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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水的气味。
耳边尽是“哗啦”的雨声,炭治郎睁开眼,视野内一片昏黑,隐隐有簇模糊的光缩在角落。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点光所在处,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富冈义勇正端正地坐在点燃的蜡烛后,眼底和鼻梁都融进一片阴影,唯独一双蓝眼睛莹莹发亮,从黑暗中幽幽浮现。
“……义勇先生?”
还没得到回应,一阵风刮进屋内,从男人的方向扑到他,炭治郎立刻站起来,奔向富冈义勇。
是血的气味。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音,冒出阵阵黑烟。火光映亮富冈义勇的半张脸,雪水从发梢滴落到脖子上,凉凉的。
日轮刀横在膝上,他用布轻轻擦掉焦黑的痕迹,露出蓝色的刀身。
洞外狂风呼啸,绵密的雪花铺天盖地,不久前他试着探出头,雪粒子弹一样拍打得脸上生疼,除了一片茫茫白色看不出其他。
不知道暴风雪会持续多久,隐能及时找到这里吗。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另一侧蜷缩在双色羽织下的人身上。
鬼确实被解决了吧。他思索着,但没有收起刀。
“您受伤了吗?!是遭到了攻击——您的伤口裂开了吗……”
炭治郎的声音逐渐变小了,他半跪在富冈义勇面前,借着那截蜡烛看清了穿着常服的男人腹部所缠绕的绷带。
对,是被鬼攻击了。红褐色的洇痕正在白布上慢慢扩散,一条条记忆涌入脑海,炭治郎记起来,在刚结束的任务里,他们一起解决掉了鬼。
这不正是他此时出现在水柱宅邸的原因吗?来探望因为负伤而正在独自休养的义勇先生。
只是,为什么已经到了晚上自己还在这里,而且似乎还睡着了?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他还没想清楚,烛火后的男人开口喊了他的名字:“炭治郎。”
“是!您的伤……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现在就去找忍小姐开的药……”
他立刻站起来,转身的瞬间,羽织一角却被拉住了。
“不必了,”富冈义勇说,“坐下吧。”
“……义勇先生?”
他手上的动作一滞,羽织动了动,慢慢被掀开一个小角。
终于醒了。富冈义勇盯着炭治郎缓缓坐起身,忽然皱眉,背也一下子弓起来,一只手捂住肚子:伤口正在那里。
“不要乱动,刚止住血。”他说。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痛……”他说着,动了动腿,慢慢坐稳。
“下次小心,否则疼得就不止一处了。”富冈义勇说。以往寥寥几次碰面,少年不是折了手脚就是在昏迷,眼下伤口虽然不小,但所幸没有伤及内脏。
“对不起,”炭治郎垂下头,攥紧染上血迹的褐色布料,“我是不是拖了您的后腿?我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了……”
“没有,我只比你早了十分钟醒过来。”
“诶?!那您有哪里受伤了吗——”
眼看少年猛地抬头,富冈义勇心里一紧,少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用手撑住了地面,但下一秒就脸色一白,表情因为疼痛变得呲牙咧嘴,跌回了原地。
“别动!”
富冈义勇有些恼火,他迅速把刀放下,弯腰走过去解开被当作绷带的羽织,抓住炭治郎试图挡住腹部的手移开:幸好,伤口并没有崩裂。
“我没有受伤,”他瞥了一眼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松开他的手,仔细地重新系紧,“后援很快就会到。”
“……是。”
富冈义勇退回原位,重新盘腿坐下,拾起刀,继续细细擦拭起刀刃。
“您没事就好。”他听见炭治郎小声说,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鬼已经解决,只要将炭治郎送回蝶屋接受治疗,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富冈义勇心想。
“可是您的伤口……”
“没关系,再坐近一些。”
怎么会没关系?炭治郎盯着绷带,万幸那块血迹没有继续加深扩大,他再偷偷朝上方瞄一眼富冈义勇的脸,结果刚好撞上男人的目光,立刻垂下眼帘。
“还是让我去帮您找些药吧,蝶屋并不远,伤口感染会很痛……”他说,悄悄挪动小腿不至于和富冈义勇膝盖相抵,却被按住肩膀。
“你和蝶屋的人关系都很好吗?”
他一个激灵,那只手正隔着队服厚实坚硬的布料移动,很快越过领口的界限,微凉的手指按在裸露的后颈皮肤上,炭治郎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上半身随之往后躲:“是、是!蝶屋的大家都很好,平时会一起吃饭说话,之类的……”
话音落地,那只手离开了,但是属于富冈义勇的气味更近了。
义勇先生为什么问这个?他尽可能忽略脸上发烫的感觉,鼓起勇气抬头,想看一看富冈义勇究竟是什么表情,差点撞到男人的鼻子。
那双蓝眼睛从上方凝视着他,散落的黑发几乎落在他额角,和水很相似的气息混进屋外的雨,如海浪倾轧下来,炭治郎顿时有种被沉在水下的轻微窒息感。
他慌忙朝后膝行几步拉开距离,富冈义勇微微眯起眼睛,眉尖似有不满地皱起来。
不对……还是先去找药吧。炭治郎避开那两道几乎要把他灼穿的目光,忽然发觉自己那把日轮刀静静地躺在洞开的门扉,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
怎么会被放在离得那么远的地方?他站起来,故意看着门口说:“义勇先生,请至少换一副绷带吧。我去找新的,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他立刻快步走过去捡起日轮刀,刀鞘不知道去哪儿了,漆黑的刀身反射着寒光。重量落在手里,炭治郎心里莫名安定下几分。
他从门口朝外张望,走廊的地板已经被淋湿成深色,屋檐下挂着一片灰白的雨幕,甚至比屋里还亮一些。
雾气弥漫,他看不到院子,以及院外那一圈竹林,只能听到竹叶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响。
他正要迈出门,身后传来富冈义勇的声音:“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锖兔先生的遗物吗?”
