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green?”
tsc听见窸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枕头边上传递过来,他依旧仰躺着,伸开五指寻着那声反手在床单上压了压,指尖乱抓,救命稻草一般碰到一处皮肤,只管一下子攥住,后觉是段棱角分明的手腕。
熟悉好听的轻笑从身侧传来,那手腕动了动,不作声地拿指头抠抠他手心。
“怎么,可不是我要喊你的,还没过八点呢,窗帘没关,太亮了?”
从睁眼起就隐隐浮现的恐慌被骤然放大无数倍,犹如庞然行星迎面从他的世界上方坠下,将脚下的土地轰然撕裂。
对方依旧语调轻快随性,一如既往的,仿佛一个再平常无比的朦胧清晨。
“想睡的话再睡就是,昨天那是…”
“green,”他打断他。
“我看不见了。”
戛然而止,像被扼住咽喉,那嗓音仿佛由尖刺戳穿一样,收声被咽在不远处的空气里,原先他攥着的那只手比他还要慌乱地反握上来,掌心贴手背,力道不轻,微微颤抖,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色神情,耳边有些错乱的呼吸声却前所未有地清晰,一下一下,敲打在他心间茫然的空白。
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漫长深邃的黑暗。
tsc从刚刚一睁眼起就只能看到的,这片黑暗。
tsc使劲睁了睁眼睛,习惯性地抬手想揉,手腕提到一半被人猛地截住。
恍如大梦初醒,又像沉入无底深渊,那人开口,声音像是强行从嗓子眼挤出来一般,哑得不像话:
“别动了,我给blue打个电话……我们去医院。”
接着是手腕被放下,那人急急起身离开床面,令那一边床垫软绵绵塌陷的下去的重量消失。
手掌连接断开的一瞬,tsc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然后是整个世界冰冷地包裹上来。
太黑了,无边无际。
他抱起双臂缩回被子,徒劳地一次次睁眼闭眼,像是才回神一般喃喃。
“我不会就这么成瞎子了吧。”
“……你别这么说。”
不以为然,明明说个话都抖成这鬼样子了,还摆什么架子呢,死要面子的。
话没出口,因为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一开始的茫然过后,伴随着黑暗翻涌上来的恐慌和混乱搅动大脑刺痛,脑海里却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昨天还在兴致勃勃和人策划的最新画展,前几日约好周末去影院订下的影票,网购还没到的画纸和新颜料,那人下个月音乐会的入场门券,和兄弟们野炊的约定……
好像都变成一场长梦,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冰冷城墙无情隔断在身后,戛然而止。
而前方,是望不见尽头的深黑。
他远远听见green的声音,对方应该是在和blue通话,压低了音量,令他迷茫判断不出那人和自己的距离。
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应该也要下床去。
像是船在大雾黑夜离开孤岛,脚尖落在地毯上,想像平时一样熟练地踩进拖鞋,却只能靠触感朦胧地寻找方向。
双手仍然扶着床面,起身的时候,好像那艘航船坠入夜色,他一阵眩晕,重心歪着沿着床边摸索向前,脚下的直线歪歪扭扭地和想象中床边的轨迹错乱交杂在一起,一片混乱的黑。
看不见,看不见。
慢慢挪到床沿一角,足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轻轻踢了踢,传回来的声音提醒他,这是自己的画架。
green开始是反对自己将画架搬进卧室这样的地方的,总是一边皱着鼻子一边踢着被画家见缝插针塞进来的木框一直拎到门外或者工作间去。
tsc为了破的这一次例没少对他软磨硬泡,说什么必须寸步不离什么万一错过重要的灵感了呢,不能阻碍一幅伟大作品的诞生这啊那的,green也没少就这么跟他吵起来,画家固执无比,对方亦然。
也许是因为心诚则灵,又或者是因为有天green突然发现,这张肖像画上,一点一点被勾勒出的主角是他自己。总之,恋人最后终于同意他将那画和木架搬了进来,就放在两人床尾。
恍神一阵,tsc不由自主地寻着记忆向那画布伸出手去,颜料松油的气息淡淡飘浮在鼻尖。
指尖碰到一片粗糙触感。
他皱眉,五指在画布上摸索。
凸凹不平,甚至硌手,好像能用手指虚虚描摹出每一笔画的位置,可,那是一片让他认不出来的东西。
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下笔,缤纷颜料如何铺展开去,如何勾勒成熟悉的面庞,只有片片块块纹路在指尖掌心对他作出回应,陌生无比,枯燥无比。
没有鲜活色彩,没有熟悉的线条,只是干燥,坚硬,刺鼻。
视觉的失去连一个早晨都不到,大脑皮层对颜色和光彩的感知好像已经开始朦胧不清。色彩在他的脑海里,正逐渐从目及可见的光影,变成虚构模糊的概念。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彻底忘记颜色是什么样,有色的万物是什么样,就连记忆和想象的世界,也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漆黑和坚硬。
……他会忘记green是什么样的吗?
