朝中怎么想。你真想去北伐,嫁给姜维最方便。”“就你喜欢拿我消遣。”银屏吃多了挤兑,反应已是机敏多了,“我和他真不熟,你又不是没看见?”

她又戏笑道,真瞎了,噢——是没看见。马岱揉揉膝盖,觉得自己是有些活该,常年挨欺负下来,就是有样学样也会三句,哪有不变得牙尖嘴利的人。于是难得好声好气地道:“这是正经话,你真该仔细考虑。好歹只是不熟,不至于恶心不是。”“你们再撺掇两句,离恶心只怕也不远了。”银屏冷笑,“背后议论的话,真当我一点听不到呢?”马岱赶紧撇清关系。“我又不是催你结婚生子我好吃酒看戏。这不是替你想个两全之策。”银屏口气淡淡意气未消。知道,不然早砸了你这小破地方。马岱说:“要不我帮你问问他的口风?”银屏说你这老光棍几时做起牵线搭桥的活来,消停点吧。她不说考虑还是不考虑;马岱听她语气太清高,恐怕坏事,心里还是忧虑。“那就还是慢慢地来,顺之自然,你不用放心上,就当没听过这话。”“怎么?怕我明明有求于人,却一时意气胡乱说些什么,得罪了他?”银屏一耳朵就听出他什么意思,还是笑,只是笑得不甚冷。“你当我傻子。就是真搞砸了,我也不怕。”她说得决绝,马岱脑子里一转只觉得不妙。“只是这确实是个好出路,错过可惜。”他含含混混地道,银屏道:“倒也没那么稀罕。”“你真想去北伐么?”“不然呢。”“那姜维没什么不好啊。”“才把你门前那摊血洗了呢,这就给人说起话来了?好不好,人家没发话,你倒替人急上了。”“你要担心一头热尴尬,总有办法托人问问他去。”“我不稀罕,不用整这么小心。”“我再问一次,你别生气啊——你真想去北伐么?”“不然呢?”

银屏声音瓮瓮的,肯定是在压眼泪。“你指望我做什么去?”

 

银屏哭了。“你们这些人全部都是混蛋。我一刻钟也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待不下去。”马岱知道不是骂自己,一直给她顺毛。“知道,知道。要不你天天往我这狗窝里躲呢。”

 

“王子犯法,与庶民等罪。”王异淡淡道,“何况我并非王子?”她撇过头去,“你手下的将士有你这样的主子,我替他们一哭之。”马岱道:“我却不知曹魏有以法治国的规矩,只听说有才便是天,曹操于法外开恩杀人,也不是一例两例了。看来你们理念不甚相合。”“那你呢?”

王异反唇相讥,飘渺如在梦中。“法外狂徒,膏粱子弟,你在诸葛手下,又是什么道理?”

 

马岱只说:“就是打了我,于他们又有何益?”

“好歹替你醒醒脑子,你肩上是将士的性命,下次打仗别神游天外。”

“平民百姓只想安生过过日子,对打仗比我更没兴趣。就是我挨了打,他们也就看个热闹,惹惹笑而已。”马岱摸摸鼻子,化掉鼻尖上的一点初雪。“至于想打仗争功的,看我德不配位,本就眼热得紧,我挨打也就白送他一场热闹,他没得实际的好处,我也并不觉得丢脸。他混上来,杀的人比我还多呢。”

 

“你不是很清楚吗。”银屏流着眼泪说。“做什么给杨仪当狗,搞得人人都说你谄上争功,不辨忠奸,丢人现眼。”

 

“达官显贵,也不过想一切如常,父死子继,安生过过日子而已。”王异冷冷地道,“如此说来,你们怎么还不投降呢?是怕曹魏不网开一面?还是你们有人质在主战派的手里?”

 

天是青黑色。有很多很多云。

 

“啊,下雪了。”

马岱又抹了抹鼻尖,说。“感觉没什么好事。我把你送到离哨点近些的位置,各自回去吧。”

“马归谁?”王异平静地驳回。“你走路回去,我一定让曹军追上你。要骑我的马回去,那恐怕更没什么好事了。”晚风打了个响鼻。

 

自从听说王异已许了人家,马岱很少再碰到她。云騄也颇为失落,那阵子不再频繁出游。马岱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看山,酒肉醴酪自去偷闲,快活之余无聊得日夜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个黑天里,他听见晚风的响鼻。“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隔着帐篷问,觉得没什么好事。王异不答话。他拿起武器,挑起帘门。王异的眼泪顺着那张白得发光伤得斑驳的脸流下来。“是你他妈的告诉我父亲那天的事?”马岱尚没想起她说的哪一件,下意识地先否认。“你这次怎么搞这么惨。我有药,你抹点?”

他油滑地把王异问的事按下不表,先忙里忙外地把药膏翻出来,坐垫摆上去,叉一叉子草料让晚风安静。等他再揭帘进来王异已经抹完了,他把帘门卷起,光明正大地坐到她对面,两人中间楚河汉界,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把帘子放下,你想冻死我。”王异哑着嗓子说,“荒郊野岭,这会儿避嫌避给谁看。”马岱觉得有道理,照她说的做了,簇一团火起来。“出什么事了,”他问,同时是提醒:“你私自跑出来,回去不更挨打么。”王异破涕而笑。“没两天了,再打就打死,换个人去罢了,不然我伤养不好,怎么和赵家人交代?”她说这话时咬着了腮,嘶了一声,马岱没敢接话。“我问你,”她说,“你是不是把那天我求你的事告诉我父亲了?”

马岱才知道说的是那天带她去草场偷看的事;可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她不去质问云騄;特特地找我来,可能是有什么证据。于是他很谨慎地道:“我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和你爹扯上关系。”他为了撇清楚,拱火道:“你说是马超那天发现你了,转头宴上和你爹提了一嘴都更合理。”他看着王异抹过药之后火里油光发亮的那张脸,又碎嘴道:“就是看了一眼又怎样,全凉州没听说为这个打人的。要为这个急眼,你,我,云騄,我们仨坟头草要三丈高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你说不是那就不是。”王异闭上眼,好像嫌他的脸太聒噪一般。“不是怪你。”马岱半个字也不信。“我父亲本来就不喜欢我。这桩婚定得仓促,我不想远嫁,到地没有亲族就近扶持,”这回轮到他觉得王异有些聒噪了,闭上眼睛。“所有关系,从头来过。何况,于父亲而言,这其实也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到他面前,据理力陈。”她惨笑着,发出气声。“他就说,你能、你能不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恋上了马家的那个少主。”她咳咳地笑,仿佛说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你也配?”

马岱怀疑她省略了更难听说不出口的部分。他本来想说“这值当什么,你就当他放屁”;但他也想起来疏不间亲,也想起来无论王异愿不愿意,她就快嫁走了。于是他说:“噢。挺好笑的。就偷瞄了一眼,他想这么多。”但他心里想王异有点恼羞成怒了。或许有些说中的成分。“反正他不该打人。你也快脱离苦海了。”他又想,我有点喜欢云騄,我就不怕人说。她不该和她父亲起冲突的,有点矫情,这下拖累到我。他心里盘算着明天等人发现走丢了小姐,多久搜到他这里来,就屡屡地往门口望。王异可能是发现了。“我想去山上,以前走过的地方逛逛。送我出去吧。”马岱本来只打算送她到门口。天很黑,一点光也不见。近处的草衰伏在地上。远处的石头嶙峋。在西凉一个人死掉太容易了。于是他说:“我陪你去吧。逛一逛送你回去。”王异点头。“行。”他这才想起他走霉运,他的马害病,刚死不久——现如今厩里只有一头骡。“你走前面。左右天黑了,走慢点。”王异看着他的骡,晚风鼻子里吹气。“行。”

 

那是云騄发现那具干尸的地方。那是他们比试箭射飞了的地方。那是过节时候举宗狂欢的晚上,他们一起喝过酒的地方。“可惜云騄不在。”王异说,“你们管她也渐严了。”“她比较听话,大概不像你这样耐打。”马岱讲了个没劲的笑话。有好多次,他都想说,差不多回去吧。但是他们可能是一起混过太久了;有点典故的地方一路上涌现出来。越走越深了。迟早要走到没走过的地方去。天气越来越冷。骡子不肯走了。于是他觉得是天意。就说:“它不肯走了。我们回去吧。”