富冈义勇看过去,少年手里托着另外半截黄绿相间的羽织。
“嗯。”
“您一直带在身边呢,”炭治郎说,将那一部分的羽织拉了拉,尽可能地避开伤口,像是怕染上血一样,“锖兔先生对您来说,果然是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接话。这不是炭治郎第一次主动对他提起锖兔,在他坦白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后,炭治郎曾说起在狭雾山上,锖兔帮他训练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羽织。
富冈义勇隔着火堆仔细观察,可能是失血的缘故,少年的脸色苍白,嘴唇隐隐有些发青。
“冷吗?”他问。
炭治郎一愣,肩膀瑟缩了一下:“啊……有、有一点……”
少年的耳朵和鼻尖都冻得发红,眼睛眨得很慢,嘴微张着,呼出的白气聚成小小的一团,很快就散去了。
点燃的柴堆仍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富冈义勇看了眼自己的手,仍旧是正常的肤色,他盯着表皮下青紫的血管,仿佛能感觉到血液随着每一次呼吸加速流淌,阻止寒气渗进骨髓。
“冷的话就靠近一点火,”他握住刀柄站起来,“我出去再找些树枝。”
“义勇先生!不要出去!”
炭治郎立刻朝他伸出手,但两人间的距离超过了他的臂长,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外面的雪太大了,您会迷路的!”
“我不会远走,也会适当做些记号。”富冈义勇说,他望向少年,突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心脏顿时慢了半拍。
他略微迟疑,隔着火堆,也伸出了手,轻轻握住那几根通红的、颤抖得厉害的手指。
“注意呼吸,安心休息。”他低声说,但那只手在碰到他稳定的体温后,立刻执拗地往前伸,将整个手掌塞进了他手心。
像握住了一块冰。这个想法首先跳出来,他收拢五指,将少年略小一点的手完全包住。
“求您了,不要去……”炭治郎仰头看着他,少年的嘴唇颤抖着,“……请您不要离开我。”
富冈义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用拇指摩挲几下少年冰凉的手背,目光从炭治郎发红的眼眶下移到已经开始发紫的唇上。
手还是那么冰,单靠体温完全没办法捂热。他心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怕是会先失温而死。
富冈义勇收回手:“我不会丢下你,等我回来。”
他说完,不再看满脸失望的少年一眼,钻出洞穴。
炭治郎走在富冈义勇身侧,一只手放在男人腰后,另一只手撑着他的手臂,手里还同时抓着一卷绷带和自己的日轮刀,就这么慢慢走在檐下。
他知道这对于防止伤口裂开来说其实没什么帮助,但是他真怕富冈义勇因为走廊地板间的湿滑苔藓摔倒。
就算这么最大限度地放缓了步速,他依旧紧盯着绷带,但是一路上,血迹并没有变化。
他离富冈义勇很近,这一路上,水的气味越发浓郁,还混杂着一丝丝的甜,像是泡了蜂蜜一样。
义勇先生很高兴吗?炭治郎想,但完全不敢去确认,他知道富冈义勇在注视着他,事实上,好像自他醒来,那两道视线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在男人的指挥下,他们绕了半圈,在另一个同样空旷的房间里翻出了一卷崭新的绷带,接着又回到了那间只点了一根蜡烛的房间。
“不需要药吗……”
“就这么包扎吧。”
富冈义勇的声音十分平静,炭治郎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张了张口,还是闭上了。
今晚的义勇先生好像有点和往常不一样?虽然平时也比较随性,但是这毕竟关系到健康,身体可是鬼杀队战斗的本钱。
不过,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他将绷带递到男人面前。
“你来吧。”
炭治郎的手僵住了,他竭力控制表情,但还是没来得及克制住音量,响亮地“啊?!”了一声。
不知道为何,对于这个提议,他居然有些抵触。明明平时经常和善逸他们互相帮忙包扎伤口的啊?他心想。
富冈义勇靠着墙壁半躺着,神色如常:“有什么问题吗?”
“呃!没、没有……抱歉……”
让一个伤员自己给自己包扎确实显得有些无情,他不是嫌麻烦,只是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若是细究起来,大概和他始终不太愿意松开握住日轮刀的手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炭治郎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没什么特别的。他又低头看到被血染红的绷带,不禁在心里暗自摇头。
还是先为义勇先生处理伤口吧,暂时放下日轮刀也没什么,这里不是没有鬼吗?
一层一层解开绷带,他跪在男人身侧,日轮刀就放在腿边。富冈义勇终于不盯着他了,直视前方,胸腔放松地起伏着。
铁锈味越来越重,湖蓝色的常服也被血浸透,他小心揭开,倒吸一口气。
伤口横在腹部,鬼爪在皮肉上犁出一道深沟,翻出红白相间的组织,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只是没有继续流血。
虽然不说,果然还是觉得疼吧。炭治郎顿时心软了,迅速缠上新的绷带。
他一心担心绑不紧会加剧伤势,即将绑好时,始终安静的富冈义勇忽然闷哼了一声。
炭治郎被吓了一跳,连忙放松力气,条件反射地转头:“对不起!是我力气大了吗?是不是弄疼您——”
富冈义勇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看着他,烛光照得蓝眼睛融化出一汪蜜一样金黄的色泽,再次提醒,除了血的气味,那本已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香甜气味始终萦绕在鼻尖。
炭治郎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一把抓住了刀。
“没关系。”富冈义勇开口了,声音和缓有力,“继续吧。”
“……是。”
他松开手指,刀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心脏“砰砰”直跳,炭治郎低着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一点冷汗,迅速打了个结。
“好了。”
他想立刻起身,但是刚一动弹,猝不及防地被轻轻抱住了。
“谢谢你。”
富冈义勇的声音让他霎时头皮发麻,低沉的音节回荡在整个发烫的耳廓间,炭治郎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唰”一下红了。
紧接着,环住肩头的手臂忽然用力收紧,他一时重心不稳,惊呼出声,上身完全歪进富冈义勇怀里。要不是他及时伸手按在男人胸口撑开了距离,恐怕就要压住刚处理过的伤口。
心跳太快,炭治郎感到一阵眩晕,黑发蹭着他的侧脸,一只手顺着后颈摸到了脑后密匝的短发,又继续向上,在头顶揉了揉。
富冈义勇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孩子。”
“对、对不起!”
