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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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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21
Words:
16,0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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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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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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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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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9

冗談

Summary:

小狸猫叶和人类濑崎的前世今生

 

*日本传说中的狸猫是爱搞恶作剧的妖怪,可以使用叶子变出各种东西,受了人类的恩惠也会报恩。

Work Text:

濑崎瑞贵在去上早课的路上停住了。从家到学校只要步行十分钟,沿途都是居民楼和商铺,通勤时间的街道却空空如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但他知道该怎么走。直走一百米路口左拐,朝一点钟方向抬头,这是他第三次看到那座白色鸟居。他从鸟居拾级而上,掩映在樱花树下的神社华美精致,进去却一股腐木的气味,生满青苔的神像下面有个之前没见过的签桶,仿佛在特地迎接他的到来。


“所以,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他参拜完毕,往功德箱里投了一枚硬币,然后抽了一签,小吉。他把签挂上樱花树,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动物蹲在树上。


是狸猫。他愣住了,那狸猫目光炯炯地盯了他一阵,随即哗啦一声跳下树无影无踪,他也拔腿跑出了神社,沿着反方向没命地跑,直到身边重新出现行人和车辆。


好险,幸好这次也平安回来了。心跳得好快,他跑进学校长吁了一口气,听到朋友们远远地叫他,约他去买饮料。他打开钱包,手指略过那片凭空出现的叶子,掏出一枚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两瓶咖啡哐哐掉了出来。


“卧槽牛啊,怎么还买一送一?”
“不知道啊,送你了。”


他把多的那瓶咖啡给了朋友,自己拧开一瓶。心情不错,但捉弄了他三回才补偿了一瓶咖啡,狸猫大人多少有些不厚道了。

 


 

第一次迷路是在一个月前。那天濑崎瑞贵下课回家,打算去经常光顾的拉面店,十分钟的路愣是走了半小时。街上空无一人,他绕了半天,发现居民区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座鸟居,他企图绕过鸟居找别的路,但每次都绕回原点。


太诡异了,导航用不了,电话打不出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隐?他不由得浑身发毛,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他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鸟居。


鸟居上面是一片樱花林,继续往里走就到了神社,景致很美,他边走边用手机拍照。神社金玉在外,里面却年久失修,阴森森的一个活物都没有,像一座坟茔。他强作镇定参拜,往功德箱里投了钱,这儿大概是缺香火,那他也当破财消灾好了。


完事后他恭恭敬敬地退出去,眼看着没有异样,赶紧撒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跑到十字路口差点被自行车撞,他才反应过来回到了现实,时间也回到了他迷路之前,刚刚拍的照片全消失了,仿佛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最近考试太累出现幻觉了吧,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安慰自己别多想,去饭店时一掏钱包,夹层里赫然多了一片叶子,翠绿的、新鲜的樱花叶,怎么看都不可能是风吹进来的。


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然而都亲身经历过了宁可信其有,赶紧拿着叶子去附近的神社求助,神主看一眼就明白了:“您遇到狸猫了——那是爱作弄人的妖怪,谁都有可能被它带走,但它一般不会害人。您遇到的这只修为不浅,是一座神社的主人,您捐了香火钱,它便以叶子作为回礼。”


“那……怎样才能让它别再找上我?”


他把叶子埋在了神社的树根下,以示对神灵的敬畏,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一周后他又在家附近迷路了。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不存在的神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里面比上次干净了一些,满地的枯枝败叶都不见了,看样子有人来打扫过。


支撑在身体里的恐惧和好奇被抽空了,忙着毕业、面试、为看不见的未来东奔西走的他,实在没力气应付这没来头的恶作剧,干脆跪下来全心全意地祈祷。三月初的天气还带着料峭春寒,他原地坐下,吹了一阵裹着樱花香气的风。


“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请保佑我拿到东京气象厅的内定吧。”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愿望很过分,他笑着摇了摇头。“您在看着我吗?也让我见您一面吧——开玩笑的。”

 

 

藏在樱花树上的狸猫目送着青年走下台阶,直到那柔和如春光的背影消失在鸟居之外。一片叶子飘落在头顶,它动了动耳朵,下一秒树上坐了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少年,光着双脚百无聊赖地晃荡。


“看来你真的不记得了。”化成人形的狸猫叹了口气,被他吹走的叶子悠悠地飞出了鸟居。他的等待该到此为止了。

 


 

濑崎瑞贵拿到了内定,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东京气象厅,但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网络电视台。忙乱的毕业季总算有了片刻清闲,他和朋友们去食堂,听他们讨论毕业典礼穿什么衣服,毕业旅行要去哪里,他兴致不大,偶尔附和几句。


“那不是边缘人同学吗,怎么老看我们这边啊?”
“他是不是在看濑崎啊?那倒也能理解啦,毕竟全校最想交往的男人在这里~”


濑崎瑞贵收回了神游的目光。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黑色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左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右手拿着笔在本子上涂画,视线躲躲闪闪装作无事发生。


早就习惯被盯着看了,濑崎瑞贵无所谓地笑笑,他这些所谓的朋友也是因为他长得帅家境好才围过来的。他买了午饭坐下准备吃,不经意和那位边缘人四目相对,对方乌亮的眸子晃了他一下,像午后的日光漏过树荫,吻上了他困倦的眼眶。


那似乎不是观察,也不是偷窥,更像是——怀念。


“边缘人”是个不起眼的学弟,留着长刘海看着像死宅,经常独自待在食堂和图书馆,坐在角落里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濑崎瑞贵之前没见过他,但自从那天后他就开始在意。过了两天他们又在食堂碰到了,那家伙还是坐在那里,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早上好啊。”
“早、早上好,濑崎学长。”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听别人说的。”


被拍了肩膀的家伙像只炸毛的猫,飞机耳都要出来了,濑崎瑞贵压着嘴角,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他指了指桌上的本子:“我可以看看吗?”


