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公司职员梅×舞剧演员椿
命运愚弄有情人,所有感情尚未萌芽就被束缚在世界的法则里:在遇到命定的人之前,生命中每段恋情都只会留下一周的记忆,这一周相处过后就会忘记有关彼此的一切。
于是他们周始相遇即坠入爱河,又在最后一晚心怀不舍决绝分离。
所以爱人啊,不要难过,我们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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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不知道该不该去问那个人要他的联系方式?”柊按停手中的熨斗,把手机从耳侧晃回眼前以确认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确实是梅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你们还真是……你听错了,没说什么。”
“优柔寡断可不像你。”柊轻笑一声,“不如遵从自己的心意决定吧,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听到电话那头回应的语气恢复如常,柊才放心地最后调侃他一句:“刚下班回家就接到你的情感咨询,下次记得给我加班费,别想用你种的菜应付我。”
房间里没开灯,留月光和各色街灯光亮从窗口透进来,照亮这个简洁的起居室。交织的光线如雾般落在梅宫一的发端,他挂断电话,仰头向后靠着软硬适中的沙发。很好,他暗下决心,如果明天还能遇到那个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搭讪,然后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梅宫很久以前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恋爱都只能维持一周时间,这是一开始就被神明定下的规则。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错过,哪怕最多只能相处七天。至于对方现在有没有伴侣……梅宫伸直手臂,看着流淌过指缝的白色柔光。这种事也得见面问了才知道。
真是期待明天啊。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按照预期发展,第二天早晨梅宫的手机屏幕上突兀地弹出一个LINE的好友申请,把他为搭讪做的所有准备都打回了原形。
点开对方的信息,账号的头像和id风格都有一种发自心底的熟悉感,直觉催促他快点同意申请。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同意,梅宫莫名拗了起来,决定与自己来路不明的直觉争斗一番。这个账号可能是什么奇怪的陌生人,因为他最近好像没有给过谁加好友的账号信息,虽然也可能是工作上需要谈合作的友商,不过这几天暂时没有他负责的新项目才对。
现在这个时间,柊应该还忙着给孩子们上课,看来没办法向他求助了。梅宫双手抱胸端坐着,先是严肃地与桌上的手机界面对峙了整整五分钟,又起身踱步两分钟。他的理智和直觉缠斗许久,最终占上风的直觉给了理智一勾拳,梅宫这才郑重地点下同意。
很快对面就发来打招呼的信息。
原来如此,看到消息梅宫松了口气,对面说他是昨天“仙人掌”店里的那个人,幸好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等等,他说自己是谁?
梅宫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
在他手足无措的几秒之内,对方已经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原来他姓椿野啊,梅宫想,不只是讲话风格,连他用的表情贴图都这么……可爱(梅宫觉得这种说法有些轻佻,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形容,他开始后悔上学期间没有好好学国语),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他担心自己纠结的时间一长会被误会成不想回复,绝对不能让这种误会发生。他与椿野互通了姓名,甚至还来不及追问椿野是怎么有自己的联系方式的,对面就发来一个邀请。
“今晚在剧院有他的演出?”
梅宫知道那个剧院,那是本市的地标,就在他们公司邻街上,离他家也很近,不过自己对戏剧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一次都没有走进去过。
他点开椿野发来的新消息,是一张图片——演出门票的电子凭证,他看了看票上的演出时间,确认下班后就算步行也完全赶得上。恰好今晚还没什么安排,他便欣然接受了这场邀请。
事实上,这简直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一想到能再次见到那个人,他就满心期待。
今晚剧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概都是来看有椿野出演的那场戏吧。梅宫一下班就赶了过来,他穿梭在人群里,眼睛努力适应昏黄的光线,在人来人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低估了地标性建筑的内部空间大小,加上身边有无数和他一样走动着寻找座位的观众……他不得不向场边的侍应生求助。侍应生看了看梅宫的券码,带他在正对舞台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
观众席躁动片刻,演出开始了,这似乎是西国风格的舞剧。梅宫不太懂艺术方面的事,不过明显的舞蹈风格还是能辨认得出来。台上裙摆纷飞,舞步蹁跹带着鞋跟奏出清脆欢快的节拍,他努力在台上寻找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但是都不是。也许他扮演的角色是中间或者后面才出场呢,他这么想着,就算椿野扮演的是一位戏份不多的配角,自己也不能辜负他的心意,会把这部剧从头到尾看完的。
就在这时,暗色的舞台闯进一个醒目的红色身影。这个角色出场的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就连灯光也如同神明的赐福,给予那个人恰到好处柔和明亮的一束。
那是……椿野?
