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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发现自己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也许每个人都会这样，但是他在特定时刻的感觉格外强烈。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他离开家去参加挑战赛线下赛的绿皮火车上。列车穿越夜晚的田野，除了零星的灯火什么都看不见，卧铺车厢里的人早已入睡，此起彼伏的发出呼噜声磨牙声呼吸声以及翻动的声响，李轩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毫无睡意，手机电量要留着第二天下了车用，此刻只能发呆。
心跳的声音在耳畔逐渐变强，起初他以为是车里的响动，但那越发清晰的像是随着血液流经的咚咚声让他确认这是自己的心跳声。声音是如何消失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天色渐亮他终于入睡，醒来后随着人群下车时早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第八赛季，圣诞节前。李轩早上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嘻嘻哈哈，拉开窗帘看见一片白茫茫，李迅正带头领着几个小队员玩雪，院子中央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他套上棉袄帽子围脖手套，下楼下到一半又折回去，心想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不叫吴羽策。
敲开门的时候吴羽策顶着鸡窝头穿着方锐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库洛米睡衣，一副被突然叫醒后不明情况的迷茫与烦躁。
“你要干嘛？”吴羽策问。
“玩雪啊。你不去吗？”李轩答。
“不去。”吴羽策关上了门。
训练开始前众人才回来，李轩摘了手套放在训练室的暖气上，顺带暖暖手，低头看到外套兜里鼓鼓囊囊窝着一团东西，拽了一下，两块黑色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拿起来抖开，是一双黑色的露指手套。
这是吴羽策的东西吧？他把口罩塞回口袋，转头拉过衣服看背后的名字，大大的WU.YC.印在紫色的布料上。他急忙把衣服脱下来。又把别人的衣服穿走了，还好这会儿其他人没进来，不然得被蛐蛐半天。
什么时候拿错的？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杨昊轩是李轩之后第二个进来的人，他定在门口打量抱着外套发呆的李轩，打了招呼：“队长早上好！”
“哦哦，早上好。”
李轩一边和每一个进来的人打招呼，一边从自己上次把队服外套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会有拿错衣服的可能性，直到训练时间前一分钟最后一个人走近。
“我手套在里面。”吴羽策捏住李轩手里的外套。
哦，是正主来了。“这是你的衣服吧。”李轩把衣服递给他。
吴羽策脱下自己身上印着LI.X的外套，接过自己的衣服，“你这次发现的挺快。”
“什么时候拿错的？”
“昨天晚上。”
李轩努力回忆，昨天晚上的记忆在五分钟前像是被抹去了一般，现在集齐了碎片才找回记忆。
昨天晚饭后李轩提议去附近步行街遛弯消食，两人出门前直接把队服外套丢在了训练室，大概是回来的时候训练室没开灯两人摸索着拿错了。
昨晚刚走没几步外面开始飘雪花，街道两侧的商铺挂起彩灯和装饰，已然充满圣诞节的气氛。
吴羽策走着走着被橱窗里的紫色圣诞树吸引，驻足观望一阵，回头看到李轩在身后举着手机。
李轩比划示意他转身，“看树，别看我。”
吴羽策照做，等李轩说OK他才回头，李轩拿着手机给他看刚刚拍的照片，侧脸隐没在闪烁的灯影里，配上雪花与朦胧的光线，的确是会被粉丝疯传的氛围感神图。
李轩手快已经把连拍的数张图片发给了吴羽策，并打趣他男神帅爆了，这图发到微博又得收获一堆迷妹尖叫，吴羽策反问他是不是跟方锐玩多了，说话怪恶心的。
其实李轩还有一张照片没发送出去，是吴羽策回过头来一瞬间他不小心碰到快门拍到的。画面里吴羽策带着微不可查的笑，眼神里有些期待，以及……
李轩本来就爱多想，玩的是要顾全大局审时度势的阵鬼，当了几年什么心都要操的队长，感知荣耀战局和人类情绪的能力远非常人可比，然而此刻他只能在深夜的宿舍里放大旋转手机相册的照片，思考彼刻他捕捉到的意味不明的眼神中除了对自己摄影技术的期待以外还有什么。
此后几天无事，训练以外众人被拉去拍了元旦全明星赛的宣传照，李轩依旧是经典的手插兜四十五度侧脸深沉男青年表情，吴羽策镜头感比他好得多，拍了几张颇有时尚杂志感。
等全明星赛前一天，一队人登上飞机前往上海。新秀挑战赛李轩接到了挑战，怀着紧张的心态应战，又意外轻松地赢了一场，搞得他有些不真实与愧疚，说什么也不该这样对新人下狠手。
回到座位上吴羽策正在刷手机，等他坐下就问：“队里发的围巾呢？”
李轩低头看了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手机QQ职业选手群跳出几十条消息，吴羽策说：“黄少天说你像QQ企鹅。”
往上一刷，果然消息的源头是写着“充Q币不”的表情包。李轩一边回击一边嘀咕：“他自己带着个擦脸毛巾一样的围脖还说我。”
季后赛之前，李轩有些事情要回家一趟。家离俱乐部不远，他骑了自行车，从车棚推出车来，看见吴羽策正捏着手机站在大门口。
“等谁呢？”李轩从侧边拍他肩膀。
吴羽策摇了摇手机，“去超市，打不到车。”
李轩侧身拍车后座，做出邀请的动作，“上车，我捎你过去。”
吴羽策绕着李轩从高中骑到现在的经典款黑色大弯梁自行车转了一圈，上车前问：“你蹬得动吗？”
听了这话李轩用右脚拨了一圈脚蹬，抬到最高位置踩上，双手捏紧车把，说：“你可别小看我，又不是第一次坐了。”的确不是第一次坐自行车，因为自从吴羽策刚成为正式队员不久后被李轩邀请共乘自行车，两人没出院门就摔跤，此后再不愿意坐李轩的自行车，这辆具有不久远历史的自行车成为众人搬运快递早饭等物品的工具。