王异皱眉。“不肯往里走了,难道还能愿意驮你好好回去么?”她帅气地一个翻身下马。“我看看。”骡子见少女来,拿鼻子蹭了蹭她。马岱心里暗骂。“挺乖的。”王异摸摸骡子毛茸茸的脑袋,“你下来,我们换着骑试试。”

 

晚风走了几步路,突然发起狂来,马岱跳马逃生,马一阵疯地跑了。“晚风!”王异在后面连声叫,箴咒似的,马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马岱又想说,要不回去吧。骡子是小点,咱俩挤挤,回去要紧。可这时天下起了雪。“趁蹄印还在追上去看看。”王异想从骡上下来,自己似乎也没想好办法。马岱按住她,“这哪能追得上。”“她平时很乖的,你……”兴许是觉得这话有怪他的嫌疑,王异没说下去。“应该疯不了几时。也许就在前面吃草。”马岱说:“那你就坐着,我们走去看看。”王异还想说什么,马岱说:“它又不肯驮我。再说这地方,你愿意一个人去,我还不愿意一个人留呢。”

 

前面什么也没有。马的痕迹永恒地铺向远方,渐渐被落雪掩埋。马岱本来想说,要不回去吧。走到一处雪深的地方,突然想起,雪已经把王异去他帐篷的那条路掩盖。不会有人找来了,马岱想。他回头看看,发现刚刚的来路也已经不见。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马岱停下来,知道迷路了,想起那具冻尸,却突然感到平静。

 

“骡子是我牵着走的。”马岱拍了拍这说什么也不肯走了的畜生。“不怪你。”这话是对王异。王异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惨笑。他后来见过很多次她这种笑,知道笑的时候她想死。“真不怪你。”他说,“就算明知道有点危险不还是一程接一程地往里走。”他顿了顿。“就是不测,也是天意。”

 

“你管这叫意外?”银屏破涕而笑。“是故意不小心的?”马岱严肃地道:“我是什么很不惜命的人吗?没事干陪人发疯?她倒是真想死,我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不是后来还见过吗。她亲口承认的。”“你有没有想过,”银屏更严肃地道,“虽然手段有点激烈,但她真不把你当外人啊。后来口口声声说要杀你,怎么也没动手?”银屏屏气等着他,好像他没有想过就太遗憾了。“停啊。说好了不揣测的。绝无这种可能。”他想敲银屏的头,手伸出去才想起来银屏长高了而且自己瞎了。于是尴尬地笑笑摆手。“你看你,揣测别人这么起劲,别人揣测你一句你就炸了。”银屏气已经消了,很大方地道:“我又不是因为你提姜维生气。我跟他都不熟,行得正坐得端,我生什么气?”“你刚刚骂人混蛋,要是我没记错,可是把姜维也骂进去了。”银屏笑了下。“就你耳朵尖。你别告诉他。我俩不熟的,我可不想为个气话和人道歉。”她又说:“这能比么?你们自己搞这么暧昧。”马岱叹了口气。“我多提一嘴,你真要跟去北伐,无论你嫁不嫁他娶不娶,他都是你的长官。这事你得想明白,不是玩的。至于我和王异的关系,真不可惜,你一定要问的话,我有更好的解释。”“什么解释?”“不是威胁啊,”马岱小心翼翼地说,“我讲完了能不能换你讲?解释解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银屏沉默了一下,马岱连忙道:“你不想说也没事。”银屏抓住他的手,狠狠握了一下,特别豪气地道:“我不怕。一言为定。”她又说:“你要好好讲嗷。别让我觉得换亏了。”

 

“这话你应该问问你的主公。”马岱道。“被他屠了的地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到地先找别人的嫂嫂。谁敢降他?”

王异居然还笑得出来,似乎看出他意不在此,权且顺着说。“所谓‘围而后降者不赦’,和降卒不杀是一个道理。示之恩威,不战而屈人之兵。至于张绣,真是为邹氏而反么?”马岱道:“我忘了,你这人傲气得很。别的女人在你眼里一概都是一文不值的蠢人之流的。”王异撇过头去,微卷的头发之下的侧脸显得异常冷峻,还有少时美丽的幻影。“你拿什么立场替她们打抱不平?别忘了,我才是女人。”“你……”“我的答案在梁双作乱那时就已经给出了。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的怜悯。”马岱叹了口气,“谁问你了。”王异冷笑:“你别装。”马岱牛头不对马嘴地乱回道:“那好。我问你,曹魏屯田,苛税有时甚至超过原先的庄园,强迫征兵,徭役繁重。降了就是过这种没个头的日子,谁想降他?”“你怎么问来问去都是同一件事?”王异道,“正因为你们抵抗,才必须严刑重税维持战争。殊不闻袁绍德政,终只是见小失大,妇人之仁。”她语气有些烦躁,显然是还为刚才那事生气。“你们投降,大家早些消停。”

 

“这不像你说的话。”马岱抓住破绽,懒洋洋地靠上树。“你从来都不是过消停日子的人吧。”王异脸色微沉,很快调整过来,确实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放弃。“这是为了劝你。”她微微一笑,“虽说我一直觉得以前在凉州,你老动不动就泼冷水,家去家去,很是扫兴。”马岱哈欠。“那就怪了,我不爱折腾,我却不想投降;你一向是折腾不死就往死里折腾的,怎么倒劝人消停?”

 

他有一种他们都把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的感觉。真心与死亡,都只消稍稍一切。

 

“你真觉得人命可以用多少来计吗。”

“我还想问你。”

 

“别误会。”马岱道。“我不是替谁打抱不平啊。”

“知道。”王异低声道。“人命本是轻如芥子一般。无穷小和无穷大的东西,怎么堆叠都还是一样。”

 

在非常非常短的一段时间里,马岱以为他牵着那匹骡,可以走到永远永远,就像一座雕塑那样持存。雪下得很大,很快把天地漆作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色。他问王异:“你冷吗。”王异没有回答他。他停下来,回头看见她低垂着头躲避那风雪,面色发红,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他突然惊醒过来,想起那具被他们硬拖到聚落里安葬的冻尸。“你别睡。”他伸手去撑开她眼帘。“最大的雪是不是快来了。”王异喃喃道。马岱说:“是。”“躲起来。”王异低声。她青紫色的、皴裂的、干瘪的、带着血痕的嘴唇,一道关于死亡的印记,永远封缄于他心上。

 

雪下大了。林中有簌簌的声音,如鸦雀振羽。马岱觉得稍有些冷。在冻得不那么想死的时候,天地万物还有些可供欣赏的线条和色彩。有常绿的树,蔫黄的草,灰黑的石头,微红的天,还有那些欲盖弥彰的雪。雪半遮半掩,要死不活地,暧昧不明地,散落在所有东西上面。中年的王异落座在这所有东西之中。她微卷的头发、锋锐的眼眉,褪色的衣甲,白得发光的皮肤,在雪里。

马岱又开始抖腿了。有时候问题不在于感伤,而在于磨叽;他应该说些什么来把这些落于描写的停顿时刻填满。这时王异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可她唇上的雪化了,留下一点点稍嫌温柔的水色。

 

“你儿子。”马岱突然道,“是我杀的。”

“早就知道了。”王异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女儿也是你们杀的。”

“我是说是我杀的。”马岱道。“我提着刀去杀的。”

 

银屏说:“你……”

马岱说:“我说的是她小儿子。她有四个孩子,前两个儿子在梁双作乱的时候被杀了,女儿就是她穿粪衣保下来的那个,后来也被我们杀了。我杀的那个最小,是前面的儿子死了之后生的,当时赵昂只有这一个儿子。”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过了,我说过,我做的事不是为了复仇,今后也不会为了复仇而做事。”王异说。“他是人质,我们当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马超不是仁义之徒,一定会下令杀他。”

“家主只说按惯例办事。”马岱道。“是我杀了他。”

“一旦有变杀死人质就是惯例。”

“其实放跑一个两个也没那么难。”

“你在暗示什么?”王异突然变得极其激动,“你当初就不该放过我,我从来不为了那件事感激你,也没指望过你再手下留情一回。”

马岱突然感到被错看,突然感到无比委屈。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这所有事情的起因,没有说出如果王异死了他觉得血亏的缘故。

 