记忆中那个在面包店门口对他道谢的身影一时间难以和台中央起舞的人影重叠,但他依然一眼认出了那个人。
他开始庆幸舞台离他的位置足够远,舞者脚步打出的节奏声足够响亮,这样一来,台上的人才听不到此刻他的心跳如擂。
梅宫怔怔地看着,随着剧情的推进,台上的人时而明丽时而痛苦地肆意起舞,火红的裙摆像炽炽绽开的烈焰,伴随起舞之人的情绪涌动似乎要将整个剧场烧为飞灰。在吉他明亮的音色中,他一层一层抛开束缚着身体的红纱,在故事的终局坚决又悲恸地轰然倒下。
沾染仇恨的利刃被折断,新开出的花朵被鲜血染红,幕布缓缓落下,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在毫无保留的牺牲中归于沉寂。观众席滞静了几秒才如梦初醒般响起掌声。过了不久,梅宫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椿野发来的消息:等我。
夜幕低垂,剧目结束后偌大的剧院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观众,梅宫按照椿野说的在剧院门口等着他。人群来往,老老少少从他身边走过,他背对着剧院门口的灯光,地上的影子被光线一点点拉长,几乎要变得透明。没等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梅宫转过身,看到自己昨晚纠结要不要搭讪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眼前。
椿笑着对上他的目光,说了声晚上好。
此时椿已经换好了常服,也把长发放了下来,洋红色的发尾柔顺地垂在身后,剪裁得当的短裙包裹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高跟鞋迈开步子发出的哒哒声如同剧目的延续。
“虽然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我还是想再好好感谢一次,谢谢你昨天把最后一个肉桂卷让给我,当时人家心情原本很差……不说这个了,梅宫吃晚饭了吗?”椿从包里取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找出一张料理的照片给梅宫看,“我知道有家店的三文鱼焖饭很好吃,要不要去尝尝看?”
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拒绝这样笑着的椿野呢,梅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便随他一起去了。
后来他才意识到这算是他和椿的第一次约会,居然就在街边小店里消磨了珍贵的相处时间,原本应该再正式一点才对……好在椿野看起来心情不错,这至少可以抵消一点梅宫的懊恼。
椿推荐的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摆的老式灯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椿熟练地掀起帘子进店,向柜台旁的婆婆打了声招呼,不忘回头提醒梅宫注意低头。
“椿椿今天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吗?”婆婆看着五六十岁的年纪,浑身打扮的服服帖帖,手脚也很利索。她一面准备着食材,一面还笑眯眯地探出头调侃这对年轻人。
“不,不是这样啦!”椿慌乱地摆摆手,红着脸答话,“您不要拿人家开玩笑,我们还只是朋友而已。”
还?注意到他话中的小心思,老人笑意更深,毕竟她也感受过初恋的心情,看着慌张的椿野和梅宫,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有点让她在意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老花眼,她总觉得这个白发的小伙子有些面熟,算了算了,至少他看上去是个好人,年轻人恋爱加油吧。
“抱歉冒犯到你了,奶奶平时就喜欢开玩笑。”椿双手合十,饱含歉意的神色夹杂着尚未褪去的羞涩。梅宫连忙摆摆手:“没事,我不介意。”事实真的如此吗?梅宫抬手贴在脸侧,试图掩盖一抹红晕。
该说是因为他们都有些迟钝吗,坐定之后二人才猛然发觉自己与对方只隔了一张小方桌的距离,头顶暖色的灯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让他们看清坐在对面的人的每一个表情。多亏了及时端上桌的料理,用餐带来的短暂忙碌才冲淡了二人神情的不自然。
如椿所说,这家店的招牌虽然是烤鸡肉串,写在菜单角落的三文鱼焖饭味道也很好,三文鱼碎和菌类混在粒粒饱满软弹的稻米里,被高温尽情烘出扑人香气,酱汁的调味也恰到好处……家常菜温暖的气息充盈着小店的每一寸空间。
梅宫放下筷子,抬头与正托腮看他的椿野对上视线,对方冲他展颜一笑:“怎么样?”