本子递了过来,他一页一页翻看,全是人物速写,男女老少神情各异,原来单调的铅笔线条也能组成如此生动的画面。


“这是什么?”
“这是‘咖啡厅写生’,是为了还原初次见到某人的瞬间印象而进行的训练。”
“原来你眼中的我……是会这样笑的啊。”


最后一张是个穿着薄毛衣的青年,眉眼和嘴唇弯着柔和的弧线,头发长到了肩,濑崎瑞贵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头发留长点好像也不错。他合上本子,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泛红的耳朵:“画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棚田叶。”


是错觉吗——濑崎瑞贵被初见时明亮的黑眼睛注视着,仿佛期待着他能做出某种反应,随即那抹光就像希望落空似的黯淡了下去。

 


 

濑崎瑞贵渐渐和棚田叶熟络起来,隔三差五甩掉那群表面朋友跟他“偶遇”。棚田叶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味道,让人一靠近就心神安定,尽管他们还远远算不上朋友,一起坐着也不怎么说话,濑崎瑞贵也放松得像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狗。他看书看累了抬起头,托着下巴摆了个姿势,欣赏对方躲闪不及的窘迫表情。


“难得离这么近,看清了好好画一次吧。”


棚田叶小声答应,抿起嘴唇专注动笔,不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观察对方,阳光下他的头发泛起一层茸茸的金色,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柔软蓬松的猫。濑崎瑞贵伸出想揉他脑袋的手,拿起了他完成的画。


“或许……你之前见过我吗?”

“当然见过。学长可是名人啊。”


无可挑剔——濑崎瑞贵捧着画本细细玩味,总觉得这不是普通的速写,仿佛骨血和灵魂都跃然纸上。除非棚田叶的“见过”,是在他想象不到的更久以前。


“你画画多久了?”
“记不清了——很久以前我答应过要教一个人画画,但我不小心和他走散了。我一直画下去,是为了找到他。”
“你画得这么好,他肯定会认出来的。”


他们互相试探着聊了起来。棚田叶说他的老家有一片四季不败的樱花林,濑崎瑞贵很感兴趣,忍不住从气象学专业角度分析原理,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片只存在于平行时空的、藏着神社和狸猫的樱花林。


见过了狸猫之后,他没有再遇到过神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出门了。他把樱花叶当成御守放在钱包里,现在他通过了毕业考试,得到了满意的工作,还遇到了让他感觉舒服的人,他反而想再去给狸猫大人上柱香。


“我也去过那样的林子,还碰见了狸猫……”他说了一半欲言又止,怎么会莫名想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倾诉。棚田叶认真地等着他说下去,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濑崎!总算找到你了!今晚去看电影吧!”


从幻境跌回人间的失重感再次袭来。濑崎瑞贵答应了一声,对棚田叶说“下次见”。明明只是把这个人当成逃离现实的停留所,他起身的动作却迟疑了一下。


“濑崎学长。”身后的呼唤很轻,他回头,棚田叶的脸在日光里影影绰绰。“那只狸猫……是因为想见你才出来的。”

 

 

夜幕降临后的城市灯火通明,棚田叶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走得很慢,路边的橱窗映出了一个留着长刘海套着白色卫衣的青年,帆布鞋有点硌脚,他想念光着脚走在榻榻米上的无拘无束。四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置身在时间的万华镜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原点。


沧海桑田。他抬手在虚空中勾画,很久以前他握着树枝,另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四个字。


真好啊——他挂念了几百年的人,最终如愿生在了这个和平而自由的年代。


滴在脸上的水将他唤出了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水珠细密地连成了线。他随手在绿化带揪了片叶子,放在嘴边一吹,手上就多了一把透明雨伞。


濑崎瑞贵和朋友们去看电影,一路上身体忽冷忽热很不对劲,电影院又黑又闷,他头晕得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昏昏沉沉地又出去了。大家说反正下雨了,不如去喝一杯再走,他摇晃着没站稳,在倒下去之前,一个人冲过来拽住了他。


“濑崎学长不舒服,我先带他走了。”


熟悉的青草味道,也许是因为淋了雨闻着更加清新,濑崎瑞贵清醒了一下,比他矮半个头的家伙正努力扶着他往外走,一把透明的伞在头顶撑开,满城霓虹沿着伞边滴落。


“濑崎学长,你还好吗?”
“谢谢……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一到雨天你就会不舒服。”


什么意思?濑崎瑞贵被扶回了家,躺在床上没力气动弹,棚田叶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凑上来用嘴唇试他额头的温度,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烧。额头上的唇慢慢吻过他的眼睛、嘴角、耳朵,软软的凉凉的很舒服,他已经分不清回荡在耳边的是雨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瑞贵。”

 


 

好冷。濑崎瑞贵在一片樱花林里苏醒过来,下着雨的山路泥泞湿滑,花香掺杂着泥土气味,他踩着木屐,戴着斗笠,长发束在脑后。雨越来越大,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屋檐,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躲雨。


这里是……神社?他小心踏过满地花瓣,心里默念“打扰了”,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仿佛提醒主人有客来访。里面冷冷清清,地缝都长了草,腐朽的神像下面站着一个穿褐色短衣的少年,头顶两只尖耳朵一动一动,他光着脚迎面走来,一只脚踝缠着染血的布条。


濑崎瑞贵像被施了法术一样杵在原地。少年踮起脚抱住他,一股温热驱散了雨天的凉意,他仿佛陷进了松软的羽绒被,困意渐渐袭来,少年的耳语也化作了一阵风。


“等雨停了……我会带你出去。”


濑崎瑞贵再次惊醒。他退了烧,出了一身汗,雨后灰蒙蒙的白天很适合再睡一觉。他想起来却动弹不得,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摸着毛茸茸的,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熟睡的狸猫动了动耳朵继续打呼噜。


“你怎么来了?”正常人看到家里多了只野兽早就报警了,他却离奇地镇定,还敢上手去撸,这狸猫皮毛油光水滑,盘着圆圆的尾巴,耳朵和鼻子也是圆的,相当秀气。明明是个爱愚弄人的讨厌鬼,睡着了却这么乖。


窗外有鸟叫,有人的脚步声,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濑崎瑞贵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转头看到地上散落着棚田叶穿过的衣服,又想起昨晚那个笨手笨脚照顾自己的家伙,嘴角要先太阳一步升起了。


他把被窝让给了狸猫,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棚田叶的帆布包也丢在地上,他在里面翻出了画本,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穿着和服披着长发席地而坐的少年,一只狸猫盘在他的脚边,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头又开始晕了。手机响了起来,他走到客厅等朋友的电话挂掉,然后上网搜索“如何饲养狸猫”,看了半天决定去买点猫粮。忽然卧室门开了,棚田叶揉着眼睛走出来,迎面一个抱枕丢到他身上。


“抱歉抱歉……我很久没穿过衣服了。”


一分钟后,化成人形的狸猫穿好衣服重新出来,他数百年后第一次离开神域这么久还不适应,等濑崎瑞贵睡着后他也撑不住现出原形,爬到床上一起睡了。濑崎瑞贵坐在餐桌前盯着他,他故意瞪起眼睛装凶,然而人类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托起下巴饶有兴致地冲他笑。


“没想到你这家伙是狸猫啊,看来我遇到的三次神隐都是你的把戏了——所以说,为什么作弄我?”
“只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算了,明知道你已经转生了……”
“好吧——就算只是恶作剧,也只有你照顾到了我的感受。”


太耀眼了,这家伙完全没变过,棚田叶没出息地红了耳朵。濑崎瑞贵伸着懒腰去厨房:“正好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你想吃什么?”


