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关宏宇曾经和他哥面对面,诚恳带好奇地将审讯室八分钟神台词和盘托出,问:哥,所以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宏峰相当谨慎地解释:我一直没觉得我们俩是那种关系。
关宏宇的好奇心像被空中的捕蝇网兜住了,勒得怪烦的。我的亲哥哥哎,哪种关系啊!
关宏峰继续谨慎地描述:我们俩一直,主要就是同事关系。好兄弟,好搭档。
哦,主要是同事关系,那次要呢?
关宏峰困惑地眨眨眼。
关宏宇放弃追问。
关宏峰倒了然地、笃定地说:我不是同性恋,周巡也没有这种取向的迹象。
关宏宇再次和他哥面对面,天南海北拉呱侃大山,从物流公司小孩儿不信邪非得跟他掰手腕果然脆败,到关饕餮特别能吃跟别的小孩儿一比真一个顶俩,再到高亚楠最近洗头新换那洗发水不知道什么味他一闻一个喷嚏,他哥一直保持沉默而认真倾听,并谨慎发表看法:你鼠尾草过敏,你知道吗?
关宏宇说:啊?
关宏峰说,一开始小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咱俩十三岁的时候,爸同事,下海做生意去了,从香港给咱妈带的洗发水,咱俩一闻就掉眼泪。
关宏宇想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又好像忘了。
关宏峰接着回忆:妈又特别喜欢那个洗发水,我后来就老戴口罩。你就一直过敏,最后都浑身痒了,你也没发现怎么回事。
……你就没想着告诉我一声啊???
……我也没想到你一直没发现,我以为你就是不在乎呢。后来我去跟妈说了,她就给换了。
关宏宇说:合着我那么小就是你表弟了!
关宏峰哼哼着笑了。他说,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实在是很迟钝。
关宏宇也乐了,他说真巧,小时候有女孩儿让我给你递情书,我也是这么跟人家说,我说你写得太委婉了,我哥多迟钝啊。
关宏峰谨慎总结:嗯,专攻的领域有所不同吧。
于是话题又绕回周巡身上:怎么样了啊,你们俩。
关宏峰叹口气:我们俩,确实不是那种关系。
在这个话题上相对敏锐的关宏宇敏锐地从哥的声音里捕捉出一丝丝幽怨的气味。从他哥那块铁板里撬出这么一缝已经实属不易,他赶紧摸出过去一年间修炼出的审讯技巧,节奏恰当地追问:怎么还感慨上了啊?
关宏峰谨慎地挑选故事的开头:今天,队里来了个人。
2.
这开头已经不是很恰当。严格来说,队里是来了个案子。关宏峰之所以能坐在那儿跟关宏宇吃饭,是因为他今天从郊区的大学城告假,来市里,作为顾问,办案子。征召的电话早上七点钟接通,关宏峰安排好代课和资料,八点半,周舒桐开车来接。这案子又不在长丰辖区。死的人是派出所的实习警员,在向阳。死者继父叫蓝明亮,向阳刑侦支队的人,跟死者关系比较复杂。车上气氛挺凝重,关宏峰正看着小周的侧脸,企图确认她有没有触景生情的情绪波动。孩子开的旧车接他,换挡的手还挺稳,交代案情的时候简洁明确。
长大了。太快地长大了。
周舒桐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大家都忙着入驻,我一看见就想起我爸那时候了。赵副队来查周队,现在周队也在查他的熟人。
关宏峰了然地点头,说他去向阳支队交换过,应当认识蓝警官。周舒桐咬了下嘴唇,说不是,是别的关系人。不在场证明什么的没有,但是也没有什么明确嫌疑,可是周队把人家在队里留了好一会儿,在会议室......他们俩好像认识,周队叫他“老学长”。
什么人?
叫钟弈,时钟的钟,对弈的弈。就,津港警察学院的,公安政策研究的副教授。是周队母校的,是不是?
关宏峰点头。
周舒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呃,钟教授,怎么说呢,看上去有点像一个咱们认识的人。
嗯?谁?
......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周巡的临时办公室就设在向阳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隔壁的一个空房间里。他办案子主要靠跑,关宏峰去他房间拿笔录的时候其实没指望能碰上他。但是他一推门,人就在那儿——另一个人也在,跟他同步扭过头来。
蓝黑色的大衣。
青色的围巾。
鼻梁上有副眼镜,头发拿发胶梳出来的,背头,很整齐。
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
关宏峰一下明白周舒桐的意思了。
周巡还是那身皮衣。他坐在桌子上,两条腿跟那儿晃荡。
这个人跟他很熟,熟到他能坐在桌子上晃腿,而对面的人没有觉得奇怪,也没有被人审问的紧张情绪,甚至微微带笑。周巡看着很放松。要不是关宏峰认识他太久了,可能也会觉得他很放松。他的肩膀整个板得很直,脸上带一种夸张的笑容。对面的人——钟教授——两手往口袋里一插,对他说,那我先走了,周大队长,有什么事儿直接电话联系。
周大队长。
关宏峰一下子被一种别扭的感觉席卷了。钟弈从容地站起来,周巡跟他摆摆手,甚至说了声拜拜。钟弈从口袋里伸出右手:不握个手啊?
周巡说,不了啊,这一大早我抽了半包提神,现在一手都是烟味儿!
那只手收回大衣里的时候都还是从容的,没有一丝狼狈,只有势在必得的冷静。
3.
三好学生也抽烟啊?
钟弈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烟盒从这条黑色的绢裤里拿出来,撕开一个小口。拿钢笔的手敲一敲烟盒,就变成了拿烟的手。
了解这种人的小小阴暗面,不知怎么让周巡有点自得在身上。
周巡不抽烟,单纯是因为没学。钟弈递过来一根,他吸了一小口,觉得很香,但是也蛮呛人的。如果这时候他跟后来的自己一样,再清楚一点香烟的牌子,可能会纳闷这人哪儿来的这么贵的烟抽。现在没有,现在他只是咳,咳到眼睛红了,咳到细而窄的肩膀抖动着,某根筋抻住,揪得有点疼。
周巡朋友很多。初中刚毕业的时候他妈就过世了,老周出海,常年不在。他有很多朋友,一视同仁地关照,一视同仁地倚靠。到他上大学的时候,还是这样子,开学第一天他就在嘴里叼着一根笔,手心里记下每一个打过招呼的人的名字。这个是沈东,跟他一样,侦查系的,看着有点愣。这个是白维微,信息系头一届的,温柔大师姐。平头那个赵馨诚,公安管理,文科专业,长得倒有点,是不是,太壮实了?
然后是钟弈。大周巡正好两届,正好两岁。他俩甚至是同一天的生日。
学校派出来带他们熟悉教学楼和宿舍楼的。
这时候军训还没开始。周巡说,哎呦怪麻烦学长的,放着假呢来带我们这帮小豆芽菜闲逛。钟弈说,没事儿,我假期就住这里,不回家。
钟弈的爸妈在他高考以后离的婚。学校里有吃有住,他打点小工,没必要回家。
周巡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心就稍微晃了一下。天涯沦落人的心疼,还是什么呢,反正是晃了,晃了就是晃了。
他拿出身上仅有的一点钱,非要请这学长吃饭。学长被他逗乐了。最后账也没让他结,甚至给了他一根烟。周巡呛住的时候,钟弈平静地盯着他看。周巡注意到这个视线以后,手心里记的名字全被汗水洇花了,只剩下一个还清楚。
4.
周巡正在戒烟,所以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汪苗绝不给他打电话。他戒烟的时候脾气比之前还暴躁,轻易不能招惹。汪苗跟整个办公室的人说,最难受的其实不是被他突然骂一顿,是他骂完以后又感觉都是情绪上头,就特别不好意思,紧跟着就会故意无视他刚骂过的人,等缓过来,别别扭扭地再夸你两句。
挨骂我是挨习惯了,看他这样我有点替他难受。
关宏峰不在挨骂的行列,从前,现在,以后,他从来也不在这个名单里。他在另一个名单里,这个名单的人可以冷冰冰地说:就非得一下子把自己弄这么难受?
关宏峰曾经确信这名单里就他一个人,现在又不是那么清楚了。
周巡不知道这些心理活动。他说,还不是去年抽得太厉害了,现在嘴都麻了,跑两步还老喘。虽然还是比小汪他们强点吧,比我自己比不了了。
要么说这事件实在重大呢,一年来,关宏峰差点信命,而周巡竟然学会惜命了。惜命的人伸出并没有烟味的干净的双手,给关宏峰递上案卷。关宏峰伸出被粉笔灰沁得有点开裂的手指头,接过案卷,迅速扫了一扫。二十四,优秀毕业生,成绩优异家世良好,实习分配在派出所,业务特别不错,挑不出毛病。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这么多年,这句话听过好多回了,关宏峰还从来没有一次不会让心沉下去。人死在宿舍里,整张脸肿得青紫色,看不出个人样。午休回去的时候没的,房间门没锁,不过也没别人。看门老大爷中午摇蒲扇听书不留神睡着了,一问一个不吱声。向阳的法医来了,怀疑是过敏。亲妈哭得不成人形,继父眉头深锁。孩子头一天还在微信上说,对不起,我永远没法把你当爸爸看。
老蓝当然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杀人,可是孩子有意外身故险,受益人是寿命还剩四个月的妈。按流程,不得不查。
关宏峰刷刷翻完了案卷,下巴指指刚才钟弈坐的凳子:这是?
周巡说,哦,大爷没印象,所以门口几条街查监控来着,查到他的车了。他说中午请孩子吃了个饭开导他,吃的时间有点长,怕他赶不及回去执勤,所以明明不怎么顺路,还是开车送人回的。餐厅电话打过去了,基本上属实,监控在那个时间点也拍到他俩吃饭了。既然是一块,就得从那里头查过敏原嘛,当时消费记录也查了。问题是家里亲妈都说不出来孩子有什么东西过敏,说打小也没有这个印象。单亲家庭啊,母子关系好得到现在有时候还睡一张床,妈妈说孩子不过敏,咱们还能找谁查啊?现在送解剖了,先查胃容物。
关宏峰点点头,表示对方向的肯定。
还没碰壁呢啊。他合上案卷,抚摸了一下牛皮纸的档案袋。去年老戴着手套,这种触觉他都有点忘记了。
还没碰壁呢,这么急着叫我来?
周巡压低声音:我怀疑钟老师有问题。
关宏峰歪头确认道:你的那位老学长?你俩不是挺熟?
周巡烦躁地把一只圆珠笔在桌子上敲得啪啪响:所以我说他肯定有问题!我跟他以前关系不太好,我去聊怕他提防我,我想着介绍你俩认识认识,你去套套话,啊。
没看出关系不好来。关宏峰想,周巡那套明着撒谎找借口的组合拳,不是关系不好的反应,是关系好过,有脾气。有脾气却不能发出来,是有忌讳。对面那个反应,是坐实了他有忌讳。到底是什么事儿,关宏峰不问。他不习惯问,只会等着人说,他也不相信答案,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坐在那儿摇着头笑:周队,是派我当卧底啊?
你多方便啊!都不用假身份!大学老师,和大学老师,这不是,啪!关宏峰看着周巡把两只手手心叠手背排在一起,唱戏似的,松开,抖一抖。
一拍即合!
关宏峰等着他这套演完,问道:周巡,你对大学老师的交际圈是有什么误会啊?
5.