“嗯?嗯,很好吃……”热意蔓延到肺腑,过分炫目的笑容烫得梅宫的目光一偏——他发现椿野在做托腮的动作时,手微微挤压着脸颊,软化温和的模样与台上刀锋般美艳锐利的舞者判若两人。
“梅宫?”椿轻声唤他。
他这才回神,惊觉自己竟然一直盯着椿野的脸看,实在是太失礼了!
“梅宫吃好了吗?那我们走吧。”椿站起身,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婆婆,多谢款待。”
老人对他挥挥手,最后不忘叮咛了句:“椿椿要加油哦!”这话明明没头没尾的,椿却听懂了,在梅宫看不见的角度,他悄悄弯起唇角。
夜风轻柔地拂过路边行人的肩头,身后影子被街灯拉长,灯罩附近小虫子追着光亮上下翻飞。昨晚似乎下了场雨,落叶踩上去的声色听着有些潮湿,不如平时那样清脆,反倒黏连着扰人心神。在这个与身边人偕行散步的夜晚,脚步声遮掩了太多欲说还休的心跳。
“你的联系方式……”
“对了,我的联系方式……”
两人异口同声提起同一个话题,椿不禁失笑:“这个呀,我今早在仙人掌向店长打听你的时候,是他问我要不要加你LINE的好友,我可不能错过这种机会!”
原来是这样,店长大叔真是个好人啊!梅宫在心里给店长记了一笔,看来之后店长的儿子再问他数学题的时候就不能再那么坚决地说自己不会了,他要耐心地用行动证明自己真的不擅长算数,希望那孩子的老师看到作业后不要怪他。不过,那孩子的班主任好像就是柊……
身侧道路有车驰过,带着微风卷起椿发尾几缕红色,他在一个路口站定:“就到这里吧,我从这边回家。”在动身前,椿上前几步走近梅宫,此刻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在店里还要近,梅宫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椿野的手贴近他的脸侧,再近一点就要呼吸相触……
“你的头发上有片树叶哦。”椿嫣然一笑,他取下一片细长的叶片拿到梅宫眼前,手腕一晃叶子就消失了,“明天见面之后,我们相处随意一点吧,就从改称呼开始,那我可以叫你‘梅’吗?”
“当然!椿野……椿开心就好。”他目送椿消失在人群里,等到他回到家才恍然发觉刚才椿说“明天见面”……意思是明天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计划了很多见到椿之后要做的事情,但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好像一切都被打乱了。要是让柊见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吧,那家伙说不定会面目狰狞地吞下一整盒胃药,还是别给他添这种麻烦了。谁能料到工作时面对客户能说会道杯箸间拿下合同的人,在椿面前竟然变得这样不善言辞,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口,就像现在,他纠结了一个晚上仍然张口结舌没能亲口对椿说演出很好看,只能通过发信息的方式告诉他。
过去的恋情梅宫早就记不太清了,也不记得可能存在过的恋人的长相。他问过柊相关的问题,但是柊对此一直讳莫如深,偶尔被问烦了也只是故弄玄虚抛下一句“你以后就明白了!”,难道自己以前谈恋爱也会像现在这样犯傻?梅宫摸着下巴沉思无果。
没过多久椿就回消息了,他发来一个卡通白熊的表情贴图,说他觉得这个小家伙很像梅,梅宫定睛一看,屏幕上的白熊样子呆呆傻傻的,手里还举着朵花。自己在椿眼里竟然是这副模样吗?这下好了,梅宫懊悔不已,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像今晚这样一不留神就走神,本该给椿留下个好印象的。
『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椿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打断了梅宫无休止的自责,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屏幕那边椿的表情,
『谢谢梅今晚愿意来看演出,人家真的很开心!』
此话一出,梅宫立刻抛却了什么白熊什么发呆,满心只剩下明天与椿的约会。
他们白天都要上班,只能时不时互发信息聊聊天,椿说今天和后辈一起练功蹭到了好喝的椰子水,梅宫说这次项目的甲方很难沟通跟他合作真是见鬼。两人交换着各自生活中的小事,直到象征能够离开工位的夕阳斜照进眼底,连天色也在催促他们快点见个面。
