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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中记
“已经发生的事?发生在乡村地区,那只要先控制住消息传播就行了吧。”
“哈哈哈,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就行。那么,接下来还请您赏光敝舍……上次您提到的那个——”
“你还真是有心啊,哎,其实我对那些也不是很注重。”
“哪里哪里,您就当是被我骗了,去看看吧。”
这些脑满肠肥的男子从面前走过,他们个个红光满面,高价的酒精在他们充涨着脂肪的血液里发酵出臭气。“腐坏”。这是我心中出现的第一个词语。这些腐坏的肉块摇晃着走出酒店大门,西服外套由随行的年轻人拿着,挽起的袖子和金属的手表把他们的手臂截出一段肿起的肉,让我想起灌在肠衣中的香肠。这层衣冠和皮肤下,肯定和香肠一样,胀满没有内涵的碎肉。想到此处,我不由喉咙干燥,从肠胃里翻滚上来呕吐的欲望。
年轻人走向我,找我索要放置在值班室的车钥匙。
我强忍恶心,答应他的要求,打开抽屉。但是我拿出的并非车钥匙,而是——
瞄准年轻人的眉心,我只用了一枪,他就向后仰倒。我无视周围人们的尖叫,快步跑向醉酒的男子们,第一枪打中了一个转身逃跑的,子弹利索地穿透了他的背部。踹开在地上呻吟的他,我走近那个吓到瘫软在地只能爬行的。这些肮脏的既得利益者现在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我便轻松下来,俯视我的战果。现在他们可没有了新闻报道里那派神气劲儿,这位一边漏尿一边在地上蠕动的,似乎是什么部长来着——无所谓,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
我踩在他的背上,举枪打穿了他的后脑勺。
黄色白色红色的东西喷洒而出,在地上描绘出放射状的花朵。啊,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供奉给这片土地的献花——
年轻人见他反应迟钝,便从他手中一把抢过车钥匙,皱着眉头走开。旁边的队长抽了他的头一下,他这才醒过来,连声向客人们鞠躬道歉。年轻人忙着去将车开出车位,并没有理睬这两个值班人员,而那两个醉酒的中年男子,因为并未亲身参与这场小小的波折,更是连他们的存在都未曾注意。
他今天是夜班,这个工作时间总会遇到些大人物,毕竟这家酒店有专属于特别来宾的房间,在特定的圈子里很受欢迎。虽然这些喝多的中年男人很吵闹,但他并不讨厌夜班,毕竟,如果不是从事这份工作,以他的身份,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这些人物。
他回到值班室里,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聊天群组。
最近市里正在发生不明原因的连续火灾,今天见到的中年男子之一,正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他在不提及具体人名的条件下,发送了些捕风捉影讳莫如深的话,满意地放下手机。
自从退伍以来,他的人际交往突然变得狭窄,明明留在中心都市的他才是那个怀揣抱负的人,却被那些返回家乡的人冷落。他倒不为此烦恼,毕竟他深知,理想的道路上总是孤独的,只是一位理想的追求者,身边缺少陪伴,让他觉得有些不合情理。为了寻觅知音,他常在网站上发布一些自己的时事点评,在虚拟的世界展现自己的才华。虽说也受到一些敌对的回复,但也正因为他发布的文章,他被邀请加入这个群聊组中。
在这个群组中,他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有一回,他在里面发送了自己在工作中的照片,有人惊讶地回复他,远处的人影分明是某个实业家——原来这个人并没有在工厂中督导生产,而是来这种地方找快活了。这个话题在群组里激起了热烈的讨论,大家义愤填膺,对这种欺骗行为十分不齿。他看着迅速增加的信息数量,和那些希望自己多来些猛料的请求,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他理想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他已经收获了追随者。
下班后,他特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最新发生火灾的受灾现场。一些废墟的照片,能够更好地配合今天的话题。
虽然现场还拉着禁戒线,但是并没有人巡查,那些黄色的塑料条带显得无比脆弱。他左右看了下,确认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后,小心地钻进禁戒线,踏入这片焦土。