保送研究生的本科生钟弈破格在课题组里跟着参加各项大会,回来的时候总带着点东西。糕点,烧烤,打包的肉菜,只要是吃的,都进了周巡的肚子。受训本来就累,周巡又比别人小一岁,钟弈总跟他说多吃点。周巡说,嘿,你养小狗呢,成天给我吃这么多!钟弈就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后来成习惯了,钟弈在侦查系任何一科课的教学楼底下出现,就有个女孩儿过来说:你找小周啊,小周今天上课又睡着了,估计还在那儿趴着呢。
所以周巡一睁眼就能看见钟弈手里拿个包子,在他跟前顺时针晃三圈,逆时针再晃三圈。周巡闭上眼睛去抓,竟然也真抓住了,掰下来塞嘴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钟弈说,就是来打你的,上课睡觉,该打啊。
周巡说行了,书我早提前看了,记住了,要不你考我。
钟弈不考他。钟弈说这么背书没意思,知识是理解讨论以后记得深。周巡说这话你跟那帮师姐说一声吧,他们天天笑话我上课睡觉。
上堂课的老师这时候回来取自己的文字材料。几张纸在幻灯机底下,抬头看见他们俩。你俩又在一块儿呢,他说。小钟你没事带带他,他还当自己上高中呢,自己看书考试能考好就算完了。
周巡心直口快地问,哦,怎么,我还得作弊考好啊?
边上俩人就一块乐了。
老师说:有些实践性质的东西光听课哪有用,案例有些也不适合在课堂上讲。你就像小钟似的,多跟去过一线各个岗位的老师聊聊,答题就不至于那么想当然。
周巡一拱手:师兄多指教。钟弈说,你把包子咽了再说话吧。
6
说来就也巧,钟弈带队参加公安案例知识竞赛,就在关宏峰他们校区。关宏峰本来很少接手这类工作,也就那么巧,这次正好在场。
关宏峰能感觉到一束目光飘来,他会看回去。两个人好像在照一种微妙扭曲了的镜子。钟弈身上每样东西都比关宏峰的审美要贵一点儿,但是又全都接近。至少跟这个系统里其他爱穿衬衫西裤扎腰带的同僚们比起来,是透着那么点不太合适的小布尔乔亚气质。他个子比关宏峰稍高一点,有点像韩彬,又少了那么点神秘气质,跟所有人打招呼都透出温和与熟络。关宏峰跟他交换视线打过招呼,还在考虑怎么开口,钟弈已经抢先一步:在长丰周队长办公室见过你了,关老师。您记得吗?
关宏峰对他无害地笑。因为太像了,有点天然的敌意,但也仅仅有一点而已。他不擅长感受人际关系的氛围流动,但至少会阅读现象。从周围人的反应看来,钟弈这个人身上有种友好而令人安定的气质,显得周巡对他的恐惧尤为无稽。然而周巡是周巡,本来就对万事都灵敏警觉得出奇,不是因为这种素质,关宏峰当初不会收留他,后来不会提防他。现在姑且要相信,这个钟老师有问题。
预设很危险。然而现在他只是顾问,危险先交给周队长来操心,他去执行。
关宏峰手伸过去,和钟弈相握,如果有一秒钟有敌意,也很快就消散了。
周舒桐跟周巡上牧马人的时候问他,周队,不是都查过了吗,电话也联系了,监控也查了,咱们为什么还要到餐厅去一趟啊?
周巡把墨镜扣上,一起车,模糊地告诉她:你就当是直觉吧。
周舒桐把头扭过去不讲话了。
周巡开过第一个路口,扭头看了一眼,心想,哦,这丫头以前是跟关宏峰的,关宏峰肯定不这么讲话。但他哪有关老师那么擅长教人啊,他只能继续模糊地说:有些事儿,呃,当面问的时候,看人反应更容易推出来,更容易想起来。
周舒桐曰,哦,您是说说不定到现场去根据情境设置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周巡咧嘴乐:你真是跟过老关的人,说话老这么一套一套的。
周舒桐说,您不也是……然后大概是觉得跟领导说太多没用的话不好,嘴又闭上了。
……跟过老关的人,周巡在心里补充。
关宏峰来队里的次数其实越来越少了。他已经不是警察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什么私心也不合适于他阻碍人开启人生的另一个阶段。狂风骤浪以后他俩还是,朋友,这就很不易,应当珍惜。
倒也不是对周舒桐有什么意见,但是有时候他还是希望副驾驶这儿坐的是老关。
店面不大,小而精一家南洋菜,上午没开门,在备餐,开放厨房里一股浓重香料味。周巡皮衣作战靴哒哒地过去,那厨师都没稀得抬头看一眼。那天钟弈和不姓蓝的小李,李博文小同志,就坐在窗户边。小李甚至是穿警服来的,所以厨师多看了两眼,有印象。
他俩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啊。能看出来是老师跟学生。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讲,说有些项目……怎么参与。小孩儿不说话,就给他老师夹菜。
孩子给老师夹菜?
对啊,厨师说。一个劲儿夹,也不说话,那老师吃得没有他夹得快。
周巡出来拿着订单,琢磨。
不管怎么样,这俩人关系没有钟弈说的那么纯粹吧。去问了一圈了,钟弈不教他啊,他们这届政策研究不是钟弈带的。小周,你大学时候有这种不带你的老师跟你关系特别好的吗?
周舒桐想了想,说,有,我爸老战友。
周巡叼根烟自言自语。没听说钟弈跟老蓝有关系啊。走着!回去问问。
7
周巡跟周舒桐坐桌这头。他俩到大学的时候,比赛头一轮刚结束,食堂里挤了一堆不同校服的学生。要不是来找人,说不定他俩找不到地方坐。是关宏峰给他们找的地方,在一个楼梯拐角,特别隐蔽,周围零星几桌也是本校的学生,路过关宏峰会打招呼。四个人传小炒菜牌看的时候,有个女生突然路过,大喊一声:关老师你今天好帅!关老师你每天都好帅~关老师明天点名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迷妹同好周舒桐第一个扑哧一声笑了,然后是钟弈,慈祥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周巡呲牙笑着骂,我草,现在这小孩儿……关宏峰笑着无奈地摇头。
然后钟弈扭过头来对着周巡说,你小时候也差不多。
周巡的笑一下僵在脸上了,推了水壶过去:老学长,别回忆了,喝水喝水。
周舒桐跟关宏峰沉默但好奇地看过去。
关宏峰,讲讲?
钟弈说,也没什么,就是组织学校一群女生集体给年轻男老师写情书,七八封,基本上都是他口述,写得那个情真意切,笔走龙蛇,写到最后一行是问期末考试范围。法不责众,老师当个笑话讲了,没追责,但一群人在办公室猜了挺长时间,谁也没查出来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的?
钟弈举着玻璃水杯里的白开水,定定地看着周巡:我俩那时候熟啊,我一看就知道。
关宏峰去看周巡,这人手还扶在水壶把手上,眼睛垂下去,嘴角一抹苦笑。这表情,长久以来,轻易地就又让他感到不忍,却又不知道不忍以后还能做点什么。
但这一次对着的是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周巡没在想这个。
周巡在想,坏了,这氛围不对。难道两个不算太差的一线刑警加一个前刑侦届神话,侦查与反侦察能力这么齐全,跟钟弈在一起坐着,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吗?
他给关宏峰使了第一次眼色,关宏峰愣是没反应过来。第二次他有点急了,趁周舒桐跟钟弈闲谝津港警察学院毕业联考和选岗的事儿,指着桌上印的招贴画一个蓝色的角落,然后看着关宏峰那种客套的笑意渐渐消失,把话题转走。
关宏峰说,不好意思啊,说这个有点伤害胃口,但上回案子那个李博文,你也指导他选岗了吗?
钟弈抱着水杯平静地说:嗯,对,他情况特殊,当警察是,因为他爸爸就是警察嘛。但他妈妈想让他跟继父走一个系统,或者至少去有熟人的单位。他自己那时候想报移民管理来着,能分到比较远的单位去,是我给他劝住的。
他父母拜托的你?
不是啊,他自己来问的。他朋友读的我的研究生,所以才认识的。
8
钟弈回到津港警校队伍里去帮学生准备下一轮竞赛的时候,周巡把关宏峰叫出去了。算上周舒桐,三个人在牧马人里开小会。门刚关上,周巡就急匆匆问:怎么样?
关宏峰坐在后座上,呵斥似的说:什么怎么样?
周巡拍大腿:钟弈啊!你问出点什么没有?
关宏峰觉得好笑:上午我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他也没有明确嫌疑,我能问出什么来?周巡,你这办案逻辑有点可笑了。
周巡好像自己知道理亏,抓了一把头发。
周舒桐报告了一会儿今天的进展,周巡那种焦头烂额的劲儿还是不见好转。关宏峰出言安抚:亚楠那儿报告出了没有?
周巡说,符合过敏性休克致死的全部特点,胃容物基本上是那天中午吃的菜没全消化,海南鸡饭,肉骨茶,斑斓面包片……都够饱肚子的啊这,他吃得也不多。哦,还有半片药片,亚楠说应该是氯雷他定。说明孩子发现自己过敏了,但是有点来不及了。
周舒桐问:他从来没吃东西过敏过,怎么备着氯雷他定啊?
周巡扭头睁大眼睛看着关宏峰,一副没有半个脑子可动的样子。
关宏峰说,是外卖送药,或者是宿舍其他人的私有物品,这就得两位刑警同志再去求证了。现在大学老师得去工作了。
他下车以后,周舒桐不舍地看着他,说关老师工作别太辛苦。关宏峰对着她笑笑。周舒桐跟老刘长得不像,办事也不像,但是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会有点影子。关宏峰想起无数次他去上头开会,刘长永瞎操心,劝他多探探上面某些政策安排的口风,但他那时候都觉得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全当耳旁风。
其实现在也这么觉得。他只是有点想老刘了。
探头的时候,周巡已经把他那墨镜又稳稳地架上,口唇间呼出一口气,明显是有事挂怀。
关宏峰觉得,好像确实有些事得问问钟弈。
得琢磨一下怎么问。
9
钟弈说,我们以前就老在这儿坐着吃饭。
他手指的是一个开阔的台阶,台阶后面是一家超市。超市现在是,据说,当年的四倍大,关宏峰跟钟弈一人手里握着一个豆沙面包,看上去很滑稽。
友谊赛第二轮在警校办,关宏峰说,跟您聊聊吧,我才刚转行,得问点教学上的事儿。钟弈说,关老师,您也太不耻下问了,我们这都是纸上谈兵啊,您可是有真材实料的。
关宏峰说,我也没跟你客套,钟老师。
这阵子以来他常有如获新生的笨拙。两场大变故以后,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他自己,在他眼里都不大一样了。宏宇原来是日日走钢丝的放纵,现在倒蜕变成虚张声势的温柔。高亚楠做了妈妈以后好像没那么锐利了,林嘉茵给他再来信时,已经成为新的情报掮客,倒是他们之中一等一的自由。至于他自己,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固定的时间坐同一辆班车,去往同一个地方。如果周巡连着一段时间不来找他,他会从备课的电脑里抬起头来,看着教室外的树木,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做梦。梦一醒周巡就又从外头把支队长办公室的门推开,而关宏峰说,周巡,你来得正好。
但这一切毕竟不是梦。
因此他跟钟弈的谈话对他来说也很实用。课堂秩序、期末考题、备课方针、行政规划,他听得很认真。这时候他们走到学校礼堂门前大台阶前,钟弈说,我们以前就老在这儿吃饭。关宏峰立刻说:跟周巡?钟弈说,我也可能指的是大家……但,没错,跟周巡。
周巡也是一个共同话题。
钟弈说,他还是那样,聪明,有主意,都干到支队长了。
关宏峰回想了一下在丰庄路口见到的周巡,反而不能跟钟弈口中那个人联系到一块去了。他谨慎地想了一下,说,是。
钟弈又说,以前担心他过刚易折,现在他好像心里有数了,挺好的。
关宏峰想,嗯,这两个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钟弈接着说,是关老师教的好吧。
关宏峰想,嗯,这又是公开的了,整个小圈子甚至扩散到整个大圈子,都知道他关宏峰和周巡,应当是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是这样吗?
