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张本智和匆匆赶到医院时,户上隼辅已经家属似的坐在那儿听医生讲了半天,抬头瞥见他来如蒙大赦地让出位置,张本智和还喘着粗气,顾不得擦一擦脸颊上的细汗,点头示意医生继续。
病床上的人神色有点怪异,所有人只当他被摔傻了。医生絮絮叨叨对张本智和念了一些,张本智和没能完全听懂,能做的事只有呆呆点头。
走廊尽头传来铃响,医生走出去,病房里的氛围没能放松多少,林昀儒头上裹着纱布,眼神并不清明,“这是哪里?”
张本智和和户上隼辅同时看过来。
林昀儒的目光直直看向户上隼辅,“这位是?”
“你问我还是问他?”户上把张本智和搂过来,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点来点去。
“我问你,这位,是谁。”林昀儒的眉毛弯出个费解的弧度。
户上惊恐地瞪大眼睛。
“林昀儒你脑子不会摔坏了吧?”
林昀儒脸上的神色更加迷惑,想要掐眉头整理一下现在的思绪,抬手却摸到不算柔软的纱布,在转头望向户上身旁那个陌生人的瞬间头开始针扎似的刺痛。
张本智和意料外地选择沉默,另一边户上急得快说不出话,来不及去按墙壁上的铃,他打开病房门动作很大地喊医生,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他的动作未停,想的是都这样了谁还管得了这么多。
病房里剩下两个人。
一个头裹纱布穿着蓝白条纹病服左手还吊着半瓶葡萄糖,另一个的手指快要搅成绳结,不肯抬头看那个蓝白病服一眼。
张本智和不想服软,尤其不想对林昀儒,到现在他也只是觉得林昀儒在闹他的倔脾气。他的眉头紧皱着,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叹了一口气。
“你别闹啦。”张本智和耐着性子哄他,伸手去握林昀儒那只没扎上针的手。
那只手很突兀地抬到半空中,林昀儒的表情显得更迷惑,眉下那双本该平静无波的眼里载着它不应承受的愕然。
张本智和一直觉得,虽然大家总爱说他那张脸看不出多少情绪,但林昀儒的眼睛不太能藏的住东西,开心了就笑得眯成一条缝,难过了就闪着那点难察觉的湿漉漉的水光,吃醋的时候嘴还在笑,那双眼睛已经带着没办法遮掩的怨气盯他,盯得他心里发毛凑过去给他哄好为止。他从前以此为傲,捧着林昀儒那颗脑袋揉他的头发,看看他亲爱的男朋友那双眼睛里的颜色会如何变化。
而现在张本智和并不难看出来,林昀儒正在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他。
他对此感到受伤,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了跟他装葫芦,扭过头酝酿起更大的委屈。
户上人在医生后面,手在医生身后虚虚推搡着敦促他快点进来。
两个人一时相顾无言,张本智和绞尽脑汁地想找出什么话题才能延续对话,医生适时的抬手示意他们停下,怀里掏出一块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板要问林昀儒问题。
林昀儒点头,在讯问正式开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闲话是———
“但医生,可以让这个人先出去吗?”
林昀儒并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空降的陌生人,虽然他正穿着挑不出错处的西服套装,长得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能轻易地把他划为好人。
林昀儒想着,在脑海里检索关于此人的记忆。
他的脑袋警铃大作地弹出无数个404窗口,昭示着检索结果是没有结果。
一点也想不起来。反而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被人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开过八百遍的人浑然不知,脸上闪过一纵即逝的失落被他很好的安放。户上艰难地搂过张本智和往外走,一边还说着他就是脑子坏了别放在心上这样的话。
?当我听不到吗?
林昀儒人还躺在病床上,莫名其妙的人身攻击已经从天而降,他望着头顶滴不完似的点滴叹息命运的无常。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倒霉,林昀儒找不出什么更精准的形容词,不然怎么能走在路上被高空抛物精准命中?
医生清了清嗓子拉回他的思绪。
—患者林昀儒,请你回忆从出生到现在的的所有记忆,是否有感到某处明显的缺失呢?
林昀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从他三岁追着妈妈要玩玩具车到三小时之前下班路上被路边掉下来的可乐罐砸到那一瞬间的呆滞都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啦…
如剧本安排般,医生适时露出怀疑的表情,毕竟这和刚刚那位自称是患者朋友的人刚刚那番肢体语言丰富的描述很不相同。
—那请问患者林昀儒你的名字年龄生日家庭住址和外面两位家属的名字以及你和他们的关系是?
这医生脑袋有病吧?林昀儒很小声地碎碎念。我都患者林昀儒了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但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他不得不正色回答这个蠢问题。
—我叫林昀儒出生于2001年8月17日家在台湾宜兰外面是我朋友户上隼辅和……
林昀儒突然卡了壳,另一位…?
—我不知道他是谁欸…
医生过了很久都没有回答,林昀儒偷看他文件夹后的表情,好像更凝重了。
医生就这么在他的注视下毫不避讳地拿起对讲机,说准备给68号床的病人拍个片子。林昀儒回头看,他不就是68号床吗?
