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个故事的主角正做出从身后拔出大剑的动作，用这柄足有六英尺的武器挥砍掉眼前快把他的头发勾扯成秃鹫小窝的枝桠。
不出几步，拦路枝条编出的自然蛛网又将年轻的勇者牢牢困于其中。但丁索性把叛逆插入泥地，倚靠在剑上仰头爆出一声忿忿的大喊。
“PIZZA！！！”
几米外的林间惊出一群颜色不明的鸟，从不迷信的但丁此刻倒是希望它们不是那些指引厄运的黑乌鸦。
他没有精致的怀表，也没有光看星星月亮就能读出时间的能力，但是他开始发出抱怨的肚子显然在说，你该吃饭了。
饭！他本该躺在自己的屋子里吃上今日份的超级大披萨，满嘴流油，被拉得比他口水还长的芝士淹没口腔，而不是在这个被叫做Moonshade的森林中逐渐迷失道路和饱腹的感知。十八岁的但丁在这次旅途中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贪婪不可取。可是，倘若你待在自己委托所的屋子里无所事事，只能开始思考今日去哪家披萨店用餐又要如何完美赊账时，忽然天降一份价值终身披萨免费的委托，附带预先支付砸在桌板上就能听出沉甸甸之价的一袋金币，那颗质朴的追求披萨之心很难不偏离正轨。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怎么又不算在履行正义？
国王的贴身侍从在历经七七四十九个热心人士的失败后，不得不来到这个人烟稀少地价便宜，一看就是常年进行不可描述交易的街巷之中推开了坊间传闻无所不能的年轻猎人——但丁——的大门。
侍从坚信自己在与但丁强调前四十九位接下任务的前辈是如何诡异消失或者壮烈牺牲之时，这个即将踏上征程的小伙子只是在尽心享用他出发前的最后一份披萨。
“找到公主，并把殿下带回来。”
侍从把黄褐色的羊皮地图交给但丁，后者朝他轻松地挥手，骑着公款赞助的白马离开了中心城镇。
红墓国那位几乎无人亲眼目睹过的公主在三月前忽然失踪，此事随不断暴涨的赏金而传出愈加五花八门的言论，漫天的传闻如同王国中心广场白鸽飞舞时扑腾抖落的羽毛。一种传言道，公主是被飞来的恶龙叼走的，也有人认定她是在外出游玩时遭遇了邪恶的龙，还有更为奇谲的说法是公主为了永生而去与沉睡在火山中的古龙签订不为人知的契约。更让此事显得谜团重重的一点正是这位神秘的公主，未曾公开露面的她被部分人坚信公主已然身染丑病，但作为王国的美好象征，众人更愿意相信公主如同传闻中的月神那样美丽动人。她拥有纤细曼妙的身姿和令人沉醉的动听嗓音，发丝间流淌的光泽便如融化成水波的月光那般柔和而粼粼。这般存在童话之中的描述只要人亲眼见证便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公主，以及，侍从对他说，公主胸口用蓝丝带系出的蝴蝶结中，镶嵌着红墓仅有两枚的红宝石之一。这很重要，但丁。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他们甚至不愿提供一张公主的画像！仿佛这张脸比这些赏金还值钱比她的命还金贵。但要但丁说，这差事的不靠谱程度还不止一点，侍从交给他的地图指引自己离开王国后再穿越Moonshade，但此地林如其名，交织的繁茂之叶在夜色之中鬼影幢幢，每年都有无数旅人在令人迷乱的森林中消失。
作为经验丰富的猎人，但丁当然知道这是那些林中的恶灵和妖怪在拿人类取乐，引导步入森林的路人与自然中的凶残猛兽相遇，最后蚕食绝望而死的、美味至极的灵魂。
他当然不怕什么四只脚的虎狼熊豹或者数不清手脚的蔓精树精，毕竟武力值拉满的勇者大人在这件事上所向披靡，但物理攻击点满而魔法攻击仅通皮毛的他，孤身一人上路而没有冒险故事中标配魔法使的陪同，走进这片遍布奇阵的森林中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丁爬上身旁不知名的大树，站在横生出的有力枝干上远眺——无尽、无边无际的密林。
