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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归拢时，复苏的吸血鬼依然有些迷糊，外边正日落，昏黄的日光从不透光窗帘的缝隙探出。它掀开有些沉重的棺材盖，终于重见天日。这次依旧是因为饥饿感而苏醒的吸血鬼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那束明亮的光线正正好横亘在房间的正中央，吸血鬼爬起身，一眼便看到立在棺材旁的小桌上摆着的一个盛满暗沉的血的高脚杯。没有疑虑，它自然是知晓这食物的来源，伸手拿起，缓缓喝起了时隔多年的“大餐”。
正当它还想从中品出更多熟悉的味道时，房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不死，醒了……?”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推门的吱呀声进了房间，它藏在阴影里，吸血鬼转头看向它时，略带疑惑，随后又意识到，
“卡哈克?”
它手里端着先前不死喝下的盛血一样的高脚杯，侧身等待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的沉寂。骨头咯吱响着，它空着的手反复扭曲，随后掉落，灵活迅速的爬上柜子，翻出火柴，攀上临近的烛台点燃。烛光照亮了卡哈克带着浅笑的脸。它抬了抬手臂，收回了手，外边也终于彻底暗了下来。烛火摇曳着，卡哈克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靠近。
棺中的幻想生物终于像是回过神，起身爬出棺材。身后的披风微动，黑色如同硕大的蝙蝠翅膀，不死依然带着久眠初醒的迟滞，慢半拍地踏出半步后才离地十公分的飘在半空中，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直奔着卡哈克手中的杯子。
先前的一杯聊胜于无，不死迫不及待地夺过依然显得僵直的卡哈克手上的杯子饮尽，随手丢掉无用的杯子后，又半拥住似乎还在先前状态的僵尸，只依靠着本能张开了嘴，露出獠牙，咬上了卡哈克有些泛绿的脖颈。
正当不死意识朦朦胧胧地进食，卡哈克终于慢慢地回拥住不死。卡哈克生理上的肌肉僵硬，说话自然不可避免的十分费劲，“已经，又过了，五十年。”随着体内魔力构成的拟造的暗沉的血被不死吸食，卡哈克才开始变得灵活一点，又过了一会，不死的獠牙收回，吮吸过后，睁开彻底清明的眼，有些俯视地看着卡哈克，它没管僵尸身上有什么稀奇古怪裸露在外的血肉和骨头，捧起卡哈克的双颊，俯身吻了上去。僵尸自然知晓，回应吸血鬼久违的亲吻。
“抱歉，又是这样。”不死微喘着气，带着歉意，“无论多少次我都没法控制休眠的时间。”
卡哈克摇了摇头，一只手扶上脖子还微微流血的孔洞，按了按后又放下，血流停止，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随着亲密接触而得到的魔力让它能更顺畅的发声，“没事，早就习惯了不是么，不死。”它语气平淡，只带着些许的纵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来的通讯魔法有些烦人外，还是像往常一样。”卡哈克挥手，烛火升扬而起，燃烧着组合出友人的名讳。
不死轻笑，重复了一句像往常一样，又询问起有什么趣事。
卡哈克缓缓地和不死聊着，聊起僵尸族群时隔两百年终于又有了新生儿，一个叫瑞叶的孩子，被送进人类世界适应幼年期的生活不久，即将迎来成尸期，就像他当时那样，只不过女孩是由族长手把手教养；聊起火焰骑士和他的侍奉的幽灵公主最近正打算到月球上去度几百年来难得的婚假；聊起吟游诗人和她的队伍在三百年后又一次的拜访了别墅，顺便带来了她的新作……
“哈亚瑟估计是高兴坏了吧。”不死被卡哈克牵着往有着壁炉的大厅走，“和你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卡哈克点点头，握紧了一下不死的手后又松开，“还得感谢那位……‘大人’呢。”虽然已经是陈年旧事，只是卡哈克成尸期的倒霉事实在太多，不论是被族群发现后遗弃，还是被奇妙的素食主义吸血鬼追杀，更甚是融化了的大脑又被再次捏出这些讲出来就要被吟游诗人写成一本独属于卡哈克的倒霉个人传记的事。