一阵恐慌。
绿色……是绿色……绿色又是什么样的?
像是在深暗海洋里不断下坠,他扑到画布上一遍一遍用指尖寻找落笔的痕迹和证据,脚下的土地却像是一点一点在被不断抽离,重心在黑暗中失去导向,呼吸不稳,心脏颤抖。
直到连人带画架在砰的一声巨响中摔倒在地。
听见匆忙脚步声从背后接近,tsc拿手臂支起身体。
“我……”
落入一个怀抱中时,tsc突然没了把话说下去的力气。
对方的鼻尖埋在自己的发丝里,温热的气流穿过头皮,嘴唇的触感碰在额角,沉默不语。
柔和清爽的淡淡体香是自己所熟悉的,tsc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听见那里面不和谐的错拍和慌乱,一下又一下。
他大概能理解green此刻失魂落魄的心境。
但是妈的,这小子意料之内比他想得还要娇气。
tsc伸手抱住爱人颤抖的身体,深深吸气抬头大概估摸着侧脸的位置亲上去,一吻却滑过柔软唇角。
他无用功地使劲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调整呼吸。
“……没事。”
一下下抚着对方的后背,甚至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不是去医院吗?去检查就好了。”
“……嗯。”
“我得去洗漱吧…?”
“……你别动了,我去给你拿东西来,就在这边洗一下吧。”
tsc失笑:“我是看不见,又不是变残废了。”
停顿,他们忽然都没说话了。
双眼失明,还真的就是一种残疾。
tsc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洗漱穿衣和早饭都是green帮着他完成,画家不是没这样被他伺候过,之前醉酒的时候,green也会像现在这般扶着支着自己的身体一边骂着一边走进走出房间,或是伸手递过来自己半天摸索不到的水杯纸巾。
只是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哪有刚被剥离了一感的精神灵敏。每一次green出手帮他,每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动作带起一片不和谐的碰撞摩擦或是摔落的声音,每一次green在这时伸过来手掌和柔和力道,那是属于正常人的轻巧规律,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声响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耳中,在他心尖掀起一片似是针刺的疼痛,蔓延开来。
tsc毫不夸张地觉得,如果以后的生活也是如此,自己可能会疯。
green简单热了两杯牛奶和几片面包,tsc坐在餐桌边,摸到四四方方的棱角,没顾得抹果酱黄油便往嘴里塞去。
外层酥脆的,被烤过的面包片内芯依旧温热柔软,奶味的香甜在舌尖停驻。
味觉变得格外灵敏,他同样不能适应。
这一包是前天tsc才买回来的,从他们都喜欢的那家店,特地选了偏甜的那类,应该要吃完了。
那家还是yellow推荐的呢,之前green过生日,派对上这小子买来的蛋糕甜点让大家都吃了一惊,green更是感叹原来理工男才是真正的西点深柜自愧弗如,拉着blue一起逼问他从哪里发掘了宝藏胜地,让大厨快去把配方做法都偷学来给大家过过嘴瘾。
再后来,他们五个都变成了那里的常客。
脑袋里的乱想似乎能压制味觉和听觉过载带来的眩晕负重感,tsc咽下面包,手还在桌上乱摸的时候,玻璃杯光滑的触感便被稳稳推上虎口。
他尽量稳着手接过,听见门铃声响起。
green打电话给了blue,blue又转身联系了yellow,yellow出门的时候给red发了消息。于是他们的三位兄弟同时匆匆地赶到green和tsc这里,按响门铃。
一样的,tsc看不到他们脸上的神情,但让那些熟悉声线染上不安和焦灼的原因竟是自己,和这双被上帝操了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可以疯了,但又好像还不是时候。
那之后几乎一整天都被他们耗在医院里。
blue在医院有熟识的朋友,检查的进行可以说是顺利,他们却换了一个又一个科室,一层又一层楼。
green始终搭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紧挨着,是他在嘈杂人流和一个个死寂房间里唯一的依靠。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双手,这个身形,似乎比早晨时要稳当了许多。
又或者是他内心逐渐堆叠的不安感在作祟。