“我不太确定你能不能明白这个逻辑。”马岱对银屏道,“有些事情,就是在所有的世界、在所有的可能性里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不是错过了、不是从没开始过、也不是被迫分开了。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比云騄要差一点,但她和云騄都远远超过我。我们也知道私奔是什么下场,反正不会比那具干尸好太多。我们也很早就知道她是女人,我是野狗,其实那些光鲜的好事和我们没什么缘分。我们所有的关系都建立在这些前提上面,或者应该说正因为这些前提才造就了我们的关系。如果什么那就怎样,没有这种话。没人逼我们,其实。我们本来就一点都没打算反抗的,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那很蠢。人间没意思,很早就知道了,一直在重蹈覆辙地印证那些猜想,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所有可能都已经被穷尽,为了不被人看不起,就是被看不起,心里也有底气。”

他又说:“很难明白吗?有点像世人常常说的,一想到最后要分离,相聚的时候徒增伤心,反倒不如不聚。只是我们在开始的开始就已经想到了,所以从来没有想要相聚过。我们只是碰上了。就像祁连山上的事,只是发生了,我没有意促成过。我本来觉得一起死就一起死吧,运气不好。但如果她死了我却要活着回去,那结果就会很蠢。因为她死了我故意要死,那就成殉情了,听起来更蠢。我那时真的以为那是很大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躲起来’,我以为她不想死了,觉得也算是推进了一步,就找了个山洞藏起来。我不知道我们在洞里躲了多久,雪下得大,她的病越来越重,我自己的情况其实也不太好。我本来想把骡子杀了,但它叫太大声,然后外面有人的声音。我走一辈子霉运,没有比那时候更狼狈的。她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了,但还是叫我自己躲起来。我说那你怎么办?她说她不一定有事,可骡子总不能无人看管无故叫唤。躲起来、躲起来。我怕她一直念叨到外面的人听见,就躲到了石头缝里。山里人进来了,我们叫他们羌,但其实有些人是汉人打扮。一群人进来四处动手动脚,但其实洞里已经没剩什么了,最后摸到了她身上。我按着刀,到那时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冲出去、什么时候冲出去。冲出去其实很蠢,我和她都活不了,落入俗套。但如果他们要杀她怎么办?或者更糟一点先奸后杀怎么办?她病得连刀都握不住,自杀也好反杀也好,她自己解决不了的。其实我更不想承认的是——其实这些都可以不算什么。我只是实在不想倒霉背上这种戏剧效果拉满的无聊冤孽。可如果她死了,就没人替我知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了。人命本是如草芥般微贱的东西,皮肉就如酒囊屎袋一般。她只是恰好知道这件事、以这件事为前提活着的人。”

“她已经没力气反抗了,像个死人一样被翻过来,他们把她的袄儿剥了下来。我甚至感觉闻到了有种几天没散过的腥臊病气,有点发晕。为头的一个拿刀顶住她里衣的领口,我现在跳出去他一刀就能把她结果了,只能等下一个机会。然后有个跟着的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说她快死了之类。本来那个头已经把她半个身子扶起来,听到这话放了下去。他又举起刀,后面的人说没必要,走吧。我一口气根本松不下来,他们把她的外衣和那匹骡子一起带走了。我等了一会走出来,看见她披头散发襟怀大敞地瘫在那里,胸口上还有几天前打的伤痕。人要死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是很明显的,连我都觉得她是真的快要死了,可能是因为她真的想死。特别丑,有点脏,主要是都有点吓人了。有点像你杀了只鸡吃,热水拔毛,那不吓人;但是你第二天起来到鸡棚里一摸,发现昨天还在叫唤的鸡崽子已经僵得不知道是冻僵还是尸僵了,摸到的那一下,就是心里一咯噔。”

 

马岱把王异匆忙整顿了一番,很急促地道:“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我很快回来,你先别死。”王异很微弱地点了点头。他就跑出去找那队不知去到何方的山里人,至少知道他们去的是有人烟的地方。再不行只能入山为羌落草为寇了,反正都是赌。他跟在后面,大概确认了方向,没敢跟太久,跑回去找王异时她还有气。马岱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袄儿解开把她罩在怀里,但是冷风还是飕飕地往里灌。

 

“我最后还是把外衣给病人穿自己单衣出去了,毕竟目的是两个人都要活下来。”马岱解释道,“她衣服被山里人搜刮走了是意外,之前我们确实是各穿各的。”

银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俩不熟的事,哭笑不得。“好吧,我早信了你俩不是私奔了。但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她顿了顿,好像在尽力组织语言。“我觉得是很重要的事。你说的那些前提,你觉得你们……的那些话。王异是女人,这件事没法改变,可她还是努力经营,做主母也好,做谋士也好,你说她只是为了重蹈覆辙,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再怎么落魄也是相对的吧,再说了,你哥不是没抬举过你啊。即使是那时候,你也还是这么想吗?”

 

其实杀妻子的事,灭门的事,在西凉也时时有之。有时候执行起来不那么严格;就像他放走王异的那一次。有时候外地人不搞那么夸张,对叛将的家小仍然以礼待之。有时候只是单纯的人抓不尽,灭不完,不是不想。马腾死去之后很多年,马超才真正接受曹魏的组织能力远超他们的想象,把马氏全宗除他和马岱之外全部搜罗到并审判杀死一事。他在蜀地,意气尽失,将要病死的时候,把马岱叫到榻前。他在蜀地新娶新生的妻子儿女绕着榻,伏地哭泣。“我已经上表让陛下多看顾我唯一的弟弟。”他拉着马岱的手,马岱想了很久到底要发生多少事才能让最后的结局魔幻到这个地步。或许是因为曹魏真的是个怪物;他们正面交锋,最后难免自己也扭曲。“你如今是我们家最后的西凉人了。我想让你继承宗族。”马岱说:“弟性愚顽,兄自有幼子,何必寄望于无嗣之人?”“因为你是西凉人。”马超病痛难捱,勉强把面目凑到他近前。“因为你是西凉人!”他流着泪,脊背已经屈折,怒发早已柔顺。“我一族基业……”他将要说;但没敢说出来。他拒绝彭羕谋反的邀约,把他告发到刘备那里去,也就是不久以前。“对他们,我已经没什么要求。”那个小女儿后来做了蜀汉的王妃。“可你是不一样的。”他非常固执地道,“你明白的。你一定记得。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不要再推脱。”

 

马岱一直怀疑,他哥说的那个西凉和他心里忘不掉的那个其实始终不是一个。马超说的西凉是韩马平分的那个西凉——有雄心、伟业、愿景,父亲的赞许,妹妹的憧憬,妻子的柔情,儿女绕膝。偶尔有一点摩擦,有英雄故事作为调剂。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在马岱的帐篷附近,下着茫茫的大雪。有很多没名字的尸体,很多没有尸体的名字。没有意义,没有真实,什么也没有。

他并非感觉到怨恨,他仍然喜欢云騄;他也没有资格讽刺,因为他还活着,歆享着一些残余的酒肉。但他一点也不嫉妒,从未幻想过他要睡一样的女人就有了一样的快乐;他甚至感觉到有点骄矜,因为在山外的那群人里,他与大雪最熟悉。他们全都搞反了。平等的不是性,等差的不是暴力。其实挺漂亮但仍不过是个女人的王异像个死人一样瘫在那里。在草场上技冠群英的马超已是个死人躺在那里。暴力才是平等的,性从来没一样过——他和王异相处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生过他们所说的那种绮念,从未觉得可惜。他终于不避嫌抱着她走出那片大雪的时候,一直觉得她骨架子大很硌人,不像云騄小时候那样,喝醉了柔软娇小的一团几乎可以揣进袖子里。他又想到,如果死在这里,很多年后被云騄那样一个好事的小孩发现,聚落里又会多一条关于爱情的隐秘传闻。可我们从未相爱过。这真的不是一种荣幸——很多年后也会有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小孩,大过节的欢会里被长老抓住训话。今年的集体活动取消了,要怪就怪你们的哥哥姐姐。你们一起玩玩不要紧,不要大事上不听话要死要活的。什么事情,比前程还重要,值当要死要活的呢。他们心里一起把那对发表了山盟海誓豪言壮语从此消失在山里的情侣骂了一万遍,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真的不是一种荣幸。

天云如絮,把万事万物都压得很低很低。

西凉的鬼天气。

 