他深呼吸一口,不知道是空气仍保持高温,还是他的心情格外激动,这进入肺部的气体竟无比的炽热,烧得他连面部都滚烫。他拿出手机,充当手电,在废墟中寻找——他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对这片砖瓦与木头的残骸渴望什么,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被处理,这种贫穷的乡村房屋里也不可能有所谓宝藏的东西,但他仍然渴望找到些什么,他相信自己曾经作为军人的第六感。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四起大火,一共有五人遇难,伤者他记不清有多少人,他相信这种连续的事故一定有所隐情,而他就是那个揭秘人,那个侦探,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寻找到火焰中的真相。
以前他就非常擅长这种事,如果在战争年代,说不定能成为优秀的反间谍专家——闲言暂休,他举着手机,踢散一具墙边的木框,碳化的黑色块状物砸在他手上,碰掉了他的手机。手机溅起来一团灰尘,不识时务地滚走,他暗骂一句,循着光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手机。总算,他在光芒边摸到一块硬物,他把手里的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外表是半透明的黑色,黑色包裹着一团深红。
他不顾脏污,把金属塞进裤兜,又抓起地上的手机,连忙逃离这个地方。
今天他仍然是夜班,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值班室,脑子里想着那块金属。昨天他在网上搜索了半个小时,也未曾找到任何火灾与金属的联系,他暗骂信息被遮掩得太过完美。这块金属在灯光下显得妖冶又诡异,那团深红在明亮处显得鲜艳,火焰一样跳动在金属内部。他仔细端详,这块金属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切割或拼接的痕迹——这不像是一块人造物,但是根据他的认知,天然的无机物里是不存在这种矿物的。他把手贴上去,竟能感受到那团深红的温度。于是他找了个饼干盒子,郑重地把金属藏进去。
一股刺痛通过他的指尖传递进入他的脑髓,激起他某段断开的突触电流。在连续火灾开始前,不是在城郊地区,而是在市中心发生过一起爆炸事故。他有些分辨不清,关于这起事故的信息究竟是自己的幻想,抑或是被隐瞒的真相——事实上,他在公共媒体上确实没有耳闻。他用那根被灼疼的手指按住太阳穴,试图让皮肤的交流,唤醒自己的脑。
在那片朦胧之中,隐约浮现的只有手机屏幕中的只言片语,以及油画般模糊的照片。
……啊,若世间存在能明晰一切的咒语……
……使我能与众人共享正确之思想……
同事推门走进来,让他出去巡逻,按照约定的休息计划,现在轮到他出去了。他不太情愿,因为自己的休息时间明明还有一刻钟,但这位同事比自己年长,他又觉得身负大任的自己不应与这种老东西斤斤计较,说不定他的腿脚已经出问题了呢?一定是的。今天在更衣室的时候自己就看出同事的动作比起往常有些异样,真是可悲,还是壮年的年纪就已经没有健康的身体了。他同情地离开值班室。
今天的宴会厅依旧喧嚷。诸多名流齐聚,用火腿与海鲜佐酒,让自然和人工的产物麻醉自己本就愚昧的思想。
他沉默地站在墙边,恪守自己的工作职责。
手工的绒毯如同火焰。
他者与自我的隔阂是滋生恐怖的温床,这片难以跨域的,荒芜的高墙上里满布着癌细胞。人们因为透过这堵隔阂观测彼此,便产生出负担意识,面对这些本应是自己手足的,人们怀揣冷漠与疏远,这是不应产生于社会模式中的排异反应。这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暴力行为。就算在墙的那边有数十人甚至数万人死去,在墙的这边也只能看到一个理性的数字,只能成为嘴边的一句谈资。
在这其中本应肩负起联系责任的,拥有更多资源的权力阶层,如今却放任自己,沉溺在低级的享乐之中。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责任,对这种忽略性的暴力给予了无言的肯定,使得人们对于自我实现的梦想折损于自我满足,最终使得思想中的暴力变成实质性的暴力。
在觥筹交错间,他看见在烈火中殒命的无辜民众,这些尸骸竟然还不能让这些显贵苏醒。
……只有实质性的暴力,才能遏止实质性的暴力……对他者的冷漠本就是一种施虐行为……
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他从制服的内侧抓出藏匿已久的手枪,对着人群开枪。
尖叫,哀鸣,这些不过是开幕式。
握着手枪的掌心沁出汗水,他的内心却逐渐冰冷。这是合乎常理的,杀人者已经越过了身为常人的底线,必须具备常人未有之心灵……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他人的福祉……
为了寻求真实……为了这烈火一般的思想能散播进那些贫瘠的脑中之土……
狂乱的人群成为他理想画幅中的一团墨汁,一块美妙的点缀……
……他被其他的警卫按倒在地……
他高呼:“你们需要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底层!被焚烧的人!”