周三椿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店,说自己下班后会在那里等他。一想到结束工作就能和椿见面,开会时批评他同期的领导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不过是个爱为难人的大叔而已嘛!梅宫自己都没意识到今天他一直在笑。
事到如今,梅宫还是无法以平常心去赴椿的邀约,看到来自椿的消息提醒会心生期待,回复椿的消息会不自觉斟酌言语,他没有问椿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担心那涂了口红的薄唇上下一碰,他们之间朦胧的纱雾就会被撕个粉碎。
他也清楚,自己原本不是这样糊涂的个性,如果放在项目合作上,遇到这么一位客户他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能得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答案,可是现在他却在想,就这样将错就错好像也不赖。
刚出了公司,梅宫想起自己昨天空着手就去见椿了,实在是失仪。他记得前面有几家花店……幸亏如此,他得以顺路买了束花,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思暴露的太明显,他特意忍痛没挑架子上开的正好的玫瑰,好可惜,明明那些玫瑰和椿发尾的颜色那么相像。
纵使梅宫在本不必要的小细节上用心良苦,却没有意识到给某人送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暧昧了。
他推开那家咖啡店的门,门楣上挂着的玻璃风铃晃了两晃,发出清脆冰凉的声响。梅宫环视店内空间,目光锁定了窗边的位置——双人位的其中一张椅子已经有人在坐了,这人正趴在桌上小憩,染成红色的长发发尾从背上滑落,他脸侧的杯子里是喝了一半的焦糖拿铁。
梅宫径直走过去,在椿对面落座。他也要了杯拿铁,顺手加了几块方糖慢慢搅动,他的心思并不在喝咖啡上。
这家店氛围不错,除了几位客人低声絮语,就只有杯子调羹和咖啡盘的轻微碰撞声。梅宫把那束花放在桌上,取出眼镜戴好,又从窗边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杂志翻看。不知道椿独自在这里等了他多久,平时工作一定很累吧,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最炎热的季节将将过去,店里冷气依然开的很足,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敷了一层干燥的冷水,熟睡中椿的身体无意识地瑟缩着,梅宫脱下外套披到他肩头,这样睡应该会舒服一些,不要感冒了啊。不一会,椿的眉宇舒展开,唇角也浮上淡淡的微笑,看样子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墙上黑框钟表的分针扫过两个格子,梅宫手里的杂志依然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虽然也有他对杂志内容不感兴趣的因素在,不过更大的原因还是对面睡着的人。
从梅宫的角度看过去,椿的睫毛纤长卷翘,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一对蝴蝶落到花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间能再慢一些,让蝴蝶在原处多停留一会,请好好休息吧,不要那么快就飞走。
这份安适一直持续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高楼尽头,暮色渐渐笼罩了窗外天空,椿缓缓睁开双眼,在看清面前人的一瞬间瞪大眼睛问道:“梅怎么还戴眼镜……不对,我睡了多久?”
“你醒了,睡得好吗?”梅宫放下只翻了几页的杂志,按亮手机给椿看屏幕顶端的时间“从我坐下到现在也只有半小时而已。”他故意没告诉椿脸侧有几道小小的压痕,刚睡醒的椿不像平时那样,这几道压痕给他平添几分亲切感。
看到椿向那半杯咖啡伸出手,他连忙阻止:“咖啡凉了就不要喝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散散步然后吃晚饭?”
