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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灑滿大地,滿目的橘紅是黑夜降臨的前奏曲,居合白褉流道場的庭院內有一棵高大的楓樹,即使放眼整片街區也很難找到比它高挺的樹木,加諸秋天時楓葉會轉為鮮豔的紅色,非常醒目,因此街上的居民們都把這棵樹當作地標看待。
而此時,有名孩童正靜靜佇立在楓樹前,高高綁起的小馬尾如河邊小草般隨風飄搖,小小的手緊緊交握著抵住下巴,緊閉雙眼朝樹上盎然的綠色楓葉仰起頭,嘴裡還不停小聲囁嚅著什麼,聽在座村清市的耳裡只像是一團模糊的夢囈。
平日總是躁動不已的小孩此時竟安分地站在大樹前,那模樣彷彿在向楓樹虔誠的祈禱,讓座村清市忍不住停下腳步,想一窺這個下了課卻還不回家的小鬼究竟在幹什麼。
待這位名叫漆羽洋兒的孩子低下頭睜開眼睛後,座村清市才與他搭話。
「漆羽,還不回去是在幹嘛?」
「座村師兄今天辛苦了!我在跟綠色星星許願!」
「什麼綠色星星?」
座村清市滿臉狐疑的環顧整片庭院,普通的草地、普通的石頭、普通的木頭圍欄、普通的花草樹木,庭院裡會有的東西都看到了,就是沒見著什麼綠色星星。自小就常被誇讚機靈的漆羽洋兒很快便察覺到座村清市的疑惑,馬上就為他指明了綠色星星的所在地。
「座村師兄,在那裡!」
座村清市朝那短小手指指出的方向看去,驚訝的發現漆羽洋兒所謂的綠色星星指的就是綠色楓葉。孩童純真的眼裡總能勾勒出一個大人所看不見的世界,沒有貪念、沒有汙濁,只有最純粹簡單的美好,這樣的天真讓座村清市忍不住笑了出來。
「綠色星星?」
「對!綠色星星!姐姐們說只要向綠色星星許願,等之後綠色星星變成紅色的,願望就會實現。座村師兄,綠色星星什麼時候才能變紅啊?」
小孩用童稚的聲音說著最單純的話語,一字一句都像白軟的棉花敲在心上,再硬的心腸都會軟化,座村清市蹲下身,摸摸雙手托腮趴在簷廊地板上的漆羽洋兒的腦袋,本該威嚴且低沉的嗓音在被棉花包覆後不禁放柔。
「還要再四、五個月吧。」
「蛤好久~」這個答案令年幼的孩子感到失望,漆羽洋兒把手放下直接整個上半身都癱在木地板上,這要放在平常肯定會被師父及師兄念叨,說他一點威儀禮數都沒有,站沒站像坐沒坐像。
「那你剛剛許了什麼願?」
彷彿終於聽見想聽到的問題似的,原本還軟趴趴癱在地板上的孩子瞬間就跳了起來,扳起手指一一細數他許下的願望。
「我許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姐姐們都可以健康快樂不要再遇到壞客人,第二個願望是希望道場裡的大家都健康快樂越來越厲害,然後第三個願望是——啊!姐姐說第三個願望不能說出來,不然就不會實現了。」
聽見年幼的師弟一鼓作氣向他道出兩個願望後座村清市愣了愣,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說起來,向楓葉許願就能實現願望的說法他從沒聽說過,更不用說這種跟許生日願望一樣的方式,漆羽洋兒八成是被他的姐姐們給戲耍了。
「你這是在許生日願望吧,你今天生日嗎?」
「不是,我是在跟綠色星星許願——咦!?天空怎麼這麼暗了,再不回去姐姐們又要念我,座村師兄我要回家了,再見!」
等晚霞只剩最後一點昏黃時,漆羽洋兒才發現早就過了該回家的時間,他一邊迅速收拾道服一邊連珠炮似的劈哩趴啦講完告別的話後,還不忘朝座村清市鞠了個躬才轉身離開。
看著嬌小卻匆忙慌張跑走的背影,座村清市不自覺的再度勾起嘴角,慢條斯理的從兜裡拿出一支菸點燃。漆羽洋兒是個很有劍術天分的孩子,經過一整天艱苦的修練後他還能那麼有精神的跟他說話、向他敬禮,與其他一結束修練就垂下肩膀、拖著腳步的門生完全不同,是個很令人期待的孩子,等他逐漸成長起來,絕對是能扛起居合白禊流招牌的劍士。
