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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个体存在,其空间位置变动通常来源于自身或外界的迫使。就像从马路到半空再到落地时遭遇二向箔,又或者像从电脑前到救护车再到木制小盒。
彼时彼刻,恰不似此时此刻。旅行者发誓他连续一周作息健康饮食养生,却在好不容易忽悠来公子跟钟离请他吃饭,抬起脚刚往万民堂走时忽然头晕目眩,似乎看见什么落下。可纵使他已能横渡星海,也只来得及视野中留下其逐渐褪色的残影,回过神来便已身处异地。
——这该死的“异地”明晃晃摆着张木床,昭告其作为卧室的性质。他揣着满腹迷茫,将整间房检查得彻彻底底,得出结论:首先,该卧室所处文明看起来与他旅途中某个行星相似,倚靠科技获取便利,却也还没到智械危机、星际旅行的地步。其次,该卧室主人是个死宅,各处不仅堆满动画小人,甚至能从部分塑料模型上双头鹰与动力甲的配置窥见其复杂成分的一角。
就在旅行者为没能发现异常颇为失望时,空中掉落一个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很奇怪的长方形——等等,他大惊失色地慌忙接住,登时脱口而出:“我超,机!”
几乎以为要再深埋几百年的DNA瞬间被唤醒,他不假思索便拿起它将食指放上指纹认证处开了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今日时间。
「9:36」
那界面过于熟悉,又好像陌生得令人害怕,旅行者一时竟有些茫然,待到手机渐渐熄屏才堪堪从记忆中捞回半截影像。
原先叫来的两位朋友,好像也跟着被卷进……突发的疼痛打断回忆,斑驳的黑吞没淹过那貌似漩涡的存在,令他本就破碎的片段再次模糊。
再想就不礼貌了。他理智地停止回忆,旅行者倒吸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又做出微薄贡献。
——并火速冲出房门。
当在客厅看见达达利亚满脸兴致盎然,正试图用至冬特产修理法让看起来很是支离破碎的电视重新运行时,旅行者痛苦地发现果然还是俱晚矣。
一边在内心祈祷看起来至少比公子靠谱点的钟离千万别乱搞,他一边又悲伤地想到某装死岩王爷的种种作为。
啊……难道还是祈祷璃月退休老年人至少别被逮进异世局子更靠谱点?
“嗯?伙伴,你果然也在啊!”
至冬人抬起头见到旅行者时并不惊讶,反倒轻松地打起招呼,顺便遗憾地放弃用异界修理法搞定手上这被其应激反应弄坏的机械。
毕竟拆解分析异界机械这种事的狂热份子……该说幸好没来吗?要是博士或者木偶也在,怕是不知道又会整出几个大名堂。
本身达达利亚就不算喜欢他们的行事作风,倒不如说同僚中本来就没几个能受他喜爱。当然,也罕有执行官对公子怀抱太多好感。
反正互相看来都是怪人,愚人众早就都习惯被如此对待。
“果然……”旅行者有一瞬目死,随即笑着刻意柔和起声线,“来,达儿,告诉我钟离先生在哪?”
“喂喂伙伴,这是从哪部璃月话本里学的叫法,而且我根本不姓也不名达!”达达利亚被旅行者的话语拉回思绪,他不自觉舔舔唇,也不再惦记同僚,“钟离先生是和我一起来的,但他说还没到过异世界,想出去转转,现在……已经出门十多分钟了。”
闭上眼,旅行者在内心对刚才立的flag进行痛骂。既然木已成舟,他决定放弃去阻止钟离,毕竟某种意义上阻止这事正经来讲就是阻止岩王帝君尘世闲游。
谢谢,他还不想自己被天动万象。
——但这不表示他就想被稍纵即逝了!!!
在看见公子突然一副接招吧伙伴的模样后,周周黄金屋和一刀黑屏真君的快乐忽地变成阴影缠绕上旅行者心脏,然后在对方张嘴的那瞬拉紧,令他下意识聚集力量准备应战。
而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达达利亚攥紧手掌,腰间的神之眼却仍暗淡。他奇怪地试着使用邪眼,依旧连一丝元素流动都感受不到,这就是来到异世的感觉?