“说的也是……”椿还没从睡梦中完全苏醒,听到梅宫的话好一会才做出反应。他愣了几秒正要起身,手肘碰到桌边的花束,眼里瞬间涌现阳春草地般明媚的笑意:“这是给我的吗?”看到梅宫点头,他笑着抱起花束,“谢谢梅,人家很喜欢。”柔软鲜艳的花朵衬得椿气色很好,梅宫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真是选对了。
感受到身上异于平常的重量,椿反手摸向肩头,拿起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他看了看正摘眼镜的梅宫,很快意识到这是谁的衣服,想把外套脱下还给他。梅宫看出他的意图,笑着劝他:“听说今天降温,不嫌弃的话,椿就先穿着吧。”
“怎么会嫌弃!”椿急着否认他的话,不知是因为心急还是别的什么,他项圈下的一截皮肤也变成薄粉色,“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傍晚气温比店里开了空调的室温稍微暖和一点,他们离开咖啡店,商量着一会要去哪里吃什么。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从街道拐角冲出来,他一把抓住椿的手臂:“你,你是椿野佑吧?我是你的粉丝!”似乎是太过激动,他连声音都在颤抖。
椿果然人气很高啊,梅宫暗暗感叹。这是粉丝和他喜欢的演员的会面,自己可不能随意插手,他识相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谢谢您的支持。”椿露出平时工作标志性的微笑,“先生需要合影吗?”椿不做声地把花束换到左手,想要顺势挣开这人的手,谁料他竟然抓得更紧了。
梅宫注意到这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不是因为见到喜欢的演员太兴奋,而是因为……
“我什么都不要!但是椿野,你怎么可以收别人的花!”他帽檐下的神情透着神经质的癫狂,另一手狠狠挥下打掉椿怀里的花束,口中还叫着,“我在你化妆室门口放过那么多花,你竟然一次都没收下过,你和这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梅宫趁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束花上,连忙把椿拉回身后,他小声问:“没事吧?”椿摇了摇头,他拉紧身上的外套,阴沉的脸色取代笑容,他向这男人厉色道:“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没有必要向非亲非故的先生您解释什么,就算您说自己是我的粉丝也无权干涉我的生活,如果再纠缠我就报警了。”
眼看这人又要扑上来,梅宫没来得及多想,一拳向对方面门招呼过去,这位狂热粉丝下一刻便倒地不起,看来自己身手还不算完全退步嘛。当然了,这是正当防卫。
椿在他动手前就报了警,他们站在原处等警察来。梅宫看到椿还在四处张望,问他在做什么,椿的表情还有些警惕:“我在找有没有绳子能把这个人捆住,要是他醒来再伤到人就不好了。”
梅宫倒是神色轻松自若:“放心吧,他一时半会醒不来。”迎上椿探究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透露了什么,只好叹着气向椿解释,“别看我现在是上班族,其实上学的时候打架这种事也没少做。我保证他只是昏迷一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他没想过隐瞒这些事情,毕竟那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告诉椿纯属意外。
“眉尾那道疤呢,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伤口吗?”他没想到椿会问这个。
“这个嘛……算是吧。”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道疤的来历,受伤在那段时间几乎是家常便饭,伤口总是不知不觉出现又消失,最终留下这道永久的疤痕。
几位警察很快赶来,将地上的家伙押进警车,告诉梅宫他们两个作为当事人也得去警局做个笔录。梅宫替椿拉开车门,身后的人还在拍花束包装上的灰尘,他抱起那束花上了车。梅宫问花掉在地上了怎么还不扔掉,别把衣服弄脏了,椿不满地小声嘟囔:“这是梅送人家的第一份礼物,怎么能因为那个人扔掉。”
梅宫哑然失笑:“这样啊,椿喜欢的话我明天,不,每天都会送给你。”他接过椿怀里的花束,“至于现在,还是我替你拿着吧,这样一来就不止有椿一个人的衣服被弄脏了。”椿看到梅宫抱着花的样子,好心情地扬起唇角,梅宫以为他是在笑两人现在的狼狈模样,实际上椿只是想起了昨晚发给他的白熊贴图。
做完笔录已经过了正常饭点,有些店铺都开始准备打烊了。原本梅宫只是想让椿先穿着外套才说晚上会降温的,结果一语成谶,晚风忽如其来,裹着新鲜的凉意沉在行人衣角袖口,试图以此昭示季节更替。
他听到椿的语气带着歉疚:“今天明明是我约梅出来,结果我却在店里擅自睡着了,还连累你和我一起在警局待到现在。”其实梅宫根本不在乎这些,和椿相处的时间对他来说很珍贵,他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去责怪谁,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主动牵起椿的手:“比起那些,椿饿了吧,要不要吃点热乎乎的小吃暖暖身子?章鱼烧怎么样?”
椿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梅宫手心的温度,动了动手腕回握住他。
“那个岂止是热乎乎啊。”如他所愿,椿重新打起精神,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出锅的章鱼烧明明超级烫,其实只是梅自己想吃吧?”
