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影山飞雄不是容易注意力不集中的人，但在床上偶尔会跑神。
他陷在枕头里，柔软的棉花堵住他的耳朵，及川的手轻轻扼着他的脖子。这时候呼吸进肺的空气变得稀薄，他泪眼朦胧地看着上方及川垂下来的浸湿的刘海，想抬手抓一下，又没有力气。
这个冬日里，影山突然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他平常是否和及川彻太过有缘，常常碰见。
见面固然是好事，但木头如他，也受不了及川多情的眼神时时流转在自己身上。
自东京奥运会后两人许久未见，但假期奇异地撞到了一起，在影山早起出门晨跑的时候，或者街角，或者杂货店，或者早餐铺，他经常遇到及川，后者每次都朝他笑笑，然后搭上几句话，于是影山就干巴巴地应下。
及川不恼，偶尔还会上手捏捏他的脸，二十多岁的影山在面对这种程度的调戏时已经可以面如泰山毫无波澜。及川在除了掰开他的腿的时候都不算温柔，恶劣的前辈捉弄他多年如一日，他也早已习惯。
他有一件很困扰的事情，那就是妈妈很担心自己的幸福问题，尽管影山只觉得这会影响自己打排球。
妈妈在他回国的短短一个月假期里，给他安排了不低于五次的相亲。在鸽掉前两个后，母亲大发雷霆，遏令他必须在晚上坐到餐厅和女生见面。
“妈妈，你找的都是omega，omega更喜欢和alpha结婚，但是我是beta。”
“早就性别平等了，这有什么关系？”
“我又没有发情期，不太需要伴侣……”
胳膊拧不过大腿，影山斗不过母亲，给美羽打电话求助美羽也只会咯咯笑话他，毫无帮助的意思。影山有点伤脑筋。
当天下午他坐在客厅里被母亲摆弄了一下午服饰，因为前一天被严词警告第二天不许去打排球，所以他乖乖坐在这里任由不同的外衣在自己身上比划。
他长得不错，身材也因为常年运动肌肉匀称，穿什么都好看，像一个被精心打包的礼物被送到了餐厅，等了一会儿，踩着高跟鞋的女生迟迟地卡着时间点来了。
她很漂亮，来的时候带来一股浓郁的香水气味，影山微不可闻地皱皱眉毛。
他点点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让女生先点个菜。
外面下了小雪，女生来时带进来一点微弱的寒意，冻得他指尖颤抖一下。他抖抖睫毛，低垂下视线，倏忽间想起昨天及川给自己发消息，约今天晚上出来吃饭，被他因为相亲拒绝掉了。
及川的邀约，影山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东奥结束的时候，影山没有急着回意大利，他在东京定了两天酒店，打算歇歇然后回家看看。当晚他在离酒店不远的酒吧里遇到了及川。及川穿着一个胸口岔开很大的衬衫，露出漂亮的锁骨和饱满的胸肌，面前坐着摇曳生姿的漂亮女生。他没想着去打扰及川兴致，挑了个离他远点的台子点了杯鸡尾酒，坐在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啜着。
他身段好看，不多会儿就有人来搭讪，被他客气地婉拒。遇到及川让他心里有点烦，虽然刻意挑了个离得远的地方，却仍旧能看见他侧影。影山趴在台子上抬着眼看，发着呆，就有点喝多了，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好像睡着了，眼皮沉沉的，但是感觉到有个人在摸自己的头发，又捏捏自己的腰。
他觉得痒，抽出一只手去抓在自己身上乱走的那只手，抓不到，晕晕乎乎地抬起头。“先生，您……”在看到人面容的时候骤然哑了嗓子。
及川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影山脑子懵，反应不过来。“及川……前辈，怎么在这里?”怎么看到我的?