“真有意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从异界而来,所以拥有的力量有本质上的不同吗?”撇撇嘴将神之眼摘下,他随手将本就敞着的衣服下摆又扯开了些,注意到旅行者皱起的眉,“哈哈,不过既然伙伴你还是不想说,那就算啦!”
还好公子平日里相当随和,对友人更是亲善,简直称得上好好先生。旅行者放松神经,却刻意使神情再严肃许多。
“谢公子大人饶命!”
这倒让准备去捣鼓捣鼓异界玩意,看能不能找出水来的执行官动作一顿,他憋着笑应话:“击退漩涡之魔神的蒙德荣誉骑士可真是谦虚,您——您才是大人。”
“哪里哪里……”异界玩意拱手,见他四处乱翻,不免心生好奇,“倒是公子大人,您这是在翻什么呢?”
“水。”他简练地作答。
旅行者重复道:“水。”
水神之眼持有者在找水,难免使人感到荒谬。但这实则正常至极,冷知识:水元素能凝聚出拥有治愈效果的水流,用以作战的水流,就是凝聚不出能喝的。因为含有元素力浓度过高,完全没法直接饮用。
这不就来活?旅行者莫名自信地向提瓦特土著介绍饮水机这伟大发明,得到土著称其实提瓦特有类似事物的评价。他的自信立马变成三个月没浇水的盆栽,只差没埋回土地重活一世。
“喝,你就喝吧。”他阴沉地碎碎念。
毫无出言不逊自觉的土著这回笑得很大声。他甚至没被呛着,这是最可恨的。次可恨的是他快喝第七杯……
简直骇人听闻,旅行者担心执行官死面前的心情胜过怨念:“不是,哥们。你缓缓,别喝成水中毒。”
“这边还挺热的…来之前我和钟离先生在吃生腌。”他如是说。
旅行者觉得这人该多喝三升,但:“你拿刀架钟离脖子上逼他吃的吗?”
渴水的阿贾克斯咬着纸杯晃脑袋:“我吃,他负责当气氛组和美食解说。还有,我试过,拿刀架钟离脖子上他只会对你说请放松。这得拿刀架他画眉脖子上。”
“混账,你试过甚么?!”旅行者大喝,“有这等热闹竟不喊我来凑,终是新意散了!”
终于给自己灌水完毕,执行官先是移开眼深呼吸,而后相当无辜地朝他摊开手。托克刚回到至冬不久,愚人众就把公子麻溜打包回去参加同僚葬礼,结束后又立马外派稻妻,在这桩内容不知所云的外派后,他才有空跑来璃月找钟离麻烦。
可能是在阴阳寮打出心理阴影,旅行者刚瞅见公子就让他有打架之外的事再找自己——要是没被这样提前警告,达达利亚或许还会试试看能不能多人挑战,既然讲过,他当然是单独去找钟离切磋。怎么还能为此挨批?
要是真有那么想参与紧张刺激的白刃战……
“不如,我们还是——”
“住嘴孽障。”旅行者快如闪电,及时止住差点跑去战斗的话头。
“你最近到底看过多少璃月话本……”达达利亚也总算绷不住了,从见面开始那些怪腔怪调的话就没停过啊!
很好的问题,使异世界大脑旋转。旅行者灿灿摆手,决定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执行官欣然同意。直至又一个使两人大脑旋转的问题出现。
“你说……钟离他自己出门真没事吗?”
的确是很严峻的事态。这个地方和提瓦特的差异极大,语言估计都并不互通,哪怕是曾经的岩王帝君,恐怕也很难立即适应。公子本来觉得以他的强度足够安心,现在再度提起才反应过来:在他的神之眼与邪眼无法使用的情况下,钟离真的还能使用元素力吗?
望着那抹随风肆意飞扬的红,旅行者只觉得此时此刻这下确实恰如彼时彼刻。
好消息,事态看起来并不那么严峻。坏消息——因为愣神,他没追上公子,等找着那两人时似乎已经错过许多情节。只看见达达利亚恹恹地趴在饮品店支出街道的桌上,瞪着钟离,嘴里被塞入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话。
当机立断,旅行者选择向钟离发问:“怎么回事?”