那天他好不容易爬回来,发现帐篷没了,原地几乎没痕迹。啊。他簇的那团火。他感到头皮发麻,说不清这到底是因为不小心还是运气差。但由于接受了运气差的前提——他这胎投得其实也不算好——他向来也谈不上太小心。他去找自己那几个酒肉兄弟,尤其是说好了把替换的马送进来的那个。“我以为你别处打秋风去了,一开始也就没跟人说。”“最近城里有什么事没有。”他小心翼翼地问。“有啊,王家那个小姐跑了几天才找到,还是生病了自己找回来的,把她爹气得不轻。不过我们找人,佣金照样拿,算白给的便宜。”“你们找她都没个章法的吗?”“什么章法?她不本来就老挨打吗,打得狠了,外面乱跑,常有的事,这次多两天罢了。要我说,也是婚期太近她爹急了,不然也占不着这便宜。”马岱还真反驳不了这话,于是又说:“我丢了的事,你也不跟人问吗?”“那荒郊野岭找谁问去,后来大家碰到的时候倒问了一圈,我以为你在赵四家,赵四以为你在陈三家,左右问了都没见过。我就想你大概是进山去了。”马岱很想问“这时节进山做什么”,但没说出口,只道:“我帐篷烧了,你见了也不怀疑?”“怀疑啊,我翻了翻里头没你的尸骨,就想着人没事。”他爽朗地笑笑,“不小心烧了吧?要么被山里人抓了壮丁了?总不能是自己烧了做决绝的事去?”他从厩里牵出那匹许了他的白马,笑道:“别生气了,多大的事儿。喏,这马可比你之前那匹顺眼多了。”马岱牵着马出来,开始有些怀念那匹骡子。

马岱路边一条,雨里抖毛。马跟了他,有样学样,抖了他一身。

 

“我不明白。”银屏发了怔。“你不认同你哥的那个西凉。如果西凉没有荣耀,没有历史,没有你要守护的东西,和你说的那样什么也没有,一片荒芜,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不投降?”马岱替她说出她说不出口的那句禁语。

这时,整个成都都已经沉寂,只有一股非常幽远的乐声,柔哝地从宫城的方向飘来,把沿途的灯火都点亮,一直到马岱面前的这一盏。他面上感觉到一点点热度,但什么也看不见。银屏低声道:“斗哥又在作乐了。外面说得不好听,张姐姐也劝不住吗?”她语气和软如同儿语,并不是要马岱这个外人回答。“如果是为了荣耀,那种忠义,多见几场惨的,不是疯了就是散了。”马岱欣赏着那阵哀切的陶土之声,喃喃道。“是为了伤痕。人人都跟你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你就是遇见过,你说不出来,没有人能说出来。说不出来,新的解释就要把它盖过。怎能忍受任何人给它定个意义。那道伤它愈合不了,只能被忘记。”

 

并没有一种大义能吞噬西凉混乱的哀伤。边地太远,曹操和刘备的马鞭皆不能及。有很多次,王异口不择言的时候,她说“大家早些消停。”凉州丢了以后很多年,姜维和他谈起过凉州最终还是落入曹魏之手的原因。马岱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战术失误,但也承认这其实和大局没有什么挂碍。“那天她就是来拖我时间的。她猜到我不喜欢多事担责任,没有意外的话一定会把自己那路主要兵力部署在最常规的道路上。我们的情报慢了,我下命令的时候还不知道那路来的是她。如果知道是她,多少挣扎一下,不会这么安排。”马岱解释道,“她喜欢冒险,风险越高越爱赌,分兵突进虚张声势,我在的话可能还真能看出来。她的奇谋是成功了,但魏军没有向导,我们退到关口之后他们打不进来,天气也不好,最后按原定命令退兵,捞走几十颗人头。”马岱叹了口气。“我回去请了军杖,但其实于事无补。那时西凉大族多已站到了曹操那边,羌人见家主连败,人心自然不附。”姜维点了点头。“凉州连年战乱,士民都已疲惫。曹操屠城,辱士,虐杀兵卒,但仍然一统北方,这些恶名反成了他威望的基石。当时西凉只想尽快结束动乱,看到他过去做的那些事,反而觉得能把这些乱事都摆平的人有本事,能带来安定的日子。”“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倒觉得发生过那么离谱的事,最后还能轻易地推说是必要代价,然后若无其事地按本来声称的活下去比较可怕。”马岱坐在料峭春风里,感觉到身上落了桃花。“我不是说西凉发生过的事就不离谱。但是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们都注定带着那些前提活着。忘不了,回不去,离不开。……你是谁?”他拿手挡了一下,花瓣簌簌地落下来,盖住了他半袖衣衫,整个人都快要融化在成都的季春之中。那时他还没瞎,只看到满园春色,界限不甚分明,溶溶地簇作花团,散为粉烟,和刘禅寻欢作乐的乐声一起迷离,又像关索追寻本真的爱情那样旖旎。

 

战乱的起因,很多时候都记不清了。那矛盾层层累累,每一件都声称自己统领着其他一切。在马岱出生的时候,西凉早已堕入到只能靠最直接的亲缘建立信任关系的混乱境地,仿佛亘古而来就是如此。“没有目的。没有任何名义能把大家组织在一起。武艺和战功可能算一种,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暂时的,英雄会老,暴力终将衰退,有等差的所有秩序都会消亡。只有混乱是永远的,因为男女的事没有变过。男人会操,女人会生孩子,男人会出生,万事万物会毫无意义地连绵下去。所有的爱情都相关,贵人和走卒有一样的享乐,欲望和一切都有关系。欲望也是最卑贱的没有人会承认的,看起来和一切都没关系。自相矛盾,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有用的只有两句话:一句是我是你天王老子,另一句是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妻子如衣服,儿女也一样。”

 

曹操他们说的都很好听,声称他们已经用一种秩序救赎了过去的混乱。但是每次马岱根据血缘获得封赏的时候,找上人质执行报复的时候,都感觉到被贿赂与威胁。那些话仍然是表面文章,他的伤口一直流血。他们终究会露出破绽。其实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在他们聚会喝酒谈天说地的时候,那秩序简直是一直在露出破绽。某某亲族贪污但没被处罚啦,谁谁关系户没有才能但通过交易坐上了位置啦。但他们都已经接受了那是一种常态;破绽是一种知识;宣泄是一个秘密;不平是一种丑闻。第二天朝上,仍然是乖巧的大活人一群,紧扯的面皮上主要是讨好的神色,猥琐地藏匿了一点油滑的叛逆。但有很多人都知道,马岱早已毫不掩饰的是个死人了。他不娶妻不纳妾,没有朋友也没有孩子。他和自己仅剩的兄长关系很一般,比起兄长的倒霉孩子更愿意去讨好关将军的女儿。这就是古怪之处了——活着的人展露死相很容易,谁也不会为一哭二闹三上吊心惊;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时不时地诈尸,就不知道他何时何地会惹出麻烦来。马岱是个死人,可他在行动上他比任何人都虔诚地、夸张地遵从着那秩序;他没有被迫没有被辜负,他一开始就知道了,自然没有其他选择。与其说坚信着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不如说怀抱着这样一种觉悟:在所有的可能性穷尽之后,秩序仍然不可避免地要最终露出破绽。那是所有的妥协、所有的缝补都无法处理的最后的真理。

但他什么也不是。

“魏延不是我杀的。她的儿子不是我杀的。我奉命提刀去斩了二人,也因此得了好处,献了忠心。但是回来之后,人人都说不是我的干系。那天从山里回来之后,我在人前故意卖个破绽,但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失踪和我有关。那件外衣,我说服自己,是因为她若不穿袄回去更可疑,所以我留在了她那里;但结果就是那么明显的痕迹,最后也没引起什么祸事来。很多年后我问过她这事。她和我一样,故意试探,没刻意销毁那件衣服。但最后全家只有她母亲认出那件衣服不是她的,问是怎么回事。她不用逼问,迫不及待地就把我给卖了。她母亲觉得是天都塌了的丑事,去和她父亲商议。但是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母亲偷偷地哭。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父亲屁都没有放一个,下人们不可能全无耳闻,但没人当回事,连个下流的趣闻都算不上。后来她嫁去了赵家,一切都很顺利,再回来的时候赶上韩马两边撕破脸皮。我被派去堵她家的门,按人头领赏,很普通的任务,没人想到我和她本来认识,应该避嫌。她还是组织族人反抗了的,但寡不敌众,也可能是她在家没什么话语权,最后仅以身免。那也是一个黑天里,我们举着火把搜人。我看到她了,她也肯定看到了我。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我本可以放她一箭,就算射不中把众人都引来,也该把她射成刺猬了。但那之前我那么费劲巴拉地救她出来岂不是白救,帐篷也平白烧了。我以为她至多是不感激我,谁知道她这么恨。”

但是他们没有机会完整地重蹈覆辙。

“你为了不让我起疑,那么激我,你就不想想我真把你杀了回去领军你怎么办?”