“别别别,你刚痊愈,我来给你做。”
“你?能行吗?”
“别小看我……呃,这玩意怎么用?”


看你这个小东西能做出什么花样。濑崎瑞贵说明了电磁炉的用法,然后坐下来悠闲地看表演。棚田叶做了味增汤,一会儿切菜险些切到手,一会儿被锅烫到跳脚,冒冒失失的可爱模样是即使炸了厨房也会被原谅的程度。好不容易端菜上桌,看着卖相还行,濑崎瑞贵合起手掌说“我开动了”,端起碗喝了口汤,一股齁咸直冲天灵盖。


“怎么样?”对面的人眼神又小心又期待,他点点头示意要一杯水,喝了水继续吃土豆,他发誓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土豆打,嘎吱嘎吱脆生生的,还以为在嚼自己的牙。他艰难地吃完了一块夹生土豆,红着眼眶皱着眉笑了。


“用保鲜膜包起来,我会吃完的。”他握着勺子的手在颤抖。“都是我的,你不准吃。”


“太好了,这是你教我做的第一道菜,看来我的手艺没退步……诶?”


濑崎瑞贵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棚田叶被圈在了椅子上,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头顶,他呼吸一窒,两只圆耳朵欲拒还迎地冒了出来,那只手往下托住他的脸,他听到了令人眩晕的脉搏,风雨欲来时落叶摇动的声音。


“你是谁?……我又是你的谁?”


“叶——是你给我的名字。”他折下桌上插花的叶子吻了一下,又轻轻贴上了对方的唇:“瑞贵……你这一世过得幸福吗?”

 


 

很久以前,一只窝在树根下打呼噜的小狸猫被一滴雨水砸醒,从此就有了灵识。在深山里修行的日子漫长而无聊,于是它就捉弄上山砍柴摘野果的人类,玩够了把人平安送下山,久而久之当地有了“山神”的传说,人们在山上修了一座小神社供奉它。它每天听着人间的故事心驰神往,上天告诉它,等你修成人形,就有机会下山。


它一如既往地努力修行,后来人间发生了战乱,神社的香火逐渐断绝,等它终于能直立行走了,神社已经彻底荒废。它迫不及待地要下山,没走几步就中了人类设下的捕兽陷阱,它干脆呆在里面等着好玩的事发生,等着等着下起了雨,它竖起耳朵听到踩踏泥泞的啪叽声,有人来了。


“啊!吓我一跳……这是什么?活的?是……狸猫?”


来人是个戴着斗笠的少年,穿着木屐的脚沾满了泥,看样子是迷路了。狸猫可怜巴巴地呜了几声,少年小心翼翼地靠近它,试探地伸出手,确定它不会咬人,连忙拆掉陷阱把它救了出来。


“你受伤了,还好吗?得先找个地方躲雨……”


它被少年抱了起来,这是它第一次这么近地感受人类,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是鬼神最爱的供品,假如遇上的不是它这种不杀生的妖怪,恐怕今天就要神隐在深山里了。少年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兴奋地迈开大步。


“居然有这么美的樱花林!村长总说山里有邪祟,不准我们上山,天天吓唬人……”


今天狸猫大人心情好,让神社周围开满樱花,当作送给这人类少年的惊喜。少年在樱花林里欢呼雀跃,狸猫听出来他很开心,忍不住也想变成人陪他玩儿。


“对不起,差点把你忘了……忍一忍,可能有点疼。”


少年长相清秀,皮肤白皙,虽然同样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衣服,但看起来跟一般的村民不一样。他把狸猫带进神社,撕了自己的衣服帮它包扎受伤的腿,又把他摘的少得可怜的果子都堆上了祭台,跪下来虔诚参拜,他许愿战火停歇,大家都能吃上饱饭。


雨淅淅沥沥地下,少年也累了,坐下来抱着膝盖打瞌睡,狸猫蜷缩在他身边给他取暖,享受顺毛伺候,它仅仅窥见了人间的一角,已经十分满足。

 

 

明知道今天有雨还偷偷上山,濑崎瑞贵越走越头晕,救下了狸猫已经筋疲力尽,不得不先睡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树叶摇动的沙沙声把他吵醒了,他正歪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外面雨已经停了。


“你醒了?”耳畔的少年音像樱花一样明媚。


濑崎瑞贵吓了一跳,他明明记得只有他和一只狸猫在这里。眼前的少年看起来跟他一般大,长得很秀气,穿着褐色短衣留着短发,看打扮像家仆。少年露出缠了布条的左脚给他看,接着头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你、你是……”
“我就是你救下的狸猫,人们都叫我山神。”


自称狸猫的少年说饿了吧,折了片叶子一吹,变出一只虫子,把对方吓得打跌,他笑得前仰后合,又用叶子变出一只浆果。传说狸猫擅长用叶子变出东西,这下濑崎瑞贵信了,接过果子大快朵颐,又瞥见地上放着一张画,画的是抱着膝盖打盹的他,每根发丝都细得分明。


“你……还会画画?”
“喜欢吗?送你。”


怎么可能不喜欢,况且没人能拒绝那明亮的眼神,濑崎瑞贵在画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问少年叫什么名字,少年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我没有名字,你给我起一个吧。


“新叶滴翠,摘来拂拭尊师泪。”濑崎瑞贵抬头看到垂在屋檐下的叶子,一滴水珠从叶尖滚落,松尾芭蕉的俳句正好应景。“就叫你——叶吧。”

 

 

濑崎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濑崎瑞贵被扶着走进院子,母亲和姐姐听到动静赶出来,正要抄家伙教训他一顿,看见他身边的陌生少年时愣住了。


“他叫叶,主人一家投奔到江户去了,把他丢在这儿……还是他帮我找到了回来的路呢。”
“啊呀,又是个跟我们一样可怜的孩子,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叶帮迷路的濑崎瑞贵回家,作为交换濑崎瑞贵要收留他,好让他多沾沾人气,在人间待久一些。他装成逃难的家仆,一口一个夫人小姐乖巧地叫,濑崎家的女人都很高兴,让他和濑崎瑞贵一起住,一间两叠大小刚好能躺下两个成年人的和室,就是这个家里最大的房间。濑崎瑞贵在外面和姐姐说话,炖煮东西的声音咕嘟咕嘟,冒出诱人的烟火气。