“此世颇有繁荣安乐之象。我四下察看,略施小术以通晓言语,恰逢其会得人引荐,一试新茶。”钟离诚恳答道。
堪称糊弄学大师。旅行者敢对岩王帝君发誓这人绝对是故意扯开话题:“我问公子他怎么回事。”
微妙恶劣抒发完毕,往生堂客卿展颜,原本偃旗息鼓的执行官像缓过劲来,接过他的话茬:“我现在没事,但他可能会有事。”
像没听着这般满怀威胁性的话,钟离不慌不忙伸手,将执行官趴伏时揉乱的发丝理顺,在双重注视中格外镇定自若。旅行者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回公子身上,以看清他迅速抬起攥拳的手。好在执行官还记得这不是提瓦特,元素力也被限制。
“呼……回去陪我切磋一场。钟离,要不然我连续一个月顿顿指名道姓给你送生鲜。”他甚至认真到没叫敬称。
这可不行,钟离瞬间意识到事态显然十分严峻:“并非我故作推卸,眼下公子先生身体有恙,尚不知回归时会否遗留,更遑论方才所历。或多或少需暂缓些时日才是。”
“那就该缓多久缓多久。”达达利亚平静得可怕。往日里,他常携轻快笑意,字词每个都灵动。
“如此便可。”钟离颔首。
湍流冲破冰层,这下旅行者总算敢大声呼吸。达达利亚欢快地吹声口哨:“我可等着了!不过钟离先生,你刚才给我塞的到底是啥啊?”
“我的权能。”前尘世七执政面色如常,“倘若细说,情况便太复杂,你应当有感身体舒缓。简要来讲,公子先生已然难以适应此等疲弱之躯,自当填以他物作解。”
此言既出,旅行者悄无声息且马不停蹄开始找个座焊死。在《惊!岩神竟对愚人众执行官做出这种事……》之下,哪怕公子要再找他打十回,今天他也非得吃完这个瓜不可!
“你的权能。”可怜的至冬人脑袋乱作一团,看起来差点被夕阳红激情吓晕,“意思是我现在能——契约、岩元素力——我、哈?先不提你凭什么能在异界用它,你……”
“有岩神权能的至冬,愚人众,执行官?不提报告要写多少,绝对会有些家伙开始管我喊璃月执行官的。”
“不妨事,公子先生乃土生土长的至冬人。这等流言碎语,当是入不了目。”钟离稍作宽慰。
这该是好事,确实是好事。好得离谱。达达利亚几乎要叹气,又觉得心跳快得过头,整个人轻飘飘。他最终放弃地笑、叹着气笑:“下边是不敢,其他执行官可说不准。好在,他们之后多半没啥时间来理睬我。”
见他情绪算是平复,钟离促狭地弯眸:“虽说如此,以普遍理性而论,你的确算得璃月的…执行官?”
“哈,我生是至冬的鬼死是女皇的人!”愚人众执行官依言呛声,倒真活力充足。待说完,又稀奇地凝出细碎石子搓动,拖着座椅直往钟离边上靠,像是想叫遍观山峦的岩君也瞧瞧。
峰峦之主不见踪影,仅余客卿等着品新茶。他从善如流向石粒搭上指尖,抚过便惊掠鎏金,时而搔及另一位掌心,流光簌簌而落,惹得客卿反被握住指掌。
他抬眸,瞧见公子恰也投来含笑目光,并不气恼。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笑意未敛,“怎么样?”
“质地光滑,石料坚硬,对元素力响应灵敏异常。作为首次操使岩元素力的成果,公子先生实属天赋异禀。”客卿倒从容,夸得情真意切,可惜公子浑不在乎。
拿昂首与挑眉当做回应的青年神采飞扬,径自牵璃月人手往面门凑,偏又停得极稳。他端详得仔细,视线混着吐息寸寸扫过,都似雪微凉。多巧,钟离同是饶有兴味地望他此刻眉眼。
街巷熙攘,行人匆匆行进烟尘,不时还能听着店内传来叫号,有几位相互说说笑笑,便从两人座椅隙间溜过。旅行者许是真怕扰着,隔三个座正屏息,甚至不知从哪翻来一本书竖起。
过好半晌,钟离才再度问道:“公子先生意下如何?”