“要是此计不成,我也没必要活着回去了,没意思。”朝阳初升,光芒锋锐。“你以为魏军很服我的管么?”

马岱觉得她多少是有些魔怔了,想要劝但没劝得出口,只说:“即使你真拖住了我,一换一也是划不来的。你们没有向导,异地作战,出计策的人自己不在阵中,我于我方却没有那么紧要。万一我们坚持得比预计的久呢?这种事事前无论如何也算不出来吧?”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王异惫懒地往树上一靠,一宿没睡,难免有些疲态。“我的计策已经成了,打不打得下来是他们的问题。纵使没有功绩,名望已经到手。”

马岱有些错愕。“我刚想说,即使你搞那么夸张,曹操也不会重用你,像赌命还有请军棍这种事情就还是别做了吧。”王异笑了一下,马岱就接着说下去。“你老觉得你是做得不如别人好,学得不够像,所以才低人一头的。可你要追着和男人一样去,那就没个头了。但没想到你也会说出‘不关我的事’这种话……我现在觉得,难怪曹操不会重用你。”

“同样的话,我还想教训你呢。”王异语气轻快,显然心情甚好。“像你这种无牵无挂随时反贼的东西,没有把柄可以要挟,就是表面学得再像,又怎么敢用呢?不。是你学得越像,就越是不敢用啊。那套规则,只有加上暗地里把柄的部分才是完整的。连咒语都要加上一条心不诚则不灵。你却好像装得不知道一般。多不懂事,让人怎么教你?”

 

雪已经停了,化雪的时候更冷。但是青天白日里,充满了无君无父也没有人性的快活空气。马岱走着走着蹦了一下,王异笑:“你干嘛。”“地上有块石头。”王异狂笑。“行吧。可惜我腿折了,不然高低也蹦一蹦。”

混心剔透,满路晶莹。

 

“我现在是真想问一句:你是路痴吗?”

“我又没想着要去哪儿。”马岱挠挠头。“这茫茫的找回原地比去个新地方还难吧。”

王异叹气。“你的马。把它葬了吧?”

他们坐地挖坑,这会儿倒真有种诸事已毕压根不怕人找来的无赖气了。挖着挖着,王异突然道:“我儿子的事。”

马岱轻盈的脑瓜子瞬间嗡嗡的。“你说吧。”

“有三次我想死,但都没死成。第一次是在祁连山的时候,最后一次是这次。但是我想的都是要是不成就死,明知道危险还是一件接一件地做下去,没有刻意找死的。只有一次,梁双的那一次。”

“他把我两个儿子都杀了,我倒也不觉得悲伤,我生他们的时候就想到今天,早就知道了,西凉的孩子生来就是为了被卖、被杀的,活到成年的都算运气好。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本就是这世道的猪仔。我只想死了算了,没意思。英儿那时扯着我哭,我从前是嫌她烦的,但是那一次我想把她送到她父亲那里去,这件事必须成,之后我就不管了。你说我穿粪衣绝食,演得太夸张,但那次我不是做给人看的,我必须赢,然后才有资格去死。但是后来你也知道了,我毒药都喝下去了也没死成。事情平定之后,我想给赵昂纳妾,族里很感动但不同意。他们好像怜悯我,觉得再生个孩子是种奖励。英儿很乖巧,但是女孩子不算人。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没顶住压力,最后还是生了赵月。”

“那孩子。是一种补偿,不在原来的预计之中。族中都非常宠爱,我确实……比起他的哥哥们来,要偏爱他一点点。”王异挖着那墓穴,尽量说得平静。“只有一点点。连这一点点都不该有,因为这就矛盾了。我既然生了他,也早已背叛了英儿,所以后来我毫不犹豫地就把他和英儿卖了,我不是傻子,我向赵昂建议起兵的时候,没抱一点侥幸,我在自己心里捅了那一刀,快准狠,已经死了。我恨着那孩子,就像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生他,那时候喝毒药没死成,其实只要往墙上一撞,找把尖刀,或者继续绝食,真想死怎么能拦得住?我却那么轻易地放弃了,觉得是天意,却还想照死成了的结局,给赵昂找新的妻子儿女。他始终也没明白这点,对我太好。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有新的人替换我和我孩子的位置,他却总是轻易地被感动,总是什么话都听。我最后悔、最自责的就是听他的心软生了赵月,劝他放弃赵月的时候劝成了,反倒觉得解脱。”

“但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该死了。英儿我也不该生她。你堵门的那一次。那时候就死还来得及。但偏偏那一次,因为是在自己家中,我还抱有妄想。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杀了我本来就不该生的那孩子,他们死了我反而解脱;我实在忍不住恨你的是你杀了我母亲。我母亲,那个蠢女人,她什么也不懂。要不是我还对她心存侥幸,要不是我始终觉得说不清楚是种遗憾,我嫁去赵家,我一辈子都不想回来了。我父亲,那个杀千刀的,真正该死的,猪狗不如的懦夫,他那天偏偏却不在。我母亲坐在堂中只会哭泣。我带不走她。你们冲进来,什么也不问,只一刀,就把她杀了。”王异的气息突然变得极其紊乱,把用以挖坑的武器竖插在土里,握着刀柄,指节发白。马岱屏住了呼吸。“我……我。我看到你们把她杀了,就逃走了。你却故意放走了我。我看到你扭头就走的时候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怎么做都无所谓。那时我只是想如果你不杀我,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我早已经死了。我只想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我忍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马岱完全没打算反抗,觉得这条命就算抵给她了也不是不行。说实话她多半是要后悔的,因为这事做得蠢,因为本也没有其他见载于册的可能性。但蠢也不是不行。至少她杀我的时候,那一下她爽过了,之后的烂摊子慢慢收拾。马岱想。她一直都很能折腾,不会因为一时的蠢事就一蹶不振的。

但是王异按住刀柄,最后杀气渐散。“能说出来,我很高兴。”她说。“你别愣着,快挖。”马岱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分开了。”他把马尸拖到坑里,王异平土。“狗屎之墓。”王异说完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马岱把她抬上马。“怎么,你还想立个碑啊。”“别拖时间了。”王异道,“该回去了。”马岱说:“往东有段路马不好走。我再送你一程吧。”

 

“怎么了。”王异在马上,回头看他。“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为我可惜么?犯不着。”

马岱道:“只是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他抖抖腿。“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王异垂首而笑。“魏要用我,确实有些麻烦。不过,若是下次再相见,我希望是天下一统的时候。最后一战,我一定会请命来受降的。再说一次,不要为我可惜啊。”她昂起头,拿下巴尖看人。“曹操是我自己选的主公。虽然也没旁人可选,但我要是不愿意,不给他做事也不是不行。孤家寡妇一把年纪,大不了出家学道去,谁还逼我出山不成。”

“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上面,曹魏和诸侯都是半斤八两,甚至做得更过分。”王异道,“各家的名义和实际之间,多少有错差。我可不是替他洗,都是笑话。只是我这个性格,比起才华来,更难以被忠义之辞吸引。”王异低声。“我本来没打算帮他,他也没打算请我。但是我听说一件事。他宛城之战为了睡个女人,最后败得那么狼狈,后来再战张绣赢了之后,特特地把诸将召来,说:之前宛城收张绣的时候,犯了不立刻扣押人质的错。大家看着,我已经知道错在哪里,今后不会重蹈覆辙。”她笑起来,马岱也忍不住笑。“很有趣吧?他是不愿意利用亲缘的,也不觉得睡了别人的寡嫂是什么大事,其实只要够狠心,人质确实也没用;耐不住别人都装出亲缘有用的样子来。我只是相信,至少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心气。这个人兴许会做出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兴许最后真能把那些枝节一一剪除。”

“我去找他,他很为难。我说你放心用我,不用给很多资源,且等成效。若是不成,提头来见。他说:好!我们一言为定。没有其他有的没的的废话。”王异笑着,做作地在马上向他伸出了手。“我就想必不负约。计策已经成功,但要是把你赚回去,多少也是个吉利的添头吧。怎么样?马超抬举你,你也懒得接。若是我邀你呢?”