吸血鬼忆起当时那场乌龙。
当时因为太过饥饿没说清咒语而开错了通道掉到了人间去，坚定的食用魔力替代血液的素食主义吸血鬼当即因为没有及时补充魔力晕头转向，自顾自的靠着本能寻找微弱的魔力的香味。
朦朦胧胧地意识和模糊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个青年，没带犹豫的扑了上去，没管青年的挣扎，作势就要张口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类身上吸食，慌张后退才通过嗅觉辨认出是个没有成尸还在拟态人类的离群的僵尸，正当松了一口气，又发现僵尸因为魔力被吸取太多而显得苍白的脸颊，有些做贼心虚地渡回去些许魔力后，浮在半空却发现回去的通道魔法突然由于强力的魔力堵塞没法施展。
当卡哈克清醒过来看见一个身着欧式古典装束浮在半空中的幻想生物时，以为自己只是还在做梦，直到摸上自己的传来痛意的脖子沾了一手血后吓了一跳。随后又听着对方解释他其实是一只僵尸而导致他十八年以来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撼动，他只好在心里默念自己一直以来伤好的很快只是恢复能力好而已，什么僵尸简直闻所未闻，随后又在吸血鬼的提醒下发现脖子上的两个孔洞已经恢复如初。
“……看这个速度的话，过不了多久就要成尸化了，你应该知道会经历什么吧？难道哈亚瑟真的把它们的新尸到处乱丢?”卡哈克混乱中又听自称吸血鬼的生物如此说到，只是问了嘴，“我一直是孤儿，哈亚瑟是谁?”
“……好吧。”吸血鬼显然是没料到卡哈克居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只好一一解释起这个族群的特征。幼尸期拟态人类，不会受到日照的任何影响，恢复速度也几乎是普通人类的水平。可一旦接近成尸期，开始变得畏光，被太阳照射感到疼痛，甚至丧失五感，不过真的到了成尸期，会持续整整一周的内脏和皮肤逐渐融化的过程，最后定型，不会太脱离幼尸期的模样。
青年正疑虑最近为什么记忆和意识时不时地消失，听完只腾升起不妙的预感，“不会是先从……”
“融化么？先从大脑开始，有预兆了？”
青年正要回答，结果只觉视线模糊了一瞬，又一次恍了神。
“因为刚刚被我进食了，所以魔力不够成尸期所需晕倒了……？啊，等等。”不死反应过来，差点让卡哈克脸着地，正值成尸期的僵尸的皮肤要说脆弱也脆弱，遭受什么冲击导致之后变成一副奇怪的样子可得不偿失。从不死这个前辈来看，这个小僵尸倒是继承了它们族长的一些长处和根本没有的好品性，难道僵尸也会基因突变么……没有发散太久，不死询问起卡哈克的住址。卡哈克还处于世界观被狠狠冲击的情况，没有什么防备的就告诉了刚刚把他吸得昏过去的吸血鬼。
僵尸早已习惯吸血鬼每次清醒过来都要再次回想它们初遇时的情景，扯着僵硬的肌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虽说是乌龙，它也每次都庆幸因为这次误会而和不死相识，虽然紧随成尸期之后的适应期也发生了很多事，回异界的过程也及其复杂，但最后勉强平安解决。在这数百年间，卡哈克也早已习惯了僵尸的生活，回首虽惊心动魄，但也充满着比他作为人类时更多的奇幻色彩。
火焰跳跃着，跟随着两人绕过楼梯，在古堡内部的黑暗中闪着橘红的微光，随后靠近壁炉，扩大，膨胀，迅速地燃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发出响声。不死打了个哈欠，举起手来挥动了一下，伴随着轻声的咒语，空气中的魔力凝聚，发着微光，随后显现出几个小人，身上分别写着友人的名字。短暂停顿后，小人动了动，靠近不死，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小不，你终于又醒了!”
“我和玛琪正在南大陆的百年庆典上，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对呢，听说要办百天!你和卡哈克可以来玩!”
