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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拒言及后续
Stats:
Published:
2024-11-18
Words:
9,84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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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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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0

【隐囚】[庄园组]拒言

Summary:

庄园组全糖he请放心食用,感谢伟大的猫猫

Work Text:

失忆有时并不是件坏事——但很遗憾,巴尔萨是在恢复记忆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有些东西果然是忘却了最好,尤其是当你得知了全部真相之后。那些失而复得的回忆便成了负罪感的泉眼。

——————

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可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即便对方是男性也一样;直愣愣地在游戏时间发呆也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若不是萨贝达反应快把巴尔萨捞走,沉溺在思考中的人可就要结结实实地挨上一棍了。

免了一记疼痛的代价就是,结束后免不了的数落。

“演示不是让你演,你以为跟你贴脸的是美智子姐吗?更何况那种距离,就算是她你也会被打到了吧?!”

“抱歉,我没看到他。”——随口编的谎一如既往地烂,巴尔萨轻飘飘的态度更惹得戴兜帽的年轻人不快。原本还想再骂上些什么的萨贝达顿了顿,到底是因为管家端上的晚餐住了嘴。

“对不起……我的这份也给你吧。”巴尔萨闷下头,把装着淋满酱汁肉排的瓷盘推向对面的人,这使他自己面前只剩下了简单的一杯茶和一块干面包。

“被骂得没食欲了吗?只吃这些不够的吧?”
邻座的维克多显然有些担忧——对于从游戏中途精神就突然变差,现在甚至不想吃东西的巴尔萨,他不得不担忧。

“没……想到一些事情,有点吃不下东西,这点应该就够了。”

面包被随随便便地切开,又胡乱抹上了些红椒酱,没精打采的人甚至懒得把它涂得均匀一点,就合在一起往嘴里送。

“我好像见过他。”——咬下第一口之前,巴尔萨尽量看似无意地说道。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句话的威力,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来之后,整张餐桌旁只剩下萨贝达一个还在专心地用着餐刀。

今天的面包格外难以下咽,即便他夹了微甜的酱,也怎么都觉得干涩。察觉到自己话音落下后周围诡异的安静,巴尔萨艰难地吞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四下望了望。

——他这次还真错怪面包了。

——————

女孩子们总是对一些话题相当敏感,尤其是年轻女孩。即使巴尔萨的音量已经放得相当低,架不住风是擅长告密的,穿过空气的字眼被它带出很远,最后终于被邻桌的姑娘们捕捉到了。

根本无需她们开口询问,那样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甚至包括目不能视的亚当斯小姐——已经把“期待”诠释的淋漓尽致。

“只是感觉好像见过……他太高了,我看不清。”
“有点像我的老师。”
“就是……被我害死的那位……”

“感觉像而已,我真的没看清。”

这倒是真话,他那只带着青紫的眼睛的确严重影响了视力。

“那不如去拜访一下?如果是游戏时间外应该会好交流一些。”

“但是总不能因为觉得像就去打扰吧?万一不是的话岂不是更冒犯了?”

可你在演示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很冒犯不是吗。

“就说去道歉不就好了,”

安静了许久的瓦尔登幽幽地提醒——作为刚才对局的参与者之一,画家自然也目睹了巴尔萨发呆被救的那一幕。

“毕竟那么盯着人看的确很失礼。”

餐桌旁死一般的沉寂,片刻后,大家又陆续执起餐具。小插曲的制造者盯着手里最后一口面包,确认过它的夹层并没有沾上鲜红之后,悄悄递给了在脚边徘徊许久的小狗威克。

——————

半个小时后,独属于卢卡·巴尔萨的那根呆毛在楼梯拐角处冒了尖。

别误会,他只是迷路了而已, 只是恰巧从一楼迷路到了二楼。

“这里可不像是发明家该来的地方呢。”

深红的酒液被灯光透得发亮,精致的高脚杯不断在指间摇晃着,流转的色彩转得人眼花。

似乎已经到了微醺,约瑟夫的声音染着几分慵懒,原本白净的领口却不得体地沾了几分葡萄香。似乎是在控诉今早的游戏被精通电路的家伙打乱了节奏,他的话语里难免有些许阴阳怪气。

“不过如果是想来找新来的那位先生……我的房间再往里走三个,右拐,还没来得及挂门牌……但是,”

倚着栏杆的白发人抿了口酒,过长的指甲在空气中打了个圈,恰到好处的停顿早早暗示了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好像不喜欢和人接触。”

巴尔萨思考了片刻——即便他很怀疑面前这位眼神迷离者的话语是否可信,也不得不承认:他曾经的那位老师,和约瑟夫口中的这位先生一样不愿见外人。

那不如去拜访一下?

