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梦见自己燃烧着坠入沙漠。
深蓝色苍穹一望无际,悬挂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繁星,他躺在细软的金沙上苟延残喘,一只手从细沙之下拖拽他的头发,慢慢的,试探转变为强制,从腰身,手臂,双腿开始,奋力将他拉入窒息的深渊。
沙子淹没口鼻,空气被剥夺,伸出去的手胡乱抓挠,挣扎的力气逐渐流失,他快要死了,在无人问津的荒漠。
一盏守夜的床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抚过因惊恐瞪大又涣散的双眼,万籁俱寂的夜里只能听到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天光大亮,他一夜未眠。
……
早上九点多的太阳还没完全睡醒,只爬了半边天就藏进漫天游云里,留下破碎的光线敷衍地履行职责。
微风阵阵,卷起燥热残存的尾巴与骤降的温度打架,烈日炎炎的盛夏已经过去大半,部分地区从酷暑逐渐转为阴凉,秋季的如约而至也一并带来了对未来怀揣憧憬与梦想的年轻人。
时间指向十点半,月湖大学门口寂静的街道开始变得拥挤嘈杂,鸣笛声夹杂着说话声此起彼伏,一条划分南北校区的马路霸道地横在中间,为图方便,遥遥相望的两扇大门敞开迎新,车来人往占据所剩无几的空地,像是糖罐里堆积到罐口的砂糖几乎要溢满整条街,携带的行李箱更是无处落脚。
由于志愿者人手不够,光是搬运行李就派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忙着跟路边临时停车的家长们沟通,为确保人身安全,希望他们能抬起高贵的脚挪挪占道的代步工具。
开学季除了热闹也是最容易赚钱的时候。跟孩子有关系的衣食住行哪怕没有准备多少,也能够在附近的超市里添置妥当,更不用说打车软件上接单的司机师傅们正一个赛一个地按响喇叭催促,个别自认为脑袋好使的,学会利用见缝插针的高超技巧,一路插队停稳在距离大门几十米处的宣传栏前,同时暗自为此番聪明的行为感到骄傲。
实际上真正懂得赚钱的司机,只会慢慢顺着车流移动,堵得时间越久,他能拿到的车费只会越多,这么一单跑下来,赚到的足足比平时高出一倍不止。
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有人愁。除了打车,餐饮行业也一向不缺愿意为之买单的顾客,甚至超市里生活必需品都被一扫而空,唯独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店错落其中,成为特立独行的存在。
临近十二点,藏在游云背后的太阳露出真容,风吹走那些白色遮羞布,蕴含暖意的柔光跃进贴有窗花的透明玻璃,驻足停留,在敞开的笔记本上无声签名。每过一分钟,就有一道碎光侵占这面积并不算大的房间。左右不过十分钟,太阳的远征军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包裹住沙发上睡得正香的男人,从脚踝大腿到眼角眉梢,严丝合缝地贴在肌肤上,晒得人忍不住睁开眼。
棕褐色眸子在阳光的加持下越发明亮,他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再度合眼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慢悠悠地爬起来,视线扫过一圈,桌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能起身往距离沙发几步之遥的厨房走。
风铃声也在此刻响起。大门被人推开,店面主人手里还攥着水杯,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来客——一个留有一头深棕色短发,反扣棒球帽,白色短袖牛仔裤,格子衫系在腰间,从头到尾潮流打扮,戴着墨镜东张西望的年轻人。
“你好,欢迎,请问是想纹什么样的图案?”男人斜靠在铺满设计草稿的办公桌旁,抬眸瞥向悬挂的钟表。十二点半。他还没吃饭,眼下有点饿,只想速战速决。
“这个图案你这儿能纹吗?”少年把视线从贴满样图的墙面收回来,翻出手机相册里存好的图片,亮给他看。男人听他说话口音有些特别,普通话也不算标准,心里多少有了猜测,“要是可以,我们就确定个时间,总共四个人。”
男人伸手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放大细节仔细查看,白皙的指节微弯,显得更加颀长,食指和无名指各戴了一枚只有简单花纹雕刻而成的银灰色素戒。
少年静默地打量面前的男人。刘海有些凌乱垂在额前,挡住左眼眉骨上亮闪闪的银钉,长到颈肩的狼尾打着卷外翻,皮肤较常人而言似是上了一层白釉,他的样貌放在人堆里是极其出众优越的类型,俊朗漂亮却并不阴柔,五官精致,身形挺拔高挑,穿着简单的黑色无袖背心和长裤,展露出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右臂几乎被大面积纹身覆盖,此刻哪怕眼角眉梢带着点礼貌笑意,都隐隐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男人对视线异常敏感,从手机递来的那一刻,他就无法忽视身上萦绕着的灼热目光,他抬眼看去,本意是阻止对方,不料看得少年心虚,迅速移开眼。
