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時間。
空氣在這個近乎密閉的環境裡變成了混濁的固體,外頭透進來的光線讓漫天飛舞的塵埃變得肉眼可視。身邊時不時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像一把岔開弦的弓,一遍遍地刮著影山飛雄的腦袋。
他隱約記得自己課後輔導結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年人在他面前跌倒,他伸手去扶,然後⋯⋯然後⋯⋯
醒來就在這個地方了。
最近新聞上的確有提到拐賣小孩,但他已經17歲,和所謂的『小孩』算是有點年齡差距;而且他身高已經快到180公分,怎麼看都不像會被下手的目標。
影山肉眼輕輕掃過現場,除了他還有四五個人,看起來都不超過10歲;只有離他大概一步遠的橘色捲髮男孩,看起來勉強和他差不多大。
影山揉了揉太陽穴,稍微伸展了下發麻的手腳;除此之外,身上沒有其他鈍痛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如果等下歹徒出現,要直接蠻力硬槓嗎?⋯⋯不,如果歹徒不只一個人,他絕對打不贏,可能還會受傷。影山無意識的用力張手握拳、再放開,盤算著任何一種可能逃出生天的方法。
黑暗中,身邊突然傳來銀鈴般的輕笑聲。
影山的神經倏地繃緊,望向那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蜷曲的坐姿、沒有動過的橘色毛團。
「⋯⋯小孩,不要想著赤手空拳和歹徒空幹,暴力不能解決一切的。」
橘髮少年微微偏過頭,半邊白淨的臉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蜜色的眼眸似是綴著點點星沫,像琥珀碎片閃爍在一汪黑潭中。
影山一怔。眼下的情況攸關生死,這個人卻一派輕鬆地笑著。而那笑容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安定感,像暖泉般淙淙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影山低下頭避開那雙黏人的眼睛,心虛地嘟囔:
「⋯⋯我不是小孩,也沒有想要硬幹。」
「是嗎?那你別再用力握拳啦。你的手那麼好看,又是打球的,要好好保護才行。」
語畢,橘髮少年向影山伸出手。比他小上一號的手心裹住已經被攥緊到發白的指節,掌心很暖,輕輕地搓揉開影山的手指。後者卻無瑕沈醉於這樣的親密接觸,警覺地像碰到仙人掌刺一樣收回手。
「⋯⋯你怎麼知道我是打球的?」深藍色的眸子瀲了瀲,蹙起眉。
蜜色的人兒笑的更開了。
「雖然穿著制服,但你卻不是穿著皮鞋,而是運動鞋、連襪子都是運動用的毛巾襪;身上有運動用的陣痛噴霧味道,指甲修剪的很整齊乾淨,我猜——你的運動應該很吃手部動作——你的矢枕沒有受傷,所以不是弓道、那只能是球類運動——指尖的話,排球或籃球?我猜是排球~因為你包包上有Mikasa的吊飾。」
輕快的語氣衝破了沈重的氛圍,影山愣愣地聽完他的推理,無意識的搓了搓指尖。
半晌,他嗓子微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你是誰?」
橘髮少年的雙眼仍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像一頭鎖定獵物的野獸。他伸出小小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上了影山的唇瓣——
「Need not to know. 不過你放心吧,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吱呀——————」
刺耳的煞車聲霎那間凌虐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影山因為後座力的關係向前撲去,整個人壓在了橘髮少年的身上,引起身下的人一陣悶哼。橘子味洗衣精的甜香從白色的襯衫上鑽進影山的鼻子,讓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呃、我、我很抱歉。」
影山紅著臉僵直起身。橘髮少年摸了摸後腦勺,輕佻地笑了下;
「現在就想撲倒大人,你還差得遠吶~」
「⋯⋯那是意外!呆子!而且你不也是小孩嗎!」
被看出自己的羞赧,影山整張臉都要滴出血。
後車廂門在此時被打開,突然透進來的光線讓影山睜不開眼。
「吵什麼吵?再吵就先把你們手腳切了餵狗!」
那是一個長得兇神惡煞的男子,兩臂上滿是彩色刺青。角落裡的孩子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豆大的淚珠不斷滾落砸在地上。
男子巡視了一圈後,把目光鎖定了橘髮少年。
「⋯⋯你,橘頭髮的,下來幫我推車。」
被點名的少年沒了方才溫暖的笑容,目光變得幽寒冰冷。他雙手一攤、嗤之以鼻地說:
「我又不是你的狗,叫來就來叫走就走?」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在這把你打死?!」
男人面露凶光,兩隻大腿粗的上臂伸過來就要去抓少年的頭髮。少年目光淡薄,雙手緊握垂在身側,卻沒有要還擊或逃跑的意味。影山心一驚,先行一步擋在他們中間,導致男人只抓到影山的肩膀。男人動了真格,抓握力道之大讓影山咬了咬牙關。
「⋯⋯不要碰他。」
影山自己也沒想到,他的身體比腦袋動作更快,下意識的就想護住對方。他身後的橘髮少年目光怔怔,似是沒料到影山會保護他。
「好啊,現在一個個都想去地獄見閻王是吧?」男人氣的面孔扭曲,改揪著影山的衣領把人摁在車廂內壁上,發出了極大的聲響。他把右臂抵在了影山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影山兩手在空中揮舞,痛苦的掙扎著。