终于,当面前的又一位医生隐晦地说建议去看一下精神方面的问题的时候,blue不再开口提议带他们去其他科层做更多检查。离开诊室,red和yellow的脚步声近前来,但没人说话。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混乱人声灌了tsc满脑,他皱眉,轻轻张口: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眼球生理和视觉神经都没有任何问题,就连血检他都拉着tsc做了,但是除开tsc自己体质健康甚至可以说健壮之外,他们没检查出来任何东西。
他真是被上帝操了眼睛。
“……这可能吗……”
没人回答,几人的呼吸也在周围嘈杂中被淹没。
最后是green打破了这一小圈的寂静。
“辛苦你了,blue,我们走吧,我先带他回去。”
“green你……”
“谢谢你们了,有需要我会再打电话的,放心。”
tsc甚至能敏锐地听出blue那一瞬欲言又止的气息,但朋友们最后依旧纷纷同他们道别,然后离去。
green揽着他臂走出医院大门,在路口停下,应该是要打车。
tsc想吐槽他不如和来时一样直接坐yellow开的车子回去,但他又怎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tsc不想再让朋友们看见自己现下的样子了,green也一样。
一样地,想替他看上去坚强一点。
眼泪漫出来的时候tsc才后知后觉,顺着眼眶不断淌过面庞,却洗不去视野里这无穷黑暗的一丝一毫。
阳光铺在脸上,辐射留下温度。
他沙哑着嗓子骂了一声。
“green,”
“我在。”
“我累了。”
“嗯,我们回家。”
梦里反而更像是触摸得到的光与颜色带来现实,他梦见green,梦见他看得见的green,他第一次碰见的green。
少年在他面前远远地扬起双手,招呼着转校生把滚到脚下的篮球向那边扔去。
那张扬笑容淹没在傍晚的橙粉霞光里,四周仿佛在无限的色彩中一下子万分寂静,唯有少年朗声的呼唤清亮明晰。
敲在他心尖,一下一下。
他像鱼终于落回水中,取下书包,捡起篮球,迈开大步,向那边缤纷鲜明的四个身影,义无反顾地跑去。
tsc不想睁开眼睛,后来,他费了好久才找出形容这个感觉的话语。
“就像是整个世界突然一下子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盒子,”他对green说,拿手笔画,“只有身边一米内的空间是可知的,更远的就全是黑咕隆咚满满当当不知道在哪里埋伏着藏着的大写危险了,直觉上的,真的,很他妈的没有安全感。”
green没说话,亲了亲他的指节,偏长发丝扫在掌间,一股轻轻的痒意。
tsc在黑暗里醒来的第二天,green帮他和画展的主办方联系过了,画展可以继续办,但tsc本人不用再到场了。
“你真应该听听他的声音,那哥们都魂飞魄散了,还建议说我们这两天都别出门算了。”
“担心记者?”
“yep,上次你被造桃色谣言的事情就把他吓得不轻,这次估计要直接尿裤子了。”
“哈,早晚都得知道的,干什么非躲着他们。”
“要是你不嫌天天被一群狗皮膏药围追堵截烦人的话,当我没说。”
“啧。”
tsc躺在他身旁,不自觉地往green声音那边挪了挪。
后面的两天,green喊人来把屋子里的设置重新改造了一遍。
柜角桌沿粘上包边,餐厅和厨房间隔着的门槛被拆下,浴室装上几道不锈钢扶手,在tsc尝试在屋内走过几圈后,他们又将家具重新排布,确保彼此留有足够宽敞的空间,使他摸索前进的时候不至于一路磕磕碰碰撞开无数实体。
那天晚上坐下来吃饭的时候,tsc需要用手捏着摸好几下,才能确认自己没有拿反筷子。
green一定看到了自己的动作,但是爱人没有说话,然而自从失去视觉之后,tsc发觉对方的每一次沉默,其实都藏着无数声音。
一呼一吸,那响动在颤抖,粗重起来的时候,tsc知道他在压抑哭泣。
失明后第一次洗澡,green坚持要在旁边照看,反抗无效后tsc把能摸到的肥皂瓶罐都一股脑朝轻笑传来的方向狠狠投掷过去,如同回响一般传来一片算不上骂的骂声。
green握着他的手调整开关到合适的温度,温热水流顺着头发面庞淌下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泪水跟着一起涌了出来。
后来他学着在合适的距离摸索到开关,抬着手掌测试水温,后来,green把浴室能落脚的每一处地板都铺上了防滑垫。
他们都没有再提工作室里那些画的事情。tsc在家里走动的时候能估摸到自己路过那间房间紧闭的门口,他从没去握过那个冰凉的门把手。
但那张还没来得及完成的、green的人像画,依旧立在他们的床尾,散发干燥颜料的气息。