这该怎么讲呢。达达利亚又颠两下掌中白玉:“长得不错,没茧子。看来钟离先生平常过得是够闲适。”
客卿失笑,指腹摩挲起执行官手背,伤疤道道斑驳凸起,像手主人般棱角分明,却也似他般常以暖意免去硌人。
“公子先生风里来雨里去,单凭手中刃踏前路宽广。纵是伤得新旧反复,也不过锻打,终冠华彩。我当是自愧弗如。”
很难理解这人怎么就能把这些话讲得稀松平常。达达利亚曾在相识满月前困惑于璃月人客套的惯例,在那之后又习惯他对每桩事物都不吝赞词。
至冬自然也称赞词,尤其他身居执行官之位。但通常既没这辞藻,更没这诚恳。愚人众大家平日里呼来喝去,行过命令便是粗粝火水;宴会上公子听惯百般奉承,大把大把喝彩如谄媚向他掷去,尽被忽视个彻底,连抬眼都欠奉;要谈起合作,礼仪也妥帖周到。
众人皆知公子对溜须拍马之辈态度,逐渐便少去许多虚言,趋向朴实。来璃月一遭,反倒又叫他耳畔绕起溢美之词——好在钟离看着温和,内里自有所执,违心曲意是讲不得的,反叫执行官还算享受。
既然这夸赞问心无愧,欣喜才是理所当然。
而这位傲得收敛的先生,现下仍摆柔美模样,拉起一只手往执行官左腰移,全难看出其曾执枪贯入执行官胸膛,神色冷然得惊心动魄。那时偏头避开溅血,眼神丝毫未动的钟离,在达达利亚看来可比再乖顺的白玉都完美无瑕。
他总有机会再见一回——不,他当然有这机会再见。
“瞧仔细些。”钟离引得完备,松开手,“毕竟是以我一己之力抵过雷、水元素与冰神之力,难免留痕。”
达达利亚低头,手扯着衣衫敞开处瞧那半掩岩印。它烙得亮亮堂堂,在人类色泽不一的白肤上兀自呈透亮色泽,宛如晶玉。
“只有这个?”他以为秉持契约者得要絮叨起来,讲回归后得对其心心念念的地盘多退避照拂呢。
“嗯。”契约之神先是认同,“此外,会滋生些许亲近之情。”
没等发问,达达利亚便从脸颊与发顶流连的轻柔触感明晰其意蕴。半眯着眼的迎合发自意识以前,他既将脸更多贴去,近乎要肩靠着肩去环抱钟离,又嘟哝几句,似是埋怨。
这有什么好怨?要怪来得并无先兆,可是公子率先拉进的距离。钟离心知肚明,这不过执行官另一种最无防备、无意识的亲昵——完全可称之为撒娇。
“我将自己的权能赋予你,便同你产生连接,你就此含有我的一部分。从而,彼此产生融合的本能,以形成这般意欲相贴之感。”他于是分析得条理清晰,巍然不动。
“我含有了你的一部分。”达达利亚就势将手顺着钟离腰际划过,大致比出范畴,“就像是你身体的这一整块被放进我里面一样?”