他用力挣脱开,抓住刀立刻站起来直往后退。“我、我也许该走了,您好好休息……”
可他的手腕被“啪!”一下扣住。
“去哪儿?”
“我……我要回蝶屋,呃……”炭治郎支吾着,后背冷汗直往下淌。脑内警铃大作,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回蝶屋做什么?他又没有受伤,也没有任务,显然富冈义勇明白这一点。
说起来,为什么一起行动,反倒是义勇先生受伤了自己却没事?是什么样的鬼能伤到柱?
得先离开这里。炭治郎此时莫名坚信这一点异常重要,必须离开义勇先生身边。
突然,他集中生智,连忙说:“祢豆子!祢豆子还在蝶屋……”
“如果醒来后,却发现没有人陪着她的话,大概会哭的吧……”
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他趁机往外抽,终于脱身,一口气退到门口。
屋外暴雨如注,富冈义勇仍在原地,一双眼睛沉沉如海,炭治郎明显感觉到原先带着甜味的气息开始发苦。
“就这么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不、不是的!”他被盯得心里生怵,但鼻子却一酸,使劲摇头。
怎么可能不愿意呢?那种苦涩的味道落在舌尖,他忍住想流泪的冲动,握紧刀。
“我明天会再来看您的,请您安心休养吧。”
炭治郎保证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着一头扎进雨中。
雪没过了膝盖,一点棕绿从白色中透出来,富冈义勇手起刀落,积雪簌簌落下,树枝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堆上,他拾起一枝穿透雪层,深深扎进坚硬的土壤。
直到此时,他才开始觉得稍微有些冷,露在外面的手发红,但氧气借由呼吸法循环着热量,保证他尚且能自如地活动。
但炭治郎不行,他想起那只冰凉的手,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在使用呼吸。
记忆终止于他在暴雪里醒来,一眼就看到炭治郎躺在附近,身下的一滩血在雪地上尤为扎眼。
他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立刻去探少年的鼻息和脉搏,好在虽然微弱但是仍算稳定。他背着少年寻到一处背风的洞穴,用些湿柴生起了火。
伤口面积有些大,他将刀身烧热给炭治郎止了血,用羽织当绷带紧急包扎。
在等待少年苏醒的间隙里,他回忆起两人一起去冬季的山林里执行任务,解决了鬼,但炭治郎受了伤,还遇上了雪崩,大概这也是他之前昏迷的原因。
那么,炭治郎究竟怎么受的伤?富冈义勇发觉,自己完全想不起来。
之后,少年醒来了,他暂时将这个问题搁到了一旁。但现在他一个人走在暴风雪里,越来越多的问题就鲜明地凸显出来。
鬼是什么样的?没有印象,只模糊记得似乎有个半透明的东西被一直托在鬼手中。
有多强?有没有使用血鬼术?完全记不起来,不过能伤到现在的炭治郎,大概也不算弱。
他们真的解决鬼了吗。
这才是一直萦绕在富冈义勇心头的疑问。
他始终有种感觉,警示他好好观察,不要收起刀,附近很危险——但是危险究竟是什么?
面前出现另一片树丛,他一边砍开拦路的枝叶,一边继续前进。
无疑,有些迹象很反常,呼吸法能让身体产生更多热量,就算是受了伤,掌握了全集中的剑士也不应该完全不能使用。
若是鬼假扮成他熟悉的同伴,那为何要以这么虚弱的形态存在?本来两人实力就还存在着差距,这样如何能杀死他?
不仅如此……富冈义勇劈砍树枝的手一顿。
就在刚才,离开前,他认出了炭治郎望向他的眼神,热切的,渴望的,鲜红的眼睛比火还亮,被他的每一个动作时刻牵引着转动。
他握住刀柄的手骨节暴起,比拳头还粗的碍事枝桠霎时间被一刀两断,在雪上砸出深深的凹痕。
富冈义勇认识那种眼神,偶然从同僚玩笑样的话里听来,原本不以为意,真的从另一张在意的脸上看到了,才惊觉究竟是能有多么明显。
他的胸口闷得难受,下手也越发烦躁,树枝撞到地上,溅起纷飞的木屑,他继续迈步向前。
“叮——!”
刀尖忽然击中了什么。
雨水灌下来,立刻浇灭了脸上的热度,不出几秒队服已经完全湿透,冰凉厚重地黏在身上。
炭治郎踩在泥泞里,脚下很滑,况且雨雾完全遮蔽了视野,他分辨不出大门在哪儿,而雨水的气味又太浓烈,遮住了其他所有的味道。他伸直手臂,试图通过雨声敲打竹叶的特殊声音找到围墙。
不对,一切都很不对劲。他仍旧觉得后怕,紧攥着刀柄的手发着抖。
这种害怕很不一样,以往面对富冈义勇时他也害怕过,在雪地里,他怕得要命,害怕那把刀会不由分说地砍断祢豆子的脖子,但这和刚才相比完全不同。
他很喜欢富冈义勇的气味,流水一样渗透在空气中,不论心情多么不安,都能被一点点温柔抚平。他很希望永远被这种气味包围着,总想紧紧跟在气味的主人身旁,再多吸收一点,再靠近一点。
但刚才不是,那种气味又咸又苦,像有人掰开了他的嘴把海水往肺里猛灌,痛苦得喘不过气,厌恶得几乎要反胃。
至于男人最后那几乎称得上失望透顶的语气,每次想起来,他的心尖都为之一颤。
还是先回蝶屋去吧,大概现在义勇先生也还在生气……不过,院子有这么大吗?