潜伏于人群中的保镖对着他的眉心射击,他的头颅如同石榴般裂开,血液伴随他火热的思想蔓延过他的脸,他的尸体依旧保持狂怒与笑容,这是英雄的落幕。
“……你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让开!”
他在呵斥声中,赔笑着欠身跑开。恍惚中,他挡住了宴会厅的门,几个要离开的客人有些恼怒。
在几个男人中,她显得格外惹眼——并不只是因为她的性别。
哪怕是考虑到高跟鞋,她这比周围男人高出一个头的挺拔身材,相比于一般女性的平均身高也过于高挑。拥有着如此傲人的身姿,她却不像那些雕像中的神祗一般健美,相反,则显得有些孱弱。仔细端详,她的骨骼与肌肉比例匀称,没有病态的瘦削。那么,究竟是为何……
他按捺不住,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身影。
她的黑发如织锦,随步伐曳动,于是得以窥见那本掩盖于其下的骨骼曲线。
突然,她止住脚步,回过头来。
首先闪耀在灯光下的,是她金色的眼影,这璀璨的色泽在她青白的面容上只沦为绿叶,一笔注脚,那下方是一双吸走了光亮与色彩,几乎无法反射他人影像的深赭色眼睛……不,那是无法触底的深潭,即使投入重石,也无法听到回响,又如何与那些清澈的透亮眼睛相比……由于漆黑,难以窥探,无法揣测,让其驻足更是妄图……
她的目光也是冷冽的泉水,只是轻轻掠过,就流淌消亡于空气中。
啊……
喉咙被掐紧,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却变得更快,这枚滚烫的充斥着冷血与热血的肌肉,本应按照唯物主义运作的器官,此刻已堕入唯心主义的陷阱,抛弃了血氧的供养,只为了思想的悸动而猛烈颤抖……
她的美丽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因为直白又诚实,抛弃了虚伪的装饰,所以才能在这红粉烟云中凛然孑立。她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她作为生命的纯净,既有把享乐当作纯粹享乐的一面,又有嘲笑这肉体的愉悦,将行为上的体验视作精神实验的一面。与周围的事物明明共处一室,同时又与身边的一切相隔千里,让人不敢染指,甚至怯于直视……
呼吸变得急促,空气中的氧分子跟着她一起离开,摄取生命的生理行为越发困难。
这优雅的礼服想来是定制的,否则,标准的尺码里怎么会有能贴合她的尺寸——不,哪怕有,她的一切,也应该都是特别量作的。如鱼尾般摇晃的裙摆下,是一双苍白的足踝,一根金色的细链环在踝骨处,这让人更加注目那块小小的骨头随着行走而运动的弧度,在温柔悠长的弦乐中,那是一声清脆缱绻的琴声,或许是大提琴,或许是钢琴,勾引人的耳蜗去捕获更多的秘密……
他一直目送这位女性被一个墨镜男子接上轿车。
回到值班室时,同事有些不满地责怪他不守信,完全找不到人,搞得自己明明在休息时间也要出去工作。这才让他惊觉自己在恍惚间忽略了时间已经过去如此之久,现在竟已临近下班。
“今天大家准备一起去吃个宵夜,喝一杯,怎么样?一起?”
“……啊,这个就——我不太能喝酒。”
“没关系嘛,大家也好久没聚了,你在旁边只喝饮料也行。看你年纪小,我也把你当兄弟才这么说,好歹你要和大家处处才是。”
即使如此,他还是假借自己下班后有正职工作要做,坚持拒绝了。
饮酒和吸烟,这些都是他无法理解的行为。酒精和尼古丁都并非人类生存所需的营养物质,相反,对于人的健康存在诸多负面影响,这些怎么能作为爱好呢?为了一时的欢愉,让自己沉浸在有毒物质带来的欣快错觉里,这不应该是一个理性的人类应该做的事。现在的这个社会,用这种陋习去裹挟他人的人不在少数,借用特定行为而区分不同群体,产生小团体中的集团认同感,这正是忽略性暴力的根源。
他独自回家,给自己泡了一份面。在等待速食面泡发的时间,他从冰箱里拿出卤牛肉,自己切片用以佐餐。
新闻里正在播放关于最近连续火灾的专题节目,知名学府的研究员和主持人侃侃而谈。
“从数据上来看,火灾的发生地点都不是人员密集场所,这能否视作是一种示威行为呢?”