李轩这回骑的稳当，只是速度慢了点。走到公园附近，吴羽策从后面探过脑袋，说要下车。
“不坐了吗？还有一截呢。”李轩问，
吴羽策摇头，“我从里面穿过去。”
“能走，能走。”李轩说着把车骑上了公园外的小道。
五月的太阳光已经变得强烈，下午五点依然晃眼。李轩在小道上歪歪扭扭地前进着，来往的行人太多，最后还是下车变成推行。
公园里有片人工湖，湖边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两人经过的时候李轩突然说：“以前上学总路过这，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上就下去在湖边打水漂，我能打五个花呢。”
“表演一下？”吴羽策作势要去捡石子。
李轩急忙摆手，“太长时间没练，找不着手感了，下次吧。”
为什么又在提过去的事？李轩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连吴羽策问他超市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也只是用不需要敷衍过去。
在小道分岔口送别吴羽策，李轩继续推着车慢悠悠地走着。街角的石榴树开出了红花，他站在树下注视着像用皱纹纸捏出的鲜红色的花，想起原来五年前这个时候他也在街角同一颗树下等过人，在同一片湖边推着同一辆自行车走过。
绿灯亮起，他踩下脚蹬越过了街口。
第四赛季夏休期，李轩在以前常去的小馆子吃饭，不料吃到一半张新杰也进了店里，看样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李轩犹豫一阵要不要打招呼，点好餐的张新杰已经径直走过来坐他在对面。
李轩只好假装自己刚刚在玩手机，摆出略显尴尬的表情，“嗨，新杰。”
张新杰回了你好，问：“你一个人？”
李轩点头。他吃饭快，等张新杰的饭上来，他已经快要把一碗小炒泡馍吃完了。张新杰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他低头玩手机，时不时扒拉一口。
张新杰看上去有些晒黑，左手手腕处很明显有表带留下的晒痕。
知道张新杰一向不喜欢吃饭时候说话，等他吃完李轩才问：“新杰，你怎么晒得跟我一样黑了？”
张新杰低头看看自己胳膊，回答道：“哦，队里团建在海边玩了两天，紫外线太强了。”
“在沿海就是爽啊，随随便便到海边，我也想去。”李轩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新科冠军的气派就是不一样，说团建就团建，虽然张新杰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虚空这赛季成绩平平，没出局没进季后赛，李轩努力往前提了点队伍排名，也只是一点罢了。
“你想去的话下次你过来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好玩的地方我都记下了。”张新杰回复。
“唉呀，到时候再说吧！”李轩其实只是随口一提，倒也没有多么想去海边挨晒。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断断续续聊着天，张新杰提到队里有前辈这赛季拿了冠军选择退役以及青训营学员暴增导致自己比计划晚回了几天家云云。
李轩一方面好奇他在霸图每天做什么，另一方面他听此话题不得超过三句。张新杰每每谈起，学生时代家长口中“你看人家新杰……”的话语就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李轩夏休已经听了不止一次“你看人家新杰打游戏也能拿第一你看看你……”，每次他都绕着这话走，会自己房间关上门啪一下面朝下倒在床上。
自己是普普通通度过了出道赛季，稍有亮眼表现但战队成绩平平，别人拿三连冠他只是仰慕而已，唯独张新杰出道已主力身份就拿到冠军这件事情让他耿耿于怀，像衣服领子上的标签一直摩擦着后颈，就算刻意剪去也会有几根纤维在某一个时刻给肌肤带来鲜明对刺痒感。
虚空下赛季还没能引来大神选手，预定要出道两名新人一个是刺客一个是鬼剑士，团队赛战术布置是不小的问题，不过这已经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确定让小鬼剑士出道这件事情俱乐部犹豫了很久，最后找李轩拍板决定。本着好苗子不能让别人家挖走的朴素原则，他最终按下了确定键，当然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会对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
李轩第一次在青训营见吴羽策的时候自己刚当上队长不到半个月，青训营的主管向他介绍这一批新来的学员，并特意点出有个叫吴羽策的测试成绩很突出。
李轩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挨个看了学员的训练，走到最角落里的一台机子，那人正戴着耳机做训练，并没有听到李轩的脚步声，李轩就这么站在他背后看他把一套训练做完。
玩的也是鬼剑士，操作和意识都不错。那人摘下耳机正要喝水，李轩问：“你叫吴羽策是吗？”
“是。队长好。”吴羽策转过头，头发略长，刘海有点挡住眼睛，他伸手拨了一下，青训营的运动服里面套着黑色T恤，写着李轩看不懂的字。
“练得不错，继续加油。”李轩象征性地评价一下，就离开了训练室。
李轩后来翻QQ空间说说的时候翻到了那一天，尽管他在脑内多次美化过他和吴羽策初遇的那一天是怎样知己相见恨晚的场景，还是没能渲染出一个足够戏剧性的浪漫场景当做人生瞬间。实际上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深秋下午，没有金色的夕阳和秋叶剪影映在窗边，训练室里还没暗到要开灯，灰扑扑的，训练室里鼠标键盘声此起彼伏，还有一大群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