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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钊在来EDG基地的第一天,就被郑永康直盯盯地评价过——“钊哥,你看起来好瘦啊。”
张钊人高,身材比例也好, 得益于健身的兴趣爱好,大多数人见了都会夸一句身材练得不错。匀称修长这个词描述他确实再合适不过,但绝称不上瘦,而且是瘦到能让对方这么直截了当的指出来。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张钊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万顺治叫着跳着去锤郑永康骂他又嘲笑自己?反正就这么被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可是那时候的张钊已经敏锐地感知到,郑永康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只是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就已经被之后接踵而至的比赛淹没到记忆的深处,让他难以回想起来。
如果一定要为这个社会到现在还没有给cake们设置一套合理完善的法律法规找一个理由的话,毫无疑问是因为人类的基因还没有发展到一夜之间就可以完成巨大异变,成为fork或者cake的概率在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前几近于无。
在张钊意识到自己的味觉丢失是一场更恐怖的基因突变时,他已经明白与常人不同并不是一件好事,如何活下去才是他未来唯一需要思考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张钊会在深夜里一边扣弄着喉咙,试图呕吐出咽下去的那一堆无味到让人恶心的食物;一边用流着泪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不放过刺眼的电子屏幕上跳出的任何一条关于fork和cake相关内容的讯息。
味觉正常的人很难想象食物在没有任何味道之后,放入口腔中咀嚼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滑腻的恶心感挥之不去,尤其对于更敏感的fork来说。
张钊在最初的那个月体重骤降了三十斤,人是直接整个蔫儿了下去,因为饥饿而灌进身体的水又使他整个人浮肿起来,时刻存在的反胃感威胁着他整夜无法入眠,眼下的淤青快垂到嘴角。
张钊路过镜子都不敢抬头看自己,那个精神与身体都无比脆弱的自己,像恶鬼般的自己。最开始班级里那群兄弟们还会跟张钊开玩笑讲他是不是最近奖励自己太多,不懂节制造成的,后来发现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进食,饿成这般模样,于是吵吵闹闹地嚷着要带着他去一次快餐店治他挑食的毛病。
那个时候张钊头昏眼花地被带过去,血液直直地冲向天灵盖,熟悉的反胃感再度袭来,他恨不得就死在这个地方,结束这荒唐的生命。而当他意外地嗅到空气中食物的味道的那个瞬间,他瞪大了双眼,饥饿,饥饿,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对食物产生如此的渴望,张钊欣喜若狂,他看起来终于变回了正常人。
可是当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面前的食物送进嘴里时,抑制不住想吐的欲望紧紧勒住他的咽喉,简直快要窒息。他着急地往外奔去,想要摆脱这份苦楚,可是那香味还在,甜腻的芬芳挑逗着张钊的嗅觉,让他的理智难以受控。直到在逃靠近店铺外侧的那张餐桌前,张钊终于明白这味道的来源,他停住了脚步。
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在位置上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兴致勃勃地向坐在对面的父母讲述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才是张钊渴求的食物,那个孩子,他的整条手臂,晃荡的双脚,暴露在空气中的每部分躯体,都散发着让张钊快要失控的香味。
鬼使神差般地,张钊咽下了口中咀嚼成碎末残渣的食物,混合着分泌出的唾液,沿着食管滑下,张钊终于吃到了一个多月已来第一口食物,他的肢体逐渐复活,头脑也从混沌这种抽出一丝理智来。
那个孩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cake,fork天生想要吃掉cake的食欲和与之伴生的恐惧蚀骨灼心般穿透张钊单薄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随即落荒而逃。
