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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是第三次注意到王翠平这个女人。
他与谢若林做了一笔交易,他知道余则成不简单,但是他想确定他的妻子王翠萍是否也参与其中。
李涯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如果落实了余则成就是共党,那么他的收获就是抓住一个大老鼠。他和余则成本质并没有什么过节,甚至还算老同学,余则成作为上司其实还算宽容,甚至办公事也算恪尽职守。只是李涯的本能就是怀疑一切。
更何况余则成拥有一个他并不在乎的女人,而李涯在乎她。
余太太,余副站长的发妻,一个平平无奇的乡下女人。并不妩媚温柔,除了麻将不识字,说话举止甚至带着点粗鲁,不似他家乡江苏常见的吴侬软语,和别的养尊处优的军官太太有点分别,但分别不大。绝不是什么娇小姐出身,一定是余则成在河北老家娶的妻子。
这是李涯第一次在站长家遇到王翠平的时候迅速而简短的判断。
那时候他在办自己来天津站的第一趟公差,他希望得到一个开门红,能立住自己的威信,就利用马奎的太太给共党的那个女代表做了个局。谁知道站长太太醋意大发,以为站长是去和马太太胡搞,领着王翠平就去打了马奎太太,倒把站长气得破口大骂。面对丈夫的上峰的怒火,她倒是一点也不害怕,甚至差点想跳起来对骂。
一个标准的悍妇,毫无被文明驯化的痕迹。不服气就瞪眼,看上去随时能扑咬人,像个野兽。连余则成突然发火吼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也是骂回去,之后却服软地拉起了余则成的手。
李涯注意到了这一点,觉得有些刺刺的,心里不舒服。这是什么场合,保密局这么多外人还在,她怎么就这样自然拉着余则成的手?
李涯没有碰过什么女人的手。他碰过的女人大概只有抓到的女特务和有些场合逢场作戏的接触,都不过是带着脂粉气的一副空皮囊。他没有结婚,孑然一身,也几乎不感觉到寂寞。对他来说,扫清敌人的公事更重要,沉迷声色犬马只令他感到轻蔑与空虚。李涯几乎是狂热地扑在工作上。
王翠平大概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走路的姿态很沉稳有力,是做惯了粗重活计的,大概手也是粗糙而有力的。他听说过余则成在重庆和那个女代表的一段风流往事,而余太太身上每一点都与那个女人相反,恐怕余则成的厌烦并非作伪。虽说见惯了这种事,他还是略带些怜悯,开车载余则成回站里开会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劝他:我知道,打了就打了。马奎的老婆打了算什么呀。
余则成还是带着气:不是,她差点坏了站长的计划。
李涯置之一笑,他并不觉得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会多么影响到这个计划。比起站长太太和翠平的小打小闹,不如说他更担心余则成还念着重温旧梦把计划透露给左蓝。李涯觉得余主任是带着心虚将问题推脱给不喜欢的妻子。
没想到余则成颇为老实,倒是警卫岗通知,余太太要来找他。
他对自己念了一遍,余太太。
这时候来去,倒不能大意。
短短的一天,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她提着一个白瓷罐和警卫理论着要进来。李涯端了一副笑脸赶忙出去迎接。
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即使早上当着人吵了那么大一架,照样得回一个家门,没带钥匙还可以笑盈盈来来找,亲昵地喊他起来。婚姻就是这样吗?李涯发觉自己没想过,但隐约觉得如果自己娶了妻子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或许买菜忘带钥匙来找他,他一边嘴上抱怨一边递给她家里钥匙,心里期待着晚上回家能吃到什么。或许是翠平就在身边,或许是翠平带来的这个想法,李涯停在机要室主任办公室门口时,发现自己带翠平来的这一路上,脑子里自己的妻子这个角色都是翠平扮演的。
荒谬。他在心里说,逼着自己集中精神,打开门就盯着翠平去拿桌子正中放着的钥匙串。
除了钥匙,她会拿别的走吗?钥匙太小了,做不了手脚,但是别的东西能夹带情报出去。
翠平拿起了钥匙,顺便拿起了旁边的茶叶罐,冲着他一笑:“正好家里没有茶叶了。”
他十分顺手就接过了这个“额外的东西”,迅速而克制地不碰到余太太的手,只触摸到一些余下的温度。他干情报工作太久了,深知意外极容易发生在额外的东西里。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开罐查看:“余主任的茶可都是好茶啊。”然后在里面翻了几下,佯装是赏看茶叶,如果有字条什么的,这样翻动是藏不住的。只觉得浑身有些紧张,盖上盖子的时刻莫名松了口气。李涯把这归结于没发现坏消息总是好事,毕竟他与余则成是老同学了,也不愿见他为了情人和同党背叛党国。
他把东西递还给翠平,看着她抓着罐子,手很用力,像是紧张得不行,期期艾艾地问一句:“公家的东西,我拿走算占便宜吗?”
李涯不知为何,面对王翠平这个女人总是下意识想柔下口气:“一点茶叶算什么。”随即心中一凛,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对这个女人产生不同寻常的想法了,难道是刚刚回到天津,繁华迷人眼,自己也心情动摇了?他把翠平送了出去,就赶紧开始公务以醒醒脑子。
马上就要去见左蓝了,他把伪装成线索的提包交给马奎的太太,那个女人娇滴滴的,眼里带着些泪水颤抖着问:“做完我就可以回上海了吗?”李涯点点头:“我保证。”送走马太太,他交待和检查着一些常规的必要布置,心里想,这个女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好像在调试工具。她比翠平要女人百倍、千倍,然而他看到她就不会有任何幻想,可见他还是正常的。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波澜——
一声枪响截停了他的思绪。
糟糕。要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