—等等医生,我有什么问题吗?
林昀儒隔着纱布摸头。
—这位患者,这应该是你的手机。
噢,原来他的手机还在,林昀儒松了口气。
医生脸上严丝合缝的表情快要崩裂,他指了指林昀儒手里黑着的屏幕,继续说道,你说你不认识外面那位先生,你要不要看看。你壁纸上那位是谁?
林昀儒按亮屏幕,上面的陌生人对他笑的很甜,酒窝让人产生一种戳一戳的冲动,他现在并记不住外面那位的脸,潜意识里已经确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检查结果出的很快,三个长得就很专业的医生围着林昀儒大脑的扫描件看了半天,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明明患者还躺在床上,专家们表达歉意的对象却是那个陌生人。林昀儒腹诽这群专家的不公,却又忍不住越过专家们的肩膀去看那个人。
三个人一人说一句,吵得旁观者也头痛,但那个人只是不停地鞠躬说辛苦医生了。
几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专家也对他弯腰,说目前的医学水平还无法诊断出现这种症状的原因。但患者的各项体征和指标都一切正常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健康,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出院。
张本智和脸上挂着假笑,回答得咬牙切齿:“麻烦各位了,我们会自己处理好的。”然后他转身向林昀儒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张本智和,你的男朋友。”
他笑得分明甜,林昀儒却能从中领会到几分凉意,下意识觉得他的指示是不能违抗的,伸出去的手被捏的生疼,似乎可以听到指节深处穿来的咔嚓响声,不知道是来自谁的指间。
林昀儒出院的日子选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末。只是工作日张本智和没有时间。
林昀儒已经强调多次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家,他很难理解这个明明每次来都没好脸色陪自己吃个晚饭就走的人为什么这么固执于要亲自带他回家。
甚至这几顿饭里有几次还是林昀儒自己磨蹭到楼下买的。
对此张本智和这样回答:“林连我都记不住了~怎么能指望你记得家在哪儿呢?你把我忘了不要紧,把自己忘了我会很伤心哦^_^”
林昀儒本人和几件衣服被张本智和一起打包塞进相对林昀儒身高而言略显逼仄的副驾驶。
无处安放的两条腿以的别扭姿势交叉在身前,林昀儒撇着嘴嘟囔:“这是我的车诶,不是男朋友吗就这么对我?”
“因为你不坐这个位置的日子里有其他人坐啊,女生个子不都小一点,这样比较安全。”张本智和回答的倒坦荡,还有空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对着林昀儒眨了眨眼睛。
服了。我真的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吗?
林昀儒并不确定身边还有谁认识他的男朋友,只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打进和户上隼辅的聊天框里。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户上隼辅一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一下弹出好几条。
-我以前就是这么觉得的。
-?
-不过我是这样问tomo的。
-“张本智和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啊?”像这样
-但是后来我觉得,谁喜欢tomo都很正常,他喜欢上谁也很正常。
-就连你也不例外哦^ ^
对话最后加上的笑脸看的林昀儒格外来气,以至于他怀疑户上最近和大登扯上了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到底谁喜欢他啊?他退出聊天界面点进ig,没刷几下户上隼辅的消息又从屏幕顶部弹出来。
-不喜欢还追那么久^ ^
还是这个欠揍的笑脸,气得林昀儒关掉消息通知的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难办,林昀儒揉了揉眼睛,一头蘑菇似的毛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还是早点一刀两断比较好吧。林昀儒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对别人死缠烂打是什么样子,稍微构想一下那种画面,他的心底就泛起一阵恶寒。
02
虽然真的很伤人,但要怎么开口说自己绝对不可能陌生人一起睡觉?林昀儒看着忙前忙后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张本智和插不进半句嘴。
张本智和扭头看他,说不舒服的话就换衣服先休息吧。林昀儒一步三回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起来比划,硬生生宽出半截。他愣得退了半步,看着一半叠得整齐一半有缝就塞的但款式好像都差不多衣服发呆。过了好久,林昀儒才从角落里捞出皱的像泡菜的小被被,慢吞吞钻进被窝里。
卧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的,林昀儒睡的浑身酸痛,门缝打开有光透进来,睁不开的眼睛眯得更紧。
张本智和大概换了睡衣,轮廓显得温吞好多,背着光向他走近。林昀儒闭上眼睛装睡,直挺挺平躺着。意料中的重量没有降落在身侧,张本智和窸窸窣窣在衣柜里翻着什么,最后掀开被子一角拿走了林昀儒旁边的枕头。
翻了个身背对张本智和,林昀儒咬着嘴唇吞回差一点泄出的笑声。
明明紧张的要死但就是想笑是怎么一回事啦。
突然想起小时候,半夜偷偷玩的游戏机明明在妈妈进门之前放好了,眼睛也好好闭着,却总是在妈妈走近的一秒钟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昀儒?”张本智和将要走出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扭头看过来。
明明背对着却能感受到的黑暗里的视线,林昀儒的四肢再一次僵直了,直到背后传来的不安感消失。
“睡的跟头猪一样。”张本智和低声念了一句,抱着枕头被子床单往卧室外走去。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终于也消失了。
张本智和没有怎么睡过客厅,至少在他印象里没有,除了某些时候。
他不敢回忆太多,稍不注意蹦出就会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有这么多次吗?