后来张钊会强迫自己吞咽下面前摆放的食物,仅仅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他也学会说些漂亮话来夸赞一份食物的味道,即使在尝起来都味同嚼蜡。
张钊从成为fork开始,他再也没有体会过饱胀感,饥饿如影随形,他身体里所有的细胞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想要更多更美味的食物——天生应该被fork肢解品尝的cake。
上帝在为张钊关上一扇门时,给予他敏锐的双眼和迅捷的反应力,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天生就该成为一名FPS游戏的职业选手。”
于是张钊就开始打游戏,成为职业选手,带着属于他的优秀的头脑和残缺的躯体在不同战队里流转,最后停留在EDG电子竞技俱乐部的门口。
伪装成正常人生活很累,伪装成正常人还要上班打工打游戏更累。所幸自己和EDG的大家相处融洽,成绩也相当不错,未来看起来一片光明。
可张钊深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礼物的道理,遇见一群好的队友势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张钊还是常常在深夜里失眠,夜色已经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每一次比赛前都会紧张,想象台下观赛的观众中会不会有让他失控抓狂的cake。
fork的身份是悬于张钊头顶的达摩利斯克之剑,而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唯有诚心祈祷剑落下的时间迟一点,再迟一点。
他需要用他手里的狂徒捍卫自己和其他人的努力、名誉和职业生涯。
郑永康是所有人中最爱黏着张钊的。
在两人在比赛中还是对位的时候,张钊就知道郑永康比他更有天赋也更凶猛,对这个还一身娃娃气的小孩产生了好奇。
当两人真正成为队友之后,张钊才发现郑永康在生活里是这般天生阳光开朗的人,与他已经过的阴翳的人生截然不同。比起被镜头拍下的那些腻歪场景,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郑永康更是恨不得贴在张钊身上与他做连体婴。
郭浩东和王森旭对此见怪不怪,只有万顺治看不下去他俩这超乎寻常的亲昵,偶尔冷嘲热讽两句,不一会儿就会被郑永康更加大声的吵嚷反击回来。
张钊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几分依恋。但这种依恋伴随着随时会被发现他丢失的嗅觉与味觉,摆在明面上的正常人的伪装终会被撕掉,暴露出身为一个有食人怪癖的fork的本性,他恐惧失去这一切真实的幸福。
郑永康是一团永远燃烧的火焰,而张钊是那只渴望温暖又畏惧引火烧身的飞蛾。
冬休日里两人常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多是郑永康又看见了什么好玩的梗发来骚扰张钊,张钊笑着回个表情包,一段短促的对话也就结束了。
除夕夜郑永康非说要和他钊哥一起跨年,大半夜打来视频电话,连麦看他放烟花。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郑永康大声喊着跨年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张钊!”镜头那边的小孩脸窝在围巾里,脸颊自带的高原红被冻得更加明显,笑得眉眼弯弯。
张钊也笑起来,“郑永康,新年快乐。”
郑永康还在那边喋喋不休什么,但是户外实在太吵,张钊只听见断断续续的一部分,“我给你……求……带回来。”
张钊应了两声,算是表达知道了,“你那儿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郑永康在聊天框里打了个好。
事实是这一次聊天结束之后,两人再说上话已经是放完假回到基地的时候了。
郭浩东和万顺治从行李箱里疯狂往外掏千里之外带来的年货,王森旭和罗文信蹲在地上分拣着来自全国各地粉丝寄来的贺岁祝福和新年礼物。
郑永康拖着行李箱走地进门时,张钊正在脱掉他臃肿的羽绒服,郑永康笑着把一个红红的小木牌拍到张钊的胸口,“哟,钊钊哥哥这么不见外吗?一来就脱衣服。”边说着,不安分的手边在张钊的胸肌上摸了一把。
张钊皱着眉推开郑永康的手,顺便接下了他送到胸前的东西,“我也是刚到基地不久,没想到里面空调温度这么高。这是个什么东西?”
“过年和家里人去庙里,顺便求了个这。请大师开过光的,保佑你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少生病。”郑永康眨了眨眼睛,“你别给他们几个说啊。大师说这玩意儿只能求一个,我只送你了。你闻闻,还是有味儿的。”
张钊把牌子举到面前嗅了嗅,满脸疑惑地问,“你确定这东西有味儿?”
郑永康绷不住了,笑得特别大声“哎呀,哄你的,你怎么真闻?”