梅宫当然知道,他只是希望椿不要为不值得的事内疚,但他还是一副完全被猜透的表情:“好厉害,椿怎么知道。”
“那就去买章鱼烧吧!人家还想吃鲷鱼烧和关东煮,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卖……”
外套被椿带回去了,他说自己会好好洗干净再还给梅。这样一来,和椿见面又有了合适的理由,梅宫乐得如此。
和椿的接触越深,他越无法移开视线。在这个世界上,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的几率有多少?梅宫想起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调皮的爱神为考验世人,在人们的恋情里降下记忆的屏障,在遇到命中注定的人前,所有的恋情都只能保持一周。一周太短了,还来不及回味相处的甜蜜,记忆里就要被彻底抹去曾和自己依偎的那张面孔。
于是有人更加珍惜每一段感情,有人因此流连花丛有恃无恐。
椿会是哪一种?
他向柊介绍椿的时候,柊似乎并不意外,他露出那副面对他们班孩子的宽容神色,和椿握了握手。柊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奇他和椿的关系,到底已经是恋人还是只是朋友,柊说反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不愧是柊,还真是一针见血。
……
在工作日,夜晚成为他和椿的专属时间,他们一起吃晚餐,共享散步时的夜色与风声,梅宫牵着椿的手送他回家。在某个月亮很圆的晚上,他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椿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呢?”
椿停下脚步,表情有些泄气:“看来都是人家的错。”他是不是在想世界上竟然有梅宫一这样的笨蛋,梅宫静静等着他的后话。
椿扬起和梅宫相握的手晃了晃:“还以为梅知道呢,人家从来不和讨厌的人牵手。”他和梅宫的身高本来就差不多,穿上高跟鞋之后这种差距完全可以忽略,椿得以轻而易举凑近眼前这个还在自顾自忐忑的人。梅宫愣愣地看着椿靠近,只觉一股令人安心的香气笼住了自己,柔软微凉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脸侧就出现了一个散发着甜意的唇印。
椿的笑容近在咫尺:“人家只会这样对待喜欢的人,现在梅知道了吗?”
梅宫一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在“仙人掌”见椿第一面时、在看到舞剧里椿出场时、在和椿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无数心跳声重叠在一起汇成强有力的存在感,如同千百发礼炮齐鸣,在他的胸腔里嚣张地宣告爱意。
只有一周又如何?就算这段恋情注定无果,梅宫也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给面前冲他笑的这个人。
后来椿问起梅宫的眼镜,他说还想再看看梅戴眼镜的样子。其实他上一副眼镜在上学时碎掉了,那之后就没再配过新的镜片,反正这对他的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直到他通过现在公司的面试,柊说梅宫啊你眉角那道疤要正常上班的话还是遮一下吧,于是第二天梅宫脸上多了一副冒傻气的黑框眼镜,虽然并不能遮住那道疤,旁人的注意力还是能很快从他的眉角转移到这幅眼镜上。
梅宫还不是很习惯这副眼镜框的重量,好在椿吻他之前会温柔地帮他摘下来。这时候椿总是忍不住看着他笑,两个人贴得极近,椿的睫毛扫得梅宫脸侧痒痒的,那种触感直随着皮肤传到心底。这种胸口温暖充盈的感受包围着他,梅宫的心就像正在发酵的面团,而椿是世界上最好的面点师。
每次他都想攥着椿的手腕问他是不是隐姓埋名的强大魔法师,或者某朵开得浓烈的山茶化身而成的精灵,不然自己怎么会一看到他就移不开眼,椿要对他负起责任来才行。直到与椿分别,他吹着凉风独自冷静下来,才觉得冒出这个想法也太过分了,要怪就怪被迷住的自己吧。
……
休息日的恋人们不再满足于一顿晚饭时间的约会,梅宫在前一晚分别时问椿明天要不要去水族馆,椿欣然应允。
他们在车站碰面,就像无数普通情侣那样在水族馆铺天盖地的海蓝色里约会,在漾漾的水波下合影,牵着手看鱼群游来游去。椿的眼睛映着水的颜色,像门口播放的宣传片里美丽的异色珊瑚礁,宣传片说这是世界上非常罕见的珊瑚品种,见到这种珊瑚的概率不亚于亲眼看到流星。梅宫觉得自己很幸运,只要他一抬头,视线就能被两座这样珍贵的珊瑚礁所包围,那他也能对着椿的双眼许愿吗?