“你们约个时间吧,图不算难,不上色的话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男人放下水杯,在桌上翻找,从一沓草稿里翻出名片盒,抽了一张给他,“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们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
少年拿着名片出门,指腹在男人的名字上反复摩挲,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头拐角。
送走潜在顾客,付辛博捞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准备点个外卖,他今天实在是不想做饭,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的倦意对心情影响很大。
索性挑了个阳光晒不到的地方窝着,注意力发散在因为开学季重新热闹的街头巷尾,新生来来往往,身上洋溢的蓬勃朝气迅速感染整条街,仿佛死寂一般的地界突然活过来了。
付辛博撑着下巴观察这些月湖大学新注入的生命力,宛如偷窥者,淡然地审视无处不在的温馨,偶尔随意的一瞥就能瞧见结伴而行的室友和腻歪在一起的小情侣,不得不感叹青春年华的美好,同时也想起自己在十八九岁的遭遇。回忆总是伴随着遗憾,劝解宽慰都是纸上谈兵,在他眼里释然与天方夜谭无异,如今也未必能完全放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痛苦。
出神的时候,外卖员敲门,付辛博收回窥探幸福的视线,解决近在咫尺的饥肠辘辘。
新生报道用了两天,街头巷尾也接连热闹了两天,期间除去来咨询的年轻人外,这家坐落在众多餐饮店之间的纹身店显得冷清凄惨,格格不入。课余时间跑出来买零嘴的大学生频频路过也只是出于好奇而朝店内张望一眼,昏暗没开灯的屋子里满墙都是各式妖魔鬼怪及神佛动物的纹身样图,从窗户外看就像是某个开错地方的密室逃脱或是鬼屋。
店内的风铃再也没有响过。
一个狂风呼啸的下午,雨幕自天际倾泻,毫不留情地砸在没有防备的行人身上。街尾那棵活了有十几年的老槐树也难逃洗礼,水珠炮弹似的打在脆嫩槐叶上发出不间断的响声,如果仔细听,还能捕捉到落地后的细微动静。付辛博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那些被瓢泼大雨淋湿的学生,瞥了一眼门口放置的雨伞,无声叹气。
雨势浩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他听雨听得无聊,转身打算找点事情消磨时间,下一秒余光里闯进一柄橘黄色的伞,正朝着街尾走去,对方反常的行为剥夺他离去的动力,视线不由自主随着那柄伞的主人一路走到老槐树下。付辛博不明所以,只见那人蹲下身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看见对方转身,怀里竟多了只被雨水打湿,可怜兮兮的小黑猫,这得归功于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对比明显,能让付辛博一眼就看见怀里拱来拱去的小家伙。
意料之外的画面,让他不禁驻足多看了几眼,也正是这个举动,引起撑伞那人的注意。
雨珠落得又快又急,豆大的水砸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颇有连下几天的架势。怀里那只怕生的猫愈发不安分,挣扎着就要跳出那双臂弯的保护,为了安抚它,男人只得放弃撑伞。没了阻碍,雨水肆意拍打在他身上,没一会功夫就成了比流浪猫更可怜的落汤鸡。好在救助者在它成功逃脱的前一刻,推开了这间还在营业的纹身店的大门。
风铃有了动静,甚至因为狂风的吹拂多响了两声。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外面雨下得太大了,请问我能在这儿等它小一点再走吗?”来者站在门口举步不前,猫咪也从怀中跳出,在干净光滑的地板上一步一个脚印到处乱跑,不速之客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雨水打湿,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看起来跟淋成落汤鸡的小黑猫没什么区别。付辛博倒热水的时候忍不住腹诽。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他把一次性纸杯放在茶几上,嘱咐对方小心烫。随后伸手按开空调制热,转身去二楼翻了一套没拆标签的新衣服,连同干毛巾一起,下楼递给他,“前两天新买的,应该会有一点大,不嫌弃的话可以换上,你身上那套一时半会可干不了。”