瞄到房间对角的四个人抬头看向这边的视线,郑永康堪堪收住了笑容,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那天忘了这玩意儿和巧克力装在一个包,丢空调房里太久,拿包的时候巧克力化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味儿。”说着摆出一副真要抢回来闻闻的样子。
张钊反手将小木牌藏到身后,手心里因紧张而产生的汗水浸湿了木牌的边缘,“送出来的东西就收不回去了,别闻了。”
郑永康瞥了他一眼,别开脸,“行,你收着就好。”下一秒就蹦跳着过去加入另外几个人的话题,留张钊一个人无言地注视着手中深红如血的木牌。
张钊的担心不无道理,命运的玩笑总是致命一击,无法躲藏。
那天的比赛第一局数据太过难看,张钊深知这全是自己的问题,无法压抑的属于fork的天性,让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显示屏。
张钊平时比赛也不爱说话,可今天在团队麦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郑永康从下半场疯狂在麦克风里呼喊张钊的名字,最后他吼道,王森旭你看看张钊怎么了。
王森旭扭头就看见张钊苍白发抖的嘴唇,即使一杯一杯的饮料灌下去也无济于事,没有丝毫血色,紧张地询问张钊需不需要先暂停。
比赛被紧急暂停,休息室里留下了郑永康和张钊两个人,“张钊,台子底下有cake是吧?”张钊耳鸣,只能听见胃里翻江倒海的声音,郑永康的话在他耳边忽远忽近。
但他不是傻子,此时此刻郑永康在和他摊牌,他没有必要继续伪装,“对啊,我是fork,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饿,我现在不想说话,我没力气,你也快滚。”
郑永康气极反笑,“好,张钊,你再跟老子装。老子晓得你一天天没吃过饭的,你现在饿的想吃人吧。”
张钊也怒吼起来,“对,我现在就是想吃人!我叫你滚你不滚你在这冷嘲热讽什么呢?”
郑永康此刻反而平静下来,冷冷地说,“你把我吃了吧,最好连渣都别剩。”说着就要撕掉颈后的阻隔贴——郑永康一直对外称是治疗颈肩疼痛的膏药。
张钊从椅子上弹射而起,双目欲眦,他紧握住郑永康的手腕,“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你知不知道阻隔揭了的后果?你马上还要出去打比赛!”
“你不是也要出去打比赛吗?”意料之外,阻隔贴随着两人争执的动作滑落,张钊的鼻腔肆无忌惮地呼吸着空气中每一丝属于cake的香甜的气息。他可以忍受饥饿,但不代表他能拒绝摆在面前的盛宴,他必须妥协。
郑永康着急寻找身上被张钊吃掉也不会影响接下来比赛的部位,最后他用嘴叼起体恤衫的下摆,指了指腰侧,暗示张钊咬这里。“只喝点血够吗?”郑永康含含糊糊地问道。
张钊点点头,“够今天拿下了。”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当张钊真实咬上去的那一刻,郑永康还是疼的倒吸一口气。
张钊无暇理会,这是他成为fork以来品尝到的第一口cake,郑永康的血液在他的口腔中宛如浓稠的可可般缓缓化开,渗入他味蕾每一寸,所到之处因为极致的享受而感到溃不成军,吞咽下血液的时刻口腔和喉咙都散发着食物的香味经久不散,张钊的大脑因为极致的享受和道德的束缚交杂而产生过度的刺激使其嗡鸣作响。
张钊在恢复理智的下一秒立刻松了口,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着嘴角,郑永康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上少了平时那副常挂着的笑容。
张钊立马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康神,我真的饿的受不了。我保证等会一定好好打。”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郑永康的表情,郑永康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你说啥子批话,老子的血是白喝的吗?必须好好打!拿下!”
再次上场的时候,张钊终于找回了平时的状态,比赛毫无疑问被2:1拿下。庆祝胜利的烟雾之中,张钊看见郑永康扶着被咬的腰侧,呲牙咧嘴地笑着走向自己。
这次突如其来的事故对外统一称是张钊突发低血糖导致的,知道在休息室里发生了什么的只有两位当事人,张钊既然不想外宣,郑永康也会保持沉默。
但在比赛结束后的几天里,郑永康若无其事的态度更让张钊忐忑不安,他几次三番地想主动找郑永康挑起这个话题,却都被郑永康敷衍过去。直到那天深夜两人双排,打了几把没有手感,郑永康就退了游戏在微信上给张钊发信息,让他陪自己出去抽根烟,张钊知道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事了。
两缕烟雾在寂寞的夜空中缓缓升起,郑永康和张钊选了个更为僻静的地方,各怀心事地抽着香烟,直到明灭闪烁的火星快烧到手指,郑永康才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熄,“张钊,我其实从你到EDG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你是fork。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不说?死撑着要面子?”