tsc不再常用手机,电子产品的设置里有为盲人设计的特殊模式,指尖碰在屏幕上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刺耳机械提示音让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放弃了再用社交网络联系任何人的打算,一遍一遍模拟记下拨通green和几个兄弟电话的过程和打开网络支付的位置之后,tsc就忙不迭将那提示音关闭,扔开手机。
green笑他顺便戒了网瘾,他回嘴一句网瘾最大的人应该是你,还不如让你也瞎了试试,绝对包治流量焦虑。
对方拿枕头扔他,他也随手抓起回敬过去,乱七八糟地砸成一团,拳脚也自然而然地提了上来,看不见之后,这样的混战一般都是以tsc失去重心,重重后仰倒在床垫上收尾。
green就势压上去,被狠狠捏了一把腰也不退回身子,抵着额头啃他嘴唇,气息凌乱。
“我也想啊,”
他喃喃低语,声音极轻。
“为什么他妈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他妈的偏偏,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呢。
心脏上方浮过一层层酸胀,tsc没说话,单手按着他后颈,加深这个亲吻。
tsc失明后第一次出门,是去green的音乐会。
这个音乐厅他不知道自己来过多少次,从大学开始,他会就和四色一起来听兄弟兼职的演奏。
那时的green只是在乐团的前方一角坐着,垂着眼吹奏他那管泛着金属光彩的长笛。
渐渐地,tsc也会悄悄避开朋友们独自前去,在他以为green看不见自己的地方,远远凝视着台上闪闪发光的青年,和那管长笛。
tsc画过很多次长笛。
再后来,tsc已经留起了长发,而在这个不大却有名的的音乐厅中,新星作曲家兼歌手green同时担任着指挥和独奏的角色,每每最后一曲落下声音,站在乐团最前方,他总会转过身来,遥遥对着前方躬身一礼。
掌声和欢呼声雷动,在green早就替他留好的位置上,tsc这时向台上递去视线,总能对上恋人直起身抬眼的一瞬,向这边悄悄投来的,带着无限笑意的目光。
那一抹翠绿的光彩被他稳稳放在心尖。
green牵着他提前入了场,穿过一排排座椅,在熟悉的地方坐了下来。
tsc微微偏头,那人紧紧攥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就这么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音乐厅的大门开启,人声伴随着脚步震动一点一点漫了进来。
“你不去…?”
green捏了捏他拇指尖:“我之前跟他们安排过了,今天指挥和独奏换人。”
tsc沉吟,张了张嘴,让堵塞喉咙的气体从嘴巴飘向面前的空气,还是决定出声。
“可是,我想你去。”
我想听你的演奏,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不用陪着我,我想你去。
他听见呼吸的停顿,攥着他的那手似是在动摇,最后,向下垂落。
“……我知道了。”
他离开tsc如同留下一座孤岛。
周围嘈杂的人声散开又凝聚,画家扶了扶面上遮眼用的墨镜,后背陷在座椅软垫中。
从斜后方飘来小声交谈的声音。
“今天的人格外多呢……”
“对啊,毕竟最后一场了,估计都是看到通告来的吧,可惜了……”
tsc一愣。
“……还有上周发官推的那条,我也看了……以后就只专职做作曲和演唱,音乐会就不再办了………说是连乐团都要转手……”
“唉……明明反响很不错的,票也卖得好,都一年多了,很少能有人在现在这个时代开音乐会还这么受欢迎呢……”
什么意思?green要终止演出?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因为自己吗?因为自己的现状需要占据他大部分精力吗?因为空余的时间缩水只能退而求其次吗?
tsc胸膛间漫开无数情绪,愤怒有之,震惊有之,茫然亦有之。然而紧紧揪扯着心脏的,更多是苦胀连成一片的疼痛。
他想向那两个交谈的人询问,四周却蓦然安静下来。
“啊,出来了。”
tsc转头面向前方,胸口起伏,呼吸困难。
此刻他多想伸出双手撕扯开眼前的这片可恨的黑暗,往灯光亮起的台上看去,他想看见green脸上的表情,他想抓住那人的衣领,逼着那双绿色眼睛直视着自己。
他想大喊大叫,让green在此时注意到自己。
直到音乐从台上流淌而下。
长笛,他在梦里无数次见过那金属光泽,优雅轻盈,一如那人摆起架子时高傲风度的b样,入耳却是实打实醉人的好听。
音乐在替他说话,而自己在听。
身旁的那个座位空着,伸手除了冰冷坐垫摸不到任何东西。
他突然有些后悔让green离开自己上台去,但又深知如果不让他去,自己也许会更加后悔,百倍千倍。
tsc把自己泡在只属于那人的无垠音乐里。
即便不需要,他还是自己轻轻合上眼睛。
“tsc,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办音乐会吗?”