精致的高脚杯突然在脚边碎裂,没来得及被享用的红酒尽数溅在没来得及闪躲的鞋面上,浓郁的葡萄香倒给旧鞋擦掉了些灰尘。无视了台阶上投来的不解又责怪的目光,约瑟夫自顾自地说道:

“这身打扮去见人的话,会被认为是不怀好意的。”

巴尔萨低头看了看这身旧囚服和压在脖子上生锈的镣铐——很是标准的死刑犯模样,这样的扮的确容易被误会,但……

“谢谢提醒,”他向上跨了一级,“但恐怕我只有这一身打扮。”

——————

右拐后,还没来得及挂门牌的那间。——等他真的右拐之后,便在心里暗自叹了叹。那位乡绅完全没必要加上那过长的定语,因为这条走廊上根本没有房间挂了门牌。

但好在他要找的人开了灯。顺着门缝渗出的光尖锐地刺在地毯上,好似金笼的坚丝。

唯一一间有光透出来的门,房内必定是那位巴尔萨打算拜访的人。来访者尽量让自己的敲门的节奏听起来有礼貌,但换来的沉寂实在让人急躁。

汗珠不会在乎自己出现的是否和宜,它只会湿嗒嗒地泌满发热的手心。

门内是有人的,巴尔萨在寂静中清楚地听到了权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就像游戏时的一样,但为什么迟迟不开门呢?那人明明听到了才对的。

“来拜访吗?”

使徒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温和的询问却将专心的人吓得不轻。她的左手照旧托着那只黑猫,向来持十架的右手却拎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刻字是“隐士”的木牌。

“嗯,来道歉。”

大概觉得刚才有些失态,巴尔萨轻轻拽了拽上衣。

“这位先生不是很愿和人接触,而且如果是因为今天盯着他看那件事……我想他大概并不会介意。”
“您认识他?”
“同样是祂的信徒,同样被神所救恐怕不能不认识。”

信徒?

印象里的老师似乎是实打实的唯物主义者。

“那您知道他的名字吗?除了“隐士”之外的本名。”
“名字吗?阿……”
“呜——”

黑猫仰起头,低低地叫了一声。

“阿……啊,我没有听他说过呢。”

像是得了什么警告,又或许是他想多了,总之,安突然住了口。

——————

“还是想见见吗?”

木牌被挂在门边,眼见着巴尔萨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安忍不住问道。

“还是想,我再等等吧。”

起着薄茧的手又一次叩了叩门。

一直懒洋洋窝在人怀里的黑猫似乎终于愿意动一动了,修长的影子落到地上,暖乎乎的爪子不耐烦地拍了拍门——像是很有灵性般,节奏与他的一致。

近了,权杖敲在地上的声音近了,似乎是急于见什么人一般。

——门终于被打开了。

脱去了那略显厚重的长袍,被包裹在裁剪精致衣装里的人显得格外高大,肌肉的曲线却构勒着有些异常的瘦,白衬衣的领口和袖口露出绷带和若隐若现的疤痕,又让这副身体多添了几许病态。

——为什么要写这么多话去阐述那你我熟识的衣着?那大概是……大概是看清了这些,巴尔萨才敢抬头去看那张脸。

那张他急于端详辨认的脸。

——————

秋雨嘛,总是在黄昏将尽时稀稀拉拉下起来的,搅得浮满落叶的湖畔不得安宁。

同样被这场雨搅乱了的,还有卢卡·巴尔萨本就不安的心。

“怎么会不是呢?”
“怎么会不是啊。”

窗台上,淋净了叶片的盆栽被搬进房里,托着它的那双手还戴着厚实的安全手套。年轻人最初还像是在询问,察觉到能从植株这里得到答案是在妄想之后,便懊恼地重复起来。

若是这株波斯菊能说话,恐怕早就开口抱怨他念得自己头疼了。

“怎么就不是呢?”