“你作此解释,倒也没错。”钟离略略沉吟,还算赞同。话音伴着臂膀滑落,达达利亚一手撑椅背,一手自前揽抱,靠下颌在他肩头,而魔神微怔。
顺应本能,追寻感官所希求的每份快乐,这便是遍及达达利亚人生各处的准则。他的话语松快得有些含糊:“好。差点…以为想这么干是脑袋出问题呢。”
对像他这样的人,忸怩作态反倒不巧。钟离所以用指掌去交握达达利亚环腹的臂膀,又以小臂勾来他倾侧的背脊,动作缓而不慢,后仰头颅时亦坦然直望。而公子总是乐意笑的。
至冬绝非热情洋溢,人人活跃之地。偏生打阿贾克斯到达达利亚,都自我得相当外放,以至在至冬算得上异常。他在艳阳天笑,在阴雨与失意里笑,也在大雪纷飞、冷得彻骨的绝境笑;他最常在混战,在险恶,在所有淌血的和叵测的里笑。
——但公子实际从未时刻挂笑。
只是人们不知何时便在脑海这样以为:这位执行官是翘起嘴角度日的。
叫伴执行官身侧短促,居璃月却长久的客卿讲:这位执行官是双目冻着霜度日的。
至于公子是否笑起来么。钟离鲜少在意。他忙着徒手抚过冰封的棱锥,好细细感受整片剌人的晦暗靛蓝。他忙着自个儿笑盈盈疼得发烫、发白。
正如现下,他无情地剖开笑面,冷酷地望穿弯弧。公子从来隶属至冬最残忍那片原野,雪裹着冰碴吹,亦如生灵飞灰。踪迹、形影,哪怕淤积万人冤血,也终究覆写静寂的白。
同打上钟离颈间的呼吸一般无二。他巍峨屹立。他平和自如。就好像来自亘古。等肩头递送的热量渐弱,风轻扰面颊,钟离恍然发觉——公子自始自终都未翘起嘴角。
直至这一刻,达达利亚起身启声这一刻,才闷笑着道:“不过,「人类」可没什么权能好赋予他人的吧,钟离先生?”
“啊……”客卿先生延续着恍悟,“我忘了。”
被这种无以附加的实诚击中,达达利亚乐不可支地朝他摆手,甚至怀揣欣慰:“好事,反正不用纠结当不当人才更好。怎么都是你,钟离先生就是钟离先生。”
钟离却罕见迟疑:“不必纠结于「人」……”
“当然。无论摩拉克斯、岩王帝君、契约之神、岩之魔神…还是别的什么,你在我这里的身份一直都是钟离。”执行官满不在乎,突如其来的欣快大抵是将他尽数腾飞起来,思绪旋于天际。
“在我刚来璃月没多久时认识的是钟离;总是出门忘记带钱要我来帮忙的是钟离;觉得璃月人不成体统,筹备送仙典仪的是钟离;和女士一起瞒得我团团转,还连我半句话都不接的是钟离。”
“在一切结束后,说是请我喝酒却请千年自酿,和我在饭桌上畅谈的也是钟离——只是钟离。”
称要闲游尘寰的岩神沉默着,自然通晓其意,只是心头流窜几股茫然。达达利亚则略感不自然地挪动身体,眉宇间飞扬被压下些。
但他总归还是要说。
“虽然我也不太懂分析、哲理之类的东西。这个算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哈,你活得是久,可也就现在经历着这种事,但我算是…呃,过来人?”
“我觉得啊,不用非要拘束自己不能用这个不能用那个,非要说自己是个人类就不应该怎么做——你看,我也总会做很多以人类的普遍理性而论并不会做的事情,那我难道做了这些事就物种更改或者不是我自己了吗?”
“照你们璃月的说法……”达达利亚眨眨眼,“这叫「从心所欲不逾矩」?无论力量还是个性,它都是你本来就有的。没有必要去抗拒,接纳了它才是全部的你。”
“我知晓,自当勉力。”钟离笑起来,随即主动环抱向对方——这并非此前那种不由自主的亲近,而是出于本意的选择。
所度千千万万个年头定然切实,绝无浪费。钟离饱读诗书,历过冷暖人间,任谁见都难免尊称为博学。他曾作天边高远帝君,作一不动玄岩;他授人正误,裁去心患恶疾之辈,缔结契约;他为人圈三千余年条框,也将自己圈入其中。
多简单的道理啊!方才所聆之言甚多,他独独囿于“拘束”。当然,他已完成当行诸事,璃月为人所率,走进新时代。当然,他已无需紧绷,无需逐一恪守,无需时刻完备考量。他就是这般做的。
这位客卿只是忘记意识到「他已行此事」。他忘却自己已被应允疏漏,尽管他先行此事。而达达利亚叩门,叫他看清日程。
于是他向执行官敞开肢体,他们相拥。
抵在颈侧时,钟离低低喟叹:“我…很感谢你,达达利亚。”
座椅刮擦地面,达达利亚猛地抽身站起,险些撞上钟离或桌面。他后退几步,快速眨着眼,深吸口气,但面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喜笑颜开:“咳,那当然!毕竟我可是那——么轻易就帮你解决了这种在璃月话本里都能被称作道心之劫的东西。”
忍不住又坐回凑近,他胡乱哼起家乡童谣的开头曲调,手在空中挥动,杂乱的路线或许就如同他此刻的心电图。挤不出多少句剖白,他只得决心干脆多给钟离先生买些赏玩之物。
“就当是庆祝你我各自脱困,回去应该能赶上拍卖会。你是喜欢第八件瓷器?直接拍!”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钟离将将愉快同意,就听着达达利亚又提出绝妙建议。
“可惜摩拉不能在这里用,不然钟离你那么喜欢新奇的东西,对异世界的古董什么的肯定更感兴…趣?”