关宏峰想起一开始敢跟领导叫板的周巡,和后来为了他不能做、不屑做或不会做的事儿,跟上层领导又求情又嬉皮笑脸的周巡,把嘴里那口豆沙面包吞下去以后,说说,与其说是我教的……倒不如说是被我逼的。
钟弈没有再问下去,关宏峰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台阶前面一片空地,说:他看上去倒有点怕你,而且不是很友好的那种。
钟弈听出了话里那一丝尖锐的探究意味,但回以一句很平静的:我想我们之间是有一些误会吧。
临毕业前我有个机会,就留校了,正好他分配去实习做警察。本来也没什么,但有段时间没见面,我也没联系他,他那时可能又不太顺心,我又表达得不是很理解,就自然有隔阂了。我当时还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现在一想,是我做哥的应该包容,是我没太体谅他的苦处。这么多年过去了,感觉也应该消解了。不过,你看,他似乎很记仇。
关宏峰的眼睛跟前一下出现关宏宇那张脸,又慢慢点头。
钟弈说,也希望这回能消除误会吧。
关宏峰又想起,213结案以后,关宏宇、高亚楠、周巡和他自己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关宏宇拿整件事出来说,嘻嘻哈哈地,说我哥对你多不够意思,对我这个亲弟也像表弟一样。这是关宏宇这个情商高地在试图给关宏峰台阶下,也许此时,关宏峰本来应当诚恳道歉。但关宏峰又不是一个能把道歉说出口的人。他做某些事的时候,明知道要伤害到身边的人,如果不是不得已,根本就不会做。已经做了,就没打算求别人原谅,甚至没打算原谅自己。
所以这一刻他也只是僵了僵,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周巡好像很清楚这个似的,竟然把这也替他挡了。他咧开嘴嘿嘿笑着,像过往每次替关宏峰挡掉一些话题的时候一样。说咱们都好兄弟,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今天咱们一块儿都喝尽兴了,这事儿就算了了,是吧,老关?
桌上酒确实摆了一排,高亚楠说喝点啤的,关宏宇弄了瓶雪莉桶威士忌,备菜的时候还问关宏峰,周巡爱喝什么。关宏峰说白酒,所以桌上还有瓶四川好厂子的白酒。
关宏宇看周巡的样子,立马顺着接,行啊我还没把我哥灌醉过,周巡立刻带着好奇和激动说哎哟我也没见过你哥喝多咱俩今天一定,高亚楠都跟着乐了一下,说行了关队喝点当赔罪吧,……然后周巡脸色就变了,说哎哟我草老关你干什么呢!
关宏峰回想起,当时确实是有股血在上涌,这他无法给自己开脱。他拿着装红酒的高脚杯,倒了半斤多白的,像灌矿泉水一样灌了下去。
三个人满屋乱窜,给他找水和无酒精的饮料往下灌,而关宏峰不大记得那顿饭后来的事儿了。
眼下,关宏峰看着钟弈那张似乎有点惆怅的脸,想,这不对。
年轻时候眼里不揉沙子,但周巡到了这个岁数,其实很擅长原谅人。这不对。
10.
走访继续。周巡和周舒桐站在校门口等一个人。周巡跳下来,站在车底下边抽烟边等。周舒桐本来在车里坐着,又觉得领导在下头晒,自己在车里吹空调不是特别好,下了车,跟周巡并排站着,拿着自己的小笔记本,挡着直射来的阳光,被周巡拍了一下脑袋后头,说:本给我。
周舒桐以为周巡是要看她的笔记,立马递过去。周巡接过本儿,站到了她跟前,给 她挡了点光,自己拿着本,挡太阳。
人一来就把他们认出来了,看见他们还是跑步过来的,一看就是警校生,跑姿都特别规矩。见人知道叫人:周队、周警官。孩子叫路平川,个儿比周巡高,人很瘦,看上去蛮精干。这样子显得也有点滑稽。三个人大眼瞪大眼瞪大眼。周巡摆摆手,让周舒桐上。周舒桐说你也不要紧张,我们来了解一下关于你朋友李博文的情况。
孩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红完就道歉,说不好意思,想起来就……周舒桐叹了口气,说,我们也觉得很可惜。为了给他一个好结果,请你配合我们工作……他认识钟弈钟教授是因为你吗?
孩子眼泪水一下又止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钟教授是我老师啊……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巡一听到“误会”两个字,就很小声地冷笑。周舒桐有点怕他表现出不屑来,增加小孩的警惕心。她刚要解释,被周巡拦住了。他拍了一下周舒桐的后脑勺,对着小路露出一个特别慈祥的笑容。
如果不是周舒桐自己被这笑容骗过,可能就信了。
周巡说:你别怕啊,我跟你说,这都是例行盘查,他俩那天之前吃过饭。我们都查清楚了,也跟你们钟老师都确认了,我也不会害你老师,我跟他可熟了,说不定比李博文跟你还熟,越是这样,我就越得通过正规的调查去排除他的嫌疑。现在把你了解的钟老师的情况跟我讲讲吧,越详细越好。
周舒桐努力把脸板住,翻开了小本本。小本本的影子在地上扁扁一片,很短。
路平川支吾两声,说,周师姐,周……周队:咱们能不能进楼里说啊,这儿有点太晒了。
11.
给我的印象是,他们确实任何事情都愿意找钟弈提意见。周舒桐认真地对关宏峰反馈道。除此之外,钟弈这个人没有任何能查下去的疑点。
周巡去市里开会,把周舒桐扔给关宏峰更新战报。
氯雷他定来源真就确认不了,宿舍的人说没给过,付款记录也没有,队里亲近点的人都问了一圈,总不至于是大街上捡的。周舒桐问周巡为什么不直接去打听是不是钟弈给的?周巡说,先查了钟弈的付款记录了,最近半年也没有这玩意儿。
周舒桐问万能的关老师:您说周队到底为什么这么不信任钟老师呢?
关宏峰说不知道。
周舒桐却自顾自乐了。
关宏峰冷着一张脸: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儿,对你来说这么可笑吗?
周舒桐说,我不是笑您的回答,我是笑我的问题。之前……小关哥案子的时候,我问周队为什么不信任您。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啊。现在看来,说不定是他直觉准确呢,毕竟我们也,观过后效了,您当时确实不怎么值得信任。
关宏峰让她不轻不重这么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欲盖弥彰地整了一下衣领子,悠悠地评论:你来长丰支队也两年半多了,快三年了啊。
周舒桐说,差不多了。
关宏峰笑了笑:当初是他把你弄进来的,不管为了什么……现在,你能够信任他这种没有实际证据的判断,跟着一路追查下去。你确实是他的兵了。
周舒桐顿了一下。
她眼睛还是大得很,只是婴儿肥下去了很多。刘海现在有时候是三七分梳开的。开车比原来快了,还是很稳。
她说,哪里话啊,关老师,但我永远也是你的徒弟。
关宏峰说:你这话就有点像他说的。
很稳的小周又笑开了:你们两个老人家倒是……周队前两天说我不愧是你的徒弟,你说我是他的兵,我怎么现在有种爹不疼、妈也不爱,谁也不肯认、谁也看不上的感觉了呢——
关宏峰险些脱口而出:就是因为看得上才这么说。
他没有说得出来,只是看着休息室的窗玻璃出神。
多久没来这儿了?他快不记得要计数了。
12.
关宏宇在关宏峰住的地方前后打量了一圈。他穿着夹克,关宏峰自己只穿着当睡衣的白T,看也没看他一眼,说,你倒得了警察的职业病了。
关宏宇说,我看看这儿有没有另一个男人生活的痕迹。
关宏峰喝了一口水掩饰尴尬。
水太烫了,烫得他脸色一变。
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事情。
关宏宇嗖地从他正在探访的主卧窜出来:所以说你决定了?
关宏峰没好气看着他:刚才那句话你是哪儿没听懂?
关宏宇站那儿嘿嘿傻乐了半天,说我跟你讲,迟早的事儿,虽然我也看不明白吧,这真是迟早的事儿。
哦,你这么觉得。关宏峰低头喝了一口凉下来的热水,刚才烫到的黏膜依然隐隐作痛,还是露出轻得几不可见的微笑。
他说,手头有个案子,怎么说呢,感觉是个突破口。
关宏宇说,嗯,我哥摸几下下巴就解决的事儿!
关宏峰回忆着这个场景,在去学校的班车上差点把下巴搓出火星子。
他坐在窗口,窗外是西关区平阳路一间建设银行的支行。时间是傍晚六点半,车堵在车流里,正好够他看到窗外一间西餐厅。那不是周巡爱去的地方,周巡只是正好在那门口抽烟,点了几下没点着。
钟弈从后头跟出来,递过去一个打火机,周巡定定地看着那个打火机,半天都没有接。关宏峰定定地看着周巡,看着周巡自嘲地笑,看着钟弈在刮来的风里戴上口罩,并不像也打算抽一根的样子。他只是身上恰好有一个打火机。
关宏峰看着周巡把头扭过去,看着周巡执着地翻自己的夹克外套,看着钟弈不由分说把烟从他嘴里拿出来,给他点上,又塞回他嘴里。看着周巡看着烟,一抬眼,看见了关宏峰自己。看着钟弈跟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关宏峰,而这两个人都僵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抬手跟他打招呼。
车开走得恰到好处,正好够他看见钟弈两只手插兜对着周巡耳语,而周巡就低着头,一撮额发垂下来,看不见脸了。
关宏峰一下班车就打给了周舒桐。
周舒桐接电话的时候听上去很疲惫,问他,什么事儿这么急啊,关老师?
关宏峰沉声说,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周舒桐吓了一跳。
关宏峰说,我想问的是,李博文吃了氯雷他定,但是还没起效,人就重度过敏死了。我们说李博文是发现了问题以后吃的氯雷他定。从他自己入手现在一无所获,转变思路去找他身边会过敏且常备氯雷他定的人,其实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您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关宏峰深吸一口气。周巡,不是怀疑钟弈来着吗?他跟钟弈很熟,要么是知道钟弈不过敏所以没问,要么是知道钟弈过敏——你们问过这事儿吗?
周舒桐摇摇头,一下子又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关宏峰看不见,喃喃说了句,没有。
她说,所以得去问钟老师过不过敏?
关宏峰说,这是一个推测:如果一个人夏天在一层黑色棉口罩外面又戴着医用口罩的话,他应该是过敏的。不仅有普通的花粉过敏,甚至可能对医用口罩的化纤都过敏。
周舒桐说,啊,您看见他戴口罩了?
关宏峰说:看见了。你去告诉周巡一声吧,然后你们俩一块正式走访钟老师,再做个笔录。一定要正式。
关宏峰想,我是看见他戴口罩了。可是他见你、见我的时候,都不戴口罩,就只能说是有意隐瞒你我,却好像只对周巡放心。
就像对唯一一只正紧追他不舍的狼感到放心。
关宏峰想了想周巡那种几乎可以称作羞怯的肢体动作,摸了摸下巴。
13
疲惫的周舒桐正站在钟弈送到汽车维修点的车子边上。里面洗得极其干净,但这本来也没有必要吧?死者坐过他的车,又没有外伤,到底有什么值得清洗的地方?
她给周巡打电话,报告完眼前的一切,又报告了关宏峰的思路。周巡应声应得极其含糊,周舒桐能听出他人在外面,还能听到轻音乐的声音。
周舒桐脱口而出:关老师为什么不直接跟您联系啊?
