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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江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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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鬼杀队时期向弟弟展示了一下射箭本领的哥和被月柱哥的弓术迷得神魂颠倒的弟
那些年不平和日子里的平和,平和中的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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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江水与天接。一叶扁舟自碧波中泛泛而下,倾盆的云雾蒙蔽浩荡的前路。

水仍带着刚入春的涩凉,一截紧实的小臂突然搅乱了水镜的平,江面仿佛被人手烫出一道道激荡的波纹,呈圆盘状扩散的波纹逃逸,那只手顺船悠悠划开,扩大江的伤口。

他们像小刀一样妥帖地划开江水表皮寻找其下暗藏的目标。不过此时此刻这般戏水的搅动当然不是正式的追捕。缘一把手插在水中,整个人压在船舷上,好奇地探出半个身体。

船首的兄长放下船桨:“你是要抓河童吗?”

胞弟温顺地微笑:“我在给兄长抓鱼吃。”

江风突起。继国岩胜顺势彻底放下摇桨的工作走来,船依天然的助手能凭风直走数百里。有鹊不断地掠过,视野一片低纯,色彩在新雨后的江上不断褪去。

这是他们特别行动的第三天,二人已在水上晃悠了千百里,难以估计具体方位,只是在剿灭那只神秘的恶鬼前绝不能靠岸。

干粮殆尽,一大早缘一就这么开始奇怪地捕鱼。岩胜拨开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看缘一的手无害地与水共游,划出丝丝痕迹,在这么浅的水面处捞鱼肯定是无稽之谈。岩胜想要嗤笑,又迟疑地按下内心的狂妄,静静地看着。

缘一的手像鹈鹕一样猛然扎下去,带出一条银白的鱼。

“哦呀。”鱼身滑溜溜的,他不得不双手抓紧,“得再抓几条才够吃。”

“你有考虑过我们怎么吃吗?”兄长问,“除非你想让我们吃生的。”

“用我的刀。”继国缘一波澜不惊,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鱼嘴一开一合,“用力一些就可以使刀身变热。”

朦胧中日光还是想倔强地透下来,天穹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但不知雾究竟何时消散。缘一如法炮制连抓三条鱼,相同长相的一家四口老老实实躺在船板上。岩胜一言不发,盯着缘一既是活用又是暴殄天物地拿鬼杀队最稀有的能力烤鱼。

赫刀的本领只有缘一一人独有,随时都可以开启。几条鱼躺在刀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岩胜抚摸身侧平平无奇的日轮刀,心下一阵翻涌。

“给,兄长。”缘一用刀先串好两条鱼递给岩胜,“内里全熟了。”

继国岩胜还看不到鱼的内里,胞弟嘴下不经意透露的差距让他感觉自己也郁结在了碧水雾间。

“有劳了。”他平稳接过,腹中早已空空,单纯因生存进食时他逐渐又淡化了刚才的愁绪,他很快嚼完,把刀用水涤净再递给缘一。没想到缘一不管脏竟然直接拿起船板上熟透的鱼就啃,叫他一时尴尬地握着刀。

“……抱歉兄长,有些太饿了,刀给您串鱼,我直接吃吧。”

“无妨。只是你别因此……吃坏了肚子,未免太不检点。”

缘一露出一如既往的那个令他反胃的笑容:“多谢兄长关心,我自有分寸。”

说到底还是不需要他关心。

 

舟大小刚好,只是没有乌蓬,人要格外风吹日晒,要怪就怪他们都轻视了此次任务的难度,本以为一夜就能解决,结果追着那桥鬼的磷火一漂就是三天。

白日里那只鬼只会躲在水底,它倒贼心不死,被追捕几晚上还想反咬一口二人,每至月初升时点点磷火如同群星坠落分布在视线尽头水天一线处。鬼狡猾不已,用血鬼术点燃江面想消耗二人,日轮刀就算夹带呼吸法也难以精准打击到数百尺以外的目标,人又不可能在水上如履平地,跨越江水来直取遥远的鬼的人头——

若轮到一般的武士或鬼杀队队员,自然无计可施了。江面此时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兄弟二人也安然无恙,归因于船尾放着的那一把长弓。

四方竹弓。优美的流线张出狂气的大反曲来。箭袋里尚有充足的箭,弓把处因长年使用被磨合得温润光滑。

人一旦吃饱喝足就会想入非非。岩胜站在船首,缘一坐在船尾张望来时的路,表情随风被遮盖。缘一忽然开口:“兄长射箭最远可以有多远呢?”

这话在岩胜听来不亚于刺耳的嘲弄:“并没有多远。”

“昨晚与前晚兄长就射出了非常漂亮的两箭。今晚想必鬼也要殊死一搏,兄长只需最后一箭就可以终结。”

“还是要靠你的刀吧。”岩胜淡淡地敷衍。

缘一爱怜地抚摸这把大弓:“平常没见兄长用过它。”

“鬼杀队需要的是剑士而不是弓箭手。”

“兄长在家操练时也是用这把弓吗?”

“不。是四半弓。在地面上时用弓多半是骑射,专用的和弓上长下短,通常拉至耳边就是极限。”

“谢谢兄长。那么箭矢上又有什么讲究呢?”

“你怎么今天对这些这么感兴趣?”

