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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她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暗房里洗胶卷。
显影液体和胶片的涩味充盈了整个燥热的夏天，他摘了手套，划开微信电话，回道：「喂。」
「——江湖救急，帮帮忙吧。」
——是熟悉的清脆声音，带着惯常的娇憨。
猫一样的唇角在红与黑的空间内悄悄地笑开，他问：
「怎么了。」
「有个戏，有点棘手……」
——语气十分谦逊，倒不像是她在公众面前一贯的性格。
「……虽然知道对你不起，但我觉得男主除了你没有别人更适合。」
……
出了暗室的门，丁禹兮悄无声息地接了『永夜星河』。
最近他心情不怎么好，一是『七时吉祥』反响不如预期，二是并没有很多工作等他来接，商演路演轮不到他，剧宣也乏善可陈，经纪人告诉他宣传期过了可以休段时间的假，等有好本子再跟他说。
混娱乐圈的都知道，这里面水很深，资本追名逐利，就算演技再好也拿不了什么大IP，拿了大IP，反响像『七时』这样的，以后也没什么资方能带着剧本找上他。那天吃饭的时候随手刷某软件的视频推荐，说现在大环境不好，粗制滥造的娱乐产物什么都有，古偶剧都市剧更是重灾区，看多了这种报道，搞得他也焦虑。
——也是，现在谁不焦虑，视频里说了，焦虑是常态，怡然自得才是见了鬼了。
回家的路上正好走过了「城市不眠」，他倒是很想进去看看。
「丁老师您又来啦。」
和剧里一样，虽然不是江与诚的店，但店员总会在他光顾时像剧里的小白一样跟他打招呼，久违的熟悉和安心就像店里的空调裹住了他的周身，他也回了一句好，问店员要了一杯冰果汁，准备在这里坐坐。
三年来，这里的陈设变了许多，上一个在这里就坐的读者忘将书放回书架，他坐在靠窗的吧台前，鲜榨的果汁也恰好送到面前，他寻了方便，随便翻了几页，才惊觉这是篇古诗集。
他录国风综艺的时候曾看过，考编导的时候也曾背过，当然，演戏的时候也曾当道具读过，夏日悠长，此时此刻应是看些「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这样的名诗佳句，却不知怎的，似是故地重游来了兴趣，鬼使神差地翻了古诗集的索引页，找着一首可能不大会在这里出现的小诗……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看到这上下二句，这才恍然，三年前出演『月光变奏曲』，昼川得花枝奖后要出版的处女作，名为『入梦照惊鸿』，灵感来源正是这诗的后句。当时他看剧本时便对原作者解读书名这段存了印象，一说昼川以东方幻想小说起家，二说他寻到了初礼这样相伴一生的人，便借本人之口，说出「浮沉记载如入梦，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潇洒之意。
回想昼川也算虚构人物中难得一见的现代作家，有墨客的心胸，更有文人的风骨。
也正是因为饰演他，才能遇见她。
兀自出神间，经纪人来了电话，问他在哪，听说他刚答应接了一部戏，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他说是，拿书的手因为接电话忙了几下，一边回着经纪人说一会公司见，一边挂了电话后对着一页诗词出神。
——他不常失态。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把诗用手机拍了下来。
……
虞书欣打这通电话，完全是鬼迷心窍。
『黑莲花攻略手册』是她看过的小说，网络上活人很多，纷纷说凌妙妙简直就是她本人，演员这条路走得艰难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她耳根子软，后来央着王一栩找人谈下这个本子，给资方夸下海口准备大干一场的当口出了事。她知道这样说不大好，但是接到男主角不能出演的消息时，自诩性格内核很稳的她居然慌了神。
——谁能去演那个病娇嘴硬拧巴又深情的黑莲花啊。
那时候正在跑『云之羽』的宣传，『苍兰诀』的余热还没过，张凌赫问她为何愁眉不展，娱乐圈又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她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对方不能出演的通稿一发布横竖都是能知道的，于是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张凌赫听完也皱紧眉头，可他后面还有很多剧，排不过来，直说爱莫能助，况且他在转型阵痛期，演亦正亦邪的人物还不至于手到擒来。两人在保姆车里促膝长谈，说棣棣（王鹤棣）现在也有好本子，『苍兰诀』的CP粉和两家的唯粉也经常打架，这场景下双方都知道不大会接受二搭古偶剧，通透如她，也只能笑笑，感谢他能在密集的宣传行程下跟她聊开现在的尴尬处境。
想着王一栩应该会协调换男主角，现在干着急也不是事儿，后面还有宣传直播，她便放下思虑开始刷朋友圈，先是刷到刘雨昕进录音室写歌，又是刷到好友刘虞佳晒娃，认识的男演员都不大发什么动态，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分享着最近的夏日胶片摄影，配文却让她心里一酸，委屈感不知为何涌上了心头：
『原来生活，竟然是个动词。』
『月光变奏曲』是他和她共同努力完成的电视剧，彼时二人仅是小有名气，又担任了爱奇艺恋恋剧场的开山之作，两个人都是付出了万分的努力去背台词和对戏，原著都看了不下好几十遍，加上导演和编剧都是业内翘楚，围读剧本的时候也会给新人安慰，说尽管放开去演，把你们小年轻现在的相处方式演活就行了。不过虞书欣想起那段时光总觉得有些遗憾，原因嘛也很简单，彼时他深陷「端水」危机，她被全网嘲笑组合戏场两头跑，就像两个落汤鸡在倾盆大雨里第一次见面，都不是最好的状态，虽都是上海人，只听过名字，彼此也不甚熟稔，六个人就能联系到对方的定律也没在人生中派上什么用场。在这个当口，他急需一个不会说他「端水」的女主角，她急需一个可以陪她度过低谷期的男主角，可就是这种情况下的一次会面，却成为她为数不多日后愿意回忆的工作时光。