各色各样的鱼类在四周游弋,水色透在人们身上,如同一层流动的隔膜,将所有真的假的通通拦在玻璃之外。真奇怪,梅宫记得以前学校组织过他们来水族馆,可是当时的心情却怎么都想不真切,那个时候该是小孩子好奇的年纪吧,或许自己也曾紧紧跟在老师身后,也可能和同伴一起趴在玻璃上看魔鬼鱼和海龟……无论如何,那些经历都已经化作气泡飘向水的尽头,而他和椿在这里,一定会留下新的回忆。
“椿,看镜头!”梅宫举起手机,对着花色水母群前的恋人按下拍照键。职业演员的专业素养让椿迅速反应过来,眨眼的功夫就整理好头发摆好了拍照姿势,即使在梅宫眼里他的造型永远无可挑剔。
梅宫总算知道为什么福利院的女孩子总是说约会一定要去水族馆了——在这样幽深的海底只有恋人的双眼亮如往常,这就是海中船的锚点,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真实。
趁椿在看着金鱼发呆,梅宫没有知会他,悄悄去隔壁的纪念品商店为椿挑了礼物。等他带着大包小包回来,椿还站在原处,只在光影交错下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梅宫感觉有些心慌,仿佛他的恋人下一秒就会融化在水色里。
椿突然笑了起来:“梅眼睛的颜色好像大海,总是温柔又包容……”
水族馆的光线暗而柔和,给足了情侣们窃窃私语的空间,又恰到好处遮盖住不和谐的情愫,想必正是因此,他才没来得及看清椿向他走来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这周过后怎么办。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仿佛避而不谈就不会踏入那条横亘前路的忘却之河。
梅宫想看到更多椿的笑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能相伴的时间很有限,即使过了这周他就会从椿的记忆中消失,他还是希望椿和他在一起的每个当下都有愉快的回忆。
至于椿是否也曾爱过什么人,那个人又是否像自己这样爱他,这些事他根本无暇顾及。
“今天好开心!”从水族馆离开后,他们坐上了回程的列车。梅宫帮椿把几样纪念品袋子放好,听他靠在身边碎碎念,“水母很漂亮,那些企鹅和海獭也很可爱,对了,谢谢梅的礼物!”
“还有呢,椿想说的就是这些吗?”拜托了,难道椿不想再挽留吗,难道椿想说的只有感谢吗。梅宫心下生出难以启齿的期待。
“还有啊……明天晚上剧院要举办一场舞会,梅想和人家一起去吗?”听到椿说的不是自己所想,梅宫心绪复杂,却还是松了口气。
“不用担心衣服的事情,我们老板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与就没有限制服装,穿什么都可以。”椿单手托着脸颊,转过头看梅宫,他笑着补充道,“要是不放心的话,人家来给梅挑衣服怎么样?”
在下车前,他让梅宫放宽心,明天的一切准备都交给他,梅只要来了就好。
梅宫还能说什么呢。他目送恋人的身影随月台远去,第一次祈祷夜晚不要这么快到来。
……
最后这夜灯火耀目,剧院亮如白昼,光华流转映着恋人的双眼,如同两团小小的烟火,在这样好的夜里,所有暗色的情绪都会无所遁形。椿看到梅宫走进来,兴冲冲带着他去自己的化妆间换衣服,他满意地审视换好装的梅宫:“不管是尺寸还是风格都完美适配,看来人家眼光不错嘛!”
椿牵着他的手步入舞池,眨着一双笑眼问他:“梅会跳舞吗?”
他想说不会,想说自己根本不擅长与音乐有关的事,然而握住恋人的手后身体却自然地随乐曲而动。椿笑道:“好厉害,舞步都是对的,说不定梅天赋异禀啊。”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华尔兹天才,可能只是因为椿在他身边而已。
梅宫在一开始就不自觉握紧手心那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方形戒指盒尽管做成圆角依然有些硌手,不过这点几乎可以忽略的不适感恰好提醒他集中注意力。舞池里人群嘈杂,乐声振荡悠扬如命运,但他此刻只注视着近在眼前恋人的笑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买戒指的想法,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趁椿熟睡时测量他的指围,走进那家自己上班总会路过的首饰店,一眼看中某款设计简约但他坚信椿会喜欢的戒指。
熟练得就像这些事他早已做过无数次。
也许真的有前世?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
这周的最后一晚,梅宫与椿一直是彼此的舞伴,他们牵着手身影交叠直到夜色尽头。
“接下来是最后一曲。”
如果,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就好了。舞池里衣香鬓影,但属于自己的花只有手中一朵。想见他,想看他笑,想听他的声音,想一次又一次和他拥抱……椿也和他一样吗?在这段关系里,梅宫不想表现得太过强势,就好像自己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就算已经到了临别前,他也不想给椿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这曲舞毕,他们相拥着笑眼泪却要溢出来,默契地在指针归零前离开彼此,结束这一周无妄的相爱。
那晚梅宫还是没能把戒指盒打开,他在赴约前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捧着戒指盒对椿说出那句“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的场景,也想过椿会是什么反应,是像那些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感动到流泪接受这枚戒指,还是一如往常以椿独有的笑容迎接自己孤注一掷的邀约?