捧着纸杯暖手的男人微愣,他错愕地抬眸,对上付辛博平易近人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有洁癖。”眼见对方犹豫不决,他眉头微蹙,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他,毕竟这么湿漉漉的坐在这里,哪怕有空调支撑,就算是铁打的身体,明天也得生病。
一听到这个,男人立马起身,生怕给对方添麻烦。半晌,谁都没说话,付辛博跟他大眼瞪小眼,又试探性地将衣服往前递了递。
“……谢谢,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到底还是败给了那冻得一哆嗦的身体,男人接过衣服准备上楼,刚走出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回头朝他展露笑颜,“我叫徐海乔,很感谢你没有赶我们走。”
付辛博看他终于愿意接受这份好意,也长舒一口气放下心,点点头回答:“付辛博。”
“举手之劳而已,我总不能看着你们一路淋着大雨回去吧。房间在二楼尽头,上去就能看见,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徐海乔点头道谢,根据指示上楼,在一间仅有一张床的狭窄卧室换上那身卡其色长袖T恤和羊毛背心以及一条牛仔裤,通过镜子的证明,付辛博给他的这套甚至比先前那套还要减龄。
等他整理好自己这身狼狈模样下楼,却不见付辛博和黑猫的踪影。出于礼貌他没有乱动对方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好奇,便沿着墙面左上角张贴的纹身样图逐一看下来,样式种类繁多,出图的效果也高于一般纹身师的水准。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哎,你别乱动,水都撒我身上了!小祖宗,给你洗个澡真费劲。”
声音从挂有禁止入内的牌子后面传出,徐海乔听着付辛博的抱怨,循着声音掀起门帘,恰巧看见小黑猫一爪子挠伤付辛博的手背,还在朝他龇牙哈气。
“不好意思,它怀孕了,所以对陌生人很警惕。”徐海乔走过去伸手在黑猫后背动作轻柔地安抚,又把炸毛的小家伙跟付辛博隔开,避免他再次被抓伤,“我前段时间刚带它打完疫苗,你可以放心,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就去旁边的月湖大学找我。”
麻烦被它的主人领走,柔声软语哄了一会儿就变得乖顺无比,付辛博看着判若两猫的家伙有些好笑,明明都是流浪猫了,还要看人下菜。
“你是月大的学生?”在一旁用清水冲洗伤口的人扭头盯着一人一猫询问。
从初见起,付辛博就对徐海乔充满好奇,因为这人长得跟寻常夸赞的普通美人有着很大差别,没有妆容修饰,没有刻意的塑造,只有自然完美的骨相撑起一副漂亮且天生丽质的皮囊,立体深邃的五官,并不娇小的骨架,不输年轻人的样貌又有成熟男人特有的儒雅,还有他身上独特的温润如水的气质,哪怕打理过的几乎及肩的卷翘短发如今被雨水淋湿,配上他待人接物时的温柔神情,都极具魅力,更重要的是付辛博发现,徐海乔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尤其是被他注视着的时候,里面浮现的柔情会润物无声般地将人吞噬,掉进那双眼睛编织的温柔乡里。
付辛博眼下就深有体会。
闻言徐海乔低头轻笑,在黑猫扒着的水池里替它把打结的毛发捋顺,小心翼翼避开它怀孕的肚子轻轻揉搓,又抽空扭头看向付辛博,眼眸明亮,藏着灭不掉的笑意:“我看起来很像大学生吗?”
“我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师。”付辛博找到碘伏消毒,又缠了两块创可贴,“至少这两年里没有。”
“你认识月大的老师?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呢。”徐海乔打趣,把洗干净的黑猫从水池里捞出来,付辛博同一时间递过去一条干毛巾,两人四手把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由徐海乔抱出去,付辛博去拿吹风机。
“也就认识几个吧,都是艺术学院的,一个教音乐制作,一个是舞蹈编导,其他两个好像是音乐表演和影视编导。”翻箱倒柜找到吹风机,付辛博正欲上手给黑猫吹毛,就被徐海乔拦下,他听到小家伙又准备哈气,身体还在不断往怀里缩,“我来吧,省的它一会儿又挠你。”
“我看起来就这么吓人吗?它老是躲什么。”被猫嫌弃和害怕的男人嘴里犯嘀咕,有些不满。
徐海乔:“它怕生。”
付辛博:“多让我摸摸不就熟了。”
徐海乔一边抚摸小猫的脑袋,一边抬眼去看蹲在身前迟迟未动的付辛博,发现他神色中的哀怨藏都藏不住,跟双标的家伙四目相对,试图让黑猫理解他被拒绝的伤心。
有点可爱。徐海乔在心里默默感慨。
“你要是不怕挠也可以试试。”本来是玩笑话,但看见付辛博真伸手过来的时候,徐海乔一惊,连忙握住往外推了推,“哎,你干嘛,我开玩笑的,它爪子锋利着呢。”
“我也开玩笑的,刚才都给我挠出血了,我哪敢动它。”付辛博撤回手,成功骗到徐海乔让他心情颇好,“倒是你,为什么它跟你这么亲?”