这是巴尔萨第103遍重复。盆栽抖了抖叶子,积出一粒硕大的水珠,仿佛在为他的问题回报一个白眼——但很可惜,卢卡恰巧转过了身去,没有看到。

明摆着是在欺负我们花花草草都没长嘴巴。

他不大能记得清昨晚是怎么走回的房间,也不大能记得清维克多是怎样安慰的自己,威克是如何摇着尾巴讨好。雨是淅沥的,安静的,却吵闹得胜过夏夜雷暴。

他甚至不能分清耳边是自己的震惊还是那夜爆炸的轰鸣。这令人难耐的噪音从昨夜开始就响彻了他的大脑。

在失而复得的记忆里,洛伦兹有比约瑟夫还要长的白色头发,两鬓垂下的弯曲给人添了几许温和。——他从不会用手去卷发尾,但那两缕向来有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是湖面一样的明煜,又如水晶那般的清透。——目光是柔软的,却也有着属于大发明家难以被丰润面色掩盖的锐利。他是寡言的成年人,连话语都带着浅浅的沙哑仿若声带久久不曾被调用。——可至少对巴尔萨的赞赏,是从来不吝啬的。

面前的隐士又是怎样的呢?

他没有洛伦兹那样的长发,却有着同样的白色。——枯槁的,像是死去多时的。那对眼睛是黄色的,但只能说是浑浊的琥珀,让人看不清阴翳后埋藏着什么。——猫一般狭长的瞳孔投射的是同样尖锐的冷漠,瘦削的脸只能再平添一份严厉。声音沙哑又低沉,似是饱经风霜后死去的腐木,可那明显是洛伦兹的声线。

即便身形已经异化,即便面庞已经爬满伤痕,即便周身散发的是无尽的陌生的忧郁,但轮廓是熟悉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是他发誓绝对不会再忘记的。

独属于阿尔瓦·洛伦兹的。

——————

不同于他两汪翠潭翻起的风浪,隐士的双眼平静得如两滩死水。就连目光,都好像是因为巴尔萨那令人无法忽视的热切而施舍过来的。

再一次的对视,让年轻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久别重逢,又或失而复得,再或两者都有,甚至是本就是一样的事。

他分不清,也不想在这时去分辨自己的情感,喉咙里卡着太多他想问的东西了,大到是否能给自己赎罪的机会,小到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但一连串的发问又太过失礼。矛盾让巴尔萨张着嘴巴,过热的目光却仍在不断升温。

雨下起来了。——秋唱着一场云的歌,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冰冷的沉寂让人剜出了一丝不妙。旧时的相处让巴尔萨练成了能从不善言辞者眼中看出些什么的能力,过长的静默里,他分明从隐士的眼底看到了迟疑和困惑。

火焰被浇灭了一半,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即便他自信自己不可能看错——另一半热情仍然不死心地燃烧。

“抱歉,但请问……你是?”

好像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卢卡·巴尔萨。”他急切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立刻补充道:“卢卡斯·巴尔萨克。”

“巴尔萨克先生……幸会。”
“您应该说‘好久不见’而不是‘幸会’。”

太冒失了——太失礼了,但那句问候让他恐慌。

——是好久不见,是又面了,是你的“小洛伦兹”;不是幸会,不是初次见面,不是死板的“巴尔萨克先生”。

请不要那么疏离的呼唤我。

“我们见过吗?”

