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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德拉科盯着他。里德尔切开一只苹果,从中间形成一个平整的切面。很完美的一个切面。
里德尔切开苹果就像切开德拉科自己,只不过他的切面上是漂亮的肌肉纹理。苹果的切面和背面。你在哪一面上?
02
马尔福!金色头发、尖尖下巴,说话像咏叹调一样的马尔福!脸色灰白、瘦骨嶙峋,沉默得像个哑巴的马尔福!哈利用叉子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南瓜馅饼,想象那是马尔福那张讨人厌的脸,叉子敲在盘子上发出叮叮当当刺耳的响声,罗恩哀嚎着捂住耳朵,他说你能不能放过那块可怜的馅饼?它都快变成一滩南瓜酱了!哈利抬起头,斯莱特林长桌上空着的那个位置像根钉子一样嵌进他眼睛里,他又低下头,叉起一块南瓜饼塞进嘴里,马尔福的脸在他用力的咀嚼中分崩离析,软绵无力地变成很多碎片滑进他的食道里,如鲠在喉,一点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哈利沮丧地把叉子丢在盘子里,和剩下印着马尔福的脸的南瓜饼尸体面面相觑。噢,马尔福,又是马尔福!
哈利更沮丧了。
03
罗恩对赫敏说: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要把马尔福生吞活剥吃了一样!
棕发女巫把一撮粉末撒进坩埚里,你这样说得很恐怖,罗纳德。
可是他的眼神本来就很恐怖啊!罗恩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马尔福什么时候又惹他了?
哈利没听见。他紧紧盯着第一排那个金色的脑袋,旁边的纳威惊恐地叫起来,哈利,你的坩埚在冒黑色的泡泡!哈利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补救那一锅难闻的可疑黑色液体,他想马尔福是否会转过头来,露出他标志性洋洋得意的笑容,嘲笑他是个脑子里塞满芨芨草的巨怪。但可恶的马尔福好像偏要和他对着干,他垂着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后面刚刚发生了什么,只露出一截沉默的细白后颈对着哈利。哈利简直想一口咬上去。
罗恩小声对赫敏说:看吧,我就说他看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04
德拉科在楼梯口停下来。纳吉尼在台阶上盯着他,两只黄色的眼睛像交通信号灯:黄灯。绿灯与红灯的交界点,犹疑、暂停、静止的黄灯。纳吉尼对着他吐了吐信子,仿佛从黄灯变成红灯的预警,德拉科后退两步,有人喊:纳吉尼。
里德尔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纳吉尼晃着尾巴从台阶上滑下去,溜进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德拉科在这一刻突然很羡慕它,它竟能够自由自在地从里德尔面前离开啊!他目送着纳吉尼的尾巴消失在视野里,里德尔将他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德拉科,他说,上来。
德拉科没有鳞片也没有尖牙和信子,德拉科只有一双发抖的腿。于是他只好跟在里德尔身后上了楼,里德尔关上门,说:张开腿。
于是德拉科又张开腿,像一个手抖的人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打开一道年久失修的门,里德尔就从那扇门里进来,随心所欲地把他摆布成一切他满意的样子,德拉科颤抖但听话地接受,像一个罐子被塞进各种各样好的、坏的、新生的、腐烂的东西,罐子怎么抗拒得了人?罐子就一直不停地被塞进东西,后来罐子里容纳不了更多的东西,就只好往外溢,罐子里溢出来过载的沙子,德拉科溢出来过载的眼泪。但过载的眼泪也不能全部倾倒出来,适量的眼泪有时可以获得一个冰冷的亲吻,太多的眼泪就只会惹人厌烦,沉甸甸的像一个钻心剜骨的重量。于是罐子里无法溢出的水就渗进瓷片里,不断泡发,或许终有一日就会从内部碎裂开来。
为什么我不是一块海绵呢?德拉科想,这样溢出来的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拧干。但是里德尔说你谁也不是,德拉科,你谁也不是。谁也不是的德拉科躺在床上像风浪中的一艘小船,我不是德拉科马尔福也不是海绵和罐子,那么我是谁呢?里德尔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红色,红色,德拉科想,红色的苹果,被切开的苹果,切面氧化,过渡成一种熟得软烂的锈黄色,背面依旧鲜红,与切面硬生生撕裂开来。原来我是一颗苹果,德拉科恍然大悟,一颗内里早就被蛀空了的苹果。
05
马尔福!
波特挡在他面前,带着一双怒气冲冲的绿眼睛和永远乱糟糟的头发,很没礼貌地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样瞪着他,他大声说:我知道你在有求必应屋里干什么,你在修那个柜子!
德拉科很安静地看着他。他灰色的眼睛好像注视着他,又好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哈利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是不是他———伏地魔让你去这么做的?