周巡在那头停了一秒,说,我在外头呢,可能没听着他电话。
周巡盯着来电记录,上面有关宏峰的五个未接来电。每十五分钟一个,很规律。这是他的习惯,非紧急事态,永远不会连着打电话叫人。
五个。
简直好像他在乎似的。
14
关宏峰说,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关宏峰说,你单独一个人去见一个跟你有关系的嫌疑人,在案子进程当中隐瞒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边看似在盘查,所有举措到目前为止,除了洗脱他的嫌疑以外,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周巡说:老关,你是不是弄错了点儿什么啊?他往办公椅里一躺,如果不是关宏峰太了解他,也不会发现抓着扶手的两只手正在掩饰紧张。
关宏峰沉不住气,说话的语气就重了。他听见自己说,周队,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纠葛,深厚程度恐怕不亚于那对继父子。如果再这样下去,这案子趁早再移交出去。
他说出来的时候有斟酌,他并不觉得周巡真会给嫌疑人透露消息。他只是把话说得很重、很重,想也许这话能让周巡把自己跟钟弈的关系解释清楚。也许确实会激怒周巡,也许他会继续隐瞒——但是他没想到,周巡的怒火突然地烧了起来。
靠。对面鼻子里已经不知道堆了什么东西,一个字出口失望又委屈,呲着牙,话说出来都仿佛嘶嘶地响。老关,你真心觉得我是——
心不定了。
关宏峰说,我没有这种意思,你冷静一点。
四五年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能把火灭下来。但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在码头,在213,在审讯室,一次又一次。他的话好像对周巡已经丧失了魔法般的安抚力。他眼睁睁看着一股火在眼前烧起来,中间有很多他根本来不及辨认的东西。
我靠,周巡重复道。关宏峰,周巡咬牙切齿喊出他的大名。我他妈……
关宏峰努力不为所动,尽管过去两年里,被周巡称呼出全名的每一个场合,都曾经让他痛苦。他一字一顿地说,周队长,我作为顾问,协助你办案,希望你起码信任我,提供给我所有的相关情况。互相不信任的后果,咱们已经尝过了,没必要再来一次。但如果你执意不说,我也没什么好问的。
周巡,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打电话你一直没接的时候,你跟钟弈到底说什么了?
火突然被倾盆大雨浇灭似的。周巡忽而冷笑出来,带一阵湿淋淋的阴森。你真想知道?
他稳健地走到门前把门关上,然后扭过头来,眼底透出一种病热的亮。
反应过来之前,关宏峰被他一把推到墙上。
接下去的事情好像一团乱,关宏峰记不太清了。他记得自己根本没来得及思索就闭上了眼睛,记得贴上来的嘴唇的触感。记得自己哼了一声,然后对面的心跳骤然快了,快到即使是聋子也能感觉到,就透过两片紧贴的胸膛。
黑暗恐惧症好几年了,关宏峰的广泛性焦虑还没好透,心脏功能跟着受影响,没一会儿就喘不上气。他伸手推了推,看见周巡把他松开了,然后焦急地在他脸上找着什么。
不管找的是什么,他都没有找到,因为他又冷笑一声——关宏峰不合时宜地想,以前,现在,其实真讨厌透了他这么笑——。
周巡气喘吁吁盯着他,好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办了什么事儿。他说,我告诉钟弈的就是这个。别的真一句没聊,至少,没聊案子的事儿。
然后扭了头,摔门就走。
下午两点多,有人在透过窗子的烈日下发冷。不多时他又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周巡的办公室,要走也应该是赶他走,主人自己倒跑出去了。
15
关宏峰略微怀疑,赵馨诚大学的时候肯定经常替周巡糊弄点名。
他在夏天傍晚吹得有聊胜于无的晚风中忍着热,听赵馨诚东拉西扯。
关宏峰问钟弈这个人,赵馨诚说,他,啊,对,是我们学校的。
关宏峰问跟周巡很熟吗?
你怎么不直接问周儿啊!
关宏峰反问他,你觉得周巡会说吗?
赵馨诚说,他的事儿也不能老问我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感觉呢?
不擅长撒谎的赵馨诚憋了半天,说,啊,有段时间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估计吵架了吧,为了理想前途那些事儿。年少轻狂啊!现在估计,那个那个,物是人非了?
关宏峰在大办公室一张空桌跟前坐着,从书桌里一抬眼,正好看见周巡大摇大摆走进来,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关宏峰在场,不然也不会突然拿起墨镜来戴上,装作一副看不见人的样子。
生气了还是尴尬了?
越尴尬就越要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是不是,无理也得耍三分赖皮,这种事情周巡是惯犯,当了领导以后,显然是变本加厉。
不就是……至于不至于——
要是关宏峰头天晚上没失眠,这句话也肯能说得更有底气。他记性好,人又灵敏。一般人记事情会记住当时的五感,混沌成一团,也许后面回想起来的时候也只是回想一种感觉。但关宏峰的脑子是不会停转的,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分析总结,记住的也尽是那些东西。周巡本来在戒烟,跟钟弈聊的时候就在抽,但进门面对关宏峰自己以前肯定又抽烟了,而且不止一根。凑上来的时候是冲动,贴过来的一瞬间已经不是,是赌了那么一把,已经在做输棋的心理建设。
退回去的时候,是认为自己已经输了——可是赢的话,要赢什么?他期待的东西是又深、又重的,如同不久前一道黑暗的街巷令关宏峰胆怯。
关宏峰也许给不了他这个。
关宏峰想,我能给的又是什么?
一闭上眼,这些念头就已经在转,关宏峰索性睁开眼看着昏黄的天花板。是失枪创伤后遗症让他多年来无法辨认的情绪被放大了数倍。
军火案之前,他最后一次考虑个人问题时是二十八岁,母亲介绍,市实验中学的英文老师,工作能力强,年纪轻轻的区级名师,彼此欣赏,情投意合。认识一个月以后终于一块吃上第四顿饭,灯光底下他坦诚地说自己生性木讷不是特别理解这些东西,对方循循善诱:试试就行了。他记得女人的唇膏是某种梅子香精的气味而不记得别的,如实禀告,对方笑了笑,说,那就是不合适。
周巡——那天——
可是他记得周巡的事儿又太多了,怎么可能只有那一个吻?
他记得周巡刚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双眼锃亮,刘长永曾经骂他这是贼光,周巡不忿地问他你觉得我到底像兵还是贼,关宏峰闭着眼睛跟他解释人都是主观的,我觉得你像什么没有意义。周巡也曾经想弄立整点儿,剃了一次胡子,惹内勤赵姐捧腹大笑,说太像小女孩儿,周巡又是扭头问关宏峰,有那么像吗,关宏峰愣是没忍心回答;周巡无数次布控以后扭头问他行不行,他微微点头当回答;周巡在所有反光面上打理自己以后扭头问他怎么样,他嫌烦,说差不多得了,干正事;周巡吻过来的时候那种探询的意味,周巡后退的瞬间扫视他的那一双眼,周巡的——
「我告诉钟弈的就是这个。」
什么是「这个」,「这个」算什么,怎么就跟钟弈说了,有什么必要跟钟弈说了,当事人还蒙在鼓里,怎么就非得跟第三人交代了——种种疑问跟啤酒杯上的泡沫似的漫出来,沾得关宏峰一头雾水。
没有用就索性先不想了。
16
关宏峰站在周巡门口,问他:冷静了没有?
周巡扁了扁嘴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倒不计较啊。
关宏峰的“索性”一下子就矮了三分,他定定站在门口,努力不去摸自己的嘴唇。
他说:把案子的事儿先聊了。你到底跟钟弈说什么了?
周巡反问,你从赵馨诚那儿问出什么来了?
他说,关宏峰吸口气,你们俩好得穿一条裤子。
周巡把烟灰弹到窗子外面,手伸出栏杆,又轻巧地抽回来:那我还真穿过他的裤子。
关宏峰的手插在口袋里,喉咙一下子缩紧了。缩紧了也一样还能发声,他听见自己问:所以,你们两个之前是情侣关系吗?
周巡手一抖,烟直接在窗框上按灭了,也没抽两口,絮叨叨地笑着暗骂,操,这点破事还真就非得追上来咬我一口!
情侣不情侣的,我们俩也不论这个啊,反正就是睡过。我以为——他老说我们俩有误会。这都不要紧,但是他好像也认定了你跟我——周巡的手在空中颇烦躁地比划了一下,也是那种关系,认为你跟他一样——我说这里头根本就特么没有误会,这里头压根儿什么都没有,丫不信啊。最后我就告诉他了呗。
告诉他什么了?
周巡把脖子一梗:你非得问啊?
关宏峰不问了,他想,这个,应该,还,还不到时候。
他站在那里,抬着手,应该用一句话总结陈词,却也总结不出来。
他说,这部分咱们以后再聊。那个,咱们再聊聊钟教授的嫌疑吧。
周巡像长松了一口气,把头发往后一捋:说吧说吧!
17
周舒桐揉着眼睛看关宏峰和周巡站在她跟前关切。
她动了动脖子,先看向周巡。周巡明显有点儿急了,碍于关宏峰在那儿,不好发作。周舒桐再往下看,看到关宏峰的手压在周巡的左小臂上,后者立刻触电一样往回缩,一下子把她一上班就来打盹的那句道歉堵回去了。
钟弈的车,关宏峰说。全洗干净了?周舒桐点头:特别干净。
杂物收拾了?
那倒没有,日常用的东西都还在那儿。
笔记记了?
记了。
周巡深吸一口气,问她:方向盘上有没有布制的保护套?
有。
嗯,周巡点点头,橡胶过敏。
花粉也过敏?
对,还有尘螨过敏。但是应该是没有特别严重。金属也过敏,眼镜框都得选聚氨酯的,那时候还挺贵一副来着……扯远了。
还有吗?
咖啡因过敏,一喝就困。别的乱七八糟的就更不计其数了。活着也不容易,真的。
周舒桐说,那李博文那天一个人喝了三升柠檬茶啊……?
关宏峰和周巡一块扭头看她。
周巡扯着嗓子问:多少?你说多少?
三升啊。那个,有一道酸辣口味的鱼,配菜里有个装饰用的灯笼椒。那店长说李博文没注意,咬了一口,辣得满脸通红的,钟老师说赶紧喝点酸的,就给他弄了那种大纸盒包装的柠檬茶。店长说都喝完了,我那天还说不可能吧,有可能有一些是钟老师喝的。那款柠檬茶咖啡因含量是咖啡的四五倍,他要是确实过敏的话,就不可能了吧。
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啊。穿着黑色套头毛衣的高亚楠坐在沙发上,一边递给亲儿子一张纸巾,一边给出权威意见。尸检的时候是看出咖啡因量大了,但是远远不到致死量。而且氯雷他定吃了犯困,人在那之后去弄点带咖啡因的食物来吃很正常,所以我们也没考虑太多。咖啡因过敏也算是比较不容易辨认的了,首先大家喝咖啡都是为了提神,喝完有点不舒服的人大概率根本不会上瘾,也很少会一次性大剂量摄入。
问题是,你们这哪有证据啊?这种连死者母亲都不清楚的情况,从哪儿能推定这个姓钟的会清楚呢?
18
前因后果没有印象了,只能说这是钟弈本科毕业保送研究生那一年的事情,那么就是周巡大二升大三的夏天。
那一年发生很多事,比如钟弈熟悉的本科法理学教授,两三年前才刚从一线退下来返聘回笑的朱开来教授,在上课的时候直接被人铐走接受调查了。老师是很好的老师,有一票人甚至问能不能联名上书去要求彻查。后来是家里有关系的谁家的少爷听家里说这是一场大地震,曾任前政治处主任的朱开来难辞其咎。
朱老师本来要升学部主任,钟弈当时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帮忙收拾东西。人一走,清空的活儿就变成一堆警察在干。钟弈倒依然每天都去那一层报道。周巡问钟弈你去干什么,钟弈说,那别的老师也得有活啊。
周巡又问钟弈,你有没有去看看朱老师?钟弈说,咱们哪有什么理由探视?