炭治郎停住了,雨水拍打着手臂,他得不断眨着酸涩的眼睛,雨珠太容易灌进眼眶了。
一阵风刮过来,他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觉得有点冷。
大约已经走了有百来步,他还没摸到任何可供辨明方位的标志,竹叶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如果是善逸的话,大概早就听明白方位了,但是他不行。
刚才一直在打转吗?他思考着,朝左右张望,宅邸和大门无影无踪,抬头也看不到天空,只剩他和他手中的日轮刀。
再朝前走五十步吧。他迈开步子尽可能走直线,在心里默念,数到“三十”时,手掌忽然碰到了什么坚实的物体。
炭治郎睁开眼,看到那一层玻璃样的未知屏障上映出自己惊讶的脸。
确定无疑,他整个人贴上去,屏障外仍是暴雨,但是他朝下看,却没有土地,只是一片深渊样的混沌黑色。
果然有问题!
炭治郎立刻抽出刀,但是阳华突没能在这屏罩上留下一丝痕迹,他准备再试试圆舞,忽然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呼……”手脚像是坠上铅块,牙齿咯咯打战,沉重的刀差点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脱。
是血鬼术吗?和列车那时一样吗?!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了梦境。
他勉强握紧刀,警戒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可是明明记得鬼已经被斩杀了啊……鬼是什么样……不对!完全记不起来!
他在大雨中瞪大眼睛,鬼的样子,鬼被消灭的过程,还有义勇先生到底是如何受的伤……一旦想要去回忆细节,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但是,若是回忆起和富冈义勇如何一起接到任务,如何一块赶路,沿途种种景象和气味,却能在他脑海中清清楚楚地还原出来。
不仅如此,在记忆深处,此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团成一团,有什么微微发亮的东西从黑色的轮廓间露出来……
一定是血鬼术,战斗还没结束,外面究竟如何了?有人受伤吗?!可恶,得快点离开这儿……越来越冷,手指快没法弯曲了,炭治郎艰难地抬起手臂,把日轮刀架到脖子上。
如果是梦的话,要砍下去的吧?就像上次一样,砍下去,然后醒过来……刀刃比雨水还要冰凉,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刀背才能克制住再一次不断膨胀的恐慌,可如果不一样呢?不是梦呢?上次多亏了有祢豆子在,这次没有任何人能提醒他……
如果是真实的世界……
他一时犹豫,刀刃不慎擦破了表皮,立刻火辣辣地痛起来,雨水刺激着破口,带来持续的灼烧感。
太真实了,完全就和现实一模一样,除了……不,不能再犹豫了。炭治郎咬紧牙关,不能耽误时间,如果真的出事了,一定还会有队员能寻到这里,也许还能给他们留下警示。
多么相似的场景,他好像又回到了列车晃动的车厢,车灯明明灭灭,唯有那个高大的身影身披火焰,是唯一的、不灭的骄阳。
“炼狱先生,”他小声喃喃着,眼圈还是红了,“请您保佑我吧,还有,也请您保佑义勇先生吧。”
没有变化,看来不是炼狱那次遇见的能操纵梦境的鬼。富冈义勇摸了摸脖子,只摸到冰凉的雪水。
只要是致命伤就会立刻重置吗?他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疼痛袭来只是一眨眼的事,他睁开眼,发觉又回到了砍下去的前一秒。
那也没必要再次试验了。他刚放下刀,身上忽然袭来一阵剧痛,逼得他弯下腰按住肚子。
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冰,他的手指只能勉强屈伸,富冈义勇扯出衣服下摆检查,但是腹部并没有任何伤口。
但疼痛确是实打实的,横冲直撞,蹂躏着五脏六腑,他恍惚有种在滴血的错觉,可是检查过全身后,他只能认为自己至少看起来完好无损。
只是幻觉,还是身体确实受到了损害?他隐约感觉恐怕是后者。
富冈义勇拿刀当手杖,支撑着自己开始一步步沿着先前的标记往回走。
暴雪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他来时踏出的脚印已经完全被抹平,大部分树枝也已经被刮得歪歪斜斜,甚至完全躺倒,被半埋在雪下。
他能记起如何和炭治郎一起赶到这里,所以一定是血鬼术在作祟。中了陷阱也没能发觉,恐怕也连累炭治郎了。
不过,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个,究竟还是真正的炭治郎吗?是被操控,还是也仅仅只是他的幻想?
是后者的可能不亚于把一把刀捅进他的胃里翻绞,他真心希望不必面对这种情况。
他继续走着,头顶肩上背上都覆盖一层雪,持续不断侵蚀着体温,脚已经痛得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走了这么远吗。
然而,很快,远远的,富冈义勇看到了一个立在雪中的人影。
“你在做什么?!”
炭治郎一愣,刀还在肩上,一不留神又在颈上划出一道口子,疼得他本能松开手,又立刻反应过来,赶在刀完全落地前抓住了。
是富冈义勇的声音,他就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雨水从黑发发梢滴成串。他抓住炭治郎的手臂,再次厉声说:“你不要命了吗?!”
不对,并没有醒来,不是梦。或者说,不是那种自杀后就能醒来的梦。炭治郎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腹部的绷带还在,但是富冈义勇看起来完全不是被疼痛困扰的样子,之前只要靠近就能闻到的铁锈味也消失了。
还是苦咸的气味,不仅如此,气味还在持续变浓,掺杂进几分炭火烧焦的呛人烟味,他快要窒息了,还冷得完全无法停止颤抖。
“是梦……”炭治郎艰难开口,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义勇先生,就像列车那次一样,我们在——”
“你仍旧很在意炼狱吗?”