“因为它妈妈之前是月大的流浪猫,长得可爱非常受欢迎,跟学校的吉祥物似的,同学老师们也都会自发购买猫粮猫条去喂它。虽然在月大待得久了些,但我只见到过它几次,后来有同学发现它怀孕了,就发帖说冬天太冷学校又要放假,小猫没人照顾,所以看哪位好心人能把小猫带回家养,我当时爱心泛滥,想着放假前想个办法把它拐回去,结果没两天,小猫的尸体就被几个同学发现,丢弃在街边的垃圾桶里,它肚子里的几只小猫就只有这一只勉强活下来了。我自那之后就时不时去投喂它,每次想抱它回家的时候都会遭到拒绝,我猜它可能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它的妈妈就葬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良久的沉默被吹风机的轰鸣声占领,付辛博看着乖巧趴在徐海乔膝头任他吹干毛发的小猫,眼里的那点幽怨也烟消云散。思忖片刻,起身拿过徐海乔那柄橘黄色的伞就冒着风雨出了门。
来不及叫住他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先顾着腿上的小猫。暖风拂过黝黑毛发,小猫被吹得喵喵叫,先前因寒冷而打颤的身体渐渐回温,舒服地去蹭他手心,乖巧的不像话,仿佛那个炸毛的家伙是它的孪生兄弟。等潮湿的皮毛逐渐干燥,毛巾也没了用处,徐海乔把它抽走,毛茸茸的家伙抖抖身上油光发亮的皮毛,枕着尾巴窝在腿上打哈欠。
付辛博正好回来。
“你……”徐海乔看着拎了一堆东西的人,欲言又止。
跑得气喘吁吁的付辛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没管身上哪怕打伞了也被吹得湿漉漉的外套,一件一件往外拿买回来的宠物用品。
猫粮、猫碗、猫罐头、冻干、化毛膏等等。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终于从震惊中找回声音的徐海乔讶异地问。
付辛博这才得空脱掉湿了大半的外套,语气跟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猫砂盆和猫窝还没挑好,要不你参谋一下?”
“别告诉我你想养它。”徐海乔因为坐着的缘故需要仰头才能跟付辛博对视,“你还嫌它抓你不够多吗。”
“抓两下而已,又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付辛博垂眸,跟徐海乔四目相对,里面写满认真,“况且熟悉总得有个过程,我不信最开始你接触它的时候没被抓过。”
“可是——”徐海乔一方面担心小猫挠人,另一方面理智告诉他,这是他跟付辛博第一次见面,他甚至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贸然托付有些不负责任。尽管这份责任是他自己揽在身上的。
更多的是,他害怕悲剧再发生一次。
似是看出徐海乔的顾虑,付辛博朗声开口:“我只是想让它在这种天气能有个地方住,没想把它强制圈养在店里,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给它准备的,但是也得看它领不领情了。反正买都买了,我打算摆在店里,它要是肯赏脸来这儿落脚,那算我运气好,要是不肯,我也不强求,改天把窝给它挪到老槐树下面去也行。”
“而且我这里离老槐树近,它随时能走能来。”
身体里感性的那一面最终还是战胜理智,让徐海乔决定相信付辛博。起码现在这种方法是最稳妥合理的,至少有个人能帮忙看着,不用时刻担心它会遇到什么问题。这么一想,徐海乔心里那颗大石头也有落地的趋势。
“哎,等会儿,我记得你不是有洁癖吗?”最后一个顾虑问出口,付辛博忍俊不禁,徐海乔纳闷,不明白对方在笑什么,直到他想到自己淋过雨的那副狼狈模样,才后知后觉。
“那个啊……我开玩笑的。”笑够了如实告知,付辛博轻咳一声俯身盯着徐海乔错愕又羞愤的眼神,没忍住,再次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你不肯换衣服吗,怕你生病,所以找了个理由。”
“你可以直接说的。”徐海乔反驳道。
付辛博眉梢轻挑:“我说了,但你不是半天没反应吗,我要是强制你换衣服,你拿我当变态怎么办。”
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徐海乔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一眼:“那倒是有可能。”
“嘿,你还真想过。”付辛博瞪大眼说着,还作势要撸袖子教训他,徐海乔赶忙将身体后撤,双手举在胸前摆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哎呀,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不行,我不是君子,来——”不依不饶的家伙朝他伸手,还特地绕到沙发前,徐海乔躲无可躲,真以为付辛博会动手,不等他抱着猫逃跑就被人一把按住肩膀压了回去,徐海乔抬头,正巧迎面接受吹风机的热流,刺激的他眼眸微眯,扭头眨巴两下才缓过来,半干半湿的脑袋上搭过来一只温热的掌心。
“你躲什么,吹风机又不会非礼你。刚好猫吹完了,该你了。”付辛博的手在他脑袋上来回拨弄卷翘短发,距离掌握的刚好,不会烫到头皮。吹到一半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徐海乔会着急忙慌躲他,不由得失笑,挪开吹风机低头询问,“你不会真以为我要打你吧?”