勇者没有绝望，他知道Moonshade可没这么大，这不过都是不知道何时走入的迷阵中引人不安的陷阱。事到如今，但丁的首要目的只有填饱尚在吟唱饥饿咒语的肚皮。林中的禽兽不少，但最好还是那些淳朴的普通野兽，那些异种亚种或长相清奇的妖怪也并非不能食用，因为作为勇者的但丁当然拥有百毒不侵的主角体质，只是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配上他的烹饪水平……这玩意就算能填满肚子也会难以下咽。
但丁怏怏向后倒去，双腿一勾如一只赤色的蝙蝠倒挂在树上，径直垂下的风衣后摆和市场肉铺里巨型风干火腿肉并无二致。再怎么饿，也不能啃自己的大衣吧！但丁抱着手闭眼冥思，真正化身一只蝙蝠种，在不让自己的旅程以饿死为终结的期冀中仔细捕捉林间传来的动静。
很快，他便听到有东西正在靠近。
是山地火鸡！勇者动了动耳朵。
这种肥墩墩的动静他绝对不会认错，但这只火鸡猛然之间像是被施了加速之咒以绝对会点燃羽毛的速度在空中变成颗流星似的向他袭来。
呱唧。
年轻的勇者睁开眼，空手接下了山间白火鸡。
鸡身四周的火焰在他手中熄灭，有烟无伤定律让勇者的手套连一个小洞都没破，而已经吐着舌头鸡魂西去的肥硕晚餐，那身羽毛在高速旋转中脱落烧尽。但丁今天学到的第二件事就是如何快速高效地处理鸡毛。
不等他从树枝上翻跃落地，方才火鸡流星划过轨迹的沿途树木在他眼前顿时轰然倒下。
——是谁要来抢他的火鸡？！
年轻人警惕地看着被锋利刀刃切割开拓出的那片空地，四周仍被交错的密林投下的黑影所笼罩。他知道无数鬼怪妖灵最爱潜伏于那流动的黑色之中。
为了今晚的肚子，他已经做好了与来人战斗的准备。
勇者虽志不在学识，但也曾听闻过红墓古书之中写下的月神故事。某个不为人知的寂静夜晚，月神从森林的呼吸之中出现，祂的面容正如夜间笼罩在林地中动人月色，朦胧的光泽像丝绸般覆盖着那大理石般的面容，银白发丝如抽芽的风信子被拢在耳后。祂只是在旅人面前出现了几秒，这轻纱般的存在就被林间吹来的风裹走了。
但丁听到了鞋跟踩踏过枝叶的声音，它们在靴尖的挤压下断裂，然后是四散的碎石、厚实的土地，以及某种长武器入鞘的声音。那个瞬间削砍数棵树木的火鸡争夺者从暗影之中现身——银白的发丝、大理石般的容颜、纤细修长的身影——虽说古书也不曾记载过月神的性别，且我们的勇者即便在魔法大陆仍旧是个无神论人士，要不是但丁发现眼前的陌生人是个男的，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就是那个失踪的公主了。
神秘人走到他的面前，仰起头与倒挂的年轻勇者对视。他伸出手，身上那件长至小腿的黑色风衣在月色之下竟有隐隐流动的莹蓝光泽。
男人开口，像某种用嗓音蛊惑人的海妖：“把它给我。”
要不是他的语气略显强硬，但丁就把自己的晚餐交出去了。
“我拒绝，”勇者从树上翻下来，把火鸡塞进自己的大衣里，“它可是自己飞到我手上的。”
“把它给我，”男人又一次说，“我可以带你离开这片森林。”
距离Moonshade中心区域向右下偏离五英里，一条无名溪边，也就是但丁现在所在的位置。具体信息是他的临时伙伴说的，也就是此刻年轻人身边这个出场方式浮夸的男人——他告诉但丁他的名字是维吉尔。
被冠以勇者之名的年轻人并不是自愿坐在溪边清洗火鸡并搭起一个简易火堆的。几分钟前他嚷着我信你个鬼就拿出叛逆砍了上去，但眼前的男人是跟他最不对路的……召唤师？法师？管他是什么，反正就是那种动动手指就有一堆发光小球追着你揍的人。但维吉尔简直更令他感到讨厌！但丁看到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以速度极快的刀法朝自己袭来，勉强能招架之际却被不知何时在他身边冒出的蓝光小剑戳到了腰窝的痒痒肉。
没过几招但丁就被物理与魔法的双重攻击打倒在地。
“这是耍赖！”他控诉着。
“是你太弱了，”维吉尔把他踩在地上，用刀鞘挑开勇者胸前深棕奶带，拨弄到一旁，那只肥美的火鸡就从赤红色的大衣里滚了出来，“没有力量的人连自己的晚餐都守护不了。”
迫于淫威，但丁不得不给他当起了打杂小弟，但好处就是他不用担心这之后会迷路了，因为维吉尔表示他也是奉命去寻找公主的自告奋勇者之一。
“维吉尔，”但丁磨着打火石，忽然想到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开个传送门把我们带过去？”