“瑞贵,你身体不好,别让我们担心……我和母亲过两天就到镇上换吃的去,你只管好好念书。”
“虽说这次是叶帮了我,但我也能弄来吃的,我不想你们那么累……”
“行了……阿叶来得正是时候,等我和母亲出门了,他正好能帮忙照顾你。”


叶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濑崎瑞贵独自坐在院子里,拿扇子扇着架在柴火上的瓦罐。最近家里揭不开锅,濑崎瑞贵打定主意要上山弄点吃的,结果什么都没弄到,下山前叶对他说别担心,随手捋了把树叶变出一堆野果菌子。濑崎瑞贵拿这些做了粥,叶只吃过冷冰冰的供品,虽然尝不出粥的味道,但热热的吃下去很舒服。


濑崎家是两年前躲避战乱逃到村子里的。濑崎瑞贵的母亲是一个商人的妾室,战争爆发后商人举家迁往京都,丢下她和一儿一女,她只得带着孩子到山里避难,靠养鸡养蚕维持生计,每隔一段时间和女儿带着鸡蛋布匹去镇上换食物,儿子体弱,就在家读书和料理家事。


叶很快融入了这个家,他机灵勤快,喂鸡喂蚕洗衣洒扫样样上手,唯独学不会做饭,折腾半天连火都生不起来,濑崎夫人说没关系,瑞贵会做饭,你多陪陪他就行,那孩子自从遇见了你,精神都好多了。他笑着大声回答是,抹了把汗回过头,坐在屋檐下捧着书的少年也正好抬头看他,一只蝴蝶从他们中间飞过。


“以前父亲会请最好的先生教我们念书,他说家财万贯不如金榜题名,或许是我不如哥哥们聪明,父亲才不要我了……可在这乱世命都保不住,就算中了状元又如何?”


闲下来时叶就陪濑崎瑞贵读书,濑崎瑞贵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用树枝在地上练习,他故意写不好,只想在那温热的手掌中多待一会。偶尔搞恶作剧,拿虫子吓唬人,把人惹生气了就装可怜,再扑只蝴蝶当赔礼,他知道瑞贵不会不理他。濑崎瑞贵还教他读万叶集,读到“愿吾归来日,家人皆安宁”就皱眉,据说这是戍边旅人写下的诗句。


叶不懂战争,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自相残杀,但那些只是他漫长的生命中转瞬即逝的片段,只是濑崎瑞贵难过,他也跟着莫名惆怅。他拔了根草变出纸笔来画画,这回他画得更加仔细,濑崎瑞贵脸上和唇上的痣都没落下,他又画了只狸猫,在画的一角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濑崎夫人和小姐又要去镇上了,嘱咐叶照顾好瑞贵。濑崎瑞贵还躺着,迷迷糊糊地指着外面的太阳说要下雨了,不出半个时辰果然风雨大作,叶收了衣服回来,发现他已经烧昏了过去。夫人说瑞贵小时候落下了病根,每逢雨天就发作,轻则头昏重则卧床不起,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所以那天瑞贵冒雨上山,差点就要给他准备后事了。


濑崎瑞贵裹着被子,额头敷着湿布条,脸像一朵开得热烈而轻盈易逝的红樱,叶跪在一边窥探他被雨声淹没的呼吸,他很难受,但他在平静地消化习以为常的痛苦,人类是如此脆弱又顽强的存在。他守了很久,直到濑崎瑞贵退了烧醒来,气若游丝地说饿了,想吃味增汤。


“可我不会做……怎么办?”
“没关系,我教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叶听话地去烧水,濑崎瑞贵指挥他切萝卜打蛋放葱,他手忙脚乱一身汗,做出了一锅黏黏糊糊看不出颜色的东西。濑崎瑞贵尝了一口,第一次独自完成一道菜的小狸猫很期待,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怎么样,他沉默着喝完了一碗淡得索然无味的汤,眼眶泛起了一圈红。


“再来一碗。”他说。


濑崎瑞贵喝完了那锅一言难尽的味增汤,后来叶又给他做各种难吃的食物,他依旧照单全收。母亲和姐姐还没回来,他们挤在一起听着断断续续的雨,不知不觉又困了,叶给濑崎瑞贵讲故事哄他睡觉。他说很久以前自己被族群驱逐,被别的野兽欺负,但他东躲西藏该吃吃该睡睡,大概是没心没肺,上天才选中了他。


“其实活太久也很无聊,和我一起玩的小兔子和小麻雀,一眨眼就都不在了……我好像已经做完了这辈子该做的事,但这辈子还没过去。呐,瑞贵,我很羡慕你,至少你不像我一样孤独。”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长生不死的灵物羡慕譬如朝露的人类,听着像个无法反驳的笑话,于是濑崎瑞贵也用了开玩笑的语气。小狸猫转着眼珠子一时没想明白,明明他才是擅长作弄人的那一个,这回却莫名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教我画画吧,叶。”卧在灰蒙阴天里注视着他的少年,像雨后漏过叶缝的第一缕光,将他从近乎冬眠的沉睡中温柔唤醒。“在我学会之前,不要离开我。”

 


 

“以下为您播报东京未来一周的天气……明日小雨转晴,适宜晾衣、户外运动……”


趴在桌上打盹的棚田叶被雨声惊醒,赶紧跑出去收衣服。他把晾不干的衣服堆上沙发,抱着平板继续看天气预报节目,西装革履的男主持微笑望着他,不时和女搭档互动。他想到这家伙白天在职场光彩照人,晚上回家就瘫在自己身上哼唧,嘴角忍不住飞上了天。


小狸猫再次被人类收留了。棚田叶有了自己的房间,濑崎瑞贵去上班,他在家料理家务,像很久以前一样,这是作为留在人间的报答。濑崎瑞贵给他买了电脑和一堆畅销漫画,让他在漫长的白天不那么无聊,他偷偷打开濑崎瑞贵主持的节目,对着屏幕上的人一笔一划仔细描绘。其实他一点都不无聊,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只是人间就这么大,他舍不得一个人去。


最近濑崎瑞贵总是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他的搭档日吉爱花很漂亮,看他的眼神也很耐人寻味。平安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身边迟早会有漂亮优秀的伴侣吧。棚田叶拿抹布用力擦桌子,几乎把桌面搓穿。


雨下了一整天,濑崎瑞贵打着伞下班,头发都湿了。家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灯,他脱了鞋子和外套,叫了几声“叶”。蜷在沙发上的狸猫窜进了房间,没多久棚田叶顶着蓬乱的头发套着松垮的卫衣,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饭呢?”等在外面的男人扯了扯领带,声线带着慵懒的磁性。