恐惧瞬间如尖刀一样刺进心脏,炭治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挣扎起来,但是富冈义勇死死钳住了他的胳膊,把他钉在原地。
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紧缩的蓝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黑色,像是可怖的野兽的瞳孔,他不愿和他对视,但是富冈义勇的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抬高,要求他被迫注视着他。
“是这样吗?”他轻言细语地问,一个字一个字剜着炭治郎的心脏,“在你心目中,炼狱是无可替代的吗?”
他咬紧下唇,在男人慢慢弯下腰靠近时,颤抖得更加厉害,脖子上的那道划伤依旧鲜明地疼痛着,血淌进了衣领。
“回答我。”
这声音就如鬼魅一样,沉沉叩击鼓膜。
隔了几十秒,炭治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是。”
雨声依旧,他悄悄屏住呼吸,手指摸索到刀身上刻着的“杀”字,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和下颚都忽然一轻。
富冈义勇松开了手,男人直起腰,那种炭火焚烧的气味突然死了,翻涌的海潮一样的气味中,只有酸涩的余烬在飞速蔓延。
“进屋吧,不要再淋雨了。”
富冈义勇闷闷地说,缓缓转身。
炭治郎的脉搏陡然加速,他正想出声,突然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掐住声带。
“你怎么出来了?”
富冈义勇问,已经觉得头昏昏沉沉,像发起了烧。疼痛还在加剧,好像非要把他的身体对折成两半,他必须努力克制弯腰的冲动。
他还握着刀,另一条手臂的手肘微微弯曲,手藏进袖子里。
“义勇先生出去太久了,”眼前这个炭治郎说,在富冈义勇离开时毫无血色的脸微微透出一点红,“我很担心,我怕您在雪天的林子里迷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出来了多久?”
“嗯……大概有十分钟吧。”
十分钟,足够把人冻成冰雕了。富冈义勇挽起没拿刀的手那一侧的袖子,他尽量减少动作幅度,但还是扯动了腹部的疼痛,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对炭治郎露出手臂上片刻前刚割开的伤口,攥紧拳,肌肉鼓起来,血顺着苍白的手臂淌下来:“抱歉,出了一点意外,耽误了时间。”
少年果然惊呼出声,几步奔过来,脚下的雪嘎吱作响:“您怎么受伤了?!是摔倒撞到石头了吗?!还是树枝……”
他将系在腰间已经落满雪花的羽织快速解下,富冈义勇留意到,羽织上的血迹仍旧没有变化。炭治郎似乎有意在隐藏,但他还是看清了:在裂开的队服下,位于腹部的那道伤口缩小了。
少年将羽织绕在他手臂上,依旧刻意避开了黄绿色的那半边,等他打好结后,富冈义勇已经必须死死按住刀柄,才不至于被愈演愈烈的剧痛和头晕击倒。
包扎完成,炭治郎放下手,后退了一步,仍旧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以及比起疼痛更让富冈义勇无法忍受的那些感情。
不能拖延了,发现那个在风雪里等他的身影后,富冈义勇故意割伤自己,而少年没有像鬼一样扑上来,面对新鲜的血液时也俨然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是,他也不是真正的炭治郎:他没有闻出被刻意隐藏的、血的气味。
……真不想承认会出现这种幻想。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干脆挥刀,“唰”一下抵住了少年颈侧,眼看着惊愕在那张脸上迅速显现。
“炭治郎?!没事吧?!”
焦急的声音就在头顶,但是隔了相当一段距离。他很想哭,而且实在太痛了,像有什么拧住了肠子撕扯着,他跪在地上,完全无法直起腰,眼泪混进雨水,大滴地砸进泥土。
刀……刀落到哪里去了……眼前开始出现一块块黑斑,男人的身形也有些模糊,他一只手紧紧按在疼痛的源头,另一只手指尖发着抖,在冰凉的泥水里不住摸索着。
碰到了……刀身……来不及管是否会割破手掌,炭治郎立刻去抓,但是却扑了个空:他眼睁睁地看着所谓的“富冈义勇”握住了刀柄,拿远了,尖叫顿时卡在喉咙口。
不要!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动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尖叫。随便一个人此时都能轻易地砍下他的头,而他只能痛苦地喘息着,几乎要疼晕过去。
有只手擒住了他的手臂,似乎在往上拽,炭治郎连头都抬不起来,他觉得好累,浑身骨头散了架,浑浑噩噩中意识到自己被拦腰抱了起来,极为酸涩温柔的气息徘徊在鼻尖。
“没事的……没事的……”
他听到了和本人别无二致的声音,轻轻的,肯定的,在试图安抚,一颗心脏在他软绵绵的手掌下有力地跳动,没有丝毫区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任凭眼泪流出溶入雨中。
苦涩淹没了其余所有的气味,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摸到刀身上的刻痕。
“……对不起。”
炭治郎深深呼吸,立刻睁眼,从毫无准备的人手中夺下刀。
他在落地瞬间即出手,顾不上疼痛加倍撕扯身体,赶在“富冈义勇”后退前,把刀架上他的肩。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富冈义勇说,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刀却纹丝不动,“但我判断,只有杀了你才能解决目前的幻境。”
少年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迷惑:“可、可是为什么……义勇先生……我们不是已经解决鬼了……”
“没有,”他立刻打断,“你不是真实的灶门炭治郎。我想,你的鼻子并不灵敏,也无法使用呼吸法。”
