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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从没闻过这样的风。
他躺在刚洒过水、还湿漉漉的煤块堆里,看着灰白的天心划过几痕飞鸟。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地拐了个弯,又向西北方向开去。他浑身沾着煤灰,指甲里也染脏了,只有脸上还干净些;可解雨臣始终这么安闲地躺着,好像只是这次选了一个奇特的行程方式,和往年出差并没什么区别。
火车开始鸣笛时,林子外的林子里有了炊烟,却没闻到什么饭香。解雨臣看了一眼表,接着便开始抓摸细碎的煤块,挥手朝车厢外头丢。铁轨外的坡子上渐渐有小孩叽叽喳喳的响声,一个哥哥喊妹妹,叫她别追着车跑。
解雨臣胃里抱怨似的咕噜一声。他闭了闭眼,看着秀秀没犹豫地把印章挂在颈间,更像是自己生吞了块铁坨子下去,冰得浑身生疼。他应该是有些饿了。
于是他在随身的包里扯出一只面包来,脏手捏着塑料包装袋,立刻留下五道煤灰的痕迹。解雨臣捏着面包翻来覆去看了看。几年前他找了点门路,打听出来一位据说有些玄乎的中医,他专门开车带齐去了一趟,其余什么人都没叫跟着。
那个老先生住在一条耳朵眼胡同里,解雨臣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头。他们到的时候不巧,正是饭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这才一前一后往胡同里走。解雨臣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位半仙长得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是一个很寻常的老头子而已。他没伸手给谁把脉,先看了看齐,又看了看解雨臣,然后说,你们早来了,干嘛等在外面。
解雨臣看着那老爷子写了一行字给齐看,齐拿笔也写了几个。半仙点点头,又扭脸看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说,你是讲究人,心也太强,去河堤上挖点泥,满头满身涂一涂再洗个澡,你的病也就没了。
回去路上解雨臣没问齐写了什么,齐不肯说,他问也白问。他只好开始纠结起来河泥抹头的事情,齐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摆弄着半仙开给他的眼药水——解雨臣不敢轻易让他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打算回去北京先找点门路送检。
齐突然说,这是个好方子,让解雨臣可以试一试。亲自开车的解老板踩油门超了一辆货车,还真把话听了进去,嘀咕着说哪天下完雨,叫个心细的伙计,一大清早去永定河上游挖点泥回来,那里的还干净点。
齐因为这一句话笑了半天,还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差点被丢在服务区回不去北京。解雨臣利索地撕开包装,直接拿脏手去抓里头的面包。现在好像也用不着河泥了,他狼吞虎咽地想着。
运煤火车再一次开过淋水装置前,解雨臣翻下了铁路。他没带多余的换洗衣服,寒天里穿着湿衣赶路会出岔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踩着碎石子爬上缓坡,从河里舀水洗了洗,就开始朝前走。在土道上花五十块钱拦下一辆骡车,辗转又坐上了村口的客运班车。解雨臣把玻璃车窗扯了个大开,头晕目眩地晃了一个小时才到县城。
街上人少得很,车也稀疏,像是个只为货车中转才建起来的城镇。解雨臣在街边转了转,推门进了一家清真饭馆,前台后面坐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神色有些迟滞地打量了解雨臣两眼,扭头叫出来个头上裹着黑巾的女人,像是他妻子。
解雨臣转着眼睛,盯着墙上一副金灿银煌的礼拜寺挂画看了看,便跟着女人坐在了一张靠窗的餐桌边。原先在北京的时候,齐就爱去牛街,要是自己没心情,就支使伙计去。解雨臣从前很少吃这些,嫌腥膻,后来慢慢跟着尝一点,不过就真是尝尝而已。
遗少贝勒改不掉那点挑拣的臭毛病,总说回民做东西干净,说来说去像个业障似的,真成了心病。解雨臣翻着正反面的一张菜单子,又想起了河泥,看来还是得叫伙计去永定河,挖两人份的才够。
他最后点了一份软烧,又要了一砂锅焖子和酥肉,然后看着那个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指尖上缀着水,擦净了便坐在门边一张小方桌边,安静地捏烧卖。