棚田叶赶紧端上刚做好的咖喱,两人面对面坐下说“我开动了”,濑崎瑞贵吃了一口,伸出手要酱油。今天濑崎瑞贵说想吃咖喱,棚田叶现学现做,他餐风饮露几百年早已失去了味觉,根本不知道做得怎样,但不管做什么濑崎瑞贵都会吃光。他不由得停住了勺子,偷看对面连大口吃饭都像画一样的男人。


濑崎瑞贵把寡淡的咖喱吃干抹净,见棚田叶几乎没动,问他怎么不吃,他说已经吃过了。于是他张开嘴抬起下巴,棚田叶懵了一阵,小心地舀起一勺饭送进他嘴里,他的唇将勺子完全包裹又抽离,盯着棚田叶的脸细嚼慢咽。


棚田叶就是被这样的眼神困住的。在枕边对他说“不要离开我”的少年,托着腮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的青年,他都竭尽自己微薄的修行,祈求他们白驹过隙的一生能够圆满。


饭后照旧是棚田叶收拾,濑崎瑞贵洗漱完,远远看着独自在昏暗灯光下洗碗的背影。和狸猫一起生活之后,他的脑海经常闪回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他也想叙叙旧,可最近棚田叶对他若即若离的,他也开始不安。


“叶……最近你总是心不在焉。”
“没……没有。”
“对我厌倦了吗?当初可是你千方百计招惹我的。”


背后环上来一双手臂,棚田叶吓得碗砸进了水里,下巴搁在肩头的人声音低低的像在控诉,他攥着抹布试图抵抗那股温暖的香味,那双手却在腰间越收越紧。


“话说……你没有喜欢的女生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迟早要和别人组建家庭的……这一世你过得很顺遂,遇到我反而是变数……”


棚田叶被捏住了脸,濑崎瑞贵的嘴唇烫得像一颗心脏,几乎被他吞进胸腔。他睡的床很大,足够狸猫形态的他连打十个滚,可他不需要那么大,另一个人的臂弯正好圈住他。外面的雨缠绵不休,交缠的肌肤也被炽热的雨湿透,濑崎瑞贵反复轻声地叫“叶”,低头亲吻对方潮湿的眼眶。


“对不起……疼吗?”


活了这么久,却意外地什么都不懂,棚田叶闭着眼,被拉过手放在濑崎瑞贵赤裸的胸口,年轻成熟的身体多么迷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挤在一张床上交换体温了,从前他们在大雪天挤在一个被窝里,听着房顶在北风中摇摇欲坠,动物为了生存必须抱团取暖,那现在呢?


“叶……在想什么?”
“大家都说……你和日吉小姐很般配。”
“怎么突然提别人?”
“原来……你也会对别人那样笑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怀里的人埋起头不作声,濑崎瑞贵无奈地笑了,他也想好好陪陪这家伙,可他得加班才有假期。无忧无虑的小狸猫不必懂得凡人为生计所迫的辛酸,只要相信他就好。


棚田叶一觉睡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濑崎瑞贵放大的脸,呼吸都停了一拍。濑崎瑞贵对他说早啊,忽然问他看过海吗?他几百年前第一次下山后不久又被困在了山上,对他来说,海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蓝。


“今天天气很好。”濑崎瑞贵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一起去横滨吧。”


周末前往横滨的列车人满为患,车门一开海盐味道的风迎面扑来,想痛快地扎进那海天一色的蓝。濑崎瑞贵拉着棚田叶逛街,给他买新衣服和包子汉堡鸡排,小狸猫鼓圆了脸大快朵颐,濑崎瑞贵凑过去舔掉他嘴角的沙拉酱,欣赏他整个人红成了草莓。
“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也一起逛过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一年秋天濑崎夫人病倒了,姐姐要留在家里照顾她,让濑崎瑞贵和叶去镇上买药和食物。小狸猫第一次到热闹的集市,对什么都很新奇,街坊也怜爱两个懂事的少年,给他们送金平糖和茶菓子,濑崎瑞贵题了字作为回报,他的书法很好,大家都说是值钱的字。叶蹲在一边画画,画樱花林,画他和瑞贵一起生活的小屋,画他们一路走过的集市,几张白纸拼成了一幅长卷。


下次还想去哪?天黑后他们回到家,挤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叶听到濑崎瑞贵这样问他,他脱口而出:瑞贵去哪我就去哪。半夜他迷迷糊糊感到一个温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头,又往下轻轻碰了他的嘴角,濑崎瑞贵偷亲了他又若无其事地睡了,却不知道狸猫擅长夜视,看清了他通红的耳朵。


肩膀被一把揽住,棚田叶被濑崎瑞贵带去坐摩天轮,漂在云端的感觉好神奇,比他爬过的樱花树还要高,仿佛一低头就要被无垠的蔚蓝吞噬。棚田叶嘴上说不怕,整个人都快缩成了一团,濑崎瑞贵忍着笑,把他柔软的手攥进了手心。下了摩天轮就在海滨长廊上坐着,濑崎瑞贵给棚田叶拍照,镜头里的小狸猫呆呆的,全身罩着一层茸茸的浅金色,想抱着他把时间都浪费掉。


棚田叶掏出了素描本。濑崎瑞贵靠着椅子,初夏的日光在他眼里清澈地流动。恍若隔世的画面跟着纸上逐渐成型的轮廓慢慢重叠,棚田叶画着画着停了下来,低下头揉眼睛。


“叶……你还好吗?”


“没事。”棚田叶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我很高兴,看到了你长大的样子。”


晚上他们在车站等回东京的列车,广播声和人们的脚步声嘈嘈切切,濑崎瑞贵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棚田叶,感觉到手心里的手在悄悄往回缩,他故意攥得更紧,不想两个人交融的体温流失分毫。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下次还想去哪?”


列车沉默地呼啸着,濑崎瑞贵靠在棚田叶肩上瞌睡,棚田叶抱着自己的包,包里是他给濑崎瑞贵画的速写。两人被人潮推着出站,濑崎瑞贵空出了一只手,回头看落在后面的人。


“对不起……”淹没在斑斓夜色里的人低着头,一行纤细的光从脸颊滴落在地上。“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


濑崎瑞贵走过来,购物袋丢在了地上,他用全部的怀抱占有了面前的人。融化的霓虹灯淋了下来,逐渐铺满雨伞的街道变成了缤纷的河,也许其实他是喜欢雨天的,喜欢凉意渗入肌骨的颤栗,于是就有了拥抱取暖的理由。


“马上要到夏日祭了。”他说。“到时我们也一起去吧?”