“正因如此,我认为公共设施的养护问题更应引起重视,比如最近的第二起事故,发生在挂牌出售中的老建筑,由于那里过去长期属于私人土地,所以在各种消防检查中也有疏忽。”
“您是觉得针对于个人住宅区域,也应该实行与商业用地相同的消防标准吗?”
“那倒也不尽然,只是老城区的公共安全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得到充分的管理,所以在保护建筑遗产的同时,也应该并行现代的安全防范工作,避免……”
这都是谎言。作为权威媒体的电视台,并没有基于现实情况进行报道,而是使用模棱两可的文字,命令第三者作为唇舌,对无知的大众进行欺骗。本应发掘真相,传递真实的媒体,因为要维护自己的利益而选择与弱势群体的民众站在相对的阵线上。
想到此处,他腹中的食物就开始发酵出恶心的味道,翻上他的喉咙。
手机一直在显示接收到了新信息,他终于拿起来查看。原来是之前加入的聊天群正在讨论这档节目,显然,这些人也和他一样恼火,消息刷新到了无法仔细查看的速度。有人发送了火灾图片,他分不清那是之前的新闻图片,还是刚才的电视画面。他切换到消息记录界面,一目十行地浏览,那些文字通过他的视网膜折射进他的脑髓,在那一片海洋中分解成细碎的笔画,接着便被浪潮冲走。他心绪不宁,混乱的脑中无法接受任何复杂的信息。于是他放下手机,去拿那块装在饼干盒中的半透明金属。
那块金属像一只眼睛,那团深红像其中的眼球一般,默默注视着他。
他产生一种错觉,那团深红才是这块金属的真正意义所在,而这块金属正是给予他打开真实之门的钥匙。电视机晶体管的光芒,电灯里半导体的光芒,窗外霓虹灯稀有气体的光芒,全部被这团深红吞噬。他有预感,这块金属能够给予他常人难以触及的力量。
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他把金属放在胸口,阖上双眼。
金属温暖了他眼前的黑暗。在黑暗的潮水中,升起明亮又巨大的月亮,在月下是那位高挑女性的背影。在温柔的水声中,她缓缓转过身来,向自己迈出脚步。
啊……她的眼神,如同月光一般,洒向自己……
她的面庞,如同雨夜,弥漫着湿润的清新……
多么不幸,多么无奈的美人啊……因为这混乱又虚假的世间,屈居于那声色犬马的无耻之所,委身于那些大腹便便的酒囊饭袋……自己与她的相遇,难道不是注定的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将她解救出来……
他猛然睁开眼,身体中迸发出来的难以控制的热量驱使他打开衣橱,翻出他人多年前赠送的礼物。他把这把银色的小左轮手枪珍重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在没有轮到他值班的晚上,他还是来到了酒店门口。
他在那儿又遇到了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非常谨慎,并未轻易靠近,隔着一条街,远远地打量那个墨镜男。
墨镜男反戴着一顶狩猎帽,露出的深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这轻浮的发色搭配上他鲜艳的服饰,让他看起来并不像正派人士。其实也并不必看得如此仔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会在这深夜也戴着黑色墨镜的?如果是良善之人,又何必如此掩盖自己的相貌。
这个结论打消了他的顾虑。他确认了手枪里子弹充足,向前走去。在他路过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吸烟,他无法忍受这登徒子竟和那位美人有着联系,于是顺手一枪,打碎了他的镜片。子弹贯穿他的眼球,击碎他的脑壳,墨镜男吐着最后一口烟雾倒在地上。
他乘上电梯,登上顶楼。那是专属于官员们的套房。
只用了三发子弹,他轻而易举地解决掉门口的两名保镖。一脚踹开房门,未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他开枪击中里面老男人的眉心,又在他的心口补了一枪。血液如同挥洒的墨汁,染红地面。
那位美人屈膝坐在一旁,衣衫不整,正用手遮掩自己的胸口。他满含绅士风度地低下头,他不愿意在这种境况下用眼神玷污她的纯洁。他看到黑色的鱼尾裙下,她月白的双足若隐若现,血液像一条舌头,慢慢攀上她的脚趾……
他抬起头来,美人也正在看他。
她苍白的脸上有一滴血,那滴鲜红让原本人偶一般的她多了几分活人的鲜艳和生动,那滴血如泪水般划过她的面颊,她深赭色的眼睛晶莹如琥珀,倒映着他的身影。啊……透过这漆黑浓密的睫毛,自己终于被她映入眼中……
正当他沉醉在自己被这琥珀拥抱于其中的时刻,胸口突然一疼。