及川捏着他手腕，俯下身贴近过来，轻轻舔了舔他耳垂。影山被这一下弄得浑身发麻，同时也闻到及川身上淡淡的omega信息素味道，他只能闻到一点点，大约是玫瑰这样。
意识到这点时，发慌发烫的心头一下冷静下来。
及川贴得更近，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小飞雄……还要在这里呆着吗？”
影山以为这种意外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上次的及川前辈应该不是清醒的，或许也并不知道和他一度春宵的人是影山飞雄。
他喝了酒，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推开及川，不过他也不想推开及川。影山不是情绪细腻外露的人，他有一个藏着心底很多年的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看出来。
他凑过去亲了亲及川的唇。“我的酒店在旁边。”他说。
夜幕降临，床帘被拉上，及川拉开他的腿，对他说出了很多他从没有听过的温柔的夸奖的话。
床事中影山一直扼制不住地流泪，及川以为是他痛，就亲亲他，没想到他哭得更凶。
“我倒是不知道，飞雄这种时候是个小水包呢。”
影山摇摇头，去吻一下及川的眼睛。
“飞雄的话，是个omega就好了。”及川身上的味道如水一样包裹他，信息素缠绕影山，像蚕丝一样细细密密地包裹包围着他，影山却觉得有点伤心。
及川咬他脖子咬得也凶，一口见血。但影山没有能接收信息素的腺体，一股一股灌入他身体的东西让他排异一样开始挣扎。
“及川前辈，痛。”他哭着说，但及川没有理会，又转而去咬他耳朵，咬他肩膀，硬是弄得整个身上全是红痕牙印。
他又说一遍。“如果飞雄是omega就好了。”
影山听这话生气，就去推他肩膀。
好像他是beta，是多么拿不出手，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女生身上的味道似乎是蜂蜜。影山嗅到一点甜味，客气地笑笑。“海鲜意面可以吗？加一份七分熟牛排。”
女生点点头。
等待上菜过程中也无话可说，影山如坐针毡。
“是这样的。”他刚硬着头皮想要解释，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能这样倒霉吧，他在心里想。
那人似乎看见他，朝他走了过来。影山虽面上无表情变化，但心里还是不安和愧疚。
他推掉及川的邀约，并没有说明自己去做了什么。尽管他没有只要及川邀请他就要陪他上床的义务，但影山还是难得一见地心虚了。
“飞雄?”及川喊，“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影山在心里想，但没说出口。“来吃饭，及川前辈。”
“哦。”及川点点头。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的反应，影山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闻到了一点点轻微的及川身上的檀木味。这味道压得他脑袋疼。
“晚上好，小姐。”及川笑意盈盈地对着影山对面的女生打招呼，“我可以打扰你们，加入拼桌吗？餐厅已经满员。”
女生似乎更中意及川，她点点头，身上的味道又浓郁了点。
影山知道ao之间的信息素会在生理上互相吸引，但他都不是，所以多种复杂交错的味道袭来让他觉得极疲惫。
“及川前辈……不如坐我这边，我已经见过面，可以回去睡觉了。”影山好心地建议，但被及川甩了个眼刀。
全程影山只沉默地进食，反而及川和女生相谈甚欢。影山面无表情，思绪已经神游到外太空。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影山看见了，低下头吃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排，仍旧没说话。
结账后站在餐厅门口，目送女生坐上打的出租后，及川才终于愿意偏过头看影山，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她漂亮吗？”
影山烦躁，不想理，但还是礼貌地开口。“漂亮。”
“嗯哼。”及川收回视线，“我也觉得很漂亮，信息素味道也很好闻。”
影山的手在口袋里扣自己的指甲。“哦。”他回应道。
及川终于不再摆出一副好看的神色，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影山觉得风雨欲来。
“这就是你推掉我的原因?为了和omega女生约会?”
影山点点头，不打算多做解释。
及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力气很大地抓住影山的手腕，捏得他腕骨发痛。
及川与他的肢体接触，总是会带来疼痛。影山想起了第一次与及川上床的夜晚，在里约奥运会结束后。及川从前大约没有和男人做过爱，干什么都不得章法，他流了些血，痛得死死抓住床单，也不舍得在及川背上挠一下。
“喜欢，好喜欢你。”及川说。
影山不知道他把自己认成谁，但总归及川彻不会和影山飞雄说这种话，他闭上眼睛，就有一滴小小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从巴西离开的前一晚，进酒店的时候因为喝了酒，又摸不到房卡，只能咚咚敲着房间的门，喊队友来给自己开门。门开了，背后是不知道为何在这里的及川彻，他眼睛通红，看上去是进入易感期，见到来人扯着他就进了房间。
影山走错了房间，在里面足足呆了一晚上。
这时候，影山低头看及川拉着自己的手，觉得及川为自己的爽约就这样大动干戈没什么必要。
“及川前辈，我有点困，想回家了，刚刚你的信息素压得我有点难受。”他老实地交代着理由。
“不许回。”及川亲昵地笑笑。
他又流了一点血，因为很痛，及川也没有给他做准备工作的时间。甚至及川不再吻他，影山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突然又顿悟一个想法。
及川前辈果然是不喜欢他的。