 


 

雨一直下。棚田叶蓦然回神,繁华的都市消失了,他身上是几百年前的家仆装扮,面前是去神社的路。他站在茂密的树林里,夏雨的清凉四面袭来。


濑崎瑞贵在梅雨季节病倒了,每天反复发烧,叶整夜不睡给他擦冷汗,变回狸猫钻进他怀里给他取暖。眼看他越来越虚弱,母亲和姐姐束手无策,邻居说要不你们去拜拜山神吧,叶心想算了吧,他的香火少得可怜,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现在樱花还开着吗?好想上山看看。”


濑崎瑞贵坐在窗边看雨,叶喂他吃粥,他笑着这样问。叶变出几枝樱花放在他枕边,几天后花变成了一堆蔫掉的叶子。叶帮他梳头,听说人类男子成年后会把长发梳成髻,叶也想看到他长大成人的模样。他要叶教他画画,像叶学写字那样用树枝划拉地面,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叶喂他喝药,他不肯喝,十几年如一日喝那些又黑又苦的玩意,还不如让他死了。


“你不是想画狸猫吗?喝了我就教你。”


很诱人的条件,濑崎瑞贵皱着眉头视死如归,叶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摇头,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的嘴唇。叶似懂非懂地自己含了一口,随即濑崎瑞贵捧着他的脸凑了上来,温热的汤药从一双唇渡入了另一双唇。


叶愣住了。吻他的人好像也很紧张,差点把自己呛到。没喝完的药放在一边兀自凉透,四片唇像梅雨天一样缠绵,叶按捺不住胸腔的鼓动,他的心跳比他先明白了一切。两个笨拙的人试图在浓郁的苦涩里尝到一丝甘甜,直到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才连忙分开。


记不清这潮湿黏腻的季节要持续多久,从前独自待在山上,觉得也不过一场雨的工夫,如今在人间反而感觉度日如年。叶晚上等濑崎瑞贵睡着就起来冥想修行,他已经卡在瓶颈很久了,这次忽然久违地听到了上天的声音。


上天问他:你执意守着的这个人类,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想救他吗?


濑崎瑞贵最终没有学会画狸猫。他一天比一天虚弱,连耍赖不肯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叶一点一点喂他喝完,鬼使神差地凑上去,用嘴唇擦掉了他唇边的污渍。这次轮到濑崎瑞贵愣了,慢慢浮出笑容的脸像一朵点缀着淡红的白樱花,不忍心任由他从枝头零落,却无法永远将他捧在掌心。


“叶,你知道吗?每个见过我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数着日子,捱到樱花落了,叶子红了就好……可最近总觉得等得越来越长了。”

“瑞贵,听我说,我有办法救你……等等我好吗?”
“虽然说好了以后也要一起去玩……呐,无所不能的山神大人,你一个人也可以的吧?”


叶留下了最后一幅画。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濑崎瑞贵画的那幅画,濑崎瑞贵把它挂在了房间里,可惜狸猫的法术有时限,画已经变成了一片枯萎的叶子。他们在一起半年还是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叶在画上写了留言,悄悄放在熟睡的人枕边。变回原形的狸猫依依不舍地呜咽了几声,一步一个脚印消失在了雨夜里。


“在它变回叶子之前,我会回来的。”


上天告诉叶,只要山神回来坐镇,等樱花树结出鲜红的果实,那个人类就有救了。叶深信不疑,回到了神社潜心修行,雨下了又停,草黄了又绿,等到雪覆遍了山头,樱花依旧如火如荼,他仔细找遍每一朵花,可它们的果实都是黑黑的,小得可怜。他幡然醒悟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连忙跑出神社要下山,但他在山里转了半天,根本出不去。


单纯的小狸猫被骗了。上天怕他在人间执念太深毁了修行,把他骗回山上关了起来,除了神社和樱花林哪儿都去不了。他上蹿下跳撒泼打滚要讨个说法,上天拗不过只好告诉他,等那个人类轮回转生,他才能出去。


狸猫坐在空空如也的神社里,虚空出现的巨大镜子放映着他看不懂的画面,好像是人间,人们的装束变得不一样了,遍地都是火光和残骸,他找不到濑崎瑞贵,也是,那家伙怎么可能活在这种地狱里。他继续拼命找,大滴大滴的水珠溢出了眼眶。


瑞贵一定恨死他了。他认命地铺开白纸,瑞贵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还会那么善良,还会只对着他笑吗?瑞贵也到他梦里来了,从布满荆棘的陷阱里抱起受伤的他,牵着他的手在闹市里奔跑,穿着白衣的背影是无人知晓时飘落的花瓣,飘到他的肩上悄悄亲吻他。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他默背着万叶集的句子,瑞贵一字一句地教他念过,弯起嘴角说好巧,我们也是在雨天碰见的——以后下雨时,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


他呆呆地坐着,熟悉的淅沥声又响了起来。春雪化成雨水滴下屋檐,初次见面靠在身旁熟睡的少年也落了下来,他把初绽的白樱花藏进了手心。

 

 

神社早就被战争毁掉了。叶待着的地方是现实分割出的神域,随着修为的精进,他可以自由控制神域的出入口,偶尔有人类和别的动物不小心闯进来,他尽情捉弄一通又放出去,还不忘给他们捎上一片新鲜的樱花叶当做纪念。


神社的屋檐下挂满了画,像一排雪白的旗。他每天除了修行就是画画,画得最多的还是瑞贵,每隔一阵就会有一幅画变成叶子掉落下来,他就挂上新的,等多久都没关系,他只怕自己会忘掉瑞贵。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瑞贵?


“小东西,你可以出去了。”老天爷突然诈尸,叶愣了半天。“怎么了,不想去见你想见的人吗?”


