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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刚刚加入了社会党,他希望支持罗亚尔女士的总统竞选。同时,他在为考入巴黎政治学院努力学习。这是2006年——人们为一位女性能够参选倍受鼓舞,走上街头举行反极右翼游行。但加布里埃尔敏锐地察觉了党内的焦虑不安气氛。如果2007年再次竞选失败,这将是社会党的连续第三次失败。党内的分裂在所难免。上次和同班同学跑去凑热闹的酒会上,他听见一个激愤的老头在骂他们的第一书记奥朗德先生缺乏果断。
好吧,因为与罗亚尔女士的这层关系,书记被骂确实稀松平常。加布里埃尔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眼前的课堂笔记上。不管怎么样他目前还是大体认同社会党的价值观的,尽管他讨厌与党内一些激进的左派人士交往。不过他们也不理他就是了,他现在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连高中都没毕业。
上次酒会好像一直有一个人在看他。加布里埃尔想起这件事。那是一道男人的目光,他能感觉到,因此感到隐隐的羞耻和不安,还有点儿好奇。等他抬起头回看过去时,只看见一双眼睛隐藏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副黑框眼镜后面。那不是平时向他投来的灼热调情视线,那个男人安静而专注,眼里还有一点加布里埃尔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加布里埃尔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那个酒吧里,点了一杯威士忌。今天没有社会党人的集会,酒吧很是清冷,也许因为下雨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在街边看见酒吧的玻璃后面,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被雨雾打湿的面孔。明亮的街灯下,加布里埃尔这回看清了他的样子。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个子小小的,穿着品味糟糕的格纹衬衫,十分不起眼。他手边放着一杯玛格丽特,没有喝,像是在等什么人。平常加布里埃尔绝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他看起来沉闷无趣,官僚气息严重。但他对自已感兴趣,加布里埃尔可以确定。他或许是社会党前辈,可以帮他在党内秘书处谋一个职务。因此,搭讪一下没有坏处。
他按捺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向他走过去。男人转过头来。哦,他可真矮。这个角度加布里埃尔只能看到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他坐下来,看见男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像浮出水面的美丽涟漪,令他心跳慢了一刹。
“上周我在社会党人的酒会上看见了您,您也是社会党的成员吧?我两个月前刚加入党派。”加布里埃尔说。但是男人摇摇头。
“我是社会党叛徒。”他眨了眨眼睛,语带笑意。加布里埃尔明白了他的意思。企图落空了,他又升起新的好奇心。
“这么说,您曾经加入社会党——后来退出了。您转投了其他党派吗?”
“哦,是的。”男人说,“你的表情在问我——社会党有什么不好?”他轻轻地笑起来。此时加布里埃尔发现他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错误的。
“您叫什么名字?我或许听说过您的大名。”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塞若内的视线垂下来,然后落在加布里埃尔的唇上。17岁还是把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年纪,然而少年明显比同龄人沉静,他有一双忧郁多思的眼睛。现在他的薄唇因为受挫微微抿起,平添了几分孩子气,令塞若内想起无数次抵在上面的触感,他舔了舔下嘴唇,那里残存着被某颗牙悄悄硌到的幻觉。
加布里埃尔突然紧张起来。
“为什么?那您现在在哪个党派?这总能说吧。”他决定稍加追问。
“哦,这个也不行。”塞若内继续微笑着,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张英俊青涩的面孔,“我是无名之辈。”
“叫我斯蒂凡。”在年轻人失去耐心丧气之前,他及时地补充道,“你叫加布里埃尔,是吗?我可以叫你加比吗?”
如此亲昵的语气让加布里埃尔愣怔。这男人是个同性恋,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刚才那秒钟他百分百确定了这件事。他早就关注自己了,甚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朋友怎么叫他——他来自另一个党派,却跑来参加社会党的集会。显然,他想泡他!
“你.....当然可以,只要你不支持让·玛丽·勒庞。”加布里埃尔那张灵巧的嘴此时有点磕绊了。他想着怎么拒绝他——在这个神秘兮兮的叫斯蒂凡的男人提出更露骨的要求之前,毕竟他不可能跟一个看起来年纪足可以做他父亲的男人发生什么。他性幻想的对象都是年轻漂亮的男孩,尽管他还没有鼓起勇气和谁约会过。
“我讨厌极右翼,加比,”塞若内说,“你的父亲还好吗?他还会跟你一起参加反极右游行吗?”
“你认识我的父亲?”
“我不认识他。我真想见见他。”陌生男人取下眼镜,将它折叠好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这时加布里埃尔才发现它是琥珀斑纹的。事情像眼镜花纹一样变得扑朔迷离:他到底是谁?斯蒂凡的眼睛深邃又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在酒吧的灯球下闪烁出细碎光彩。它们的美丽藏在镜框背后。这是张有岁月痕迹的脸,眼角的细纹和薄薄的络腮胡遮住了依稀艳丽的过往。
他年轻时一定很英俊。加布里埃尔闪过这么个念头。
“加比。”塞若内唤他。他离得太近了,加布里埃尔感到危险。肾上腺素在升高,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面对危险的反应。他的睫毛像黑色的天鹅绒,他想。
“有人告诉你摘下眼镜时会干什么吗,加比?”塞若内看着愣愣的男孩,他初现锋利的眉毛,慌张的眼睛和嘴唇。一个乖巧的高中生,怀揣着成为政客的梦想。他的野心也是如此稚嫩,让塞若内心生爱怜。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接吻时间。”
加布里埃尔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他局促又生气。“你、你简直是......你太奇怪了!”