真是疯了吧,林昀儒都这样了他怎么能想这些?
沙发并不是规则的形状,张本智和铺床单的技能搁置太久生疏不少,惨不忍睹的样子放在林昀儒眼里一定只会收到他的一句先放着我来吧。
沙发那点空间难以满足张本智和睡觉的时候爱乱动的习惯,不然他真的没心情去纠结床单角塞到哪个位置最好最牢靠。头碰到枕头的一瞬间张本智和浑噩的意识才开始回笼,几个星期来他一直靠林昀儒先出院再说当借口逃避乱七八糟的一切。张本智和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做过对于今天这种情况的任何设想。
现在林昀儒好好地在这里,而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发现自己逃无可逃。
林昀儒知道自己的眼神很伤人吗,张本智和攥着被角。明明每天都来只是想多看看你。
张本智和伤春悲秋一会儿,决定向自己坦白。
他其实没有觉得伤人的资格。
林昀儒上次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没忘记他之前也很久了吧。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成了那种从早到晚说话不超过十句的情侣?那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眼神交汇连架都懒得吵的情侣。
林昀儒失忆之前的他们不也只是在等对方先说分手而已吗?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张本智和本来再清楚不过,这样拖下去林昀儒一定是先忍不住那个。
原本计划的很好。林昀儒决不会顶着那张死人脸到他面前说要分手的。他只会躲在line后面打字半个小时发出一句我们还是分手吧,算着时间知道自己会看见,再然后卡着时间撤回。
然而听到林昀儒出事的一瞬间,张本智和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恐慌。他自我安慰,说随便换成谁他都会是一样的反应。现在他意识到他无法再骗自己,他比自己想象中更离不开林昀儒。
几个星期来的每一天张本智和靠着回忆中甜蜜的片段入睡,强迫自己忘记分崩离析也是这段感情里无法忽略的部分。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凌迟。
03
-晚上吃什么
林昀儒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晃了神,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屏幕变成灰色。
“靠北…”
林昀儒烦躁地摘掉耳机,揉了一把额前过长的头发提前退了游戏。
他本来想回还是自己点外卖吧,发出去前又把打好的字删掉。
上次户上说你可以先把他当作合租的室友,林昀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也是他的家,虽然他并不知道眼前自称是他男朋友的人从何而来。
但这件事也不太好让太多人知道,他让户上对天发誓了好多遍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才勉强确认这绝对不是一场玩太大的恶作剧。
好在张本智和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拿着照片聊天记录之类的东西找他证明什么,他也确实只是在做照顾生病室友应该做的事。
——比如帮忙带一份晚饭。
外面下了暴雨,林昀儒一直戴着耳机没听到交加的雷雨声,张本智和回家时向来妥帖的衣服打湿不少,垮垮挂着,裤子几乎已经全贴在腿上。
沾满水滴的外卖袋被随手搁置在桌上,塑料和水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张本智和急切地需要一个热水澡把一身的雨水连带讨厌的社畜味统统洗掉。
很自然地,还没有进去浴室,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他脱得一件不剩,张本智和随手把它们塞进洗衣篮,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找他的睡衣。
拧开卧室门,他和林昀儒刚结束一局惨败的游戏痴痴抬眼的目光撞个满怀。林昀儒不假思索地把头转开,额头撞到床头柜发出声巨响,张本智和对林昀儒撞头这件事应激,吓得差点冲上去嘘寒问暖,又卡在迈出步子前一刻刹住动作。
有这么讨厌我吗?张本智和恨恨地想。
林昀儒被撞的发晕,捂着头闭了眼睛不去看他。
张本智和很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逃避,指甲掐进手心,几乎产生落荒而逃的冲动。
等等,这是我家,我房间,我男朋友欸,有什么好躲的?
他又低头看自己刚练出一点线条就被荒废而消失的腹肌,心底暗骂这个变心的死男人,你不想看那我偏要在你面前晃。张本智和努力控制自己走到衣柜前的动作,想显得尽量坦荡,实际几乎已经同手同脚。
林昀儒当然不知道张本智和正为他下意识的动作赌气,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眼睛明明闭着,却能看到好多星星发着光在眼前一闪一闪,索性埋进枕头、顺便扯被子过来把头蒙住。
这时候应该流泪吗?张本智和不太懂,这点小事而已,刚在一起的时候林昀儒爱逗他,问他怎么又哭了,他想回一句什么叫又,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边已经跟上一句哭得我好喜欢噢。
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在他面前哭,张本智和记不清楚了,他望着天花板把眼睛眨了又眨,眼泪还没有流出来,发誓这将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