云的歌格外难听。

——————

我们见过吗?我们当然见过的。

在我还不能思考或记事的那一年,在我站在那展品前的那一天,在我向你呈上自荐信的那一个小时,在我成为你的学生又被你照顾的每一分钟。

在我的一意孤行将一切焚尽的那一秒。

我们是见过的,我们又何止见过呢?我亲爱的洛伦兹老师。

——这一切本应都建立在“隐士”就是阿尔瓦·洛伦兹的基础上,他高兴得险些忘记了。

“我们见过的,‘洛伦兹先生’,见过的。”

是紧张,是兴奋,又或是对某种可能而产生的不被承认的恐惧,浓烈的情感让人结结巴巴,声音微微发着抖。

“抱歉,但那位洛伦兹……如果您指那位被学生谋杀的大发明家,恐怕并不是我。”
“您认错人了,巴尔萨克先生,我的确和那位大发明家有些相像,但您所见,我还‘活着。’”
“抱歉让您失望了。”

——————

秋夜的细雨是不会有雷鸣的,那不绝于耳畔的巨响又是从何而来?

卢卡快要不能思考了。

长时间不为身体下达指令,让潜意识不得不跃过停运的大脑支配了行动——后来的道歉和当年还是贵族时一样得体,只有突然在眼中熄灭的热切反映了心底的状况。

并不是他吗?可又明明那般相似。

——那样的白,那样的身形,那样的沙哑低沉,世上难以再寻到比他更一致的人。但又真的是他吗?这样的白,这样的身形,这样的沙哑低沉,带着无限距离感的问候无一不在警告着彼此的陌生。

或许只是忘记了?就像自己一样?

努力点燃的希望却立刻被另一股恐惧和绝望吞没。

——————

不,不是忘记了,不能是忘记了,绝对不能是因为忘记了——一定是认错了,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阿尔瓦·洛伦兹已经死去了,绝对不能是阿尔瓦·洛伦兹失忆了。

忘了就什么都没有必要了,他所妄想的一切道歉和赎罪就都没必要了。

遗忘会把他的一切罪孽单方面的宣判死刑,歉意已在那人面前失去了价值,只有他一个人还守着过去。

他将无罪可赎。

——————

看见卢卡从走廊上出现后,威克摇着尾巴在主人脚边叫了两声。

年轻的邮差终于结束了他焦急的踱步,来人脸上的落寞似乎提示了结果——但单纯的人没什么心眼去察言观色。

“是他吗?”

维克多都准备好下一句话了。

“不是。”

回答很干脆,让周遭只剩下了威克的低叫声。

“太……啊?”
“啊?”
“啊???”

维克多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待机。

——————

“之前从来没看出来您这么会演戏,洛伦兹先生。”

确认卢卡已经走远后,安幽幽的说道。而她所称呼的那位先生,此刻发出了一声她熟悉的长叹。

“这样对我们都好。”

黑猫自顾自地跳回使徒的怀中,伸长脖子与她亲昵了片刻后,暗黄的双瞳把目光直直地投在隐士身上。

“进来说吧。”

走廊里细碎又零乱的脚步声显然属于那位醉了的摄影师。

——————

“就让他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以为我死了,这样对彼此都好。”
“他那样热切又激动的眼神我再清楚不过,那是对着永动机才会有的兴奋——他们巴尔萨克只对那个感兴趣。”
“开庭那天我在旁听。他失忆了,事故的一切他都记不起来,更何况再之前的事,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是法官宣判时他才知道的。”
“就算这样,他却还记着那件发明。”

握着权杖的黑影叹了口气——月光把它照得很长,手指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来找我,无非就是想拉我去继续研究。”
“不能再纵容他错下去了。”
“我当初就没保护他。他失忆了,才会陷在指责的中心。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又爆炸。”
“如果我在,我能保证他不会受伤,我又不可能再死一次了——可万一它偏偏挑我不在的时候出事呢?他可不会有第二次生命啊。”
月亮被埋葬在了雨云后,未点灯的房间骤然黑暗下来,只有三对眼睛闪烁着,最小的那对随着话语渐渐地眯了起来。

——嘲讽,恼火,自责,不安。神明擅长玩弄人心,却实在不能理解那些情感,也不能明白为什么针对同一件事的文字能有这么多变的语气。

祂感到无聊,默默地打了个哈欠。

人类的事,留给人类自己解决好了。

——————

不过祂其实不介意帮帮这个别扭的信徒,更何况戳破了真相,说不定还能让生活有趣些。不必太感谢,就当是祂对信徒的奖励好了。

装满葡萄汁的瓶子孤零零地被打翻在花园的角落,可厨房的架子上却还有它的身影——显然,那里面已经不是无害的果汁了。

上次那个调酒师说什么来着?祂做完这一切后,默默地想着。

“多夫林的底酒,烈得很。”