季節更迭,原本綠意盎然的楓葉漸漸轉變成鮮豔的火紅,而幾個月前向楓葉許下願望的小童卻在日亦辛苦的修練中忘了這件事,隨著年齡增長,他也慢慢的不再過多關注這棵楓樹,唯有在秋日時節,訓練休息片刻時會跟師兄弟們坐在廊下一同賞楓。
再後來,齊廷戰爭爆發,居合白禊流的門生們逃難的逃難、從軍的從軍,只留下空蕩蕩的道場無人看顧,最後道場與楓樹被破壞、焚毀,所有一切都被埋葬在灰黑色的餘燼之下,昔日人滿為患的習武之地只剩一片荒涼,被視為地標的楓樹也不復存在。
戰火連綿不休,人民生靈塗炭,目之所及皆是斷垣殘壁,每個人都只想著下一餐在哪裡、明日又該如何活下去,光是為了生存就已經耗盡全力,更不用說要暢想美好卻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未來,就連往日的幸福回憶也都被塵封在角落不敢打開。
漆羽洋兒也是如此。
戰爭爆發後他成為了士兵,為了保家衛國在沙場上馳聘,每天面對的是敵軍不眠不休的進攻以及不知何時會死去卻只能負傷硬挺的同袍,死亡的壓力縈繞在每個人的周身,然而士兵不是機器,總有需要休息的時候,只有雙方都停火時才能小憩片刻,而這時要面對的除了擬定下一階段的作戰和清點死傷者外,就只剩下滿目瘡痍的家園,所謂小憩,能休息到的只有身體。
再後來他成為了妖刀契約者,妖刀的出現扭轉了戰爭的局勢,漆羽洋兒手持妖刀酌搖衝在最前線,努力收復失去的國土。因為妖刀橫世而出,各地都傳來了捷報,軍隊士氣大振越發奮勇殺敵,不知道明日會不會到來的擔憂一夕之間轉變為迫切希望戰爭獲勝的祈願,而結果也如大家所願,戰爭已勝利告終。
大戰期間因心力交瘁而無法懷念的過往,在戰後重建結束後總算可以慢慢回想,然而這時所有人暢談的都是戰爭的慘烈與英雄們的威勇,戰前平淡的生活鮮少被人提起,明明是最簡單幸福的日常卻彷彿被遺忘在腦海的一隅,漸漸被更加輝煌、難忘的記憶給掩蓋,只能靜靜等待能讓主人想起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即是現在。
充滿血氣的刀刃劃破漆羽洋兒的側腹,血液噴濺上他的白色斗篷,當年在居合白禊流道場內綻放的火紅楓葉現在正在漆羽洋兒的身上盛放,而營造出這幅景象的人,則是當年同他一塊賞過楓的劍術師父。
鮮血流了一地,漆羽洋兒趴躺在地上將顫抖的手虛握成拳,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但最終只握得一灘溫熱濕潤的紅。
他還有好多話還沒對座村先生說,可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即使張開嘴也吐不出隻言片語,唯有血液會從嘴角溢出,身體更是無力到動也動不了,連知覺都在逐漸消失,視野開始變得狹隘,周圍一點一點的被黑暗給吞噬,唯一能感受到光亮的地方也只是影影幢幢,什麼都看不清。
眼前已近乎一片黑暗,眼皮也越來越沉重,即便如此漆羽洋兒仍掙扎著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想睜開眼睛,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道場種的那棵高大楓樹,早就被焚盡的樹木直挺挺地聳立在他面前,星型的葉片由草綠迅速轉為緋紅,最終枯黃落地。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曾向楓樹許下三個願望的事,兒時不懂事,姐姐們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長大後他不再在意這種來路不明的傳說,也就慢慢忘卻此事,直到願望連同楓樹一起被燒毀消失在戰火中他也沒想起來。
那麼當年許下的願望實現了嗎?
答案是沒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