他想说“你真不要脸”,这个年纪还在酒吧里勾搭性向未知的小男孩。他的想法显然全写在脸上,因为加布里埃尔发现斯蒂凡唇边掠过一丝微笑,愉悦地欣赏着他的羞恼。
他耸耸肩。
“哦,我之前也不知道......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他说把眼镜摘下来就是想要别人亲他。你为什么来找我,加比?”
“因为上次酒会你一直在看我!”加布里埃尔重新坐下来,他决定先发制人,“你已经叛离了社会党,却跑来我们的酒会猎艳,我真为你感到羞耻,社会叛徒先生。”
“可你今天看到我,还是过来跟我说话。你想跟我成为朋友吗,加比?”
“我不知道你有那样的企图,”他干巴巴地说,“毕竟你看起来品味糟糕的根本不像个gay。”
“哇哦,”塞若内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句话你从来没对我说过。”
“而且你年纪太大了,”加布里埃尔刻薄地说,他在毒舌方面一向天赋极佳。“你看起来死气沉沉,老气横秋,是个满肚子算计的官僚。你的眼镜和衬衫是我见过最土的。你多少岁?我打赌不低于45。”
该死,加布里埃尔心想,他怎么看着还来了兴趣。男人没有生气,表情反而认真了起来。
塞若内说:“我想知道一些在我15年人生中从来没听过的真话。你真的觉得我穿衣品味很糟糕吗?”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衣服!”
“可是你在音乐节上不是这么说的。”塞若内低声自言自语着,加布里埃尔听见他磨了磨牙,“我还特意穿了音乐节那天的衣服,它是我在二手市场上淘来的。”
“哦,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记得什么音乐节了,”他嘲讽地说,“在你过去15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调情对象告诉过你这点吗?那可真悲哀。”
塞若内轻哂了一声。
“好吧,看来过去一些不实的夸奖让我高估了自己的品味——和其他一切。对你而言我看起来就如此糟糕吗,加比?”
加布里埃尔犹豫了。他意识到刚才一些出于自我防御的话对这个温和文静的男人不公平——但他公然在酒吧里泡小男孩并企图吻他难道就公平吗!
“你不糟糕,斯蒂凡,你只是很奇怪。你不是我的菜,放弃吧。”
塞若内微笑着说:“我猜你是想说,我很不要脸。”
“你自己说出来了。”加布里埃尔松了口气,承认道,“好吧,我来找你,本来是想跟党内的人交个朋友的。但你背叛了社会党——你去哪儿了?我真的很好奇。”
“你想跟我建立像跟亚历山德拉*那样的友谊吗?”
“见鬼!你监视我的生活多久了?”加布里埃尔盯着这个变态,“怎么,你听谁说的?你以为我想通过接近你获得权力吗?我还没有那么急不可耐地想往上爬。”
塞若内扑哧笑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加比?”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你喜欢留胡子的吗?”
“不喜欢。”
“你喜欢会开飞机的吗?”
“呃——不喜欢。”加布里埃尔撒了谎。他决定坚决不遂对方的愿。
“你喜欢会说西班牙语的吗?”
“不喜欢,你就算会说拉丁语都没用。”
“你喜欢患有阅读障碍的吗?”
“你还有这个毛病?”加布里埃尔嘲弄地说,“那看来你当不了外交部长了。”
“......”
“......那你喜欢外交部长吗?”
加布里埃尔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塞若内,决定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话。
“好啦,我不喜欢不刮胡子、品味糟糕、戴眼镜、穿二手衬衫、个子还矮的。——你在干什么?”
“我在录下来。”
塞若内掏出手机,发现这与他熟悉的智能机大相径庭,于是耸耸肩又放回了口袋,感到十分遗憾。
“哦,对不起,我忘了这是06年。”
等到第二周,加布里埃尔在社会党集会上再次看到斯蒂凡,他意识到对方彻底盯上了他。自负的老男人。他难道已经视他为唾手可得的猎物吗?加布里埃尔感到一股挑战。他决定精神振奋。
“你难道不怕我喊人把你赶走吗?”他们肩并肩站着,一边听罗亚尔女士在台上讲话,加布里埃尔这么说。
“他们恐怕不会听你这个小孩子的话,”塞若内轻松地说,“而且很不幸,叛徒已经成为了友党人士。”
“罗亚尔女士对你怎么样?”
“我还没有走到可以与她接触的高度。”加布里埃尔说。
“我以为图雷纳女士会为你介绍。你完全有能力认识他们,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别担心。”
加布里埃尔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简直自负的不可思议。”
这时罗亚尔女士结束了她那慷慨激昂的演讲,加布里埃尔在人群中热烈地鼓掌。
随后社会党第一书记上台了,奥朗德与成为总统候选人的伴侣对视,微笑。他们在台上贴面拥抱了一下,罗亚尔走下台,坐在台下举起相机为男友摄像。
塞若内扭头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哦,他们显然是一对志同道合的眷侣。”
加布里埃尔不假思索地说。然后他转过头看见塞若内脸上难以捉摸的诡秘表情,不由问:“怎么?你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吗?”
塞若内淡淡笑着,摇摇头道:“政治面前无情侣*。”
加布里埃尔思考了一下这句话。
“说的有道理,如果有党内竞争,他们俩说不定会闹得很难看。”
“是吗?”塞若内轻轻地问。他的思绪飘远了,变得哀伤沉重。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很多年后的故事。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爱你。”
加布里埃尔吓得以为自己听错了。人们在为奥朗德的发言欢呼呐喊,旗帜的影子落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光影晃动,他扭过头与斯蒂凡那双眼睛对视了,今天他没戴眼镜。
他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耳边喧沸,加布里埃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