一高一矮的魔女小人比划着，吟游诗人插了句，
“他们两个要是能记住就好了!上一次不死醒过来，我让他们记得去我的纪念演出，结果一个人都没来!结束了去问，他们才回答我说忘记了。”
不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回答，“那一次其实是……”然后被明明很僵硬，却迅速的卡哈克给捂住了嘴，抢先一步回答到，“只是在忙另外一件事情，结果忘记了。”
几个小人愣了愣，然后全都摆出一副没眼看的模样，没再说话，只是围着不死的头揉了几下，又陆续消失在空中，矮个子魔女小人在最后又提了庆典的事，然后被高个的拉了拉，才又拍了拍不死的脑袋，消散了。
“百年庆典……卡哈克，你想去吗？”
“上一次去，已经过了很久了，下个月……?我们再去看看。”卡哈克又慢慢讲到，不复适才的迅速。
不死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刚刚托娜莉问的时候，那件事不能说吗?”它面相平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小事。卡哈克只好凑近不死耳语了几句，然后又无奈地闭上眼睛，像每次不死说出什么惊人的发言之后那样，卡哈克的脸上出现一种微妙的无可奈何感，随后又看着不死在不知是听了它的话还是过近的距离，总是有红色从耳朵开始升腾，蔓延到脸颊。
有种既视感。
卡哈克的眼睛比起它的腐烂身体来说，显得格外的明亮鲜红，壁炉的火光显出暖意，这一幕映在它的眼睛中。僵尸每次都喜欢看着吸血鬼的模样，无论是害羞还是疑问，只要是从对方身上流露出地情绪都能够吸引它。
可能是生存环境本就和一般僵尸不同，卡哈克的“纯人类”生活占据了一整个未成尸期，从未觉得自己需要进食任何脏器，它喜欢、亲近着不死的情感。虽然某一次不死醒来和卡哈克去了一次僵尸的族地，被左手一个娃右手还有一个娃的哈亚瑟一脸嫌弃，表示从来没有什么僵尸跟卡哈克一样进食特定的人情绪，又及，族长郑重声明，僵尸才不吃内脏，让卡哈克别用那颗“死掉的人脑”随便揣测，它们是正经吃空气中的魔法浮游生物的。又又及，哈亚瑟没忍这两个幻想种异类两个小时，就让它们抓紧滚蛋了。
“卡哈克？”
不死脸颊还带着点粉，疑惑地叫了一声又一次盯着它的卡哈克。
“嗯。”
卡哈克应了声，也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它重新牵起不死的手，壁炉里的火焰随着卡哈克的动作再一次的炸开、扩散，点燃了贴墙而立的烛台。整个室内都彻底地亮堂起来。
它们从小门走出，进了院子，外边的天空中只有泛着白光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星。月光富含魔力，对于两个夜行生物是极好的补充源。没有往外边走太多，不死指了指台阶，于是卡哈克便坐了下来，不死浮空着，在院子里到处瞧到处看。白色的月光花受到了良好的照顾，开的正勤，不死摘下一朵，转身举起朝着卡哈克挥了挥，脸上的笑也透着生机。它又回到卡哈克身边，抓起对方不太灵活的手，放在手里，就这样把玩着。不死说，月光花很香，花瓣的触感也很奇妙，它想要卡哈克也感受下。卡哈克只是笑着，任由不死动作，毕竟僵尸并没有太灵活的五感，不如说比人类还差，只是有不太容易死，特别好养活的特性。要体会到月光花很香这种事，总是需要花不小的功夫。
随后不死又就着卡哈克的手，把月光花富含魔力的花瓣吃了，只是不够满足，直接咬上卡哈克的手腕，微眯着眼睛，然后露出餍足的神态。尽管在遇到卡哈克之前，不死一直吃的是一些富含魔力的植物，不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虽然不死也试过不再从卡哈克那吃饭，但植物的味道比起卡哈克也未免有些寡淡，坚持不到一年，不死还是选择卡哈克的魔力。
过了一会，吸血鬼直起身，有些欲盖弥彰地盖住那两个显眼的孔洞，直接握住了卡哈克的手。僵尸只是动了动手指，然后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随后它抬起头，看了眼月亮，又转身，轻拢住握着它手的不死。
“离下一次沉睡还要好久好久。”不死躺在卡哈克怀里，掰着指头算着。
“那这次我们去哪里呢？”卡哈克缓缓地问到。
不死抬头，眼睛里带着亮光，然后认真地思考起来，嘴巴中吐出一个个地名，然后讲自己的规划。
卡哈克一个个应了下来，他想着时间快一点，那样就可以早点和不死一起出发，又想着时间慢一点，不想沉睡让不死又错过很多。不过它不是魔女，没有什么时间魔法的知识，于是只好把和不死待在一起的每一段记忆变成一团团，安置在不死给他捏的“大脑”里。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过，卡哈克还是会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