张钊也扔掉了烟头,冷脸看着郑永康,“我能活得下去我为什么要说,那天的事情只是偶然。就算是fork,我不是照样打比赛到现在了吗?”
郑永康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怪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一点信任我,我可是百分百全信任你了。我平时跟你闹就是为了让你在吃我的时候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我对你的信任就是我相信你不会真把我全吃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样的道理不是很清楚吗?
张钊在心里默默地叹气,郑永康在他眼里永远像个涉世未深的稚子,理所应当地把一切都想象的如此简单。
“我觉得这很恶心,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来适应不用吃掉cake的生活,你让我吃了你算什么。好,你说你自愿被我吃,那我们分开以后呢?我不打比赛以后呢?你的人生和我一辈子绑定吗?”
郑永康扯着嘴角笑了笑,他基本已经是在压着声音怒吼了,“张钊,我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在赛场上恣意狂妄的突破手也不得不屈服于恶劣玩笑般的命运,丛林法则中弱势的一方主动向他的捕猎者摆出自愿献身的姿态,论谁都该明白这份臣服的背后只有唯一的缘由,“我他妈喜欢你懂不懂?喜欢!不然我是疯了才让你一个fork知道我是cake吗?绑定?对啊,我就是想和你过一辈子。没有一辈子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吃掉,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张钊捂住了郑永康的嘴不让他接着说下去,直到此刻他的下意识仍是想保护小孩,他怕郑永康说出这些话会后悔。郑永康给他出了个死题,无论张钊承应与否,皆是两败俱伤。fork与cake,吃与被吃,食物与捕手,本就是如此天生纠缠而无法共生的关系。
郑永康挣脱张钊的手,眼底的悲伤快要满溢,“你扪心自问,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我不信你没有!”
趁张钊还在发愣思考的瞬间,郑永康扣住张钊的后脑勺,强硬地吻了上去。
比起眼镜框架撞脸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疼痛感,张钊再一次被口腔里属于cake的香味吸引,他无法拒绝这次接吻。
好软的嘴唇,想一口吃掉——张钊的脑袋混乱快要爆炸,在这样的想法蹦出脑海之前,他已经咬破郑永康的下唇。
渗出的血液是解药,也是毒药。
张钊此刻才发觉,自己早已是坠入烈焰中的灰蛾,名为郑永康的烈焰由他引燃,由他灼烧,由他绚烂。
他餍足地放开郑永康的时候,两人已接吻到快要缺氧,被咬破的伤口边缘还有一丝血痕。
郑永康破口大骂,“张钊你属鲨鱼的吗?咬人这么痛。”想了想又接着骂骂咧咧,“还说不喜欢老子,腿都快给我亲软了……”
张钊也有一点懵,他失重般往后退了两步,“唉不是,不是……我们怎么就亲上了?”
郑永康瞪他一眼,“你莫跟老子装,刚刚亲我的不是你还能是鬼吗?”
张钊叹气,“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唉。”他又重新为自己点燃一根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之后要面对多少事?别的不说,如果我饿了想吃掉你怎么办?”
“你喝我的血呗。”“如果喝血不够呢?”
“那我们就一起去死。”郑永康还是在笑,但语气颇为认真,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抉择,“你没有吃到cake会饿死,我也说不定哪一天会被控制不住的fork咬死。既然如此不如我俩殉情,铸就一段美好的爱情传说。”
张钊在叹了今晚不知道第多少口气后,选择走向EDG的大门,“走吧,小cake。平时少说死多说赢。我们这一生都还长,冠军还没有拿够呢,别随便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郑永康跳着搂住张钊的肩,跟在他身后,笑得像跨年夜那晚与张钊打视频通话时那般幸福,“好的,钊钊哥哥。妹子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既然无法挣脱束缚,不如片刻温存。拥抱也好亲吻也好,被命运捆绑的灵魂总要相伴一生。两个世界相互交融,直到吞吃殆尽彼此的血肉,再无法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