“谁管你,你爱办就办呗。怎么,音乐天才还要给我讲点背景心得故事?”
“不听就不讲。”
“你还摆起架子了,有屁快放。”
“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嗯,其实也简单,你还记得大二那会儿吧,我在这个音乐厅兼职演奏来着,每次在上场之前,总能特别明显地,看到一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就站在3号门的地方,最侧边靠里的角落里,魂不守舍一样盯着台上。”
“……等等……”
“一整个学期,次次他都来,乐团一上场他就缩阴影里去了,从来没买过座票,一站俩小时,傻瓜一样,怪可怜的。”
“……”
“其实大三那次毕业典礼的交响团节目,我是想申请下来好好办了,也让他好好坐着听一次的,谁知道节目预选的表演,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灰毛小子和你们四个搅黄了,rush E都救不回来。”
“……你……对那个学弟的怨念还挺深……?”
“我想让他坐在最好的位置听,好好地听我的演奏,听不同的音乐,不同的乐器。”
“………”
“tsc,我不喜欢长笛,因为练太久了,从小就不喜欢,
“但是我喜欢他,为了他,我愿意再办一万场音乐会。”
“green你他妈……”
“学长,我爱你。”
那一天,乐音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后,tsc没有动,他坐在整个音乐厅最好的位置上,听见人们的欢呼和喝彩,听见人们抽噎或激昂。
然后是那个混球王八蛋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音乐厅中响起。
“谢谢大家,相信今天到场的各位都看到了之前的,关于音乐会自此不会再举办,乐团也从今天开始转手的通告和声明。
“我的原意是,以后只专心做作曲和演唱,为自己的生活多腾出一些时间和精力。
“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tsc猛地抬起头,他睁开眼去,仿佛这样就能睁开眼前浓郁的黑暗,接住从那台上落下来的明亮远光和熟悉的滚烫视线。
一如曾经。
“乐团确实会转手,但音乐会不会永远叫停,就算这是短暂的告别,我向大家保证,音乐会总有一天会重新举办,这绝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和大家见面。
“这是我的承诺,为了我的爱人,也为了我举办音乐会的初心。
“谢谢你们,谢谢你。”
呼吸停滞了半秒。
妈的,你小子不装个逼就会半身不遂口吐白沫呕血三升是吧,我算是看透你了。
这样想着,tsc还是站了起来,让场内重新响起的欢呼声浪淹没自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管不顾地,投去目光——用对此毫无价值的一双眼睛。
谁知道,也许这一眼对另外一个人来说,意义非凡呢。
那一天,tsc终于同意了green给他买根盲杖的提议。
失明后第九十四天,tsc如约和兄弟们来了一次半年一度的野炊旅行。
yellow把车开到郊区的一片河滩上,阳光下red和green支起遮阳的篷顶,yellow拉着blue研究新买的卡式炉和烤盘,tsc懒懒坐在阴影下的月亮椅里,拿盲杖远远勾过来一袋子沉物,信手一摸抓起来一闻,确定是个苹果之后张嘴啃了咔擦一口下去。
溪水欢快的声音在同伴走来走去发出的响动间流淌。
有盲杖就是好,兄弟们路过笑着霸凌他这个残疾人的时候不用太费劲寻着声音就能一棍子呼过去,虽然伤害力不强,但起码威慑力不会为零。
“您老人家真是悠闲的很,就我们在这累死累活的。”
tsc拿盲杖戳到green的两腿,发狠劲点了点,出口却是满当当的放松任性。
“去年blue腿受伤的时候不也一样。”
“大厨可以负责掌勺,blue不算。”
“我负责试吃,我也不算。”
green又笑着去帮那边支起桌凳,临走前俯身过来在他侧脸落了一吻。tsc又啃了口苹果,丢开盲杖,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
要说他不再介怀是不可能的。
tsc记得自己第一次精神崩溃,是在失明后第五十五天,家里的地板上。
那时候他发觉自己对光线的感知越来越薄弱,如果不是气温和辐射的差异,昼夜的边界对他来说便已经是若有若无的模糊不清。
那一天当他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推开了工作间的房门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扑面而来的颜料和松油的气息,如一座泥沙堆砌的山向他倾倒,将他吞没,无数的光和影在幻觉中舞蹈着向他靠近,又飞速远离。