喜欢他的话，就会像对待刚刚那个女生一样，对她温柔地笑，和煦地攀谈。这是在他俩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及川前辈。”影山喘着气问，他趴着，看不见他的脸，只能这样没有安全感地问道，“你和别人上床的时候，也这样对她们吗？”
“别人?”及川重复他的话，似乎没听懂。
“那些你喜欢的omega女生，你也让她们觉得痛吗？”
影山是真诚发问，他好奇是不是及川床风就这样，所以导致每次完事后他身上都青青紫紫。
“啊。”及川很大声地笑了一下，弄得影山摸不着头脑，“不会呀，我只会这么对小飞雄。”
影山听了不说话了，只有那截腰轻轻抖一下。他眼睛埋在枕头里，落下旁人看不见的泪水。
及川掐着他腰的手下狠劲，捏出红红的指印，他又咬影山的脖子，比上次咬得更狠了。影山一直觉得像这样被持续灌入信息素的行为和被内射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来自他身上的人给予他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这次痛得更厉害，影山觉得脑子都在被尖锐的钢针搅动着。
“不想要了，及川前辈。”他抖着嘴唇说，全身上下都痛得颤栗，指尖掐地发白。
及川还咬着，但不再注入信息素，他舔舔伤口处流出来的血珠。
影山察觉到他想说什么。
“这样的话，及川前辈下次去找omega吧。”他疲惫地说，“我真的不是omega，也变成不了omega。”
及川半晌没说话，影山还是脱力地趴着。
影山刻意改变了晨跑的时间和路线，果然再没遇见过及川。宫城不大也不小，他刻意躲避这人的时候，就几乎再也见不到他。影山松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没人知道影山飞雄的秘密，
秘密是喜欢及川彻，喜欢了十几年。
高一的时候他偷偷跑去青城看及川如何打球，看完蹲在体育馆旁的草丛在心里复盘及川方才的战术，就听到不远处及川的声音，离他咫尺之遥。
及川前辈又被表白了，影山在心里想，有点酸酸的。
“不行哦，我不喜欢男生。”
原来这次告白的是男生吗？及川前辈真是男女通吃。
“而且我比较喜欢omega女孩子，beta也不行的。”
“不要缠着我了，我不会喜欢你的，别闹得不体面。”
影山愣愣地听着，他想到了国中的时候。
那时候及川也一脸不耐烦地对他说，不要缠着他教发球，不会教的。
及川冷下脸很吓人，影山也知道他那会儿真的讨厌自己，有次差点动手打了自己。
他总是给及川造成困扰，所以及川不喜欢他。想到这个既定的事实，影山觉得胃里犯恶心，蹲在那里无声干呕，但其实呕不出来任何东西。
被呕吐出来的只有他捆绑的心脏，被他丢弃在青城体育馆门外，给高三毫无察觉的及川彻。
但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及川不会要的。
难得的，影山觉得自己聪明了一次，没有自找难堪。
他无意间得知了及川的看法，决定不再打扰他，及川毕业后很多年他们都没有见面，直到里约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
影山偶尔庆幸自己是beta，不用担心怀孕的事，不过也许及川是喜欢孩子才钟爱omega。在察觉到自己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想这些时，他紧急叫停了，如同多年来对自己的审判一样。
要不要结婚。影山产生了一秒的动摇。
及川去常去的包子铺，再也没在拐角遇到过跑步的影山。他垂着眼睛看表，已经不早了，不是晨跑的点了。还有三天他的假期就结束，他要回到万里外的阿根廷去，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的睫毛在冷风里颤动，心里在回想上个晚上是不是太凶，把影山吓跑了。
他又烦躁地嗤一声，觉得问题根本就不在自己。他约了朋友推荐的新的美味餐厅，想着影山爱吃咖喱，而咖喱是那家饭店的招牌菜，想带他去吃吃看。被影山拒绝后他有点失落，但是又不想自己在家里做饭，就出来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店。
他在明晃晃的玻璃里看见西装革履的影山，气得眼眶通红，险些掉下眼泪来。影山对面坐着打扮精致漂亮的女生，及川久违地有了被背叛的h感觉，尽管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约定。
那晚他一点点剥开那身碍眼的西服，在影山身上的每个地方都落下齿痕，但没有给他一个吻。这是背信弃义人应有的惩罚。
及川知道影山觉得痛，但他没有哭，整个过程也不说话，只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低低地说轻点，他疼。
他这样说一句，及川的心里就也抽一下。
他好想抱抱影山。
“这样的话，及川前辈下次去找omega吧。”
及川愣了一下。
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他，让他说不出话。
影山飞雄以为，自己为什么只和他上床?
及川彻很难否认，做爱的时候他常常捂住影山的眼睛，是因为害怕看见他蔚蓝的瞳孔。那会淹没他，溺毙他，只让他软弱，想抱着这海洋的主人掉眼泪。
堂堂及川前辈，会看着小飞雄的眼睛掉眼泪。
及川打电话给影山，说自己第二天的飞机回阿根廷，走前要影山陪他出来吃个饭。
影山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及川穿得休闲，头发也抓了造型，可说是盛装而来。影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绒拖鞋，羞愧地抬不起头。他以为及川会说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站在路口，昏黄的灯光笼罩在他二人身上。及川偏过头，轻轻张口。“飞雄，扭过来。”
影山不明所以。
及川定了定，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像羽毛一样挠着影山的心。
“上次欠你一个吻，现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