那一年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钟弈在阶梯教室后门跟周巡接吻了,把周巡的小毛寸捋过来又碾过去,发尾都炸着,翘起来。周巡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停下来的时候也没拒绝,只问他,你干嘛啊,钟弈说,你的眼睛在向我要。
周巡发誓自己并没有。
但那个吻实在非常好。
所以他最终放弃反驳。
所以他们在钟弈高风亮节让出研究生宿舍给新生,自己决定出去租房子的时候,一起打包回家,一起在那个隔音很一般的小楼里,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皮肤贴住皮肤,骨头拢着骨头,汗水溶进汗水。钟弈最喜欢从背后抱着他,一只手贴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就不一定往哪儿去了。就嘴唇总贴在他耳朵上。周巡这种时候总是特别安静,只是因为他没法在心脏狂跳的时候体面地说话。
那个秋天周巡拿了散打比赛的冠军。有人问周巡是谁?个不高,天津口音,爱胡说八道,一说话手指头乱飞,睫毛乱飞,没事总跟在钟哥后头那个。
周巡带着一群大一新生逛了一遍校园,一帮刚高考完的小豆芽,站在后头喊他学长。该实习了,该写开题报告了,该复习考试,该面试,该搜寻该有的去向了。一切按部就班,一切顺风顺水。一切都是应该有的样子。
十月份有一天下午,周巡跟钟弈一块坐在钟弈家楼下的烧烤摊子上,一人对付一只烤鹌鹑。大庭广众,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他俩随手拿着啤酒碰杯。周巡乖乖地接过钟弈递过来的一串羊肉,余光正好瞥到一对挺革命好友的夫妻,坐在那儿一个劲儿逗闷子。
尽管干这行的,前途依然是布满荆棘,周巡坐在那儿,一瞬间真觉得就像要有下半辈子了。
往后他跟关宏峰也吃过很多顿这样的饭。没有一次敢于这么想,也还是很容易就这么想。
十几年后,当他胆子终于越来越大,敢自降级别先斩后奏地给人当助理的时候,看对方意料之中板着一张脸,却毫不拒绝,甚至还透出点理所当然的时候,他也觉得:这就是下半辈子了。
紧跟着有军火案,紧跟着有二一三。
后来他再也不想这些了。
他站在支队门口抽烟。
周舒桐对着他伸手。
周巡说你抽什么疯?跟我要零花钱呢?找你关老师要去。
周舒桐脆生生说,周队,你忘了?你已经戒烟了。
周巡愣着的时候,周舒桐没用什么力气,就把烟从他手里拿了下来,在地上踩灭,又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19
高亚楠路过周巡办公室门口,正看汪苗朝里头望。
她说:怎么着,驴还跟那儿拉磨呢?
汪苗往里一看,发现周巡绕着办公桌又走了一圈。
他说:周队为什么不在跑步机上发泄呢?
高亚楠耸耸肩。
快十天了吧?证据证据没有,动机动机没有,连判定不是意外的说法都没有,要不是这个刑侦支队长不照章办事,按流程这时候都应该给孩子火化去了。全队外勤精英已经有三分之二散别的事儿上去了,周舒桐这两天也去忙那个溺死事故去了,他这群龙之首跟那人如其名的定军山顾问就在这儿瞎耗。要不是周巡是周巡而关宏峰是关宏峰,早有人怀疑这里头有问题了。
嗯,关队也又找他亲爱的同行套话去了。
汪苗说,咱们打赌,高姐,按你的判断,他俩还能在这儿耗多长时间呢?
高亚楠不爱打赌。
高亚楠说,你记得二一三的时候,敬爱的关队随口一说,周巡开口让技术队把地板全撬了那事儿吗?
高亚楠说,我觉得这是一回事。
高亚楠又说,这里头水很深,小汪你把握不住。
高亚楠有内线,内线是关宏宇。关宏宇说,我哥现在一天天的状态,感觉很像在便秘。我真不明白他琢磨什么呢,这,男人跟男人……再怎么说也是男人,对吧,区区前任何足挂齿!周巡跟那哥们儿情投意合的才过了几年啊,他跟我哥,就一个念想,十五年了啊,连那么凶险的事儿都过来了,和平的乐音如此悠扬,我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他到底干什么呢?
高亚楠依偎在他怀里:他们男同,咱们不懂。
又摇了摇头:他们干刑侦的,咱们不懂。可能就,求一个明白吧。
20
钟弈特别坦荡地说:他好像总觉得我十恶不赦似的。你也理解,对不对,他这个人是比较容易冲动,灵敏有余,沉稳不足。
关宏峰说,嗯,这么说也挺准确的。
钟弈又补充,而且他有点固执的,可能看世界的方式比较单一,有时候他认定的事情,就是会忽略其他可能性。这种状态干刑侦,有时候我觉得是不是不合适,不过他也是遇到了一个会用人的好领导,我也挺替他欣慰的。
关宏峰微微笑着表示受用。
他俩正坐在离津港警察学院不远的的一间小别墅院子里头喝茶。一半阳光洒在黑色铁门上,一半照着地,洗杯子的水倒在地上,没一会儿也蒸干了。钟弈说你君子气度嘛,挺适合喝茶。
关宏峰说,我也就会把茶叶往保温杯里一放,太好的茶给我喝也是浪费了。
钟弈又眯起眼笑:不是那么回事儿啊,我跟你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感觉请你喝什么都值得。
关宏峰捧着茶杯,强压着一股没法解释的危险感。
你这院子挺宽敞的。
这院子严格来说是我老丈人的院子,钟弈说。他以前也是学校的,后来五十岁下海做生意去了,给卖安保用品的单位当董事,还挣了一些钱。没别的爱好,就爱在郊区买好看的小院子,花几千几万的,弄棵树。你认不认识他?叫白敏行?
关宏峰说,其实我除了案卷里出现过的人名都记不住,你老丈人要是在长丰犯事被抓过,我可能还有点印象。
钟弈配合地乐了。
关宏峰捧着杯想,哎,可是这真不是笑话。
反正平常没事儿我也带学生过来在院子里,生炉子烤个串什么的。我是真的挺爱吃烧烤的,你看现在体型都快保持不住了。
关宏峰摸了摸肚子,想起了大唐宫的油泼面。
你跟学生都够近的。小路和李博文他们也来过?
来过啊,我这儿基本上无任欢迎。岁数大了,有时候自己热闹不起来了,图个他们热闹。喝点酒,吃点东西,乐呵乐呵。平常他们也累,出来放松一下,大家都挺高兴的。
关宏峰很难想象自己带着一帮学生出来烧烤的样子。除了第一排坐的一两个人,他连人脸有时候都记不住。卷子的字迹倒是记得的。
关宏峰问:你太太不在这儿住?
我老婆跟孩子在市里住呢,上学方便,这儿一般就我一个。我女儿高考正好刚考完。
关宏峰算了算数:你结婚也挺早的。
哎,我就是那种,先上学,一毕业跟老师的孩子结婚,留校任教,然后大半辈子就都搭在这儿了,真不比你们一线的过得有意思。你上课还能讲讲现实案例,我这儿干巴巴的,都得靠朋友讲的故事充数呢。哪比得上你啊,行走的传奇?
这不是也退下来了吗,关宏峰说。世事无常啊。我上学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跟我爸一样,必须是牺牲在哪儿,也以为自己有觉悟,但真到了一些事儿顶头来的时候,也害怕。你也不是当年就能料到自己就能这么过一辈子吧?
钟弈笑笑:那倒真不是,我真是完全按规划活着的。
关宏峰很突兀地问:跟周巡也是?
钟弈说:我们俩多少有点误会吧。你知道他是——
钟弈一直在那儿绞尽脑汁搜寻一个词来维持体面的时候,关宏峰拦住他,说:嗯,我知道。
可能从小缺关注吧。钟弈拍着扶手总结,像完全在说别人的事儿。总之他可能跟我走太近,误会了。不过这都是私事儿,也没耽误他成为一个好警察,是不是?
关宏峰把手按在茶杯的沿上哑然失笑。
从一段时间以前开始,他就不太能听别人评价周巡。有莽撞、性子野、迟早出事;有精明、灵活、滑不溜手;二一三有说他大义灭师,有说他白眼狼;二一三结了,有说他孤胆英雄,有说他运筹帷幄;每一次他都觉得不准确,每一次他也都淡淡地把这种感觉放过,但是没有任何一次让他这么想跟对方争个是非。
这是不是有点可笑?
周巡开车到地铁口去接关宏峰,一坐进车里,气氛又尴尬上了。
聊什么了?
他老丈人,老婆孩子。
周巡一拍方向盘喇叭:靠,又没什么有用的。
关宏峰心说,有用的东西挺多的。
关宏峰说,他有点像土皇帝的驸马爷。
周巡让他说得一乐:怎么着,我是秦香莲?
关宏峰不说话了。周巡一扭头,发现这人脸又板住了。
周巡转移话题:真没问出别的来啊?
按理说那是个度假小院,后头有个休闲的地儿,他还特地带我过去拿了茶具,但是麻将房门口装的锁比正门的还高档,这就不太正常。我的建议是,你再去吓唬吓唬路平川,问他钟弈带他们去院子吃饭到底聊什么。软的不行来硬的。你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可能是唯一突破口了。
21
如果周巡小时候真爱看京剧或者未来十年赶上了那波青春电影的浪潮,就该知道这一切本来是日光之下的旧事,万家灯火中模板一般的故事。
但当时周巡只有二十一岁。
白维微的姐妹们跟他都特别熟,熟到白姐周末回了家,带了三保温桶她妈妈亲手做的卤鸡爪回学校以后,数出十个来专门给周巡。
周巡刚从实习单位回学校,快两个月没见这帮人了。他拿了以后立刻往嘴里塞了一个,爪子小骨头都没吐。一群女孩儿看着他的吃相捧腹大笑,他夸了好几遍这爪子味道好,然后说,怎么不让我多拿几个啊?给钟弈送过去。
白维微的朋友,周巡现在不记得叫什么了,记得姓呼延,嘴特别快:哎哟,钟弈的,维维得亲自给他送过去啊!
然后话题就是,一毕业就结婚,钟弈要留校任教,生孩子?白姐冷哼一声:你们可越说越离谱了啊,这儿还有男的呢!
呼延胡说八道一句:哦,不着急生,这儿有个现成的!
后来,白维微结婚以前就怀孕了。
周巡那时候就显露出城府极深的潜质。他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把十个鸡爪子都吃得很干净,小骨头都没吐,十根长一点的哗啦啦啦啦进垃圾桶。当然女孩儿们确实看出他心情不太好,连忙道歉:我们开玩乐儿呢!
他咧嘴假笑,说我不是跟你们置气,恭喜你们啊,我跟钟大仙儿置气,这么大的事儿他也不告诉兄弟一声!
其实这挺合理的。其实钟弈从来没说过毕业以后有什么计划。其实周巡甚至没在他出租屋里头过过夜。其实钟弈对他好得很。周巡就是以为这图里就他们两个,就是以为有些事不说是因为不着急,而不是拿不上台面。仔细一想,当然拿不上台面。但他俩本来也不是那种,那种一见就让人怀疑的关系,想瞒难道不能瞒?
周巡两只胳膊揣行军夹克口袋里回宿舍的时候,钟弈正坐在他床铺那儿,笑容相当和煦。宿舍里别人都没在,放假了,早一天已经走了。
那些弦突然就崩了,那些话突然就出口了。实在太难听,难听得不堪记。钟弈说话从来没有难听过,每句都相当体面。
周巡就记住一句,一开始是很无奈地讲出来的,摇着头,哄小孩一样的: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俩这种关系,以后能过日子吧?