不用看也知道,不用猜测也明白,这种地方怎么会只有区区两名保镖呢。不过,他的枪里也已经没有子弹。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向前倒下。
恍惚中,他看见有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混合那滴血液,落到自己正在死亡的身体上。
“你,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终于对着自己说话,声音也如同浩渺月光。这已经让他满足,这遥远的光芒终于将他拥入怀中,他满意地闭上眼赴死,让自己的血液给予她最后的温暖……
他举起手机,切换到长焦模式,将镜头对准酒店大门。
无论如何,要留下关于她的影像。希望她今晚也会出现,只要能见到她,只要能远远地看见她,自己在漫漫长夜中就不会再感受到孤独。
今晚的她穿着一身祭红色的烟装,头发挽了起来,她侧首顾盼,对着他的镜头露出了自己颀长的脖颈。她走向那个墨镜男,那大胆下流之人,竟然伸手搂住她的腰,那动作是如此的野蛮……这等粗鲁的行为,更是凸显了这失足少女的可怜……
躺回家中时,已经是后半夜。
在床边准备好纸巾,他蓄势待发,打开相册查看自己的战果。
“……嗯?”
最新的影像竟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火灾照片。这是什么?什么时候拍摄的?刚刚自己精心录制的视频去哪儿了?那些连拍照片去哪儿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按下了那个拍摄的红色按钮的,也清楚地看到录像的计时了。自己不是第一次进行偷拍,怎么会做出没有保存或者忘记拍摄按钮,这种愚蠢的错误?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打开文件管理程序,他一张一张地根据时间查看图片。
没有。
在电量使用情况里,明明是有相机的耗电记录的,怎么会一张都不见了?就算是录像的文件过大,没有保存成功,那些连拍的照片呢?自己是亲眼看到保存成功后,才开始切换到录像模式的。
莫非是手机出了什么问题,自动把文件删除了?
他仍然不死心,打开浏览器,打算搜索相关问题的解决方法,就在这时,手机页面跳转成了来电提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也没有显示其他任何信息,想不到会有什么人如此没有眼色,在这种时候打电话骚扰他,他有些恼怒地挂断电话。
才刚刚在搜索框里输入文字,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他再次挂断。
今天的运气实在是不好,连网速都如此糟糕,屏幕上的加载圈让他无名火起,可惜无处宣泄。
电话第三次打进来。
他不堪忍受,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有礼貌的东西,“这个时间一直打电话?你他妈有病吧?”
对面的杂音很重,依稀能听见“成员……快走……”之类的话。
他不明所以:“如果你只是要说这种胡话,我就要挂断了。”
“不好意思,打错电话了,很抱歉打扰你。”很明显,电话对面换个声音回答他。
实在没有耐心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他挂断了电话,切换成免打扰模式,开始继续搜索自己的问题。很可惜,网上提供的案例里并没有他这种文件凭空消失的情况。他也按时间顺序排列过手机文件夹,相册的修改时间也证明,他今晚的拍摄的确是保存过的。这简直无法解释。
聊天群组的消息一直在通知栏里推送。他今天可没兴趣再和这些局限于自己世界里的人多啰嗦,而且在他有迫切需求的时候,看见这些信息实在是扫兴。为了让自己的夜晚不被彻底毁掉,他还是把那个群组拖进了折叠组中。
一切都准备就绪,他打开收藏的成人网站,回忆着她的容姿,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雪白的肉体是一块正在融化的油脂,慢慢模糊他的脑髓。
啊……自己拯救了那在痛苦中煎熬的少女,她说,就算是此身已经被玷污,但是仍想奉献给您……
如同流云一般,轻柔的皮肉……
深色的眼眸是青空,青空之后是晦暗的静寂,爱欲的星云在宇宙中膨胀……
他把那块金属揣进口袋,今晚他一定要做个了结。
今天还是他的晚班,这可不是什么上班的时候,他给同事打了电话请求换班。同事的语气十分不情愿。
“——虽然我们是一起入职的,但是你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平时装成那样,有事的时候才知道求人啊?”