话音没落,达达利亚就看见钟离眼睛发起光来,期待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亟待公子如往常般提出展会邀请。
颤抖着做个深呼吸,他闭上眼,在心底默念八百遍钟离答应回去陪他切磋别现在动手这是法治社会大街——随即逃也似的溜到旅行者座旁。钟离见他前去洽谈,便趁空往店内去点起茶。
“伙伴拜托了告诉我异世界的赚钱方法吧!”
我他妈直接无语。旅行者翻着白眼:“你刚刚绝对是想揍他啊!而且刚才搂搂抱抱真是婆妈至样衰了,他给你权能也不是不收回,至于吗?”
“大概是因为……一致?”达达利亚不确定地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却仍面带柔色,“确实听起来挺奇怪,但钟离先生是在家人以外,第一个对我这样的人。”
未曾设想的回答,离谱得像至冬刚刚宣布博士跟队长要举办婚礼。旅行者啧啧称奇地吸着奶茶,竖起大拇指,示意哥们继续。
达达利亚指向腰侧:“我指的不是感谢,而是回应。这种回应并非我胜利然后你欢呼的,理所应当的对等回应——伙伴,你该不会真以为神的权能随随便便就能临时送人吧?”
你在炫耀什么,冰神和岩神都看上你吗。可恶的东西!旅行者面无表情,内心波澜壮阔,哼唧着点头,勉强表达认可。
“哪有这种事。”愚人众执行官没管他哼唧点什么,叹口气,“认定为朋友的人对我心怀怨恨或不满……之前你不也是吗?”
这下旅行者有点尴尬:“欸,等等。”
达达利亚连忙否认:“抱歉抱歉,伙伴。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咳咳,总之,别人对我的情感回应通常是我做过什么对方就回应什么,甚至可能无论做怎样的事,都只得到负面回应。”
“但钟离先生不是这样,从始至终都不是。在送仙典仪前,他会邀我去某个地方对坐——按他的话讲,「小酌几杯」。”
“而在那之后。我们在街上相遇,闲谈。”
“他对我说:「今夜若得闲暇,公子阁下可愿与我小酌几杯?」”
说到这里,达达利亚向店门眺,旅行者也随他看去。人潮接踵摩肩,只令他们灵敏瞥见来自金属的反光,钟离端着茶缓步行来。
光光是瞧见这幕,旅行者就发现公子已然笑逐颜开,这来自至冬的异类又说:“他,以及我的家人。他们甚至会对我进行不平等的、过量的正面回应。”
“我只是为钟离先生付出点摩拉,只是帮他完成一个局,甚至这个局本身便是他签订过的契约内容。换做愚人众,我为女皇献上忠诚与胜利,获狩神赐予我的荣誉与权力……你真的觉得我为钟离先生所做和钟离先生回应我的价值平等吗?”
穿梭于无数世界中的旅行者自然明白,神的权能又怎是所谓的金钱付出能够抵消,至于所谓的帮忙做局…神更是总不缺人用。他哑口无言。
“你也见过我弟弟,知道我对家人的态度。”达达利亚转头,钟离正正落座,捧着茶开始翻看旅行者带来的书籍,“现在钟离先生只是想要买些新奇的东西做藏品,和托克想要独眼小宝、铁钩船长当做玩具没什么不同。”
“如果连这我都没法做到——不就没意义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