少年果然沉默了,红色的脑袋一点点垂下来,像犯了错又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一样:“……对。”
他全靠怒气才在剧痛下维持着持刀的姿势。“不用伪装了,现出鬼的原貌吧。”
然而,“炭治郎”却没动,又过了几秒,少年抬起头,对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您应该已经不会再信任我了,但是我从未认为自己不是‘灶门炭治郎’。”他说。
“我记得妈妈,竹雄,花子,茂,六太,还有祢豆子,我记得父亲还在时他跳的神乐舞,也记得他去世后一家人是如何一起生活,而她们又是如何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鬼杀死。”
他举起一只手,对着茫茫的雪地一挥,直视着富冈义勇:“我也记得第一次遇见您,您狠狠地训斥了我,教给我‘只有强者才有选择的权利’,但是却没有选择杀掉我的妹妹——而那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
“在鳞泷先生那里接受训练,遇见锖兔和真菰,在藤袭山参加最终选拔,以及正式加入鬼杀队后的每一次任务,每一次遇见的人和鬼,我都记得,善逸,伊之助,香奈乎,实弥,还有忍小姐,炼狱先生,宇髓先生……当然还有您,我全部都记得。”
少年的眼圈红了,眼泪悄悄聚集,将落未落:“我以为,失去嗅觉和呼吸法都只会是暂时的,我并不想欺骗您。可是,我不敢说出实话,我怕您会怀疑我。”
“现在看来,我居然从未想过,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才会害怕被您怀疑。大概这也正是血鬼术的效果之一吧。”他又再次苦笑了一下,抬手抹掉眼泪。
“……”
他没有在说谎,没什么依据,富冈义勇就是知道。
“但是,”“炭治郎”继续说,对他张开了手臂,“如果您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杀掉鬼,请您尽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相信您的判断。”
他们面对面,刀刃就贴着动脉,轻轻一划就能造成大出血。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地,被赋予生杀的权力。
为什么总是他?富冈义勇有些烦躁,摇了摇头,甩掉发梢上一点积雪,本来就疼得够烦了,上次是妹妹,这次是哥哥,这兄妹俩故意不让他省心样的。
要下手吗?若是真的是由鬼变化成的,无非也就是更生气一点。但眼下,若是判断失误,后果如何他连想都不敢想。
刀刃依旧抵在那截脖子上,忽然,少年两手紧紧抓住了刀刃!
糟了!千分之一秒内富冈义勇已反应过来,少年腹部那道伤口在刚才短短一段时间内完全消失,若是他此时要夺刀,他很难保证能抗衡他不断恢复增强的力量。
可是,在他肌肉绷紧到极致的刹那,少年不断渗血的手却推着刀刃微微一动,划破了表皮,尽管可能因为他动作过于慌乱,偏离了动脉,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炭治郎!”
他忍不住出声,意识到刀身此时的颤抖并不完全是因为少年颤抖的手。
“我一直在想,我在您心中与其他人没有区别,”炭治郎说,注视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无限眷恋就算是骗人的诡计,也叫他心如刀割,“倘若不是在雪地里幸运地遇见了您,那么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此后哪怕一丝的联系呢?”
“所以,如果您下不去手的话,没有关系,”少年抬高声音,“您帮了我不止一次,至少这一次,请允许我来帮您!”
帮他?指当着他的面自刎?富冈义勇差点被气笑了,这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杀了他?
还有,难道对自己就真的能那么下得去手?没错,身为柱,他了解无限列车那次任务的详情,灶门炭治郎一次又一次“自杀”,只为了从被鬼强制施加的梦中醒来。
但此时他冷眼看着少年攥住刀,,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顺着蓝色的刀身流下来,砸在雪地上开出朵朵血花。不止手在抖,他浑身都在抖,喉结滚动着,只有眼泪倔强地被压在眼眶内,亮莹莹的。
真是个难缠的孩子。富冈义勇深吸一口气,血液最后一次加速流淌,他在刀身上多施加一道力气,叫那双手撒开了,少年流露出一丝困惑。
“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他说,同时挥动刀。
“如果这样能杀掉鬼,那就动手吧。”
眼前这个“富冈义勇”说,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一动也不动,身上的湖蓝色常服被完全打湿变成深色,几乎隐于雨中。
如果错了,怎么办?炭治郎仍旧用一只手压住刀背,刀柄又湿又滑,疼痛又攀升一层,他咬着牙,还是“嘶嘶”直抽冷气。
这样真的能脱离幻境吗?离开后能找到鬼的本体吗?他能砍下这只鬼的头吗?他只能闻到雨水的气味,还有那种悠长的、沉寂的、酸涩的气味,像是把柠檬汁滴在舌尖上,深深地吞咽下去。
这不是鬼的味道,不管是他最喜欢的温柔和缓的气味,还是令他害怕的海水一样的气味,还是现在平静但是酸苦的气味,就像水有各种各样的形态,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确实都属于富冈义勇。
现在,问题来了,他能再一次承受如当年雪地里可能出现的后果吗?甚至比那时更糟,因为当时他并不是一个人,富冈义勇在那里,他和他的刀是最后的保障,是能为他一切过错和失误兜底的最终责任人。
炭治郎自认为算是个能负起责任的人,但属于他的责任,总在无形中,被另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愿担保,分散了其应有的重量。
眼泪在往下落,大雨滂沱,眼前发黑,他快看不清男人的容貌,然而,他尚且没有动,刀却突然动了。
“唔!”