——————

太阳升了又落了,落了又升了;月亮盈了又亏了,亏了又盈了;日子就在秋露的凝了又散了,散了又凝了中安稳地过,到最后水珠结成了霜花,冬就宣告着它来了。

这一年冷得太早了——秋短得可怜,以至于冬冷得骇人。窗台上的波斯菊进入了干枯的冬眠,房里再没有谁能听卢卡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他们都不怎么想看见彼此,对于卢卡,他实在想念那张脸,却又总会懊恼自己把“隐士”当作洛伦兹,而大概是因为自己总是认错,那位忧郁的先生似乎也开始避着自己。

——好吧,其实是他们互相躲着。漫长的两个月里,他们面对面的时间还抵不过一次夜昙的开放。

“你们未免太刻意了些。”

“只是不想看见他而已。”

——只是不想见到,还是怕自己演不下去?安没有问出口,低头挠了挠黑猫的耳根,两对猫眼已经眯成了四条缝。

——————

现实总能治好人口是心非的毛病。

——————

“拒绝大型宴会的邀请可是很失礼的。尤其是今天这种跨年宴。”
“您也不希望我们的安托瓦内特女士在宴会前遗憾的通知所有人,只有阿尔瓦·洛伦兹先生没有到场吧?”

乡绅的指间夹着一封薄薄的邀请函,长而尖的指甲让手更显白皙纤细,礼服上精致的暗纹无一不在表明衣料的昂贵,但显然此刻的重点并不在于他打扮得有多华丽。

德拉索恩斯先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却故意咬重了“隐士”的名字。——其中的意味可想而知。

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和卢卡·巴尔萨的过去,他们曾经的种种,在“监管者”的一方早已被公开——低头不见抬头见,知根知底,才能“更好”地相处。 至少庄园主是这么想的。

“为了您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继续这样清清静静……”

显然这“好”是被迫的,知根知底只带来了更赤裸裸的威胁。

他没得选。

“拿来吧,”他伸手示意约瑟夫,“我会去的。”

个子不高的摄影师满意地收起了笑容。

——————

宴会,装模作样的,千遍一律的宴会,可能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些带着皇家风格的装饰比寻常的更繁杂了些。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脑袋落过地的玛丽曾经是正统的皇后。

但恐怕让人心烦的并不是装饰物——那东西无关紧要。而是宴会本身,这种社交活动总是吵得要命,习惯了和演算纸打交道的发明家显然适应不了这样的嘈杂。

“快逃。”善于握笔的右手抓了抓空气,急切地催促道,但奈何洛伦兹迈不开步子——

“这就离场的话,未免太坏兴致了……去看看那盘鱿鱼刺身。”

来都来了,计划好一切的神明又怎么会允许你拒演。黑猫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怀里,如鞭子一般的尾巴不耐烦地拍了拍洛伦兹的胸口,命令他向餐桌进发。

那件被洗净了的囚服就站在桌旁挑点心——祂这明摆着是要他们搭话。

您打算喝点什么吗,先生?红酒,白兰地,又或者来杯特调?”——就在他走近之后,波本小姐爽快的招呼恰到好处地盖过了卢卡的问候。

“红酒就好。”

勉强逃过一劫。缠着绷带的手指接过高脚杯,有些浑浊的酒液映出了他的眼,一闪而过的庆幸被黑猫尽数察觉。

“来点什么?巴尔萨先生。”
“多夫林——别太烈。”

——————

捏着高脚杯的那只手是有一瞬间想把波本的酒挡住的——它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向前伸,却又被大脑刻意地叫停。

洛伦兹自己都叹着这本能的动作。

——这是习惯。

过去,他总是这样挡下递向卢卡斯的酒杯。

卢卡斯喝不了酒的,当初的小助理就算只让他喝完自己手里这半杯红酒,估摸着到不了这场宴会结束,就会醉得睁不开眼了。

他的酒量与同龄人的正常水平差。——但偏巧这件事只有洛伦兹知道。至于为什么他不自知,恐怕追溯到很久之前。

是一场很普通的社交活动,甚至受邀参加的只有科学家和几位有爵位的先生。洛伦兹本就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最后还是因为卢卡斯才改了主意。