tsc踉踉跄跄上前,整个空间对他来说太过熟悉,熟悉到几乎要忘了,自己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墙角的素材和画纸,一座一座植生在不同方位的画架,被整齐收在柜中的颜料,水桶,排笔,就连地上的污渍好像也能从眼前的黑暗撕裂出来,在他大脑中舞动出更加强烈疯狂的印记。
tsc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向一切自己无比熟悉的事物奔去,妄想抓住那团越来越刺眼的浓黑,一下一下,一拳一拳击去。
无穷无尽的情绪冲破了胸膛。
green终于从满地狼藉中将他抱起时,tsc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泪水和被打翻的颜料混作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张开五指捂着双眼好像要把这两个没用的器官悉数挖去。
“green……green……”
“我在这。”
“我画不了画了……我再也……”
“我知道。我在这里,tsc,我在。”
熟悉的体香堵住他被颜料味道灌满的气息,green在一片黑暗的空白中将他按进怀里,tsc呻吟着,双手去抓那仿佛要将他死死保护起来的身体,好像要把那衣襟撕碎一般。
第二天,他们清走了工作间里的所有东西,tsc没有提起卧室里那幅没画完的green的肖像,green也没有。
于是它仍然立在床尾,如同骤然失明者被无情斩成两段的人生。
第一百三十一天,tsc已经无法清楚地回想起green面容的种种细节。
哪怕他一遍一遍顺着爱人的鼻尖侧脸描摹那轮廓的形状,哪怕无数夜晚那张脸就抵在距离自己心口皮肤不过三厘米的地方微微喘息,哪怕一次又一次,他用手指去摩挲床尾的半成品画像,他也依旧回想不起来。
就好像一座逐渐风化的塑像,他试图用剩下的感官将落了满地的碎片重新拼起,也无法再还原那轮廓最初的样子,只有不断朦胧的模糊剪影,连同二十多年来的回忆一起,渐渐失去光与颜色。
连那深深刻入骨髓的绿色本身,也几乎要在tsc的脑海里失去了形状。
圣诞夜,他们走在街道上,空气里有音乐和快活的食物香气浮沉。
green捂着他手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他答:“随便哪个这会儿路过我们的倒霉老哥的视野,一秒都行。”
情绪是愤怒,又或者是嫉妒,在这条街道上行走的所有路人,在不经意间都已经轻松拥有了他无论如何挽回,都再也无法留住的宝物:green面容的样子。
爱人没有说话,将他的手指捏了捏。
第一百七十六天,他们决定搬离原先租下的住所,买下了城市边缘的一幢两层房屋。
green与他商量的原因是嫌住在市中心太过吵闹拥挤,tsc没替他说出真正的动机。
两天前整栋楼停电,电梯不再运行,tsc敲着盲杖从八楼向下走去的时候,在一段堆满了杂物的楼梯上,摔断了左臂。
装修设计是两人一起出力,green带着他的指尖在打印出来的图纸上描摹,前画家皱着眉,时不时出声肯定或否决green天马行空的种种想法。
“要留一个房间给我用来……”
话音中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想要收回的时候已经迟了。
用来什么呢,工作间吗,画画吗。他沉默下来,强迫自己分神去数green的呼吸。
“好。”
他的爱人却如此回答。
从装修到入住花了他们接近两个月的时间。
tsc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盲杖在家和商店街之间穿梭,有一天当他能用手触碰就分清食盐和白糖包装袋的区别的时候激动得给green打了个电话。
爱人在那一头说他大惊小怪,话音却满是笑意。
tsc骂了他一声,像是才发现自己小孩般的行径一样满脸滚烫地挂了电话。
后来他还学会了用手就能准确称量出一磅的本领,依靠包装袋边缘不同的封口形状辨识出许许多多零食的种类,在爱人面前炫耀个不停。
第一百九十八天,tsc在从商店街回家的路上听见了从一旁的垃圾堆附近传来的幼猫叫声。
从站立的地方走到垃圾堆前,再到蹲下来摸索到那毛绒绒的颤抖的一团花了tsc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而接下来他把这团散发着垃圾气味的小生灵和采购的一整袋物品拢在一起抱住尽量小心地敲着盲杖回家,又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
green的声音听起来意外极了。
“你想养?”