叶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踏出鸟居之前犹豫了一下,明明朝思暮念的人间就在眼前——樱花林变成了一片林立的高楼,四个轮子的庞然大物在身边呼啸而过,来来往往的人们打扮各异,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每个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他,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布衣和木屐,此时他才真切感受到时间流逝,他忘了他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果然是个很长很长的梦。他照着其他人类的样子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打听了一下现在的年份,竟然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濑崎瑞贵投生在了东京一户殷实人家,叶躲在房子外面偷看,刚出生的婴儿好小好软,还会哇哇大哭,原来小时候的瑞贵这么闹腾,他忍俊不禁。


瑞贵慢慢长大了,家里从小教他当一个谦谦君子,他也从小人见人爱。这一世他还是一到下雨天就感冒腹泻,好在状况很轻,除非累着了才会卧病在床。叶偷偷跟着他上学放学,有一次趁他独自等家长来接,叶买了个超大的棒棒糖送给他,他睁着疑惑的大眼睛,义正辞严地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叶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跑到街角按住砰砰乱跳的胸口。


瑞贵长到了和叶第一次见面的年纪,是学校里公认的美少年,追他的女生能一直排到冲绳。他有很多朋友,经常收到各种精美的糖果,也许他早就忘了小时候莫名其妙给他买糖的陌生哥哥了。他去动物园玩,叶变回原形混进小熊猫里,一个劲地打滚引起他的注意,他敲着玻璃隔板叫朋友们来看,说这只不一样,好通人性。


叶有些沮丧,都大摇大摆现出真身了,瑞贵见了他却根本没反应——或许是年纪还小记不起来吧。叶继续看着他长大,戴上帽子口罩故意跟他擦肩而过,都长这么高了,足足比自己高半个头。瑞贵考上了大学,身边隔段时间就出现一个新的漂亮女生,他学的是气象学,梦想是进入东京气象台工作。


“进入气象行业的契机?”求职面试时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微微一笑。“因为我就是活的晴雨表。”


这一世的瑞贵过得很好,想起那些艰难的过去只会给他添堵吧。叶耷着脑袋回到冷清的神社,屋檐下最后一幅画变成叶子飘了下来,他也没心思画新的,折了朵樱花扯花瓣,算了、继续、算了……他受不了了,把花扯了个稀碎。


叶把神域挪到了瑞贵的住处附近,很快瑞贵就一脚踏空闯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拍照参拜,仿佛时隔多年的故地重游,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把人带进来三次后叶又坐不住了,直接扮成大学生守在瑞贵必去的食堂,一边画画一边鬼鬼祟祟地张望,瑞贵望向他的一瞬间,他把铅笔的芯折断了。


他说,我叫棚田叶。姓是随便取的,而久违地说出这个名字时,他似乎明白了巧克力是什么味道。坐在对面注视着他的人渐渐化成了一片灼眼的光,他也陷入了一团柔软的真空,张开手掌触到了听不见的心跳。


“叶……醒了吗?”心跳声越来越响,棚田叶终于醒来,濑崎瑞贵坐在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天已经大亮,门外飘来食物的香气,濑崎瑞贵做了午饭,从前他是落魄少爷时都没怎么做过饭,现在忙着上班更不可能做了,棚田叶看着一桌子菜目瞪口呆。


但他更多的是愧疚——濑崎瑞贵举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问怎么了。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没有味觉。你这么用心做的饭,我却吃不出味道……”
“那个啊,我一直都知道。”
“诶?”
“但用心做的饭,看着心情也会好的吧?”
“那我做的饭……怎么样?”
“实话说,很难吃——但因为是叶做的,我都喜欢。”


棚田叶恨不得钻进花瓶里——虽然有点挫败,但用这么好看的脸说出这种话,真不犯规吗?


“所以,叶,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吧。”


——可是这一次,我能够陪你多久呢?


多亏了不要命地加班,濑崎瑞贵终于请到了一次长假,立马和棚田叶收拾行李去了京都。正好赶上了祗园祭最热闹的几天,两人换上浴衣在街头闲逛,吃着鲷鱼烧看花车巡游,濑崎瑞贵被美女搭讪了,他装作要掏手机,温顺地缩在身边的小狸猫一把扣住他的手,跟美女说了“不好意思”就拉着人大步走了,他拖长声音说你慢点,嘴角咧到了后脑勺。


“叶,快给我拍照。”


棚田叶举起手机,焦点生疏地追着框里的人,濑崎瑞贵很高很瘦,跑起来像一片飞舞的羽毛。夏天好热,热得一呼吸就要着火,盛夏的阵雨也来得那么突然,两人踏着水花慌不择路地钻进路边摊的帘子里,大笑着看人们乱哄哄地躲雨,其实自己早淋成了落水狗。


晚上他们买了啤酒和烟花棒,找了个没人的天台溜上去,等着看花火祭。棚田叶没喝多少就醉了,趴在栏杆上呆呆地盯着燃烧的烟花棒,濑崎瑞贵拿起他喝剩的啤酒一饮而尽。


“瑞贵……你这是在对谁这么好呢?”
“乖,你醉了。”

“我做的饭那么难吃你也吃,我想去玩你就带我去,那么多人喜欢你,你看都不看一眼……我可是毁了你的人生的怪物啊。”


怎么这么可爱。濑崎瑞贵很受用,他轻轻敲了敲栏杆,小狸猫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他揽住棚田叶的脖颈,炽热的吻点燃的一瞬间,今晚的第一束烟花升上了夜空。他不舍得闭眼,借着绚烂的夜光仔细描摹对方的脸,想将他描入灵魂,即使自己的灵魂会跟着腐朽的骨肉消散。


“叶,记住了,你说的那些,我只会对你做。”


离开京都的前一天,两人去了一趟神社。濑崎瑞贵专心挑着纪念品,一转头他的小狸猫不见了。棚田叶在金鱼池边玩,有个上了年纪穿着祭祀礼服的人跟他搭话,大约是神社的掌管人。


“您好,这位客人。您应该……不是人类吧?”


专业的人就是眼尖,棚田叶在京都街头游玩时也被神婆巫女用意味不明的眼光打量过,他无所畏惧,反正他是安分守己的妖怪。这次的神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濑崎瑞贵,神色凝重。


“原来是狸猫。您知道我们不会为难像您一样善良的妖怪,但您身边那位只是个普通人类。加上他天生体虚,更难以承受神灵的影响。如果您真心为他着想的话……”


“叶!你在这里啊。”


棚田叶连忙重新露出了笑容。濑崎瑞贵买了一对姻缘御守,给了他一个,语气有些难为情:“听说把御守送给喜欢的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回家后棚田叶独自待在房间里,攥着那只御守发呆,濑崎瑞贵敲了敲他的门说晚安,那家伙比想象中的粘人,要不是上班早起,绝对要进来和他一起睡。第二天他照例起来做早餐,濑崎瑞贵在后面抱住他,黏黏糊糊地说早啊,他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出来。


“下面为您播报东京今日天气……上午多云转小雨,下午预计持续降雨……”


他把收回来的衣服堆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衣服筑成了温暖的窝。他闭上眼睛听濑崎瑞贵的节目,声音仿佛贴着耳朵,即使习惯了孤独,尝过了这一点甜头就再没法戒掉了。


“今天是濑崎先生的休假回归,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下假期的活动吗?”
“啊,这几天我去京都了,祗园祭很热闹,天气也很好……鲷鱼烧真的很好吃,我们吃了很多,还有大家知道那个吗,抹茶刨冰也绝了……”
“诶,看来濑崎先生不是一个人去的呢~”


棚田叶拿起一件濑崎瑞贵穿过的衬衣蒙在了脸上。濑崎瑞贵不会只进行无趣的播报,最近在台词中穿插的趣味分享都是和另一个人的经历,观众留言说濑崎先生一定有对象了,一说起那些眼神都变得不一样。


“好的,那下面继续来看日本各地的天气情况……濑崎先生!您还好吗!……”

 


 

“瑞贵?好点了吗?”