虽然想到会被拒绝,但是并未想到对方会以这种原因拒绝自己。
——太肤浅了。
这就是人情社会的软弱。只是主动形式上的交互,忽略内心的共鸣,就因如此,才会让人和人之间充满虚假。
“我当初可不是因为这种江湖义气,才和你成为朋友的。以前在军队里的时候,你应该是更加自律,更加正直的人才对,为什么现在沉迷那种毫无意义的酒局社交,对曾经的真朋友说出这种话?”
“……什么啊,这也是不得已……”
“在关键的时候相互帮助,这才是朋友吧?如果你觉得那种成天和你抽烟喝酒的低俗废物是朋友,那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曾经的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沉默。
“——啊,怎么,不说话了?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做,帮你代班也行,但是除了还班以外……嘿。”
他诚惶诚恐,“当然,当然,明天——下周你的烟都交给我吧。”
“哈哈哈哈!本来以为你是新闻里那种反社会怪人,没想到,你还是懂点事的嘛。”
登上最后一班地铁。为了不让他人看到自己的相貌,他把帽衫的帽子戴上。
“今日,网络警察通过联动当地警察局,逮捕一批在网络上集群,谋划实施暴力犯罪的嫌疑人。”
地铁在播放新闻。
“据悉,该团体与近期的多起纵火案件有关,犯罪工具目前仍在调查中。
该群体通过互联网联系,年龄、性别、身份皆不相同,嫌疑人对自己的犯罪行为均供认不讳。
警方不排除仍有在逃嫌疑人的可能……
……犯罪原因也各不相同……其中一名嫌疑人供述,曾有不明人士向其提供犯罪工具,但是该工具已被销毁……
请知情群众踊跃……”
好像有很多人在看他,也好像没有,可能是在地铁里戴着帽子虽然古怪,但也并算不上出格——总之,是没有这种重磅新闻那么吸引人们的关注。
沿着熟悉的道路,他走向自己工作的酒店。
那位高挑女子一般在深夜离开,他并不知道她何时进入酒店,只知道那个墨镜男一般在这个时间,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今天也是如此,那个男人的帽子换成了一顶特里比帽,其他的打扮还是没变,正以不可思议的平衡,稳稳蹲在路边的护栏上。
他踱步走到墨镜男面前,还没等他说话,墨镜男先从护栏上跳了下来,动作弧度很大,但是却很轻巧。墨镜男用手把香烟捻灭,投进附近的垃圾桶,才慢悠悠地侧过头看他。
墨镜男面带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问:“终于有勇气走过来啦?怎么样,今天不干就没机会啦。”
“我……”他抓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叠钞票,说:“我……她,这个价格,可以、可以吗……我、很快就——一晚上、不,时间的话可以、可以商量……”
墨镜男推了推墨镜,嘴撇了撇,最后还是扶着护栏大笑起来。“你、你这点钱——啊,不行,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等一下——”墨镜男抓住他的肩膀,“要是他知道你拿着这东西,还这样——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好想看看他那种硬装无所谓,但是气得要死的脸啊!”
“什、什么东西……我什么也——”
“哎呀,你不是都带着的嘛。”墨镜男另一只手指指他的胸口,“那块破烂。”
他急忙把那块金属拿出来,塞到墨镜男手里。“我这个是捡到的,路边捡到的……我和那些人完全没关系,不认识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他刚想把手机拿出来,又突然想起自己聊天记录还没删掉,“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平时在网上也就是随便说说……我马上删掉,一天内,不,今天我就——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就是捡到的,啊,我带来就是想上交的。”趁着墨镜男还没动作,他把钞票札也塞到他手里,“这、这个也给你……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他们,是别人硬要我加进去,我除了看他们聊天——我也没怎么看,也就偶嗯偶尔……”
“——啊?”