“想看老师穿这个。”年轻人指着一件礼服说道。

原因就是这样,简单又荒谬,但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选择了同意。

大同小异的流程和寒暄已被当作记忆的负担抹去了,让洛伦兹记得尤为清楚的,是自己为什么要在结束前离开。

——————

厌倦了大厅中央的喧器,阿尔瓦径直走向了休息区。选了个人不多的角落坐下后,他摇晃着酒杯,像征性地回应一位发明家的攀谈。

至于卢卡斯,他的小洛伦兹才来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这种场合,小少爷大概比自己更应付得来。这么想着,阿尔瓦就没去找他。

毕竟是发明家,就算是这种没必要的寒喧都投以了专注。洛伦兹知道有人在自己身旁坐下,又默默地朝自己挪了挪,但他并没有多在意——可那人实在越来越过分,最后得寸进尺地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阿尔瓦原是打算说完那句话再回头劝这位陌生人注意举止的,让他把计划提前了的,是耳边的呓语。

“洛伦兹老师……”
“那还真……嗯?”

听起来不像是醉汉,倒像是……

“卢卡斯?”

刚才起就不见了的人正迷迷糊糊地朝自己挪动,毛茸茸的脑袋自顾自地搭在了肩膀上。一直在杯子里打转的酒慢慢停了下来,洛伦兹中断了这场寒暄看着他没什么精神的学生。

“怎么了?”他侧了侧头,又微微屈了屈身子,好让年轻人能听清自己的话,也恰好挡住了一旁宾客的目光。

如果能凑近些仔细看看,就能掘到他眼底包着蓝宝石色的怜爱。

“蛇……”
“什么?在哪里?被咬伤了吗?”

阿尔瓦手里刚平静下来的赤湖又泛了泛涟漪。

“天花板上……好多蛇……”

卢卡斯抬起头,仿佛要和人控诉些什么,却让洛伦兹清楚地看到了他满眼的醉意。一向亮晶晶的翠色眼眸正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似乎被酒精欺骗得彻底。

他记得卢卡斯只喝了一杯而已。——不过不管怎样,他必须要提前离开了。

——天花板上怎么会有蛇呢,那分明是吊灯的挂饰。

记忆在他扶着卢卡斯上了马车后戛然而止。

——————

回过神来的时候,洛伦兹已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刺眼的灯光变成了摇曳的烛火,手里握着的是熟悉的笔杆。

刻意的躲避让祂觉得扫兴,索性默许了洛伦兹离开,省得看了心烦。

也好,倒也有了一片清——

敲门声让他闲不起来了。

是范无咎。——只要不是卢卡,谁来都可以。

“中途就离开,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带着醉意的质问却并没有怒意,来人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紧接着便说:

“劝你回去看看,那个跟你有关系的什么巴尔萨……”

——这话跟卢卡本人来没什么区别,一样麻烦。

“……醉得有点不省人事了,还一直在喊你。

——还不如让卢卡来。

“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去的话,接下来就是那个养了狗的邮差来了。”

脑海里响起了祂的命令:

“去。”

“让那条狗离这远点。”

——————

瘦削的年轻人的确已经醉得厉害。休息区的沙发上铺着鲜艳的毯子,紫盈盈的靠枕一个挨一个地相互依偎着,像金盘子里并排着的纸杯蛋糕。秩序在沙发最右端被打破,一片深紫突兀的独立了出来。

那里趴着的是卢卡·巴尔萨,洛伦兹一眼就能看出来。与色彩明亮的沙发乃至整个宴会大厅相比,囚徒实在太格格不入了。一切的绚丽与华美都和卢卡毫不相关,囚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是黑白的,再加上他把自己置身热闹之外,仿若被世界遗忘了色彩。

醉得像匹腐烂的丝绸——走近了些后,洛伦兹这样想道。

有些人的酒量一如既往的差,只是一杯多夫林,就已经让他整个软在扶手上。维克多试图把他扶起来,却被卢卡挣扎着推开。毫无威摄的话语不轻不重地飘进了洛伦兹的耳朵里。

“别碰我……我只跟老师走……”

还真的在喊我啊。他想。

现在该做什么?把卢卡带走吗?