好好地做着直播,做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知觉,濑崎瑞贵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和室里,身上是打满补丁的布衣,身下是破旧的榻榻米,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姐姐端来了药给他喝,叹着气递来一张纸条。


“阿叶留下了信就走了,说是去找前东家了……也不能怪他,毕竟跟着我们朝不保夕的……”


他掀开被子,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画着一个短发少年和一只狸猫。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翻遍了整个屋子,刚要冒雨冲出院子就被姐姐拖了回来。


还真是说走就走了啊,狡猾的家伙。脸又开始发烫,身体止不住地冒冷汗,他端起药一饮而尽,他再也不会嫌弃药苦了,不快点好起来的话,他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在退烧后的某一天,他又戴上斗笠偷偷上山去了。可他再也没找着那片樱花林,又在山里迷了路,他不死心,那家伙可是山神,怎会不知道他来了。一片殷红的花瓣落到了手里,他跟着陆续飘下的花瓣拼命往前走,走到斗笠破了鞋子丢了,最后走到了山脚,看到了熟悉的村庄。


从前他问过叶,人会有来世吗?叶眨着大眼睛笃定地说有,他又问如果我转生了,你还能认出我吗?叶赶紧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你这辈子都还没好好过完呢。


雨又停了,下一次的雨是什么时候呢。烧到迷迷糊糊的他分不清白天黑夜,灯芯快要燃尽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坏,灵魂像烟雾一样,放在枕边的画变成了一只白蝴蝶,悠悠地随风飞走,一直飞上光秃秃的枝头。于是他再次在如火如荼的春天苏醒,一只小狸猫蹲在树根下目光炯炯,他踩着柔软的落花,一步一步走向初次相遇的季节。


“我看见落花又回到枝上——啊,蝴蝶。”

 


 

知名网络节目主播濑崎瑞贵在直播中途突然晕倒,大家都乱了套,棚田叶在屏幕前愣了两秒,鞋都没穿就一路狂奔到电视台,亲自把人抢了回来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劳,需要住院一段时间,电视台也发了声明,被观众狂喷压榨主播毫无人性。


棚田叶守在床边,昏睡的人像中了魔法的王子,吊针滴滴答答无意义地倒计时,如果一个吻就能让他醒来该多好——如果一切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濑崎瑞贵的父母也来了。濑崎瑞贵成年后就独自生活了,棚田叶也很少听他提起父母,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儿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棚田叶含糊地自我介绍说是瑞贵的朋友,然后赶紧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要拜托你继续照顾他了。”离开前那对夫妇向他叹气。“瑞贵很犟,大概不太想见到我们。”


濑崎瑞贵一直装睡,在父母离开后就醒了。棚田叶喂他喝水,他指了指嘴角,引诱小狸猫碰他的嘴唇。


“你爸爸妈妈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从小就被要求做一个完美的孩子,我不喜欢,可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活法,不逼着自己就活不下去,很好笑吧……”


生病了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放假,时间也不算难熬。濑崎瑞贵总算有空学画画了,棚田叶教他画狸猫,变出真身给他当模特,他一边画一边忍不住上手去摸,想再一次在春天的樱花树下互相依偎。等他画完,小狸猫已经打起了呼噜,他抱起小家伙藏进被窝,梦呓似的自言自语。


“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吗?虽然我已经学会画画了。”

“因为和我在一起,你才会虚弱甚至早夭,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比起这个,不能和你在一起好像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真是精明又自私的人类。狸猫揉了揉眼睛,野兽才不会哭呢,它只是眼睛有点痒。

 

 

狸猫悄悄钻出了人类的臂弯,蹲在窗台上回头看了几次,然后推开窗户轻盈地纵身跃下。风在耳边呼啸,它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樱花林。


“小东西,考虑得怎样了?”老天爷越来越欠揍了,狸猫哼了一声,爱答不理地翻过肚皮。


“普通狸猫的寿命有多长?”它问。“大不了这次我先到下辈子等他呗。”

 


 

今年秋天来得很早。濑崎瑞贵出院时下雨了,他打起伞,一片鲜红的叶子落了下来。独自辛苦地工作,生病了独自住院,现在的他已经好好地成为大人了。


“诶?你是?”


到了家门口正要开门,忽然脚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缠住。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到一只棕褐色的动物,全身都淋湿了,趴在他脚边瑟瑟发抖。


“狸猫?这不是野兽吗,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小东西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御守,很眼熟,他之前去京都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他把它捡回家,给它洗了澡用吹风机吹干,长得不怎么亲人,倒是很听话地任人摆布。他拿手机拍照识图,跳出来的“狸猫”让他陷入了沉思。


“Siri啊,我养狸猫应该不犯法吧?”
“狸猫,学名貉,食性较杂,主要取食小动物,包括啮齿类、小鸟、鸟卵、鱼、蛙、蛇、虾、蟹、昆虫等,也食浆果、真菌、根茎、种子、谷物……”


听起来很复杂,但他捡到的这只狸猫还挺好养的,人吃的它都吃,于是他做饭就做两人份,叫一声小家伙就跳上餐桌,呼噜呼噜地一起吃。家里有个闲置的房间,他收拾出来让狸猫住了进去,拿自己的旧衣服堆了个窝,小家伙钻进去惬意地蜷成一团。


和一只狸猫的同居生活——有点离谱,又意外地很温馨。每天下班回来狸猫就在玄关等着他,钻进他怀里撒娇,还钻到他床上一起睡觉,放假时他在客厅看书,狸猫依偎在他脚边,就这样把时间都浪费掉也很浪漫。


没多久冬天到了,狸猫开始冬眠,一觉睡上好几天,醒来溜达几圈又继续睡。雪化时濑崎瑞贵带它去公园散步,它敏捷地爬到树上,用鼻子蹭冒出来的嫩绿新叶,像小孩子舍不得吃掉珍贵的糖果。


“差点忘了,还没给你起名字呢。”濑崎瑞贵给它拍了张照,融化的纯白将要被满世界的新绿取代,小家伙也仿佛刚刚降生在春天里。“那就叫你——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