德拉科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哈利反问道,他的声音拔高起来,伏地魔想要我的命,你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他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哈利波特目瞪口呆:马尔福在哭。
德拉科马尔福,自骄自大的讨厌鬼,永远趾高气扬,傲慢无礼,哈利从没见他哭过,哪怕是在魁地奇比赛上从扫帚上重重地摔下来马尔福都没有掉过眼泪,但现在,就在他面前,德拉科马尔福哭了,而且似乎还哭得很凶。
他见过很多样子的马尔福。挂着尖酸刻薄的笑容嘲讽他糟糕的魔药学成绩的马尔福,在魁地奇球场上闪闪发光的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永远趾高气扬,永远高高在上,但是———但是现在———哈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盯着马尔福流泪的灰色眼睛,一下子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他干巴巴地喊:马尔福。
马尔福没说话,像是要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好像如果再不流泪无尽的泪水就会在他体内奔流成一条痛苦的长河,惊涛骇浪撕碎他的灵魂。马尔福哭得实在是太难过了,哈利不知道为什么也被牵带着自己的心脏抽痛,他沉默了一会,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让下一滴从德拉科马尔福尖尖下巴上滴落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06
“动手。”里德尔说,“动手,德拉科。”
我是谁?德拉科双手颤抖,魔杖抖得像根在暴风雨中乱晃的柳条,我究竟在做些什么?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瘫倒在地毯上的男人,他感到困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地毯上的男人像条濒死的流浪狗一样痛苦地哀叫着,他混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德拉科,他的声音嘶哑难听,毫无尊严地痛哭流涕着:主人!求求您、我只是一时疏忽……主人!请您放过我这一次!
德拉科。里德尔踩住男人试图抓住他裤腿的手,男人的尖叫声像一把钝刀穿透他耳膜,德拉科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抖得如同一面筛子,黑发男人转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副哆哆嗦嗦几乎要晕倒在地的样子,我不喜欢重复第二次。
不,他听见有人这样说,我做不到。那人的声音小得德拉科几乎听不清,是谁在说话?他环顾四周,地毯上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里德尔暗红色的眼睛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看见自己站在火焰中心。
你做不到,里德尔一字一句地说,好像要把那几个字嚼得粉碎,你做不到?
我做不到。这次德拉科听见自己的声音,哦,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自己的声音。
摔到地上的时候德拉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从高处被抛下的苹果,钻心剜骨的刺痛仿佛蛀虫侵蚀他残缺内里,他蜷缩起来,像一颗小小的苹果核躺在地毯上,等待着表皮也腐烂之日。
你不够残忍,德拉科。里德尔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你的软弱使你痛苦。
07
那滴泪水实在太过滚烫,烫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德拉科拍掉他的手,灰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像一片海,他别过头去,说你难道是在可怜我吗,圣人波特?收收你廉价泛滥的同情心,即使面前的人是我,你也愿意来施舍我你的仁慈?真是伟大,救世主。
哈利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半晌,他说:马尔福,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凤凰社这一边?我是说,你看起来……太痛苦了。
梅林听听他在说什么蠢话。他在对谁说这句话?马尔福?
但德拉科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嘲讽他,他只是说,不。
为什么?哈利问,难道你真的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做事?凤凰社会更好地保护你,如果你在想这个的话,马尔福———
哦,当然了!德拉科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谁都能和伟大的救世主、大难不死的男孩一样从他手里活下来,是不是?你当然不担心这个,因为你不会被黑魔王强奸也没有一个还在阿兹卡班里被摄魂怪折磨的父亲———他突然意识到哈利的父母早就被里德尔杀死了,顿了顿,还是沉默下来,盯着地板不再说话。
看我过得生不如死觉得很高兴吧,他最后自暴自弃地说,尽管说出去,波特,告诉所有人德拉科马尔福是个一边被黑魔王钻心剜骨一边被他操的婊子,真好笑的笑话,是不是?
有人抱住了他。不,哈利轻声说,我不会说的。这不是你的错,德拉科。
德拉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有人说,黑魔王的走狗!有人说,没用的东西,黑魔王怎么会选中他?有人说,这是你咎由自取!哈利波特说,这不是你的错,德拉科。
圣人波特。德拉科轻声说,你是不是真的是救世主?
如果你希望的话,哈利说,那么我是。
08
真奇怪,哈利说,就好像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彼时他们正坐在有求必应屋的地板上,德拉科的洁癖在这种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麻烦精!哈利抱怨着找来两张垫子,德拉科露出他最熟悉的得意笑容,屈尊降贵地从他手里接过垫子,一如既往的令人不爽———但是,好吧,哈利承认,比起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他还是更习惯这样的德拉科。他们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哈利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战争一触即发,魔法界人心惶惶,他和德拉科,一个救世主一个食死徒,现在却坐在有求必应屋里讨论着一个或许会间接杀死他自己的消失柜。就算是把这当成一个笑话讲出去也实在太过荒谬,但这是却是真实的。
我讨厌这个柜子。德拉科说,我讨厌它。
哈利盯着消失柜上的花纹。你不会做的,他答非所问,德拉科,你不会做的。
德拉科沉默了一下,他说你的意思难道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做不到吗,波特?
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哈利说,你不会去那样做,德拉科,你做不到,因为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他在黑夜里,而你在黎明之中。
这次德拉科沉默得更久,好半天他才说,波特,不许叫我的教名。
哈利笑起来,他故意连着喊了好几声德拉科,他说你知道吗,其实你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德拉科瞪着他,哦,你倒是一直很讨人厌,波特,如果有讨厌鬼比赛这种东西的话你一定会蝉联一辈子的冠军。
哈利耸了耸肩,可是你的耳朵红得像个苹果,德拉科。
现在德拉科的脸也红成苹果了。他跳起来,救世主那双曾经被他贬斥为腌癞蛤蟆的绿色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哈利喊:德拉科。
被侵蚀一空的苹果在春天里是否也能重新长出果肉来?德拉科在那一抹绿色靠近前想,我是在翘首以盼着春天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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