突起的骨节如枷锁般死死扼住喉管,炭治郎瞪着离他仅有咫尺的那双眼睛,蓝色冷漠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他几乎已经忘了富冈义勇正常行动时速度能有多快。
他被硬生生拽离地面,踢蹬着的脚尖无法触及地面,肺泡像被架在火上烤,氧气被挤出,太阳穴爆炸样地疼,更何况腹部的疼痛变本加厉地反噬先前的忍耐。
怎么……会这样……难道……判断……错了吗……
他闻不出气味了,抬起手臂,眼前一片漆黑,雨水灌进嘴里,从嘴角溢出,卡住脖子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他没听到声音,甚至无法确定刀尖是否真的穿透了富冈义勇的心脏。手指突然松开,炭治郎跌到地上,刀也随之被带出血肉,发出“噗呲”一声轻响。
他呛咳着,刚喘上一口气就立刻抬头:男人静静立在不远处,一片漆黑的痕迹正在湖蓝的底色上扩散,带来血的味道。
“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只是对他微微颔首:“辛苦了。”
原来鬼是这个样子的。
人形的身子上,鬼手足有七八条,指缝间密密麻麻生出一簇簇半透明的刺,相互交握,托住一个鱼缸。
缸中注满了绿色的脓液,咕嘟冒泡,一颗大脑浸泡其中。
再往上,只有肩膀,没有脖子,也没有头。
富冈义勇朝天边瞥一眼,阴沉沉的云层后隐隐透出光,月亮降到了半山腰,快日出了。
“只差一点实验就取得了预期结果,”不知道从哪儿发出的,总之有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大脑的方向传来,“你们很强。”
“这就是你的血鬼术吗?”他听到炭治郎大声问,对面的少年两手稳稳握着刀,拦在鬼的退路上,只是现在还不敢贸然扑上去,“制造幻觉,然后消耗体力?”
发动血鬼术的条件是什么?需要接触吗?他从上到下扫视整个鬼躯,单纯对视——他很怀疑这鬼到底有没有眼睛——似乎并不会中招。
“研究人类的大脑,一直是我的爱好。”大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齿轮在摩擦,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连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完全一致,“被关在完全封闭的颅骨中,却是控制五感,以及一切情感、心智和行动的本源。”
“当然,大脑的味道也很不错。”
他注意到炭治郎的手因为愤怒抖了一下,但立刻克制住了,继续大声试探:“既然创造了幻觉,为什么不直接操控幻影杀掉我们——你做不到,对吗?”
“只要再在幻境中多待两分三十五秒,你们的大脑就会自动断定你们已经死亡。”鱼缸里飘浮着的那团组织“说”,“呼吸,脉搏,心跳,都会停止。”
“有些幻影也能杀人,那样效率会更高。”
“有些?”
“准确的说,百分之八十。”
几只鬼手悄悄朝四方伸开,那些刺微微反光,富冈义勇忽然发觉:那并不是刺,那是注射器的针尖。
鬼脚朝没被他们一前一后拦住的侧面挪动两步,鬼手像藤蔓一样蠕动着,将鱼缸连同大脑一起严密地包裹起来。
“那不是幻觉,那只是你们本人的另一面,更黑暗,更阴沉,更自我。”机械的声音沉闷地传递出来,“我只是将从你们的记忆中提取的一切所听、所闻、所见归还于你们,你们的行动只会取决于你们的大脑。”
“……”
富冈义勇觉得,就连炭治郎都必须承认,这是他所听到过的最令人反胃的话之一。
他们的目光越过鬼的身躯撞到一起,又立刻错开,炭治郎从脸到脖子全是红的,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鬼张开了更多手臂,顺着针尖去看,隐约能寻到从皮肤下生长出的针筒,里面同样灌注着绿色的液体,富冈义勇隐约觉得,战斗也许很快就会结束。
大脑还在“说”,试图继续吸引注意,掩饰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是特殊的实验对象,你们会带来麻烦,但我还是想验证我的猜想,探寻合乎逻辑的解释……”
“我已经忘记做人的滋味了,但是每个大脑在被吃掉前,都能作出和表面截然相反的行动:无微不至照顾一切饮食起居的父母想掐死天生残疾的孩子,能喝下一切苦药从不哭闹的孩子想撕破父母露出过烦躁和斥责脸皮;共同经历苦难的伙伴无法容忍共同享受成功;互相深爱的伴侣也会有杀死以独占对方的妒意。”
“人类会谈论勇气、善良、帮助、责任,认为这些都是从出生就相伴而来,自我感动、自我标榜,”针尖缓缓朝外推出,若不是牢牢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移动的迹象。
“对照实验已经进行了上百次,因此,尽管偶有例外,依旧可以认为,我得出了足够可靠的实验结论。”
“人类自诩的‘人性之善’根本不存在,只是自我欺骗而已。”
富冈义勇将每一支针管调整角度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下雨的庭院和落雪的林地拼合在一起,像面镜子似的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就算在此时,那些被强加的记忆也不断试图迫使他与“自己”面对面,而镜中人还敢变本加厉,对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
“住口!”
他的思绪被打断。炭治郎额头青茎暴起,压低前倾的身体蓄势待发,他怒吼道:“向每一位被你杀害、并且侮辱的人道歉!”
“人类不是你的玩具,人心也不是你就这样肆意拿来践踏轻贱的东西!”刀尖被少年举高,对准被鬼手保护起来的大脑,“不甘,怨恨,嫉妒……所有这些情绪,都只是人类的一部分而已,你有什么资格擅自评判!”
“我们不是神明,但你也不是,”他如此说道,明明还是生气的表情,却笑了起来,“你无法理解人类美好的一面,若是想拖延我们留在幻觉中的时间,仅靠这种拙劣的复制品,可远远不够!”
“……明明已经违背了生物求生的本能,难道我对你们的猜想其实是错的吗?对于你们的意图,还能有别的解释……!”
鬼手上的肌肉突然极速收缩膨胀,无数细针瞬间炸散,富冈义勇在突袭发动的前一秒已经抬手:“凪。”
针果然一鼓作气迸发出来,却在刺入空境的瞬间僵停,他用刀尖一点,闪烁的银光齐刷刷落进海潮。
火焰也在同时散去,脓液落在土地上,鱼缸现出裂纹,如植物的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咔嚓”一声,同其中的大脑一起变成两半。
果然结束得很快。阳光洒下来,富冈义勇收刀入鞘,在心里叹气:早知如此,便不会这么麻烦了。
那团红白相间的软体组织在逐渐化为灰烬,他低头看着,假装没注意到炭治郎走回了自己身边。
该怎么说?他从没觉得这么难以开口过,不必在意?不,就连富冈义勇也完全能明白,在“他”已经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后,这么说倒显得更加不负责任。
幸好,炭治郎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们就这么看着那滩红白绿混在一块的东西不断缩小。
然而,就在即将完全湮灭时,机械音突然炸响,以从未有过的高昂语调大吼:“我的猜想是对的!你们果然都更想死在对方面前——”
阳光彻底驱逐疯狂的喜悦,富冈义勇一抬头,炭治郎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们甫一对上视线,他就急遽转身:“义勇先生,我们先回——!”