“这小东西长什么样?”
“……白的,巨丑无比——虽然可能猫刚生下来不久都这么丑。”
green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
“tsc,它的眼睛是橙色的。”
前画家哦了一声。
green把小猫洗干净喂了点牛奶,第二天他们带着它去找red做检查打疫苗,被兽医朋友问起小猫的名字。
tsc想了想,说就叫它Bob吧。
世界上最丑的猫和世界上能想到的最蠢的猫名字,green如是评价。
小猫没理会这个恶意评价,应该是没听懂,在tsc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噜呼噜。后者则挠了挠这位Bob毛茸茸的耳根。
于是他们的屋子里除了扔得到处都是的平面设计图和家具订单,又多了一批五花八门来自red赠送的宠物用具。
第二百三十天,他们在新家开了小小的贺迁派对,邀请了他们的三个兄弟。
tsc听着客厅的热闹人声,摸着装在墙上的扶手拐去厨房。
橡胶把手的位置是green拉着他测身高手高又在屋里模拟好几次找到了“据他本人所说”最适合发力的高度确认下来,tsc只任他一个业余师傅随便折腾,仍然不觉得和普通扶手有什么区别。
热水机器从tsc失去视力第一个月之后就买了,现在厨房放着的这款,水量选择的按钮上有凸起的盲文,使热水能在杯口刚好的高度停下,而不至于溢出烫伤tsc的手背。
tsc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green做饭的手艺不算烂,但他们依旧喜欢去沿河的那家西班牙餐厅。green牵着他的手穿过门廊的时候可以听见上方传来风铃晃动的清响——失明之后,他才发现这里的门口悬挂着一个风铃。
然后是像打开一个音乐盒子一样,餐厅里播放的钢琴曲从前方门口缓缓流淌而出。
他记得自己的掌心揉过green的发尾和后颈。
“你的头发长长了,艺术家。”
“你的也是。”
“要去剪吗。”
“如果你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本人的艺术气息和造型魅力丧失殆尽而想要离开我的话,可以考虑。”
tsc被他气得笑了起来,把那些发丝缠绕上指尖握住。
即便想不起来它们的颜色和样子,那熟悉触感也依旧停留在手指掌心。
green也依旧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告别三个兄弟之后,tsc倚在门口。
他现在仍然有无数方法辨认此刻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凉爽的穿过花园的晚风,早春夜晚草丛里传出的时有时无的虫鸣,远处河滩下青少年嬉闹的笑声,隔壁邻居回家汽车在门口熄火的声音。
green从他身后靠近。
“还记得之前你说要给你留一个房间的事吗。”
tsc一愣,手腕被人松松扣住。
“怎么,你还真……?”
“嗯,还没来得及让你进去呢,跟我来。”
不需要扶手,就这样被牵着向屋内走去,tsc跟他绕过客厅和走廊,踏上楼梯来到二层,最后停在一处房间前。
他听见Bob在楼下喵喵叫,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腕上的力道带着他向前。
心间有一瞬的空白,但料想的窒息感没有拥挤地簇围上来,他茫然着,听见什么嘎吱嘎吱的响声。
还没来得及把这声音和记忆里的任何响动对上号,green就已经按着他的肩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牵着他的一只手放在了什么上面。
指尖发力,一声乐音从手指下方的按键飞出。
一架钢琴。
tsc想起来了,高三的时候,他曾经和那时高二的green同台演出,钢琴和吉他,少年和少年。
手指牵动了久远的肌肉记忆,他将十指都放在了琴键上,试了几个音,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落手位置。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然后是green在房间的另一角坐下的响动。
吉他和弦响起的时候他又想笑又想哭,最后低低骂了一声。
手指自发地带着他自己开始弹奏,那边的green听了几节,吉他的和弦自然无比地跟上。
音乐在他黑暗的夜色里流淌,然后他听见green开始轻唱。
I've seen the world,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Diamonds, brilliant, and Bel-Air now,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The crazy days, the city lights,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tsc不知道自己弹错了多少,也没心思去在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失明者将前额抵在钢琴边框上,缓缓地一口一口呼吸。
他想起,也是在这样的夜色和从窗户漏下的晚风中,green在他耳边对自己告白,告诉他,我爱你。
他想起green,从那个对他招着手快活地呼喊的少年,到大学宿舍上铺那个紧紧抱着吉他的蠢货,到音乐厅高台上双眸兜着闪亮光点的吹奏者,到眼前已经稳稳握着他的手走过了许许多多或明亮或黑暗日夜的爱人。
站着的green,坐着的green,看见的green,触碰到的green,笑着的green,流泪的green,皱着眉和他打架骂他的green,在校园林茵道上回头对他张扬咧开嘴角的green,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把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的green…green的脚步,green的嘴唇,green的声音,green的耳垂,green的锁骨和脖颈,green肩头的落叶,green耳边的风,green搬动家具发力时轻轻吸的一口气,green带着自己晨跑时有规律起伏的喘息,green身体上的香气,green落在耳边的吐息,从发丝到指尖,从身体到记忆,从过往到如今。
他一直都在。
在肺里全部的空气因为心率过快流失殆尽之前,他张口。
green,他听见自己说,我们结婚吧。
日子快得好像季节中的飓风,他曾以为失明之后的人生注定难耐到令他无法承受,可事实证明,真正降临到他身上的生活也一日一日地过去了,接下来漫长的年月又会比以往困难多少?