丁禹兮是个通透敏感的大男孩，对人物性格的认知和把控超出一般同龄演员，虞书欣听说他是编导出身后也就不奇怪了，一定是学习很好很努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性格和气质，温润如玉，就像昼川。后来两人渐渐熟了，她才发现他的随和与细心：他会上传「她拍的」照片到微博动态，会在走亲热戏的时候询问她的敏感点，而后还会道歉，打趣缓和尴尬的气氛，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也没了什么心防，和他在一起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样插科打诨开开玩笑，就连导演都说虞书欣开拍之前我怎么没见过你那么活泼奔放，给你讲戏一本正经绷着个脸，还以为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说得丁禹兮在旁边咯咯咯地笑，说导演何见事之晚乎，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爷爷经常说要有志趣相投或是拥有共同语言的朋友，才不枉来世走一遭。当时她还小，并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而当她二十多岁看到丁禹兮发布的这条朋友圈动态，才明白老人言语中的深意。
——那段时光美好地就像是一个梦。
而她现在的生活，却是个定语。
不温不火的曝光度，深受质疑的演技和语气，组合解散的危机和不确定的未来，每一个都让她不敢走最新的一步，明明这么努力认真，为什么还不能得到大众的认可呢？
回神间她已经打开他的微信主页点开了他的头像，对话框里还留着上次她祝『七时吉祥』收视长虹他真诚感谢的聊天记录。
波诡云谲的娱乐圈没什么真心相待，大多都是利益交换，这种单纯的情感真是少有。
保姆车在湖南电视台门口停下，经纪人从前座告诉她可以下车了，她这才从回忆中脱身，换上一副得体的社交面孔开始录制剧宣的综艺。
结束宣传后她回了酒店，许是因为今日事情太多，所有的担心都入了梦，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梦居然不是浑噩的，而是丁禹兮穿了书，拿着收妖柄温柔地叫着她「妙妙」。醒来的虞书欣真觉得自己要疯了，一向不爱推行程的她提前给经纪人微信打了招呼，说后天她想回上海一趟，有个事她想亲自确认一下，划回通知列表，看到下面因为没能发送草稿而自动顶上来的对话：
『江湖救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有部新剧，男主角临时有点事，现在在找人……』
她不是个内耗的人，种种迹象表明答案就在眼前，打字说不清楚，也不够真诚正式，于是删掉对话框里的文字，给他打了电话过去。电话嘟了几声，就像她等待的心跳，而通话的一刹那，她的担心和焦虑像是夏日的雨后，有一缝阳光照了进来：
「喂。」
什么啊。
三年了，他还是昼川那把温润如玉的少年音，什么都没变啊。
……
两方经纪公司与资方进行了长时间的接洽，正式敲定了他出演『永夜星河』。
前前后后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和经纪人一直在沟通这件事，一开始资方心里有几个候选男主角，听到虞书欣推荐他来演也是意料之外，一方面他目前播出的『七时吉祥』反响不够热烈，怕重蹈覆辙，另一方面他没什么商业代言，号召力比起其他同龄男演员差了一些，没有起用他的意思。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私下偷偷咬指甲，晚上熬夜看着从网上下载下来的原版小说，心里百味杂陈。
没行程的时候想着去哪个地方散散心，微信来了消息，几天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站在元月出版社的取景地门口，拍了一张照发来给他。他本想回一个表情，见聊天框上面显示对方还在输入，便静静地等着她的消息。
不一会儿她回：
『突然想回来看看。这是初礼守着初心的地方，在这个行业里面呆久了，我不能忘记成为演员的初心。』
『所以丁禹兮，我们一起加油吧。』
没先回她消息，像是上了什么发条，他脑袋一热，给经纪人发了消息，说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永夜星河』的导演，他想去试戏。
试戏安排定在周五，他有备而来，原著已经看了不下好几遍，前几集的剧本他也背得滚瓜烂熟，和虞书欣的聊天正巧停在了那天那一句话，不过丁禹兮从来不轻易许诺别人什么，这次没有什么准备，也确实是头一回。
兀自出神间导演来了，他简单寒暄过后便开始试戏，那是剧本当中的慕声第一次摘下发带，凌妙妙却不害怕他半妖外表的场景。他事先已经研究透了如何去呈现这场戏，从表情到语气，还有怎么和女主角走戏。看完整场表演的赵一龙导演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小子，不会是早就盯上这部剧了吧？」
他从戏里面营造的氛围中出来，对着导演真诚地说：「没有，是虞书欣问我愿不愿意接这部，我说当然愿意。」
他在娱乐圈浮沉多年，知道这个时候光说女主角可能不算什么好托辞，于是他又加了几句话，表明想和导演合作很久了，这次也算是圆梦，可导演听了他的话神情并没有和缓，只是在追问：「这部剧是大IP，你没想过自己会火？」
果然都是名利场的大人物，问的问题也是直截了当，他沉吟许久，确定自己已经组织好了语言，便向导演讲了很多话。
听完他的自白，导演让他先回去，等他思考后再做回复。
第二天资方就来找经纪人，说导演力荐丁禹兮，让他来担任男主角，原因不可得，但最后确实是定下来了。光线传媒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让丁禹兮发微博给新角色打个招呼，可他以恒星引力不同意为由拒绝了。
登上保姆车跑『七时』的行程，路上经纪人倒是不信他不听话，问：「虞书欣老师到底给你说了什么，老板的话都不听了。」
后座上的他回了一句什么来着？
哦，他说：
「这次，我想完全融入到这部剧的拍摄中，等杀青了再打招呼吧。」
然后转头将那句没回的话回给对方：
『好，我们一起加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