说不出哪儿有毛病。钟弈永远是正确的。只是他这循循善诱的样子,这假作的耐心,这居高临下的语调,突然一下子让周巡觉得特别贱。其实这应该也不是头一回周巡觉得他说话难以入耳,只是以前钟弈用这个语气讲出来的,不是这句撇清关系话。
周巡一拳就打他颧骨上了。已经算收劲儿了,不过周巡不太会收劲儿。钟弈吐出来了一颗牙。
见血了,周巡一下子就冷静了,去卫生间拿水,柜子里拿药面儿。钟弈捂着嘴皱着眉看着他,叹口气,说,算了,我能原谅你年轻不懂事儿,但你别指望以后还有人愿意这么……
也是人生第一次,周巡突然感觉从头到脚凉透了。
他才二十一岁,稀里糊涂的。
可是他也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好糊弄到这个份儿上吧。
还真是好糊弄,而且没长进。
周巡的手吊在酒架的镂空处,意识混沌地苦笑着。钟弈手里拿着一个桶,正在往泡着他下半身的缸里倒水。钟弈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亟待完成的这一个任务:把周巡整个身体都淹在这个缸里。
离缸四五步远的地方倒着一个学生,吸入了过量的二氧化碳,已经倒下了。
侧歪着头,被绑在门口柱子上的是路平川。他也是刚刚才目击了另一个人把周巡绑进来的全过程。
钟弈走的时候会把地窖封死,把新风系统关掉。
他会用什么方法把证据移花接木到该在的地方呢?
想必关宏峰能查出来。
也有可能钟弈就是想要看看,关宏峰能不能查出来。
但这大概不是周巡操心得了的事儿了。
他被打了肌肉松弛剂,一动也不能动,连想笑一下,面部肌肉都不听使唤。
这个姿势倒是挺熟的。
他想问钟弈什么时候成这样了,又突然想起,他本来不就这样吗?
22
关宏峰直到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也没接到周巡的电话。
他打给周舒桐,周舒桐又在忙,接电话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周舒桐说路平川上午来队里了,说有重要情况要跟周巡讲,只能跟周巡讲。周巡答应了,按着她,让她自己到第二审讯室去,关上门,然后在会客室按着免提给周舒桐全程直播。
所以周舒桐现在在查一套上访案的卷宗。案子发生在十几年前,一群学生家长聚在广场上抗议津港第三警校利用包分配诈骗。
警校不包分配已经很多年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由于该校招生期间根本没有做过这种虚假宣传,学生的学籍确实在该校,而且大部分人都是正常毕业。家长们又没法提供当时的联系方式,只有现金交易,根本查不下去。
李博文有个哥,叫李元文。他俩差十几岁,李元文当时二十岁……李博文只有三四岁,还不怎么记得事儿呢——马上临毕业的时候他说替一个老师办一件事儿,留了个非法拘禁的案底——正在这个时候,又正好出了这个诈骗案,他哥,怎么说呢,可能是对当警察这件事极度失望吧,就跳楼了。
本来博文不记得这件事的,但是……但是大三的时候有一天他陪我一块儿到钟老师家院子里吃饭,喝了一瓶啤酒就突然说,觉得他来过这儿。我们当他开玩笑呢,钟老师还笑,钟老师说一见如故也不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然后博文就指着钟老师家后门说:我真记得,我哥就从这个门儿出来的。
然后他突然就安静了,扭头一看钟老师,然后博文就,一头汗,我都能看见汗珠滴下来。钟老师低头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博文把这件事跟我说了,我没信,而且后来他亲口跟我说是他记错了,叫我别再提了。钟老师跟他后来关系一直很好,但是周队你又问那道门的事儿了,我就想,你们也得,深入细致地研究其来源,了解其现象,认识其本质!
周舒桐在电话那头噗嗤乐了。
周巡让周舒桐去系统里查李元文的案子,说是在宿舍斗殴。看着像是起霸凌案件,受害者被人绑在宿舍床架子上一直打,基本上系统内严禁的那些刑讯逼供的经典手段全用上了。还是警校学生就知道这么多法子啊?
周巡看着办案单位传真过来的扫描件里的受害者口供,冷笑一声:他还一直都有打手啊。
周舒桐说,啊?
周巡说,你吃你的午饭。
周舒桐在后头喊,周队,你别一个人!
周巡说:你他妈比兔子还能警惕。
周巡说:靠,你现在反过来替老关监视我呢?
周巡说:我他妈下楼抽颗烟!
然后他就没再回来。
关宏峰知道周舒桐又找不着周巡的时候,比起担心,更早产生的情绪是愤怒。
周巡把他和周舒桐拉进这个不成案的案子是因为需要调配人手,他自己忙不过来。
但他又不得不隐瞒他跟钟弈的关系,或者其中更深的牵扯。这就意味着,办案过程中,周舒桐跟他永远只知道事情的一半。无论是出于耻感、出于他自认对钟弈的了解还是出于在这个案子里他自己的那一些私怨,周巡就是没把这个案子当成支队的案子——他总觉得这是他自己的案子。
但关宏峰有什么资格为这谴责他呢?
他直接打电话给钟弈,说要借他的院子一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关宏峰又说,钟老师,我不是一个人去,我会带上人一块儿去。
他听见钟弈气定神闲地说,你们没有搜查证吧?
关宏峰第一反应是给关宏宇打电话。
关宏峰问,宏宇,你干嘛呢?
关宏宇说,饕餮来这个思觉培训中心玩儿童攀岩板,我正盯着呢,哎你别说她这个身体素质确实是不错,跟她妈一样,小腿长!
关宏峰沉默了。
关宏宇说,哎,哥,你有什么事儿?
关宏峰说,没事了。
关宏峰从草窠子爬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钟弈正拿着手电从一间房里出来,晃着了他。两个人都愣住了。
钟弈好像没想到他能干出这样的事。
钟弈先扑过来掐他脖子。关宏峰没防备,一个趔趄就倒了,后背和后脑勺跟着撞到地上。他疼了好一会儿,好在钟弈掐的位置完全不对。他刚恢复意识就伸出手拽着钟弈的头发,后者大叫一声,手上劲儿很快也卸下去了。关宏峰抬胳膊肘拐了一下,冲着人头去,结果胳膊没抬起来,砸在钟弈肩膀那儿。
关宏峰想,该死的肩周炎。
钟弈吃痛地大叫一声,面色扭曲。
关宏峰想,哦,伏案工作太久,他也有……
五六岁小孩儿也很难有这两个四张多的成年男子打得狼狈。
关宏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一嘴土,把钟弈按在地上吃另一口土。擒拿的基本动作他还能有点印象,按照记忆一气呵成,手往腰间一伸,发现自己没有手铐。
钟弈突然苦笑了。在这个距离上,眉梢眼角中显得非常凄凉。
钟弈说,你去楼下看看,他可能还有救,但你得赶紧去。
钟弈说,你们俩……
那种想跟人争是非的感觉又来了。关宏峰从钟弈身上跌撞着起来,甩了甩头,舔了舔口腔里迅速膨胀起来的血肿,摘下围巾急迫地捆住了他的手。
钟弈又说,你真得快点——
关宏峰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一阵反胃。
他手抖得几乎拉不开门闩,拉开以后,手又抖得更厉害了。
周巡的双手捆在酒架上,脖子以下都浸在桶里,湿淋淋地低着头。
关宏峰冲上去给他放下来的时候,他仍然一动不动。再一摸他的脖子,体温实在低得吓人。关宏峰深呼吸,终于在颈侧摸到一点微弱的脉搏。
关宏峰拍他的脸。能不能动,周巡!
周巡小声说话,关宏峰的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的气声:孩子……
关宏峰立刻答,路平川已经被我们保护住了。你能不能动?脚趾能不能动?
周巡摇了摇头,惨白的脸上好像有了点血色。关宏峰站在那儿脱掉他的鞋子和裤子,从脚尖开始一路握住细的脚踝骨架和肌肉松弛的小腿向上摩擦,膝盖温了一点的时候,被周巡伸手拦住。他的膝盖自己弯了弯,关宏峰了然地架住他一只手臂,把他扛到车后座上,打着了火,又在七月天里开了暖风,扶着他躺下。
体温跟着车里的温度渐渐上来的时候,关宏峰拿矿泉水给他喂了片止疼片。周巡的眼睛一闭上就被关宏峰一声喝:睁眼,周巡。
困……
一头汗的关宏峰立刻把他放平,按压着胸,把嘴唇对了上去。意识勉强清醒起来的周巡一下子猛烈咳嗽起来,气道好像又通畅了一些,脸色也变红了不少。关宏峰捏着自己的脉搏往下去听他的心跳来对数,耳朵一贴上胸口,听见了缓慢但稳定的响声。
关宏峰闭上了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的脱力,把整个头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那个场景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
他有一瞬间让钟弈的话影响了,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周巡的尸体。
23
我自己……
少废话。关宏峰把人推进浴室。周巡看到他把带轮的鱼缸推进小浴室的时候,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衣服脱了,进去,关宏峰简洁地指挥。热水泡着。
我已经没事儿……
我有事儿。
……什么?
我说我有事儿,我不放心。你再泡一会儿,体温上来了再出来,然后好好休息一下。我得去审审你的钟学长——周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宏峰一贯悠悠的调子里像掺了某种咬牙切齿。
刚才又困又冷,周巡脑子多少也不大转了,茫然地脱光了进了浴缸,看着关宏峰咬着嘴唇,莲蓬头的热水往他身上冲。关宏峰让他转身,他也就转了,然后关宏峰看到了他身上的疤。一道灼出来的子弹擦伤,一些手臂上的刀疤,关宏峰都认得。等关宏峰冲到后背那儿,手就突然停了。
通风口的风吹得周巡一哆嗦,关宏峰手上的水流才又盖回他背上。然后他听见对方陈述的语气:
烟头疤,自己动手,也烫不到那儿吧。
周巡一句话也不敢说,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烫的?
啊。挺有病的,是不是?
周巡特别清楚地听见关宏峰冷笑了一声。
转回来,他说。
这就有点太坦诚相对了。他有点扭捏地转回来,还没站稳,突然被人按住了头。
原来关宏峰亲别人是这样的,又困又酸软又脚底打滑的周巡迷迷糊糊地想。我草,跟他做人工呼吸完全不一样。原来是这样的,谁知道冰块儿着火是这样的。我草,他伸舌头了。我草……
等到关宏峰又松开他,他又发晕了。
你怎么……
关宏峰抱着他没动,沾湿的衬衫袖子贴在他光裸的背上。还是不答。这么多年,关宏峰面对他的某些问题,永远不答,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需要的答案了。
周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关宏峰指挥着出了鱼缸又是怎么爬上床。他记得关宏峰拿了床羽绒被过来,把他们两个盖在一起,然后抱着他又亲了一轮。停下以后,他拽了拽关宏峰的袖子,关宏峰脸凑过来,就又啃上了。有一段时间他很担心自己突然硬了而关宏峰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抱着的是男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是他确实太疲劳,除了温暖感觉不到太多,没有遇上这种尴尬。
再紧跟着他就感觉到一个东西隔着穿得严严实实的牛仔裤顶上了他的大腿。
我草。关宏峰真的是男的。
那一瞬间,他就睡着了。
24
电话响了。周巡穿过床上堆的一堆东西按下接听键,来电话的是老顾,他愣了一下,说小关跟你在一起吗?周巡愣了一下,扭头一看,确实不是自己的手机。
床上那一堆东西低低地呻吟起来。
哦,靠,哦哦哦哦哦哦,对,我俩在一起呢,嗯,我没事儿,我醒了,紧急处理了一下,对……
屋里拉着帘,但是房间开着灯,浴室也开着。周巡一下子想起昨天晚上那一遭,只想睡过去。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六点。老顾这个点打电话应该也是挺着急的,他忙不迭坐起来,说我现在就回去审那孙子——老顾说,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回避吧。消息散出去了,现在一群人来报案呢。
周巡就急了,声音抬得很高:我了解情况啊!
关宏峰猛睁开眼把手机拿过去了。他的声音低得多。嗯,您说。对,周巡没事儿。我也没事,只有擦伤,嗯,我们俩回去配合调查。他得回去。嗯,对。一个多小时吧,十点之前我俩到。
再抬头的时候他肿着一张脸,看着穿好外套的周巡说:你不洗脸吗?
周巡说,啊?昨天晚上洗了吧?