他趁墨镜男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没关系,自己戴着帽子,还低着头,他肯定没办法看清楚自己是谁。没关系,他这种职业的人不会参与调查,把群退掉,就没什么事都没有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凌晨时分,杨戬从酒店走出来。今天他还是兢兢业业地保持着女身,只是他身上酒气冲天,一闻就清楚他在里面大量的时间肯定消耗在了喝酒上。
他出来的时间比较固定,所以孙悟空可以提前含颗薄荷糖避去自己嘴里的烟味。
“好痛,明天不要穿高跟鞋了。”一见面,他就伸出手示意。孙悟空心领神会,从腋下把他举起来,拎进车里。
还好今天是敞篷式的轿车。
“已经拿到最后一块了。”
“哦,那你输了。”杨戬迅速脱下高跟鞋,不顾裙装,盘腿而坐,“但是看起来你心情还挺好的,嗯,也有点差吧,你是被气到反而觉得开心了?”
“戴着墨镜也能看出来吗?读心是耍赖啊。”
“怎么这么说,太小看我了——不提那些,我这次多敬业啊,要不是老头子的真火被偷,悄悄来找我帮忙处理,我也不用天天穿这种鞋子吧。只是没想到,那个偷火的丹童竟然有本事把火分了那么多出去,他还蛮浪漫的。”
“你查清楚了吗,他在火石上下了法术了?”
“什么法术也没下,就只是一块只能放一次真火的石头而已,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那些人倒的确是他聚在一起的——啊,这个叫互联网的东西,还蛮有意思的——所以老头子想太多了,并没有什么传染性的思想传播,真正使用了火石的人都是自己想要那么干的,本身就存在个别思想了。
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宣传什么,但是肯定会失败吧——只靠别人,那肯定会失败嘛,如果只靠一把火就能实现梦想的话,那我早就放了,更何况他们也只有烧居民区的本事。还好那个丹童在第一次搞出爆炸的时候就死了,不然看到现在这样,肯定失望得要死吧,给一帮没有共同目标,也没有清晰计划的人武器,根本就是在害他们。
啊,不是说这个人被害了。哈哈哈,这次我和以前不一样,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看而已,因为一看就知道了,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也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才和你打赌——这个不能算我作弊吧,不要揉我的头发,都是静电——看这个人的脑子是很有意思,但是我可是直接受害者,感觉只有我被害了。那个人也是对现状保有希望和焦虑的不特定多数的一般人之一,就算今后能妄想出可以实施的计划,也不会实行,只会自己放弃掉,去做下一个梦,然后度过平凡的人生。所以我一开始才说,哪怕你想亲自帮助他,他也会马上逃跑,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事里面。不仅是我们,就算是人间的执法人员,多半也根本不会管他。”
你没看到刚刚的情节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说喝酒还是会缺席最精彩的环节啊。
出于对赌局输掉的小小不甘心,孙悟空决定不告诉杨戬。他顺手把火石在手中捏碎,那团深红色的火焰在他手中如同蜻蜓翻腾的翅膀,轻易就变成了一握晶莹的鳞粉,一松手就湮灭在空气里。
“你天天借着监视的名义在里面酗酒的时候,我可在外面吹风啊,我才是被害了。”
“谁叫你酒量那么差,发酒疯还很烦人。你在外面也没闲着吧,不是也疯狂吸烟,和我半斤八两。”
“……你闻出来了啊。”
杨戬把头扭向窗外,“——反正也是最后一支了,就算你当着我的面抽,我也可以忍一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悟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顺便拽了拽杨戬的手,等他转过来以后,把口袋里那块银色的金属放在他手里,“其实我还拿了这个。”
那是一把精巧的左轮手枪,经典的柯尔特蟒蛇,2.5英寸的枪管。杨戬举起来看了看,“你又偷人家东西啊,这种程度的武器,你也不需要啊——嗯,还挺好看的。”
孙悟空把头凑近他,说:“你试着对我开一枪。”
“嗯,我不。”
对方本来就不是会听人说话的性格,再说下去也只会进入平日里那种斗嘴。所以孙悟空干脆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对自己按下扳机。啪的一声,一簇火苗从枪口喷出来,孙悟空借火点燃了烟。他张开嘴,吐了个烟圈,把手松开。
白色的烟雾和金色的火苗一起,很快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