洛伦兹向前迈了一步。

——这次邮差识趣地离开了。

把卢卡带走。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距离三步,距离两步……只剩一步之遥,拒绝所有人靠近五步之内的年轻人到现在也没有反应。洛伦兹试探着碰了碰卢卡通红的耳尖,酒精催出的温热只是短暂的相接就已经传递到指腹。

笨。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副身体捧进怀里,意料之内的情况一个也没发生。卢卡安安静静的,任他支配,只是被横抱起来之后,本就无力的身体似乎更软了几分。

好像是酒劲上涌睡着了。——心里多了些失落,又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不是因为来者是自己才安心。

——————

不知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直到走出大厅,洛伦兹才意识到这个严肃的问题——卢卡的房间在哪?

他在原地短暂地僵硬了一会儿。

“想带回去就带,只要不是那条狗,随便
什么都行。”

私心被祂毫不留情的戳破,阿尔瓦也干脆懒得再演下去。他把怀里的人又抱得紧了些,确认不会有掉下去的风险后,径直朝花园的小路走去。

毕竟已经冬天了,外面冷,卢卡又穿得太少了,抄近路总能更快一些回到温暖中。

当然,毕竟已经冬天了,外面冷,他穿得太少是会被冻醒的。

冬夜的风总带着刺骨的寒,针扎般在皮肤上游窜,卢卡被痛醒了,迷蒙着双眼用力朝这方温暖了靠。

都是个成年人了,怎么喝了酒还像只刚满月的小猫一样。阿尔瓦摇头,眼里的情感有些复杂。

“冷……老师……”

——————

身体有时比记忆更可靠。兴许性格可以伪装,兴许容貌可以假扮,但独属于一个人的气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这即使最杰出的调香师也做不到。

来自远方的雪松和已然熄灭的山火,气味让人来不及睁眼辨别就把呼唤脱口而出。

是老师,一定是老师,卢卡把垂下的手抬起来,在阿尔瓦胸前乱抓,似乎想要揪住一块衣料。

别离开,别再离开了。

胡乱的摸索让卢卡握住了那枚吊坠。被周围的寒气侵染的金属让人清醒了一些。

“老师?”喊得颇为试探。

卢卡的手不信邪般攥紧了些,大脑迟纯地描绘着它的轮廓。

“老师……”

演戏要演全套,既便对方醉着,阿尔瓦也仍然打算“纠正”这个称呼。但还没等他开口,怀里的人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了。

“不对……不是老师……是,是……”
“隐士……”
“我又认错了……”

——你没认错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认错过。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的,该道歉的是我。

“但是真的……好像啊……怎么连闻起来都好像……”

路不远,我说过的,阿尔瓦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房间。

“果然不是……老师不会再抱我了……”
“他肯定恨透我了……”

卢卡努力睁了睁眼,融化在眼眶里的霜花被染得碧盈盈的。游离在阿尔瓦身上的目光收集着信息,终于确定了这个怀抱属于隐士。

——但卢卡不想挣脱,这过分的相似太让人贪恋了,请务必让他再多待会儿。

房内的温暖遣散了噩梦般的严寒,也催动了酒精又一次浸没了意识。绿湖逐渐变得迷离,再开口的时候,秘密伴着哭腔一起流泻出来。

“明明你们那么像啊……怎么就不是呢?”

阿尔瓦的窗台上没有波斯菊,只有一株三色堇反季节地盛开着。

“如果你是他该多好啊……”

——就能帮你研究永动机了?