 

马岱十动然拒。好吧,或许没有十动。

可能是因为王异的口气,居高临下的太傲气;可能是因为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可能是因为……他看着她,她逆着光,枝杈切割着她身后的天空,几树寒鸦映衬着她的剪影。但那茫茫的背景最终都渐次模糊了。只有她,她眼下发青,但心火在燃烧,整个人都在风里摇曳燃烧,那是一种真正的疯狂——就算知道前方怎么看都是无底深渊,还是在有条不紊的排布间屡出奇策,要把那燃料,把那心野,每一寸都榨取干净。要穷尽一切可能性,不仅要重蹈覆辙,要有趣。她会一直燃烧着坠入那片深渊的,会把新的世界照亮,会让你看到全新的可能……她甚至可能会尽力活着,但她就是不会赢。

 

“她就是不会赢,她不是那种为了赢的人,倒不如说是追求死的人,所以看起来总是赢了一阵又一阵,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满足,她将永远是新世界的叛徒,不会停的。”马岱说,“我不是说我觉得我能苟得赢,或者我想赢。我只想看着她赢下来,这一次没死。结果我想,我不在魏,或许更有利。要是她这回翻车了呢。还有就是后来,丞相他……”马岱咂吧咂吧嘴,觉得故事讲到这里,也该有点教育意义。“银屏?你在听吗?”

关凤道:“在呢在呢。您老人家的感想,我什么时候不竖着耳朵听了?”马岱道:“你别嫌我多嘴。咳,这话是关索常说的,我也不瞒你。他老说夸男人要背后让他听到,但是夸女人要当面夸。你先别瞪我,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从男女平等的角度来讲,我觉得夸人都要当面夸,难听的话能不说就不说。”关凤笑道:“这可奇了,你把我给挤兑出来,自己什么时候转性了?”“我想说……”关凤道:“这可是你自己要说的啊,我没问你。”她又喃喃道:“这树底下喝茶,花瓣都进了嘴了。”马岱老实地点头。“她那个人有千万般的缺点,但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吸引人。她总是费尽辛苦地去得到一切,有时甚至不惜把别人都按死,但是转头就轻易地都抛弃了。问她的时候,她也并不说一开始得到就是为了抛弃,只是最后发现确实不是她想要的东西,腻烦了。什么东西到了她足下最后都是一文不值的。你明白吗?什么好东西跟她一比都一文不值了。确实是很气人的。”关凤道:“你看,你最后还要来这么一句难听的话。前面那些话,你倒是早就该和她说。”马岱道:“不可能的。有些话就是在一些所有可能都触及不到的地方才存在。”关凤就笑。“那你还教训我?”马岱叹气。“你就当我老了,毛病改不了了吧。我只是想说,从前挤兑你是我的不是,把你惯出这么个说话夹枪带棒的毛病来。以后嫁了人,可不要这么去气人。就算是姜伯约那么个人,也总是喜欢听好话的吧?”关凤完全是没大没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住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等着我?你再叠甲也没用,我不气关索,他就那个毛病,你怎么也这么自恋的爹味儿起来?我爹早死了,我还说没人能教训我了呢。”她还是笑,给他抚平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衣褶。“你放心。我这么着,还不是为了针对你。我和伯约都没有说话拐弯的毛病。我一想到他要是这么和我说话,我……我……不行,笑得不行。”她最后又说:“你今后可改了吧。”

马岱道:“我老了,改不了了。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关索来看他,帮着收拾东西。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关索忍不住道:“您老若不嫌弃,不若住到我家来。家里太空旷,您来了热闹些。”“我住到关家去,我哥留下的那支人就又该来聒噪了,好容易把他们劝回去。又不是家里没人了,住到关家算是什么事呢?”马岱拄着拐杖,敲地催促道。“你别犹疑,帮我看看,能卖的都变卖了,留点日常用的东西,得的钱我舒舒服服地养病送终。要真等我死了,坏了事情,”他咳咳咳。“那可就卖不上价了。”关索道:“我都愿意奉养您,难道马家侯爵之家还拿不出钱么?为什么一定要变卖东西呢?”“那都是脏钱,脏钱!”马岱疯疯傻傻地道,“你看看那好结实一张案,那是诸葛丞相在时赏赐给我的。那还是北伐开始前的事呢!”关索默然不语,好半天要走的时候才说:“我明天再送些添补的东西来。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马岱倚在榻上,流着口水喃喃。“是邓艾安抚你们的吧。宫中还有人掌事么?”关索无法忍受,匆匆告退。马岱突然大喊大叫:“回来!”关索立刻跑回来。“什么事?”马岱朝柜子的方向努努嘴。“有袋小麻花在底下,你瞅瞅发霉了没有。带去给孩子们吃。”关索道:“是好的。小孩子不该吃这些,您留些自己吃吧。”马岱就笑,露出几颗摇摇晃晃的牙。“我从来也不爱这个,如今没人吃了,平白招老鼠。你拿去,再不济扔了吧。”

关索揪着那袋麻花,突然痛哭出声。

 

他讲的故事也不是没有破绽,被关凤抓到了。“你这时间怎么乱七八糟的。她在凉州,你还没有入蜀啊。怎么会说起诸葛师父的事情呢?”马岱一开始说:“做梦梦到了。”关凤笑他梦男,后来他只好承认其实在战场上他和王异碰见不止那一次。“我是混着讲的,挑重要的话说。不然每次还要讲个前因后果开头结尾,不啰嗦吗。”“你们不会一直在北伐的时候调情吧!”关凤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马岱咳得差点昏死过去。“你自己听听这可能吗!就那天被她赚了,能聊一夜都是做梦一样的事了。我总不能两次踩一个坑里,那不成故意消极怠工了!”关凤哈哈大笑,连声说知道没这么离谱,是逗他玩的,姜维在旁边扶额不语。马岱道:“很多时候也就阵前说两句的功夫。有时候是她写给家主的劝降信。有的话确实不是她说的,我猜的。其实后来我不怎么打了,她也不怎么打了。我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说到底,我们都是无名之辈。”关凤道:“你要打听总还是能打听得到的。再说了,她这功绩,《列女传》怎么也够一席了吧,怎么就叫无名之辈了?”“别打听了,我不想听。名字的事,你成婚以前也不叫这个名啊。”关凤笑道:“我这名字可是我自己做主取的,名义上让别人主持仪式,你别搁这儿挑拨离间啊。”姜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卷入战场了,被一把揽住胳膊。马岱哈气。“不好听。”关凤道:“比银屏听着帅气,我乐意。说起来,你的字是什么呢?奇怪,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叫你?”

 

无名之辈,连死讯都消散在风中。马岱怀疑,他已经活得足够久了,久到连等待本身也失去意义。

曹操死了。曹丕上位之后的第一年,推行九品中正制的消息就传到了蜀地。有一种父父子子的秩序在恢复,她的主公带着那个未成的秘密死了,她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所有被辜负的,只是被辜负。又过了很多年,诸葛亮也死了。他所建立的那个公平峻法之国在子孙承继间渐渐被消磨。他们唇枪舌剑地斗嘴的时候都心照不宣的那件事正在逐渐成为事实:曹操不会一直活着,诸葛亮也是。已经增加的赋税不会因为战争状态的结束平白无故地降回到低点,不愿再勒紧裤腰带支持北伐的蜀地也不会回到惩治贪污人人叫好的时代。银屏曾经一边笑话他不投降的最终理由怎么反而是要给王异兜底,实在是恋爱脑的可以,一边抹着眼泪哭。他忙着给她递手绢,也没反驳她。“你问我的事。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是想到太多事,实在是受不了了。诸葛师父还在的时候,不管什么事,最后到他那里都有个决断。但是现在,我已经……我已经……”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事。“父亲和大哥死在樊城的时候,我还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人人都说东吴鼠辈偷袭,他们死得冤枉;又有人说父亲为拒绝我的婚事得罪了孙权,看不起人,死得活该。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性格骄傲是不太好,可是偷袭也不对。但是大家都说我是二爷的女儿,我应该为此骄傲。一说我是二爷的女儿,所有人都让着我。我想那就这样吧,没必要说出来让人扫兴。我就乖乖地在家,大事反正也轮不上我。斗哥继承了大统,张姐姐做了皇后。可是有一次,安国哥和兴国哥,他们、他们打仗回来……”