但爱是束缚,亲手给所爱之人套上的戒指更是难言的枷锁,他不愿让椿陷入为难的境地,也不想让他被这只有一周保质期的感情束缚余生。
梅宫在舞会上悄悄地将戒指盒藏了起来。
谁都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许把这七天当做一场美好到再也无法回忆的梦也不错。他们约定到最后要一起删掉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赶在爱意被命运清零前主动解开那条连接缠绕着二人感情的线。
命运总是愚弄有情之人,世界上却还有这样的两个傻瓜以为他们可以骗过命运,其实只是互相蒙住了双眼而已。
……
新的一周,清晨如约而至,闹钟毫不犹豫唤醒每一个沉浸美梦的人。梅宫怅然若失,好像有什么已经随着梦境离他而去,就连门边的芥菜苗好像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去上班前他发现阳台上的菜苗叶子多了两个虫眼,也许是上周忙到没能好好照顾这些小家伙,实在失职,他打算晚饭后去隔壁街区买些农用驱虫剂。
朝九晚五的生活日复一日,似乎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然而在这个被定下规则的世界也有什么看不见的在不停变换。太阳升起又落下,有风吹拂又停息,分别的人们总会再次相遇。
椿刚从练习室出来。今天剧目表上没有排他的舞剧,一整天的练习让他周身显露松弛的疲惫感,好消息是今天下午化妆间门口没再出现来路不明的花束。不过对舞剧演员椿野佑而言,这类麻烦从来不会少,毕竟狂热粉丝的纠缠也是演员知名度提高的必经之路,就像现在,他只是正常走员工通道,周围就有几位观众模样的人探头探脑试图凑上来,还吸引了一些不明所以只是看热闹的人。
人有点太多了,即使他叫来保安帮忙疏散人群,还是被挤得有些行走困难,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从他包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在地上摊开。椿正要俯身去捡,低头却看到本子里夹着的一枚树叶书签被摔碎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的漫上难以言喻的伤感。
走到剧院外,天边的云都被霞光染了颜色,现出一片浓的淡的紫红。
他突然很想找一个人,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谁,只是潜意识觉得这样的天空应该和那个人一起欣赏,然后他们会聊着天笑着买章鱼烧,在微凉的秋风里散步。对了,也许那个人会提醒他小心着凉,但他今天穿了新买的大衣,料子踏实厚重,足以隔绝所有不怀好意的冷风。
农用杂货店的门被梅宫推开,他笑着让店长安心坐下不用送他,老人叫住朝梅宫撒欢的大狗,不放心地叮嘱他杀虫药不能一次用量过多。
又是一个平静的周一傍晚,梅宫收好刚买的东西,心里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带着做好的玉子烧去找柊,得多做一点,他家那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或者再买两个青豆罐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中华炒饭。
他已经把早晨的恍惚感抛之脑后,心情颇好地准备回家。街道那头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咖色大衣的人,衣角掩映下亮色的裙摆随着步子欢快翻飞,与之对比的是着装者的表情,那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只是敛着双眼,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那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红色发尾拂过他身侧的一瞬间,梅宫像是被施了定身魔法,直愣愣地呆站着目送那个高挑的身影走向路的另一端。眼看那抹红色就要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他回过神,连忙追了上去,鬼使神差拦住这个不知是为了什么蹙眉忧心但依然美丽夺目的人。
刚才实在是跑得有些急,梅宫轻喘着试图平复呼吸,却不知怎的心跳更快了,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冲眼前的人笑道:“你好,我是梅宫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细碎的发茬,原本想先友好地打个招呼顺便问问联系方式,可是就在这个人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梅宫呼吸一紧,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