关宏峰看着他仍然发青的脸色和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精气神儿,长叹一声。你等我,你等我收拾一下,我俩走吧。
你先交代一下吧。
他有打手,周巡说,我知道他有打手。因为我碰见过……都十好几年了,还这样。这他惯用的伎俩,但是我也只是听说。先,先凑个饭局,然后凑个局,也不用大,打架斗殴,小偷小摸,酒后驾车。一定有穿官衣的给这小孩儿逮住,说留案底,不给毕业。小孩儿惊慌失措来问他怎么办,他说他给摆平,然后就留一把柄,以前程序不完善,这样的局一设一个准。但是,比如李博文他哥,就在中间玩儿砸了。找不到他头上啊,他出面找人给辩护的,本来预谋伤人改成临时起意,把他供出来不如不供出来——但是反正,他老丈人也知道了,他老婆也知道了。小白姐跟他离婚带着孩子搬上海上学去了……有利可图没有,其实也没多少啊,就损人不利己。
关宏峰变了个道,隔壁车主打开车窗大声叫骂,关宏峰没理人家。
你一开始就应该说。
我一开始就应该说,但是我那时候真看不出来是不是非得说。
你这样是——关宏峰后半句话说不出口,有些伤疤就是还太新鲜。
周巡知道他什么意思,大声笑了一下。咱俩谁也别,谁也别埋怨谁了,好歹这人现在抓住了。
你差点死在那儿你知道吗?
关宏峰压住嗓子,关宏峰音调一高就脆得很,像嘎嘣嚼了一颗话梅糖。周巡愕然扭头,看见关宏峰气哼哼看着红绿灯,起步起太猛,让周巡分神心疼了一下油钱。
你不是给我救回来了吗,周巡小声说。不至于的啊,全皮外伤我这,有惊无险啊?
关宏峰的火气就这么冷下来。我知道你还有没跟我说的事儿。这账晚点算,咱们把案子先结了。
周巡在副驾大声喊:我不对,我检讨!紧跟着抽风似的一阵狂笑。
关宏峰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乐了,乐得有点放肆。周巡对他的笑声感到十分可乐。在堵塞在十字路口的车流里,他俩笑得像超龄三十岁左右的儿童。
你脑子也冻坏了,周巡说,昨天——
关宏峰斜着眼睛看他一眼。
周巡胸中涌起一股非常久远的悸动,想把他这张脸揉圆搓扁了,然后吃下去。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一个,永远堂而皇之的刻板人,这么一个秀才模样的救兵。
一言以蔽之,他说,草。
关宏峰说,又乱嚷嚷什么?
周巡说,我想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关宏峰说,其实我也没明白。
周巡说,趁你后悔之前我得好好想想。
关宏峰对这句话感到一些不常见的疼痛。
他靠边停车,看表。他说我现在要进审讯室了,特批的。如果没什么意外这案子可能就要结了。你进去吗?
周巡说,我要是不太想去,能行吗?
他其实是反问的。关宏峰当正话来听。
那,离十点还有一会儿。周大队长得把我该知道的都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多少?赵馨诚跟你说了多少?哦,他说他跟我有误会,是吧。老关,你猜我在哪儿碰见过钟家的打手?
25
见血了,周巡一下子就冷静了,去卫生间拿水,柜子里拿药面儿。钟弈捂着嘴皱着眉看着他,叹口气,说,算了,我能原谅你年轻不懂事儿,但你别指望以后还有人愿意这么……
也是人生第一次,周巡突然感觉从头到脚凉透了。
他才二十一岁,稀里糊涂的。
可是他也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好糊弄到这个份儿上吧。
周巡把药面儿往地上一砸,水泥地上扬起红花油的灰。春天,有风。钟弈捂着脸打了个喷嚏,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眼睛长得挺漂亮,跟周巡的不一样。挺古典的丹凤眼,脸色很白净。钟弈把舌头抵住肿起来的那一块。挺帅的,真挺帅的。
周巡觉得这一切都特别恶心。
我其实说出来的很多话都,没那个意思,小时候吵架,口不择言,我说你他妈这样真对得起人家吗,吵着吵着我打他,坐他身上了,他硬了,我就一边儿生气一边儿乐,肯定看着挺吓人的。我说来,你就是他妈喜欢男的,你能不能别他妈装了,这他妈都能硬?射我身上,我报警让他们验你DNA去。其实我没细想,我真的只是一说。但是他咔嚓拿一手铐给我铐那儿了,然后拿了本书,一边打我一边……
他肯定打到哪儿了。我昏过去了。醒的时候我他妈被捆得跟个麻花似的。那不是一个人能打的结。……下半身特别疼。前面后面都疼。烟头疤也是那时候烫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我肯定没经历过这种事,谁他妈经历过这种事儿啊我草——吓我一跳,然后我发现周围特别干净,收拾得一尘不染,我下半身是湿的。特别疼,肯定有哪儿破了,我一摸,发现是碘酒。
碘酒啊,老关,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头回学校之前我跟他还在一张床上躺了好几个晚上,我归心似箭啊我,他把我铐着,打晕了以后强奸我。
这都还不算完,还顺手给我消了个毒。合着我就是个他年少轻狂岁月里被毁灭的证据。
紧跟着就一直有人跟着我,我毕业回老家,在火车上碰见过。侦察跟反侦察的技术,我当时觉得不是当兵的就是校友同行。我没处跟别人说去啊,这种事儿。那时候小,真爱犯怂,真的。
后来有一天我想着,赌一把吧,要不然迟早得给人弄疯,我在一个巷子里捡了根钢筋就追。追上以后那哥们儿进派出所说我有精神病。他真是警校的。我说我也是警校的,然后我跟他说对不起啊,我警惕性太强了!两头一打哈哈。我都没敢说别的,他们就不跟着了。
我倒是落点毛病,神神叨叨了很长时间。挺长时间都没缓过来。你也赶上了,啊,我在街口上晃荡那阵。那时候也没缓过来。后来,后来碰见你了呗。
周巡最后冷笑着总结陈词:后面好多年,别人问他,他就说,我俩之间有误会。我倒总想让他来说清楚,这段是哪儿有误会?
他按开车窗,把手上的半根烟扔掉,扭头长舒一口气,去看关宏峰。
不是,老关你……
关宏峰两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没有要开口。他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湿漉漉的有一滩水迹,挂在伤疤的凹陷处,亮晶晶的。
眼睛里一汪水勾在那儿,显得很无助,好像青春热血最后只留了一滩呕出来的那个是他本人。
不是,哎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周巡手足无措,哗啦啦到处翻口袋,怎么也找不出一张纸巾来,最后只找到一个在洗衣机里洗过的小团。递过去,关宏峰带着鼻音很重的呼吸声把它展开,却没用来擦眼泪。
周巡语气特别轻松:这都是小时候的事儿。这么念叨一下挺矫情的,其实基本上都忘了。非说有什么影响,也就是……
伤口上撒盐他最在行,包括他自己的伤口。
周巡把笑容僵在脸上,想骂自己的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就是213的时候,关宏峰走了。
本来关宏峰和钟弈就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也只有那个时候,关宏峰把帽子放下,转身的时候,周巡有点分不清了。
关宏峰想起周巡贴在布告栏上通报批评的那张脸。
想起他坐在自己对面吃饭那天,扒拉饭的时候总在抬眼睛看他,怀疑又警惕。
十五年了,本来没有刻意去记,只是那双眼使人难忘。
当时当地,他对这个人好奇是不消说的事情,只是也许没有好奇到这种程度,又或者只认清这是个好警察,这就够了,来龙去脉与动机那时被一些合拍的喜悦冲散。
周巡当时在酗酒,那顿饭他阻止了,就没喝。
后来,很长时间都没喝。
然后周巡周巡周巡,就不再是几份处分文件或口耳相传的事迹。这个人始终活生生站在他跟前,一天一天脱胎换骨,一直在一起。这是周巡,遇到事情会猛冲,天不怕地不怕。
他一开始想这个人是不是吃一次亏会变得小心点,但又不舍得,不落忍,教训都不肯给他太大,总想一肩替他挑起一些事,对他万分小心。
周巡争气啊,周巡为他当牛做马都乐意,周巡其人在他手底下吃过最大的亏,或许也就是关宏峰自己。
关宏峰能从反光镜里看见他眯起眼睛。
十五年,关宏峰对他熟悉得,已经知道他会在烟灰积到多长的时候把它弹开。
但过去多年也有无数他弄不明白的事儿,而且是离得越近越难懂。
一开始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周巡要跟得他那么紧。
后来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每一次开口被接住、伸手被接住、眼神被接住的时候被一股很细的喜悦和舒适冲击。
这中间当然有他想过要怎么更进一步的时候,但周巡也跟他一样,自如地退半步。
很久以前有一次周巡受伤——半边手脚,不轻不重,不大能自理,关宏峰提出要去他宿舍住着照顾他。说的时候就知道僭越,但是尚能劝服自己这只是一种困境的解决办法——当周巡扯着嗓门说他要回去找爹沟通感情的时候,那种失落就没法再对自己粉饰。
到现在他都记得:周巡那时候刚过三十岁生日,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点青茬,头发也散着,长了……穿着他爸在菜市场买的一件,印着米老鼠的红T恤来开门。他没提前说,急性子犯了,突击上门,给周巡看愣了。周巡一直不是擅长掩饰情绪的人,至少那时候还不是,嘴角翘了好几回,趿拉着拖鞋板,到处给他翻家里的好茶叶。关宏峰连说了好几次别找了,没拦住。
那时候就生出过那种心思,是不是?很突兀的念头,特别想给他拦腰抱住拖回来,却没想下一步。但关宏峰还是冷面书生,没有去追那不合常理的念头,两只手始终牢牢插在口袋里。茶喝上了,周巡根本不会泡茶,泡得没滋没味的就给他倒,关宏峰还是喝得挺高兴。关宏峰说下楼吃碗面,周巡去套衣服,那顿饭他也吃得特别香。
错就错在那顿饭,关宏峰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视线太久没有移开。等到关宏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巡突然开始称他领导,说自己一定尽快归队,对组织和人民的忠心,让他表得掷地有声。
关宏峰那天回去想了好一阵,想不通,又轻轻放过。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哪儿错了。
周巡跟他跟得这么紧,却又怕他怕得要死。
那时他是没经历过,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26
关宏峰问出第一个问题之前,钟弈抬头看着他。头发散下来只有一撇,眼圈周围的皮肤倒像老了十几岁似的。
他说:周巡呢?
关宏峰说:上面让他回避。
他不想来是不是?
昨天他跟我说我一点都没变。不是好话啊。
他倒是变了。想来你也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比这胆子要小,挺爱虚张声势的。现在也老了,稳重了,我倒觉得没有原来那个意思了。
关宏峰摇摇头:嗯,我不知道。
钟弈又在打量他。关宏峰端端正正坐住,任由他来打量。
钟弈摇摇头:是让你带的?你要是见着他那时候,说不定对他没什么兴趣。阴沉沉的一个小孩儿,心眼特别多。
关宏峰忍不住笑了:他现在心眼也不少。
钟弈被他这话说愣了一下,跟着自嘲地笑。也可能他就是跟你这样人合适。
关宏峰集合十二万分耐心答复:你误会了,我们俩到现在为止,都不是,那种关系。
钟弈就笑。钟弈说,你跟我不一样。
关宏峰说,人都是自私的,其实我跟你也许没差那么多。
钟弈苦笑着说:周巡觉得你比我有底线吧。你的事儿我都清楚,演双簧,欺上瞒下,陷害孪生弟弟,教唆冒充公职人员,他倒是也不恨你。
然后他惶恐地看见对面这个人目光变得深而柔软,黏稠得如某种在凉水里搅不开的冲剂,又像是正在慢慢融化。
关宏峰说:你说得对,所以我其实有点庆幸他恨的不是我。
27
不管了,跟你讲挺好的,因为你能懂。
钟弈抬起铐在一起的双手捋了捋头发。他手腕那儿已经肿了一圈。
周巡说过,他对金属过敏。
一开始是我觉得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博文来找我,他感觉自己很会讨价还价,眼睛很机灵,但是我看他就觉得是个孩子。
他说钟老师,我哥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我不想给他报仇,但是川子他们还年轻。我说李博文小同学,你还年轻,太容易把自己的揣测,所谓的直觉,这些东西当真了。他说有证据,已经交给别人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撒谎,小孩儿嘛。更重要的是路平川其实根本不在其中,路平川太愣了,太守规矩,一开始他就没掺和,那些孩子干什么都不太愿意带他——我也不知道李博文为什么会误会。
我其实知道他什么也干不了,也不会去干——但是他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你见过那种眼神吗?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但是周巡……你见过周巡那个眼神吗?眉毛拧一块儿,他嫉恶如仇啊,小时候。我们俩十多年没见了,我对他最后的印象就是他那么看着我,我当时——
你不要转移话题了,关宏峰说。这跟本案无关。
他挺怕自己冲上去揍钟弈一顿。
钟弈像是已经完全陷进自己的故事里,又问了一遍:你见过吗?