关兴笑道:“我还没死呢,谁在这里哭丧啊。”银屏从哇哇大哭转为一边抽噎一边打嗝,关索拽着她不让她上前去细看那惨状,从此被她狠狠记恨上。走流程的医官看完了关兴走到张苞那里摸了摸脉,对泣不成声的张皇后摇了摇头。关兴闭上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银屏哭得气饱,等她二哥真出殡的那天,一滴眼泪也逼不出来。

 

银屏去找姜维摊牌。姜维已经等了她很久了。“我可以带你去北伐,上表陛下,设一个特殊的职位。你是关将军的女儿,本有一些旗帜的意义。”银屏说:“我不是来做吉祥物来的。”“且不说这个。”姜维盯着她。“我带你去的前提,是你一定是为了赢才去,不是想要逃避。”

“被他说中了啊。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说的对。”关凤后来跟马岱提起,“他知道我同情费祎一党,知道我总是单独祭奠安国哥不是出于大义而是私情。那时成都的舆论很厉害,我的身份在京中,不管是主和主战,耽于享乐还是严肃以待,都如坐针毡。只有去前线,甚至是战死,才有胡思乱想的资格。”

“但是我没立刻回答他,就只抱臂,看他待怎样。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说中,有点自作多情,就有点尴尬地继续看公文,还特意换个角度避着我。他说我要是没想好就先回去吧,上表的事情也很麻烦,就算能办一时半会办不下来。我担心他拖着拖着就不认真对待我,就说不行,今天就说清楚,不然下次逮到什么时候去,我知道你下午没别的事才找来。他只好给我设座,我就问他,于他而言,要赢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他会拿兴复汉室或者累受皇恩之类的场面话糊弄我。或者因为当时没有旁人,会说些在人前不能堂堂正正说出来,但是人人都心照不宣的无聊话也不一定。双轨嘛,相辅相成,秩序永远有把柄,我见多了都已经麻了。也可能他不想露怯,会借故把我赶回去。所以其实我真的没抱什么期待的,他尴尬也尴尬得对,我这么堵他主要还是为了找回场子来,他侥幸说中了我的心理,不代表他有资格趾高气扬。我就是想看看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他要赢,因为想让天下人看看,想要终结混乱,不是只有曹魏那样的一条路走得通,也不是所有被道路碾过的人都只能在侥幸里喘息。”

“你知道,曹操的统治真的严密得可怕。他能把地皮刮到承受能力的边缘,中原从来没有哪个诸侯有他那样强的对领地的控制力。如果你还没有被抓去屯田,或者没有被家人连坐,那只是一种运气,有一种律令永远悬在你头上,压得你和大地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所有事情都要讲效率,曹操证明了同一种规则,那样夸张地执行到底,是可以做到的。这本来不能算是坏事,他只是揭露了一种事实,强迫所有人都必须进入以天下大局为前提思考的状态。”

“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他这么做的名义,是为了让大家忘记一切若无其事地‘像原来那样’活下去。因为这都是为了重归一统,这都是为了回复,所有激烈的方法才获得了合法性。他不敢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听过这种逻辑没有?因为他先动手,我才动手。因为邪恶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才动用过激的办法。可他既然已经把那些最极端的噩梦引入了现实,甚至带进了人为的行动里,就再也不可能让天下人忘记!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怕被人攻击,不得不妥协,或许是傲慢,觉得别人都不配执掌刑法祭器,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是他这是在公开鼓励阴谋和谎言。真心诚意地相信目的和名义,一边杀人一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杀人,和借口目的和名义杀人之间,根本就没有真和假的界限。他越是鉴别谎言,谎言就越是成为常态。所有人都会习惯那种双重的生活,嘴上是活人人模人样的那一套,必要的时候,就拿出平时不存在的、死去的、丑陋的、迫不得已的另一套来。”

“可是以那个噩梦为前提活下去是可能的。”

“我想让所有人都在一种新的法度下有尊严地、堂堂正正地活着。”

 

“事情是做出来的,我无法给人任何承诺。如果你再要问得细,可能都是些琐碎军务了,恕我不能相告。”姜维说。“但如果你问我想赢是什么意思,那这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问完了吗?上表的事情急不来,今天就到这里吧。”

“上表的话确实太慢了,有比较快的办法。”银屏说。“姜维,你愿意娶我吗?”

 

姜维先是一阵暴咳,这件事也得容后再议,不对,也要先上表请示……银屏同意了容后再议的部分,但只同意一部分。“只是问问你愿不愿意试试,会不会恶心,我也只是觉得可以试试。就算你说愿意,我也不会当堂嫁给你啊。”姜维道:“你……”但否决了上表请示的部分。“你觉得我身份太特殊了?但谈个恋爱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先别麻烦斗哥了吧。就算他说不行,我也不会听他的啊。要是我最后没看上你,那就是没看上,总不能是因为一开始就没考虑。”

 

被含沙射影的马岱摸了摸鼻子,承认自己过去有些错看了姜维;但仍然不认为他和王异之间有过任何其他可能性。“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我说过,我们的关系要以凉州发生过的那些破事为前提。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前提,她不是她,我也不是我,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认识,不会纠葛得这么深。”关凤尊重他的看法,但是说;“你真的不用我打听打听她的消息?人到晚年,不论生死,有点消息也好啊。”马岱说:“真的不必。”他怕银屏觉得他嘴硬,最后还是灌到他耳朵里,就说:“别让我听了伤心。”

 

对于目的和名义,马岱总是有些迟钝。诸葛亮在的时候,他觉得这人还不错,公正又稳定,给他打工不算亏;曹操还活着的时候,他很厌恶对方的残暴与傲慢,因此本能地不愿意投入其门,虽然他完全理解同样残酷又傲气的王异选择这样的主公的原因。但他心里守着西凉的那场大雪,从来也没有被感化过。和王异分别之后,他的视觉变得越来越差,一开始是看不清背景,最后连人物也混同了。直到最后陷入一片漆黑。诸葛亮死了,他又照着新的班底所命杀死魏延;被杨仪污蔑为反贼的魏延死了,同样被魏延污蔑为反贼的杨仪却并没有当上尚书令。他本来占理,但是名义没有好处;便不要了。直到被流放后,他忿忿的话语仍时常传到成都人的耳朵里:“丞相死时,若我举兵投魏,何至于此!”他不演了之后回踩一脚,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布名义只是手握特权者的谎言。马岱闻之嘿嘿一笑,没有惊喜没有触动,等着这人世展开那条破绽百出的荒唐画卷。等到很多年后,同为西凉人的姜维终于说出了能解通的那番话,再经由银屏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马岱已经老得只能提供除了帮助之外的一切支持了。但他仍然感到欣慰——他们各自根据自己的原则做出选择,等待着一个结局,没有错过,没有蹉跎,真的不可惜。银屏嫁给姜维的那天,马岱久违地喝醉,嚷嚷着让在座的各位都帮帮忙,在自家院里种下一棵楠木苗。“等银屏的孩子长大了,就拿这棵树给他做枪杆。”他喝多了叭叭叭地在那谈愿景,银屏笑话他爹味管得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差不多得了。”马岱就说:“我老啦。今天我老怀甚慰啊。”银屏还是笑,不肯放过他。“你这么精神自己爬起来北伐算了。就怕别人说我欺负瞎子。”马岱便举起手指来抵在唇上。“难听的话能别说就别说。”银屏被他的倚老卖老气得笑了,作势踢了满地打滚的马岱一脚。“想做什么自己去做。别把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马岱耍流氓到底。“求你了。我总没法给姜维生个孩子去。”“我可去你大爷的吧,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银屏笑骂道,马岱想起很多年前王异的那些脏话,突然觉得亲切,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关索问过他,他这么亲近银屏,是不是因为银屏和他早逝的妹妹云騄很像。马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难怪关索会这么想。“其实也没那么像。云騄可比她温柔多了,她……”关索突然接道;“其实银屏都说出来了,我知道。”马岱沉默了好半天才寻摸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对云騄的感情有点没那么单纯。他确实也没让银屏封口,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把这事抖落给她。他又想了半天得是在什么情形下银屏把这事抖落给了关索;或者关索在什么情形下才会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来找他……一开始他觉得这结论有点吓人了,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算什么,是他老了。“她们大概只有因为生来就拥有一切所以喜欢到处乱传播善意这点是像的。”马岱至今仍很感激云騄的提携,但他寻思银屏对关索态度一直很差,总不至于受虐上瘾吧?“她现在好像没那么排斥我了。”关索说,“可能是因为心愿已经由她自己实现,看我没那么恨铁不成钢了吧。我觉得也好。从前可是路过都要被刺一句的,她最过分的时候,甚至说过为什么死的是安国哥,不是我。我那时真的很难过。”他抽了抽鼻子。“但是却更不喜欢打仗了。仇恨真的是很可怕的事。她说这些的时候还那么小,本来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马岱开始揣摩他的来意,但想起关索犯起诗情的时候那套云里雾里的话语,决定还是直球发问。“你不会……”“我没有打扰她的意思。银屏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但是姜维不该让她上战场的。上次她回来,脸上多了一道疤。要不是怕她生气,我早拽着姜维给他一拳了。”马岱说:“那疤能褪的,你别太担心。”“我不是担心她的脸。”关索知道自己名声轻浮,连忙辩解。“银屏怎么样都是很美的。这次是脸,下次是什么?营中本来就是腌臜的地方,姜维那人又那么不小心。我问她怎么整的,她也不回答。”“我改天问问她吧。”马岱多少还是觉得关索有点神经过敏了,“据我所知姜维还是更多地让她做文书后勤,她也有武艺有亲兵,真遇上麻烦了只要别上头,自保问题不大。可能是不小心蹭上流矢了,难免的。”关索低声道:“她都怀孕了啊。我是真怕她死。”马岱想起那个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觉得这对话越来越不吉利。“你不许咒她啊。拿她跟云騄比是怎么个事。”但他也怀疑就算他把大舅哥的不满转达给姜维,他们两个也不会当回事。“要不这样,我和姜维说你也想去,编到银屏那营里?”马岱感觉到关索炽热的视线,连忙说:“你别表现得太明显,到时候银屏愿不愿意让你保护,得看你自己了。”关索说:“好。我想离她近一点。”