“我从来没摸过弓,也不会用。兄长已是高手,我想从您这里听点知识。日后虽然没有机会学,但我会记住这一刻。”

岩胜脑中思绪变幻,不过一种更大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缘一确实是在说实话,他不会使弓。出于继国岩胜恶毒的心理,他并不想教缘一现场用弓然后复刻七岁时那一幕,否则他会直接跳江。

……那就让缘一只听这些无用的理论算了,正好也算转移他的注意。

“鸣镝是信号箭,射出时会有哨声,多做于传递信号,其实鬼杀队的先遣部队也有在用这种箭传信的;一般对普通人用锥形箭头的箭就足够了;我带的这种重箭带有倒刺和血槽,临行前特地叫队员们改造过,上面抹有紫藤花素,就算是恢复力极强的鬼中了一箭拔出来后也要吃不少苦头。”

缘一静静地听着,唯余双耳的花札晃动。他一头长长的马尾在风中更加卷曲,岩胜终究没给他冷脸。

一只白鸟略过上空。继国缘一不喜刻意杀生,但他却在此时陷入恍惚,身旁的箭矢在兄长手中流星一般飞出,那鸟便高高坠下来。兄长以前一定这么做过,在兄长不为人知的、与他平行而过的曾经里,一身板甲骑白马的兄长,孤身走入烟中,张弓在猎场射杀了某只动物,权当与家臣们貌合神离的游戏。

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恶毒的人性只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分流泻,他难道也如此罪恶。继国缘一因此沉默,惧怕他的心被兄长知晓。

但是白鸟实在太美。岩胜凝视他的不语,忽然拿起弓箭,缘一一愣,下一瞬便有清脆的破风声射出,他急忙转头去看,兄长一派平静,箭矢直奔太阳下落,错开那只路过的鸟不到半分。

金色的圆日悠悠破开云层,箭矢化为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光下。山林阴翳,那只白鸟受惊,一声鸣叫惊起两岸禽鹊略岸而飞。

兄长缓缓地、缓缓地放下弓来。他留给缘一一个向光的背影,高马尾在风中晃动。他的脏器却极度平静,仿佛刚才做的所有不过是拈花。

缘一没有及时看到兄长如何射出那一箭,但余光中的动作已经烙印在他的眼中。总有这么一个瞬间,再无私的人也想占有它。

就是现在的这个瞬间。兄长的龟鳞蛇纹和服在风中摊开,他整个人都在舒展,袖口吸满流风鼓胀成花瓣的形状,他在面向太阳盛开,只面向无情的烈日。

雾气散去了。

 

缘一睁眼时发现兄长也睡着了。二人躺在船板里,恰到好处地严丝合缝。不过片刻岩胜也醒了,他嗅着水汽味打理自己的头发,乌黑的发尾在多日风餐露宿下已经分叉,他把发尾投入水中简单梳洗,匆匆拧干,发梢还在向下滴水。

像从荷叶边滚落的露珠。缘一心中又泛上不切实际的想法。荷叶被惊动了,他们站起身来,小船剧烈摇晃,江面仿佛在沸腾燃烧。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契合,此时沉默并不是彼此不相符的错落,而是共鸣到极致的心融神会。

大火漫过无人之境,水火交融竟生出琉璃状的磷光来。核心的磷火藏于海月之间,时候还没到。

岩胜挽弓时缘一感觉他们四周的火似乎都被极强的气势镇压变弱。新月状的长弓被拿在手中,弦像世界生死的线。他不骄不躁,不恐不惊,无喜无悲,无思无忧。

七情太过,则为箭反噬所伤。

他两脚踏开,稳住上半身,目光已然锁定前方。磷火见对方杀手锏亮出便鱼死网破冲来,然而它自己拉开的距离想要被自己追平也需要时间。

搭箭。

缘一紧盯磷火后鬼的真身。

弓与箭高傲地举过头顶,随之露出小臂训练有致的优美肌肉,在月下泛着危险的弧光。左手托弓,手肘向内旋转,锁死肌肉。右手轻盈地拉开弓弦,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像勾开帷幕。

弓箭拉至视线水平。弦与弓间好像拉出一道裂缝来。

有火光在岩胜眼中闪烁喷出。除却身边鲜活的日火,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能烧灼他。

瞄准。

那只鬼总算冲来,磷火高举空中,露出森白的牙齿。

松手。平稳地放开手指,保持姿势不动,直到命中。爆裂的风声突破远方。

箭矢贯穿火焰,像饱含世俗情欲之苦的人一般挣扎着沉入水中,火霎时消散。岩胜长长呼出一口气,缘一的日之呼吸后发先至,待鬼落到船首时已经连灰都不剩了。

缘一这回总算看清兄长如何出箭,他入迷地回想,不自觉夸赞出口:“兄长射箭时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射箭禁七情六欲太过波动。如果在射箭时也静不下来,这个人一定会被自己的感情葬送——父亲从前是这么告诉我的。”

月把江映照得像海,海风不断吹月而来。

“……兄长一直都这么克制而宁静。”

岩胜很想反驳,他是把感情附在箭上一并射了出去。不过,眼下有更加悲凉而苍茫的未来摊开在他眼前。他的眼底落满月光:

“……以后大概不会再有射箭的机会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胞弟面前展现弓术。

此后四百余年,他选择把那一晚的感情和对弓的全部,都抛在燃尽的江面之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