「⋯⋯喂!放開!」橘髮少年見狀,立刻像獵豹一樣撲了上去。小小的身板卻無法撼動男人一絲一毫,他咬咬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針筒,向男人的右臂刺了下去———
「⋯⋯?!⋯你給老子打什麼鬼東西!」
這招果然湊效,男人吃痛地鬆開影山飛雄,重獲氧氣的影山整個人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影山喉嚨如火灼燒一般疼痛,眼裡蓄滿生理淚水,但他努力的想要看清那頭橘髮——而橘髮少年也正回望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溫柔;唇畔帶著笑,用口型對影山飛雄說了幾個字。
影山愣了愣,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打了比雞血更好的東西,眼鏡蛇毒,再過五分鐘你就會全身麻痺,無法呼吸——」少年轉過身面向威風盡失的男人,語氣變得冰冷生硬。「但只要你告訴我你們的老窩在哪,我就給你解毒劑。」
「⋯⋯你到底是誰?憑什麼我要給你磕頭求情?!」男人咬牙切齒地倒在地上,他覺得自己的視線開始逐漸模糊,手腳開始發麻。
「不說的話也沒關係,我的夥伴已經在路上了,他們一定會好好招待你。」
就像是在附和他的話似的,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地聚攏過來;男人已經沒了逃跑的力氣,自暴自棄的說出了一個地址。
「好孩子。」
橘髮少年滿意的微笑,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站了起來。他隨後走向影山,查看了下他的喉頭。
「⋯⋯你不幫他打解毒劑嗎?」
影山的聲音變得像鴨子一樣喑啞難聽。橘髮少年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唬他的,那是普通麻醉,劑量大了點而已。」
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白皙脖子上的大片紅痕,影山不覺得疼,只覺得少年摸過的地方一陣癢。
警車的光線在夜晚中閃爍,有警察將哭泣的孩子們抱出後車廂、有人將嫌疑人上銬,身前的橘髮少年恍若未聞這片騷動,蜜色的瞳孔裡僅僅映照著影山的面容。
就像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
「還可以走嗎?」
影山嗓子太疼了,不想再說任何一個字。他點點頭,任由少年攙扶著他走出地獄。
-
「影山同學,我們已經通知你的家人了,等一下他們會在醫院和你會合。」
坐在滿是消毒水味的救護車裡,影山披著毛毯,乖巧的向女警點了點頭。
在冰敷的時候女警稍微和他說明了下情況,警方收到線報表示連環兒童誘拐案車手今天會幹一票小的,於是安插誘餌被綁。發信器有好好在運作,原本是想要直搗黃龍,但中間出了點意外⋯⋯
意外就是,影山飛雄本人出手了。誘餌為了救下影山,只好拿出預先藏在身上的麻醉藥——總之,最後有從車手那裡問出有用情報,任務驚險完成。
⋯⋯
也難怪在和歹徒對峙的時候,他要用口型對他說『壞孩子』了⋯⋯。
影山一直試圖在人群中尋找橘色毛團的身影,但少年就像消失了似的。
他心裡微微失落,畢竟還有很多話想要問他——看來是沒機會了。
「——請等一下!」
清亮的嗓音劃破天際,影山猛地抬頭。就在救護員要關上門的前一刻,橘髮少年氣喘吁吁地向他跑來。
「⋯⋯抱歉、我講幾句話就好,不會耽誤你們的時間。」橘髮少年爬上車廂,坐在了影山的正對面。「還好嗎?可以說話了嗎?」
「⋯⋯」影山搖了搖頭。雖然冰敷過了,嗓子還是被卡車輾過一樣痛。
「我想也是。醫生檢查完之後一定要遵守醫囑,該擦藥擦藥、該吃藥吃藥,懂嗎?」蜜色的眼眸又充滿了星光,笑容大大的,晃的影山心跳加快。
⋯⋯這個人怎麼那麼多話。
影山表面上乖巧地點頭,視線仍然沒有一刻離開少年身上,一副「你是不是應該跟我說什麼」的氣勢。
被看的快穿出一個洞的少年意會了影山的眼神,為難地說道:
「我是所有人裡面最像小孩的,才派我來這次臥底。但因為這是秘密任務,我不能自曝身分⋯⋯⋯」
「⋯⋯」影山仍然盯著他,氣勢沒有減弱。
他不是想聽這個。
他渴望知道關於這個人的一切事情。
周旋於兩人之間的沈默終究被心軟打破,橘髮少年在影山炙熱的眼神下舉雙手投降。
「⋯⋯小孩,你真固執。我是M市刑偵一隊的實習犯罪心理側寫師,日向翔陽。」
日向嘴角微微勾起,看著影山脖子上的繃帶,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當時我已經準備好護身動作了,但還是⋯⋯謝謝你保護了我,小英雄。」
語畢,日向伸出那雙白淨的手,揉亂了影山柔軟的黑髮。影山耳廓爬上可疑的紅色,不滿地哼哼,甩了甩頭。
日向翔陽笑著收回手,幫影山把肩上滑掉的毛毯蓋好,然後站了起來。
「好啦,我要去找長官報告了。好好照顧自己,保重。」
「⋯⋯⋯!」
見日向要走,影山急了,迅速前傾拉住了他的左手。
對於自己的手比日向大出一整圈這件事,影山有一瞬的怔神。這個人真的不是小孩嗎?
大大的手心乾燥滾燙,不帶一絲情慾的觸碰卻讓日向覺得有點口乾。他吞了口口水,對上影山清澈深邃的紺色眼眸,故作鎮定地說:
「怎麼啦?不會是一個人害怕了吧?」
「⋯⋯還能再、見到你嗎?」
忍著嗓子的不適感,影山艱難地開口。日向被這個問題打得措手不及,白皙的臉頰也爬上可疑的紅叢。
「有、有緣分就會再見的!但千萬不要變成壞孩子讓我側寫你唷!」日向輕輕拍了拍影山的手背,影山這次識相地鬆了手。關上車後門的前一秒,日向又露出了安定感十足的笑容。
「再見,影山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