解雨臣很少在外面吃,齐有事出门,四合院也不只他一个人。齐登堂入室搬进来之后,他就在住的院子里挪了个新厨房。有时候他闲,就远远看着住家阿姨在房檐底下铺摊子,像这个回族女人似的包馄饨,只是更家常一些。
阿姨只负责做饭,而且单做解雨臣的,齐的事不归她管。几年前解雨臣给她送了终,还转了她女儿一笔安置费。葬礼回来的当夜里,他开冰箱找东西吃,翻出来十包老太太住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馄饨,保鲜袋上还有齐的一行笔迹,嘱咐他把馄饨煮到浮起来再吃。
焖子做得咸了,不算好的清真菜都有这个毛病。软烧也不太有滋味,齐要在这儿肯定把筷子一丢不再动了。解雨臣捞着吃完酥肉,走之前还是要了一笼烧卖打包;他递钱过去,问女人哪里有住的地方。
广州没有沙漠里那样灼人的雨。齐坐在一家茶楼里打哈欠,拿笔在菜单上划拉了几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个装着茶叶的小瓷罐子,一并递给服务生。他一个人占着一桌到了快十二点,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外走。
他现在住在一栋两层的小楼里,是吴邪找的安全屋。门前的邮筒里一连几个月不定期地刷新着从不同地方邮寄来的包裹。寄件人名字普通,电话号码没有一次是一样的,但包裹里的东西齐不打开都知道是什么——一只小小的U盘。
他照旧收了包裹,夹在臂弯里晃晃悠悠地几步上楼。钥匙往锁孔里怼,第一次还没插进去。齐先是“啧”了一声,使上点劲,开了门,从里面反锁,他倚上门框就开始撕包裹。U盘掉到齐的手心里,是几块钱的那种最便宜劣质的产品。他丝毫不在意,把U盘往主机的USB接口里送,试了试,又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才连上电脑。
U盘里只有一支视频。文件名是十几天前的日期,还有一个额外的4的序号,时长三十七分钟——齐吹了声口哨,像中了什么彩头。他空着的左手撑着桌沿敲了两下,在昏暗的房间里点开了视频。
画面并不太高清,但能看得出来是在什么小旅馆里,墙纸陈旧剥脱,还有淡淡的霉点;旧窗帘看得出褪色,桌椅掉漆掉得十分斑驳。摄像头是正对着床,床上坐着解雨臣,赤裸的,画面模糊得跟滤镜似的,给他周身裹上了朦胧的柔光,像是一件昂贵无匹的礼物。
十几天前在旅馆中的他正用嘴撕开安全套包装,表情专注,眼神湿热,缓慢地往握在手里的玩具上套。然后他岔开了腿,那根几乎和齐脐下三分一模一样的假阳具被解雨臣推动,一点点没入他自己的体内。
音响里传来他有些失真的喘息声,看来他这次新换的手机要贵一些,还能隐隐约约听见粘腻的水声。解雨臣反手握着玩具,丝毫没有任何停顿,他畅快地仰倒在被褥里尖叫,脚趾蜷曲起来,潮吹的水液浇了一床。屏幕的蓝光映着齐的下巴,他舔了舔嘴唇,像是那水还像从前那样淋在他脸上一样。
画面里的解雨臣高潮之后一动未动,玩具从他腿间滑脱,齐也只是听见细细的一声喘息。过了没有三分钟,赤裸的人像是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了一般,摸索着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抓住湿淋淋的玩具,扭着身子看向无声的摄像头,半饧星眼,隔着安全套,轻轻用嘴唇贴了一贴。
后面的将近二十分钟里他不断重复着自慰的动作,柔韧的身体摆出各种姿势,仿佛床上当真是双双鸳鸯交颈,共效于飞之乐。直到最后一次结束,他实在是累极了,艳尸一样瘫在床褥里静默了足够久,才艰难地爬起来,颤着腿,走出画外,几秒钟后,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解雨臣很快走回来,而且走到了镜头跟前。只露出一双唇的下半张脸映在齐的墨镜片上,他抬手,弯起的指节隔着屏幕,在解雨臣的嘴角轻柔地蹭了蹭。
那两片唇也随即轻柔地弯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话。他没有说自己在哪,没有说之后的行程,没有说爱,也没有说想念。
解雨臣说,记得滴眼药水。
等他终于辗转流浪到广东时,齐已经再次下了古潼京。苏万见齐垂荡在身前的项链上新挂着一支储存卡,试图在这瘆人的地方尽力开个玩笑。苏万问,这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他死也要存住的东西。
齐于是咧嘴一笑。他在墨镜后面挑眉——看得苏万直打了个冷颤,很大方地摇了摇头,笑着表示这是他死前唯一必须销毁的东西。
高中生显然没有觉得齐会跟他说真话,却还是十分认命地问,现在你要砸烂它吗?