关宏峰深吸一口气:我没有。
关宏峰不是一个能想起这些事情的人。小时候关宏宇淘来一台VHS,他看完了《芙蓉镇》,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共情。那时候他已经十七岁了,关宏宇已经为了不同的女孩儿要死要活几十次。他一直觉得关宏宇在这方面有点毛病,从那之后意识到也许有点毛病的是他自己。他感受到的东西依然比别人慢,比别人浅,但他知道了。
这对刑警的工作也许是有一些害处,也许是有一些帮助,他不知道。他的策略性先于道德判断。他的道德判断先于他的感性。
他第一次发觉周巡有可能恨他,是周巡在刘长永的墓地里说,你运气好,总有人替你扛啊。他那时还不够清楚周巡知道了多少,立刻又打了马虎眼。
他第一次觉得周巡肯定恨他,是关宏宇对他转述了那八分钟的谈话。伍玲玲的事情以后,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死人。那段话提醒了他自己曾经活着。没有用处,他想。现在我已经死了。
但是他并没有死。但是周巡不恨他,一点都不。
周巡说得对,他运气好。周巡先碰到钟弈,然后才碰到他。周巡的运气不好。先碰到钟弈,结果又碰到他。
我没想杀他,钟弈接着说。我一开始单纯想把他带到我家那儿,叫两个人一块,跟他讲讲利害关系。但是我也老了。我怕他不怕这个。我知道他醉咖啡因,我也知道这是过敏症状,因为他跟朋友说他喝拿铁犯困,可能是因为牛奶助眠。没有人是因为牛奶助眠喝拿铁犯困的,那就是比较轻微的过敏症状。他在我车上的时候心跳已经很吓人了,我说你这是过敏症状。然后我给他吃了两片药。他很警惕,我给他看了,是氯雷他定。其实到那个阶段氯雷他定已经没有用了。有一片是氯雷他定,另一片是咖啡因。
其实我不说,你们也没什么办法,是不是?但是我真累了。我也没有办法。
关宏峰说,你是因为非法拘禁和袭警,被抓现行被逮捕的。你可以不去诈骗,也可以不用违法犯罪的方式去培养自己的势力。你也可以不杀人。
钟弈说,我很好奇,你是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的,你没有过这种冲动吗?我一直都有。
关宏峰闭上眼睛,看到伍玲玲的脸。
关宏峰睁开眼,说,只有一个。
钟弈等他说话,但是关宏峰不再开口了。这不是他该说话的场合。
钟弈又堕入梦中,根本不在乎关宏峰说了什么。他的瞳孔放得很大。
他说:我就是受不了他那个眼神,跟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似的。
他怎么就不恨你呢?是不是因为你来得晚?
关宏峰说:有可能吧。
钟弈得胜似的笑了。
关宏峰没笑,关宏峰感到可悲,不知道是替谁。
28
审讯的录像,周巡看一会儿就暂停一会儿。周舒桐说,周队,你可以不看完的,笔录都在这里。周巡没说话。关宏峰说,想看就看吧,有个交代。
周巡看完点了一颗烟,没人拦他。关宏峰什么都没问,等着他说话。
周巡说,挺奇怪的,我应该有点什么感觉,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全在预料之内。这个案子开始的时候,我看见他就想把他脑袋按在水泥墩子上撞,现在也想,但是也就想想,没有什么用。
关宏峰说,可以想。
周巡笑着摇摇头说,像你想杀死那个人一样?
那人是谁啊?
关宏峰一动不动。
周巡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关宏峰想笑,也确实笑了。他说,现在不想了,人是懦弱的。
周巡动了动眼睛,想说点什么。
关宏峰说,又或者,想以此赎罪也很懦弱,特别是意识到自己活着对身边的人来说也许还有点用。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侧面的墙。这办公室曾经是他的办公室,墙底下脏了一块,很久之前,他把行军床从窗前移动到这儿来让周巡在那儿睡觉,因为那里当时没有阳光。床的一个角在墙上磕了一下。几天前周巡把他按在那儿强吻他。几天以后,他们还在这儿。这间屋子在他们俩之间也已经有几年了。
周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里的空气实在太暖和,关宏峰觉得他也许会溺死在这儿,这里的时间就是永恒。
周巡清了清嗓子,下一步干什么啊?
文件签好字了,送检察院,你把工作整体分配下去。你现在不能在这儿一直守着,咱们俩上医院,我送你去检查一下腰。你的腰恢复期泡水了,有淤伤,需要看一下。
检查完来回来也太折腾了,用不着,啊,我去找亚楠看看就……
地窖环境复杂,也检查一下肺里有没有感染。
那我自己去也……
我跟你密切接触太多了,也得查。查完回家。
周巡如梦初醒般看着他,在他脸上寻找一个确定。他难得显得很好脾气地慢慢又说了一遍,等着周巡听懂。
咱们俩回家。
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拍片的人特别多,光是排队又折腾了几个小时。中间周巡撑不住犯困的时候,关宏峰给他找了个轮椅,在磁共振科门外坐着等。在一众夫妻父女母子之间,两个壮年的大男人显得突兀。他俩坐是坐在墙角,周巡坐在轮椅上,关宏峰也实在累了,就坐到地上,闭目养神。中间几次他睁开眼,去看排号,最后一次发现周巡正从轮椅上转头,睁着两只黑漆油亮的大眼睛,就盯着他。
关宏峰把眼睛再闭上。
他动动脖子。明明没颈椎病,这是扮演关宏宇的时候遗留下的习惯动作,时间长了发现对颈椎确实挺好,而且看上去还挺有威慑力。
但开口的人无疑还是关宏峰,冷淡的语气。他说,你现在就别想让我回去的事儿了。
周巡脸上绽开一个,如同河面上的薄冰突然碎裂开来的笑,紧跟着嘿嘿地乐了。
他说,你可高估我了,我可没那么知好歹,你就在这儿跟我耗着吧。
关宏峰轻轻“嗯”了一声。他说:我应该正式说点什么,但是我不擅长……你明白吗?
周巡说:这跟他妈看完爆炸三秒钟才听见声儿似的。
人来人往,关宏峰还是伸出一只手来拽着他的手拉了两下,该松开,不大舍得松。人真奇怪,为什么呢?这也只是一只手而已,他摸过许多只手,活人的,死人的。但这段跳动的脉搏是周巡的。
他嘟囔了一句:嗯,挺慢的。
周巡说你怎么说话呢,我死里逃生,慢点怎么……
关宏峰说:我说我自己。十几年了,周巡。
周巡就不说话了,玩闹一样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耷拉着,好像是想笑,又沉重而严肃。
现在这不是挺好的。以后——
这句话他说不出来,被关宏峰接住。
关宏峰说,以后的事,回去商量。
Finale
关宏峰拆开一个保险套的时候他跟周巡正在一个比较合适的姿势上。润滑油是专用的,崭新,才拆了封,立在床头。
周巡看着他发呆,关宏峰嘴里叼着保险套的袋子,准备扔在床头垃圾桶里,问他怎么了?周巡说,想到一点别的事儿。
关宏峰说,想我对橡胶不过敏。
我草,周巡说,你真神了。
关宏峰说,真就这么像吗?
周巡说,你说什么?
关宏峰说,你在床上想起他来,这件事很合理。
被人威胁了要去验精液DNA,能把人捆起来强奸用碘酒去消毒,却不能戴个套子,再把套子销毁,是因为钟弈对橡胶也过敏。
关宏峰接着说:我几乎没什么过敏的东西,除了某个牌子的洗发水。
周巡说:啊,应该不是飘柔绿瓶那个吧?我一直用那个啊。
关宏峰接着说:所以没有那么像。
周巡终于听明白了。
周巡说,我草,你他妈到底又瞎琢磨什么呢,根本就没有像的地方啊,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啊!
关宏峰想起小汪手舞足蹈地跟休了产假的的董姐解释,你是不知道,那哥们儿打扮得跟关队克隆出来似的!
关宏峰看看周巡傻里傻气眨巴着的真诚的大眼,非常满意。
来,说说吧,哪儿不一样了。
周巡翻白眼:都到这个环节了,你要跟我聊这么深刻的话题?
嗯,我心里有坎儿啊。
周巡看着关宏峰攥着的自己的脚腕,感觉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有坎儿的样子。
行吧,周巡说,首先我跟他认识满打满算加起来四年,跟你十七年了。我跟他不是一个系的,有时候也不怎么见。二零零四年以后我跟你一天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二个小时呆在一块儿,因为办了个大案,人手又不够,有一天咱俩一块儿查完监控一块儿去走访,拢共就睡了两个小时,睡觉的时候那俩行军床离得都不到三米。他不是警察,也不是个好老师。我是警察,基本上还行吧,干到支队长了,你当警察的时候可是他妈一级英模啊。现在他关在牢里了,估计浑身刺挠。你他妈可是沉冤得雪,在这儿手脚齐全地跟我耍心眼儿呢。
最后还有一件事儿。周巡说,话赶话到这儿了,哥们儿不怕跟你说点这个。我根本不能指望你——你以后肯定还得有事儿瞒着我。但是我无条件相信你会有个好理由。这样行吗?
关宏峰没料到这个,定定看着他,眼睛里迅速蒙起一层雾水。
周巡说,哎哟,求你别这样行吗,宝贝儿哎。
凭什么啊,关宏峰含着泪低低地笑。
就凭你命好吧。周巡爽朗地往他肩上一拍。开玩笑的,啊,主要是凭你人好。
关宏峰俯下来湿漉漉地去亲他,那点湿意后来又被热气缓缓蒸发。
怎么了,关宏峰问。
周巡刚歇下来,眼睛闭着,埋在他肩膀上,说,没有事儿。
关宏峰执拗地抓着他的头跟他对视。有事儿。
周巡又把头扭过去了。扭过去乐。周巡说你真别问了,我受不了你这个劲儿。
应该是好的那种受不了,关宏峰放任自己回忆刚才赤裸的周巡全身红透的那个样子。他不记得自己在兴头上说什么了,也许就只是按着周巡肩膀的手多点力气,就能在周巡大臂上摸到一串战栗。他了解周巡到一定程度,知道自己每个举动每句话大概会有什么效果。他只不过不是特别明白自己这个寡淡的嗓音对周巡为什么有这种效果,他又不是宏宇,油腔滑调地能逗人高兴。
怎么了?他又问。
很多次了,周巡说,我数不过来,以前在你手底下的时候,就服气,觉得为你怎么着都行,不需要什么,单纯为你这个人也值当。
关宏峰想感动一下,听见周巡拐了个弯:那时候也不至于想到还能换这个啊!
关宏峰语塞得厉害,只能又低头开始亲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