富冈义勇不假思索地抓住他的手臂,把少年拽得不得不转回来。
反正更过分的也做过了。他把他拉得更近,几乎贴住自己,俯视着那双惊慌失措的红眼睛。
“你真的想过死在我面前吗?”
炭治郎不会撒谎,所以少年紧紧闭着嘴,梗着脖子不与他对视,但耳尖通红,脸颊也通红,完全暴露了真实的答案。
他是如此不情愿,而富冈义勇本来也并不打算逼他。
“趁早放弃这种愚蠢的念头。”
他低声说,然后放开了手。
哪知这反而似乎一下刺激到了少年,他立刻转回脸,瞪着他。
“那您呢!您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富冈义勇被他的音量和语气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退了半步,“若是您就这么——”
炭治郎哽住了,他抬起手挡住了眼睛,声音放缓了一点,说:“如果当时我错了呢?您是故意要让我觉得危险的,对不对?那不是鬼,您对血没兴趣。因为我没法下手,因为我很害怕——”
“这没什么好说的。”富冈义勇打断他,这次换他转过身,“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但少年几步抢到前面拦住他,扬起脸执拗地望着他,好像下定了决心样的:“不!就算以后您讨厌我,再也不想见到我,我也想现在就说明白……”
“炭治郎!”富冈义勇真的恼了,“现在我不想听你说!”
他很害怕,他又看到了那种亮晶晶的眼神,但是此时又受了伤,含着泪。他害怕隐约预料中会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个字都会提醒他深深扎根在心底角落里的卑劣妄想,他问心有愧。
他能给这孩子什么承诺?斑纹只要出现,他连陪着他一起慢慢踏进坟墓都做不到,留他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记着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的?
当然,他更怕他其实会把他忘了,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雪地,但是那有什么可强调的?他没能及时赶到,若是换一个人,或许就能救下他们一家。两三句话,一封信,偶尔几次同行,要他跑过来,跟过来,非要亲手解开郁郁的结,怎么他偏偏就要如此执着地记挂,要叫他去除了一层痛苦后平添上另一层沉重的负罪感?
富冈义勇在心里叹气,难道他还没明白过来吗?他的喜欢只是在助长某些不齿的阴暗酝酿。他不想连最普通平淡的那一层关系都被自己亲手彻底破坏,就算是念在他算是他师兄的份上,尊重他的选择,远离他,让亲密止步于此。
“放过我吧。”富冈义勇对他说,几乎是恳求了。也放过你自己。
可炭治郎从没放过他,少年甚至后退了两步才开口,像是提前预备着要躲开他的怒火似的:“我喜欢您,对不起。”
他居然还多说了一句“对不起”。
幻想彻底被击碎了,富冈义勇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并拢,最终捂住了半边脸,深深叹气。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您怎么看待我都无所谓——”炭治郎语速飞快,“但是请您不要迁就我的任性,我只是希望您能平安,最好还能再快乐一点,为什么您总是一个人呢?”
“我想和您在一起,不止因为您实在看起来太寂寞了,”他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可是我怕您会觉得我太自以为是,更怕您会觉得困扰,会一时心软,而作出违背您自己心意的决定。所以,尽管您也许已经知道了,我还是必须说清楚。”
炭治郎两手紧紧握住了拳,他呼吸得太急促了,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表情可以称得上视死如归,富冈义勇听他说完后,才意识到,这可能确实是他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的话:“我想和您在一起,是因为我很自私——我想多依赖您一点,就像您给我指明道路,为祢豆子做担保,还有从鬼手中救下我们时一样。”
他一口气说完,立刻剧烈咳嗽起来,把富冈义勇惊得反而伸出手,忘了之前痛定思痛,替他拍起背来。
炭治郎慢慢缓过来,他缩回手,少年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泪早就干了,他甚至脸都不红了,只是用一双略带无奈的眼睛看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他回答。
斟酌片刻,富冈义勇慢慢开口:“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抱歉之前在……吓到你了。但我不能不承认,自己确实怀有那样的想法……”
他重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少年温暖干燥的脸颊,炭治郎果然没有躲开。
“我会永远记住锖兔,”他说,手心贴住了少年的侧脸,轻轻抚摸,“但在我心里,你和他不一样。你大概是已经知道了的。”
“如果不是我第一个在雪地里遇到你,我会比你更害怕。”
“所以,就让以后也同当时一样吧。”
他说完了,放下手,四目相对,一切都是那么心照不宣。
富冈义勇被猛地抱住了,年轻的身体扑进他怀里,紧紧勒住他的腰。红色的发丝蹭到下巴,痒痒的,他一下一下抚着,从没感觉这么安心过,再不可能有什么疑心暗鬼把他惦念许久的人抢走了。
少年“咯咯”地笑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富冈义勇,红眼睛亮亮的。
“那么您也不一样,”炭治郎大声说,“大家都待我和祢豆子很好,但那种的‘喜欢’只属于您一个人。”
接着,他完全放松下来,又恢复成平时滔滔不绝的样子:“那以后我可以常去找义勇先生您吗?当然是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不过若是会耽误您工作的话……”
未免太不合宜了。富冈义勇心想,他自然情愿听少年一直快活地说下去。
但此时此刻,他决定用吻封住多余的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