 

马岱真的觉得没什么的,但确实也很担心关索让人误会出点什么来。对于关索而言,美本身有一种无可取代的意义,比一切名义都真。马岱理解那种感觉,后来也认真地劝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因为银屏是会义无反顾地涉险的那种人,她才是美的?”关索沉思良久,承认他说的也有点道理。“可我还是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马岱道:“没有人能不长大,能长大是一种幸运。云騄小时候也老可爱了,可是我至今都想不出她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或许会理念不合,分道扬镳;或许会打破枷锁,更上一层;或许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你说得对。”关索说。“我想一直保护她。”

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关索在世人眼里反而变得愈发正常。他不再轻浮放荡,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他不再推脱战事,一直和妹妹在同一营行事。姜维默许了他有时有点刺挠的小毛病,这些刺挠逾矩的事后来也不再有了。银屏在多重保险下一直很安全。后来有一次,关索救了她一命。他们冰释前嫌,就像一对真正的兄妹,就像营中和解的那些宿敌。

 

马岱说过,他对王异从来没有过绮念。

但是在魏军攻入成都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征兆般的梦。梦里王异乘着一匹小白马,乘着一阵潮湿得沁人心脾的晨风入得城来。那种事情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都不可能发生,是王异要他投降时,连自己都不信,气头上随口许诺的大家消停的愿景。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还是梦到了。王异穿着一领干净鲜亮的衣服,信马漫步在成都的大街上,别人家的孩子给她带来一束沾着朝露的鲜花,她和善地弯腰接受了,从中抽出一枝桃花来分享给他。她清淡无妆的面孔和那束灼灼的繁花一起绽放,向每一个打开门户来观察这个魏国女将的人致意。她全然无心地路过马岱,蓦然回首一笑。

这次是我赢了。她像以前一样客气地说,向他伸出手来。服气没有?

他自觉那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念头。如果这样的一个念头可以被称之为美丽的话。

 

马岱把关索和一堆打包好的杂物轰出去之后,着人把院子里的楠木砍了,做成一根崭新的拐杖。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脾气古怪,举止疯癫,没人敢触他的霉头问他干什么去,连魏军见了都敬他这个老不死三分。他便拄着那拐杖在成都的街上慢慢走,一直走到宫门外面。

 

受降宴上,邓艾钟会问姜维是否怨恨。邓艾说,关索来求情,我已经尽快派人跟他去了,但还是没来得及。钟会说,不料是将军的家小,但庞会做得虽过了,却是为父报仇,且忠义之后,不好罚他,只能略施小惩。姜维说,妻子已老,儿子天缺,平日也并不住在关家,庞将军不是冲着他们来。这都是命,非人力所能及。灭家亡国,古来常事,我身为大将,苟活于世,还能再奢求什么?何况陛下有命,内兄几乎丧其一族,都已经接受了,姜维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钟会又说,听说将军和关夫人情义甚笃,在蜀中是一段佳话,实在可叹。姜维道,内子眼界小些,孩子虽是废人,她放不下,明知关府被围还是回去相救。非天亡之,实自取之。说来伤心,不提也罢。

 

“她说你本来就不会放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加不加上她被魏军寻仇杀死这条都没有影响,所以她完全不担心,自己死了会让你背上冤孽,逼你给她复仇,搞得大家都没消停日子过。”马岱说,复读起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事无巨细。“她还说:要是伯约放弃了,这话就不用跟他说了,虽然几乎不可能,但我不想逼他。我只想他听了之后能松快些。”

 

关索几乎要疯了。“你为什么要放她走!你为什么要放她走!”他把那包麻花一扔,痛哭流涕。“我信任你才把她送到你这里来。姜维不在,你是唯一能劝住她的人了!你为什么要让她去送死!”

“你给她打晕的时候问她了吗?”马岱道,“我告诉她了庞会已经把府邸围了,陛下下诏投降,没有军队调得动。全成都不会有人敢帮她。但她还是要去,或者说正因如此只能是她自己去。”他顿了顿,很严苛地道:“她不是去送死的。她再三向我确认关索已经去搬救兵了。我已经老了,她信任你多过我。她说过,卖惨也好,讲理也好,实在不行动武也好,她只是想多争取一点时间。你活下来的那几个孩子真应该感谢她。”

关索拽着他的衣领痛哭。“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她又不是单为你的妻子孩子死的。”马岱说。“我问她知不知道危险,真的可能会回不来,死的窝囊。她说她是母亲去救自己的孩子,肯定是奔着要赢去,怎么会考虑窝不窝囊。那个孩子,”马岱拄着拐杖,脊背已驼,不堪其重。“天生残疾。银屏说,无论如何,不想直到最后还让他觉得被这世间抛弃。一想到他可能那样死去,就觉得无法忍受。”

 

马岱来到宫前,开始撒泼打滚。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平白死了啊!刘禅呢?那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在哪里?我要见他!

宫人都认识他,向魏军解释道,是个老疯子,他根本就没有女儿。莫说女儿了,连老婆也没有啊。只是个有地位的老疯子,于关家有恩,便待他如太爷一般。魏军见他骂得难听,都笑,也不着急把他架走。他渴了就喝,困了就睡,总能适时地被引走,连着到宫前骂了几天,连钟会都惊动了,看他是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家,也懒得插手管,只是袖手看戏。终于有一天,刘禅受不了聒噪,把他请进屋去。一群人来围观后主如何给他讲些厚颜无耻的道理。他什么也不听,只说银屏是自己的女儿,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只能掰扯银屏到底算不算他女儿的地步。“你说关夫人是你女儿,那别人怎么算?”“关云长只能算她亚父,花关索是我大儿,姜伯约是我小儿!”众人都乐不可支,只有刘禅脸色发白。

 

“你在哭吗?”

姜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他的话。马岱又说:“我很老了,是个死人了。但或许还有帮得上你的地方吧。”

 

姜维请他帮忙送一封密信。马岱说我看不见了,写的什么,念给我听。

作为密信而言,信很长,有些为难送信者,过分详细,不是关于谋反的细节,而是大段大段的陈情。辞藻平实,义理切近,是姜维文一贯的风格。信的大部分内容都已遗落,只有寥寥数语落入后人手中。其中又有一句最为上口。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