“难很多,我算是认命了,生活太难了,我想死还不行吗———”
“啊,请您要死也先把请柬想好再死,不然我会很难办的。”
tsc在桌面上把自己摊开,实在想不出措辞来邀请他几位已经多年没见的血亲兄长出席参加自己的婚礼,他一边口述green一边帮他修改,折腾一下午连Bob都在怀里窝好睡着了,终于把邮件都一份一份发了出去。
tsc得出结论,生活对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说太艰难残酷了,也许这样来自上帝的残暴压迫才让自己看清楚了常人要百倍艰难都无法看见的东西。
生命对他来说无比真实和有限,对green来说,也是一样的。
但这份爱意,永远永远,都会在如此之平凡的躯壳里,无限地绵延开去,不会因为少了一种触碰彼此的方式,就被削弱一分一毫。
他如此相信。
tsc已经不再记录自己失明之后过去日期的数字,green的音乐会已经又重新办了两次,一次他上台了,也有一次,他陪着tsc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上,十指相扣,一直到散场。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三位哥哥居然都来了,green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听上去,大概相处得还不错……?
他喝醉的兄弟们搭着他的肩膀哭得一个比一个响亮,被green大肆嘲笑了一通。
Bob已经长成原先两个那样大了,还是和green过不去,一靠近小家伙就连声哈气。
tsc每天都会练琴,green陪着他,遇到熟悉的曲调他还是会跟着哼唱几句,他们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常常忘了时间。
tsc觉得他的人生也许就会这样继续下去。
于是当他再一次睁眼,已经说不出口这到底是自己的生命变得完全不一样之后的第几天。
刺目的光芒让他眯了眯眼睛。
他呆愣住了。
tsc听见窸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枕头边上传递过来,他依旧仰躺着,伸开五指寻着那声反手在床单上压了压,指尖乱抓,虚虚抓到一团毛茸茸的熟悉东西。
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团陌生洁白的毛乎乎猫球之间,一双晶莹漂亮又富有生机的橙色眼睛。
越过那双眼睛,在完全陌生的墙角,tsc看见一幅没有完成的肖像画。
青翠的绿如同春天的原野从他眼底漫向远方,漫进无限的远远光明和心跳声中,一下一下,如同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的一个梦。
tsc呼吸一滞。
tsc失明后第三百一十五天。
green在厨房里煎蛋,无名指上的戒指散射着星星清晨阳光,昨天没编完的曲调回转到心头,他顺着灵感哼了两句,把煎蛋翻了个面然后盛出。
续写乐曲的浮想被楼上一声传来的巨响打断。
green一愣,把早餐扔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冲进卧室。
他的前任男友现任丈夫扶着床沿颤抖地直起身来,与他对上了视线。
橙色的,熟悉的,那双眼睛里有了光彩,清澈如同green在梦中和过往见到的景象一般。
倒映着万物,倒映着他自己,如此清晰。
tsc死死地盯着他,颤颤张开嘴。
没等眼泪落下,green就冲了过去,迎着tsc身后的无垠晨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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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他奶奶的,几十年之后我见到上帝本人一定要抓着往地上怼着砸他老人家的眼睛,砸一百万次,我说话算话。”
“我操你别说话了,我现在不想笑,我要难受死了。”
“奶奶的别哭了,我爱你,蠢货。”
“他妈的,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