他离开广州的临时安全屋后,解雨臣已经没有其它地址给他寄新U盘了。齐开始在身上摸索,找不到烟盒,他原地转了两圈,又再次盘腿坐下。吴邪给他的工资根本不够这一次的花费,他掐着指头算了算。估计自己,或者说解雨臣,还要往里搭上一些,真是赔本买卖。
抱着书包的高中生看着这个一身黑的男人又一次笑嘻嘻地站起来,十分轻松地将自己拎在手里,顺着甬道大步往外走,挣扎着问他去哪。齐没理会,苏万没忍住又问,着实怕他拎着自己当诱饵,然后转头潇洒离开。苏万跟着齐下过一次古潼京,深知此君面善心恶,见人下菜,实非守礼有德之士。高中生吞了吞吐沫。
解雨臣在广东待了几天就开始动身。吴邪的计划并没有太过要求他万无一失,解雨臣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放手放假放空脑子,然后像个背包客那样周游。吴邪原本打算把关根的摄影装备也给他,可惜解雨臣没有负重远足的癖好,因此收拾行李时一并丢给了齐留在家里摆弄。
他一路上并没有买多余的东西,衣服也都是地摊货,穿过几天就会扔掉。齐在一个县城里顺着定位芯片找到解雨臣的时候,他正背身坐在人工湖边吃炸糕。齐悄无声息地贴近他,带着一阵烟火香。解雨臣嘴里顿了顿,油汪汪的手细微地颤抖起来。齐按住他的后颈,弯腰贴近他的耳朵,叫他吃小心些,咬糖饼怕烫后脑勺。
齐在招待所楼下等着解雨臣收拾行李退房。他没打算在这种地方跟解雨臣睡觉,替解雨臣背上包,两个人在县城里唯一一家联锁酒店里开了房。
浴室里又是淅淅沥沥的水声,齐把里头洗热了,才叫解雨臣去。平价的沐浴露香精味带着水汽从门缝淌出来,齐躺在床上皱鼻子,看解雨臣抓着条一次性浴巾抹干净颈间的水,鱼也似的游上床榻,卧在他的身边。
齐动了动,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摸,像是在摸一只猫。解雨臣开始细细地颤抖起来,手臂搭在他的身上,像是催促。于是齐翻身起来,往解雨臣腰间探手一抄,肤光脂滑,皮肉裹着里头半凝的糖浆兜在他的指缝里,要坠不坠的,也不大摸得着硌手的骨头了。他又将另一只手环在解雨臣的腰上,虎口卡在两边比了比,终于笑出一声。他说,果然是胖了一些。
齐将解雨臣往半空捞了一把,只拿手托住他的后腰,解雨臣在他身子底下气喘,由着齐拨弄几下穴口,就着一点潮气往里顶。听见齐问他活的好死的好,解雨臣转着眼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跟玩具论长短——于是顶嘴,说自己用之前拿开水烫一烫,也和活人一样。
齐没和他口舌争锋,不过解雨臣很快也就没有力气再继续斗嘴了。他扭动身子胡乱喘叫着,手里紧扯住一片床单向前爬去,很快又被扯回来,脸朝下翻了个面。解雨臣还想再挣扎,然后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快门。他湿着眼睛往后扭头,就见齐手里正举着关根先生的一台摄像机,见他转过脸来,还重新聚了下焦。
你拿他的机子干这种事,小心他翻脸。
老板放心,我有对策。
齐没再多话,摸着解雨臣的脊背,又把他摁倒下去。温热濡湿的宫口被撑开了一点,谁也没提安全套的事。
第二天清早解雨臣还没醒,齐便已匆匆跳上了进藏的绿皮火车。他在吴邪的惊天人计划里地位举重若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那台摄影机渐渐替代了解雨臣不断更换的手机。当齐按照计划再次回到广州,U盘快递也重新开始陆续从各种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被邮寄过来。
有时候也会是冲洗好的日常照片。解雨臣在又蠢又无聊的景点里留影,在街边抓拍打架的流浪狗和小学生,还有在宠物店里的,他花光了钱,就在那里打工。照片里解雨臣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三个月的幼猫大张着嘴,露出粉色的上颚和舌头来。
齐把照片翻个面,后头通常都写着拍摄日期和一行照片简介:这周我上了六天班,老板说我在这里,生意都好些。
吴邪的计划差不多进入收尾,解雨臣也在上海露了一面,所有的盘口都立刻安静了下去。此时此刻,齐正查看着最新寄到的一份邮件。
只有三十秒的视频里,解雨臣衣着完整,站在离摄像头一米外的位置。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视频即将结束时,将手轻轻搭上了小腹的位置。
此后寄来东西从U盘变成了明信片。终于在当月底,齐收到一张印着故宫风景照的明信片副片。背面列着几个名字,解雨臣在其中又圈选了一个最喜欢的,还在旁边画了只戴着墨镜举着花的史努比——
Theodore.
上帝的礼物。
与此同时还躺在成都养伤,气管尚未恢复,暂时没法开口说话的关根先生发来了一条信息:
我那摄像机呢?
齐想了想,回复道:
您猜怎么着?尼康Z9就是在沙漠淋了一夜雨之后腐蚀成摩托罗拉了,小三爷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