徐海乔尴尬地咳嗽两下,没吱声,心虚地摸了黑猫一遍又一遍。
指腹来到发尾,付辛博吹得细心,自然也发现徐海乔脖颈后面脊骨的部分有一块醒目的纹身,是梵文,根据经验不难猜出意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徐海乔,没提这事儿,作为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怕他们现在相处融洽,也不代表能问东问西。
另一位当事人的心思早已飘远,并没有意识到纹身暴露的事情。徐海乔眼下只觉得任由一个初见的陌生人给自己吹头发这件事有点太超过了,对于这类行为他向来认为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如今他跟一个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男人不仅相处融洽,亲昵的仿佛老友重逢,还决定共同抚养这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甚至换了人家的衣服。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超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边界感。
他有些惶恐。
店外先前还是压城气势的大雨,如今两个小时过去,狂风呼啸的嚣张已不复存在,灰蒙蒙的天逐渐放晴,云层缝隙洒下细碎的微光,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付辛博停下,轰鸣声消失,头发已经吹干,徐海乔随手抓了两下道谢,然后低头跟迷迷瞪瞪的小猫打商量,让它对新朋友友好一点,见对方懒洋洋地蹭蹭他掌心,喵了一声,又窝回怀里闭眼打呼噜。
“我活了三十七年,头一次交朋友还需要小猫认可。”伸手在它后颈捏了捏,付辛博看见黑猫警惕地抬头,但意外的只是嗅了嗅他的指节,轻咬一口算作警告,没见血。
徐海乔被他的说法逗笑:“小猫可是很有灵气的动物,别小瞧它们。”
“不过它应该在慢慢适应你的存在,看在你买这么多零食的份儿上。”
付辛博哭笑不得:“得亏前段时间刚小赚了一笔,不然我可养不起这小祖宗。”
正欲调侃的徐海乔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接通,跟对面简单聊了两句学校的事情,单手将黑猫捞起来递给付辛博,后者顺势接过,也猜到这人估计要走了。
“我这边晚上临时有事要处理,它就麻烦你照顾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不得不离开的徐海乔语气里尽是遗憾和不舍,又伸手最后撸了一把小猫,还凑上去亲了一口脑袋才满意。
“保证完成任务,sir。”付辛博抱着黑猫还两指并拢俏皮地朝徐海乔行了个礼,下一秒小家伙就不安分地从他怀里跳下去,开始扒拉那堆新买的猫粮和罐头。
徐海乔拿着那把橘黄色的伞和那身湿衣服出门,一步三回头,即将到达街头拐角处却突然驻足,不过停留几秒,便又冲纹身店跑来。
店里付辛博刚把罐头给黑猫打开,还不等欣赏它的吃相,就听见风铃声,他扭头,欢迎两个字卡在嘴里,有些惊讶。
“落东西了?”付辛博环顾四周,徐海乔则是摇头,接着便把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打开亮给他。
“走到路口想起来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跑回来了。”
付辛博错愕,音调不自觉拔高重复:“就这样……跑回来了?”
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眸里溢满真诚,付辛博根本拒绝不了一点。加上联系方式之后,徐海乔这才放心离开,付辛博抱着黑猫站在门口,冒着被啃咬和抓挠的风险,举着猫咪的爪子朝他拜拜。
这回是付辛博目送徐海乔到街头拐角,在离开前,徐海乔还不忘回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深深望一眼,恍惚中有了隔空对视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