“真是愚蠢，”维吉尔瞥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魔法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不知道。我跟这玩意合不来，在剑上附魔是我这辈子学过最复杂的魔法。”但丁手中的火石擦了十下，木柴却迟迟还未点燃。真是奇了怪了，他心中纳闷。
“是生灵。”
维吉尔竖起食指，指尖瞬间点起一簇蓝色的火焰。火光仿佛被赋予了他口中所言的生命，烛心随扇动的外焰如心脏般阵阵颤动，就这样在空气中不依靠任何兀自燃烧着。
男人屈起手指，将这团蓝火朝不断好奇眨眼的但丁弹了过去。
火焰撞到但丁的脑门，咚地一声把勇者的脑袋磕出个可观的小包，又反弹落入了那堆木柴里。方才难以点燃的柴火顷刻间冒出了炽热的火焰。
“酷，我打十分。可惜选手攻击裁判，倒扣二十分。”但丁不爽地瞪了他一眼，但依旧听话地把洗干净的火鸡插到了叛逆上旋转着烧烤起来起来。“所以呢？这和你嘭地一下打开传送门有什么关系？”
“……”
维吉尔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了。
“魔法并非无穷无尽。就像人的体力需要恢复，使用魔法也需要消耗施咒者的能量。与我签订契约的力量之源并不在这，只能借助存在这森林中的生灵体内蕴含的能量来施展法术。”
“所以你和这里的火鸡乌鸦狗熊签订契约了？”
“不需要，它们还不足以拥有忤逆我的能力。只要我想，就能让任何低阶之物体内的力量为我所用。当然，”他顿了顿，看向方才那团变成篝火的火焰，“也包括你的。”
“我的？”但丁连忙摸了摸身上并没有少掉的肌肉，“我只是答应给你烤鸡，可没说要把什么力量借给你啊！”
“显然你阻止不了我，但丁。况且这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法术，和你掉了一根头发没什么两样。”
“你的意思是我每附一次魔就会消耗一搓头发？难怪哪些王宫里的念咒老头全都秃顶。”
“……这只是一个比喻。”维吉尔又动了动手指，那团篝火燃起的火焰又变得更大了些，也更暖了点。这次但丁莫名地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痒痒的，就像维吉尔用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往他的心窝挠了几下，物理意义上的。“这片树林里几乎不存在什么高等的怪物或妖灵，所以能获取到的力量不足以让我构建出一个能到达目的地的传送门。”
但丁剑上的火鸡在大火的炙烤下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焦香的味道又怂恿出了年轻勇者饥肠辘辘的声音。
事到如今但丁对自己的个人形象已经彻底无所谓，他都“心甘情愿”给这个邪恶男人打杂了，在红墓的时候请他上门除魔可不便宜好吗，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他再怎么糟蹋这张脸蛋也依旧英俊，这是连旁白都不能随意否认的事实。
帅气的勇者吞掉分泌出的口水，又问：“那你这么厉害，还带着我干什么？”
“因为这里的迷阵简易但烦人，我不想分神去处理这些无聊的事，并且走出这片树林之前也不乏不自量力的虫豸前来骚扰。虽然那都是我不需要用法术就能解决的东西。”
“懂了，说到底还是缺个打杂兼打架的是吧？”但丁把肥得流油的整只火鸡递过去，“喏，给我们的大小姐。”
维吉尔没有用自己的佩刀插走那份香喷喷的晚餐，只是脱掉手套扯掉一只右腿，便示意但丁解决掉剩余的美味山鸡。
噢，看来他人也挺好的嘛。但丁嚼着亲手做出来的柴火烧鸡，暗自评价，并在心底默默期望他和这位神秘魔法师的合作旅途愉快。
夜晚分配林间床位的时候，但丁还是选择爬到了树上，理由是风景更好空气更助眠，也能随时注意到周遭状况。虽说只要维吉尔在他们周围画个简易的隐藏法阵就能解决的事，但……出于大家都懂的理由这位尊贵的法师只是坐着背靠大树，毫不顾忌地闭眼进入娴静的梦乡。
一夜好梦。
可是醒来后，但丁发现维吉尔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