阿尔瓦不是木头,他听得出来那些活里有多少遗憾,但他仍然别扭地曲解对方的意思来欺骗自己。这样的表演欺骗伤害着彼此,可他执意要演下去。——至少在卢卡亲口说出那些话之前,阿尔瓦不想承认那个稍微思考一下就显而易见的可能。

“我就能……”年轻人在他怀里打了个酒嗝,断断续续的哽咽看起来不大好受。卢卡轻轻转了下头,贪婪地埋进他胸前去嗅那丝熟悉。

“……就能和他道歉了……”
“我好喜欢他……我好过分。”
“我没想过要杀他……”

冬夜的碎雪更不会有雷鸣的,那不绝于耳畔的分明是被打破的镇定。

醉了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卢卡只是闷在对方怀里哀哀地哭,想不明白抱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越收越紧。

现在轮到阿尔来听他一遍遍地重复了。

“怎么就不是呢……”

——————

很难想象阿尔瓦是怎么抱着昔日的学生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的。

“我明明是喜欢他的,又怎么会害他……”

盘旋在脑海许久的话语终于被消化掉,被拆分的字词无一不在催促着阿尔瓦快点醒悟。

“是我,卢卡斯,隐士就是我。”

他不会再骗下去了,他现在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是阿尔瓦·洛伦兹。”

低沉而有力的话语成为了今夜最好的解酒药。怀中人安静得过快了些,眼里清明得像两块碧玺。

“什么?”卢卡听得清,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从来没认错过。”
“我也不恨你。”

雪很凉,让三色堇抖于抖叶子,在静得可怕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卢卡的腰身被向上扶了扶,接下来阿尔瓦被搂住了颈。

就该这样亲吻的,早就该这样了。

未来得及设防的年少者轻易地被攻陷了阵地,酒精让人反应得不够灵敏,回应的行为却快过大脑接收到信息。

就好像他已经妄想并练习过千百次一样。

热烈而又青涩,这样亲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自己搞到窒息——但阿尔瓦放任他这样急切,这没关系的,动作发起者会引导他,会给足他喘息的时间和余地。

这个回答迟到太久了,但仍不算晚。

“我早该这样回答你的。”
“如果你觉得过分,那么我也是过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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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很矛盾的东西,有时候越是想要忘记的,往往更刻骨铭心。

哪有什么所谓的戛然而止,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不愿提及。

卢卡斯喜欢自己,洛伦兹早在那次宴会之前就知道。

同样的冬季,同样的晚宴,同样的醉酒。

——同样的怀抱,同样的归途,同样的酒话。

同样的“我喜欢老师,是不是好过分?”一字一顿。

朝夕相处总能看出端倪,但洛伦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随便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青年对他不寻常的感情,唯独他选择装成木头逃避。

他在骗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否认自己心里有同样的僭越。

酒精让青年毫无顾忌地撕碎了那层绸缎,把爱明明白白的摆在他面前要他承接。

——他本该承接的,只要一个回答。

可他犹豫了,所以他错过了。

宿醉的人醒来后将他的确认当做了胡话,红着脸大喊那是无稽之谈。

——那么他也把那当作是酒后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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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醉才是说真话的最好时机。

——七分醉的话,又怎么可能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卡斯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对于洛伦兹的回答更是清楚得很: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不喜欢——那就当自己是醉了说酒话吧。

就当是自己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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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总要结束的。

卢卡安静地靠回他怀里,在细碎的喘息里努力让大脑运作起来。

是隐士?

是老师?

隐士不是老师,但是隐士为什么是老师?

年轻人只觉得自己要被酒精浇糊涂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强行重启的逻辑思维勉强把事情梳理了一遍后就匆匆关了机,只留下一句话让大脑自己理解。

“隐士一直是老师,老师喜欢我。”

——像做梦一样,但嘴上发麻的感觉又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阿尔瓦还活着,阿尔瓦·洛伦兹喜欢他。

“老师?”

同样是试探般的呼唤,这次语气里却多了些笃定。

回答他的仍然是让人安心的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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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说?”
“…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灌醉了才敢说那些……”

“对不起。”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

“……”

“我听不到……算了。”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以前那些事的?”

“就……就在……”
“…我想不起来。”
“…头好晕……为什么葡萄汁也有酒味?
“…我只喝了一口而已……”

“睡吧,明早再说。”

“别走,再抱一会儿……”

“我不松手。”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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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的人总能轻易地落入深海般的沉梦,孤零零的月亮也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遍哈欠,那个木窗口里的人始终没有动过。

“我也想你。”

他轻轻地说,尽量不吵到孩子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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