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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伦汀对新任总统没有什么政治上的看法,他是满怀着八卦的兴趣就职的。新任总统的一切都很完美,一个家喻户晓的政治偶像毒舌,犀利,沉稳,优雅,同时务实干练——鲜明的个人标识,锐意进取,常常锋芒毕露。然而在这完美的形象之上,飘着两小块乌云:两个总统大选期间总是被敌对党拿来攻击他的、挥之不去的话题。
第一个是关于他那份快速高升、漂亮得光辉万丈的履历,显然每一任期都短暂得可怜。质疑他的能力没有充足时间显现出来是合理的。他短短五个月的总理生涯令人印象深刻——毕竟法国历史上排倒数第二。当他卸任时,民众感到惋惜,不那么痛恨中间党的左派人士看着他的支持率讽刺道:“哦,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离开他的党派然后去参加总统大选。”这句话在几年后一半应验了。
第二个的关键词是“傀儡”。“如果你选择他,你就等于选择马克龙。”极右派这么告诉选民,“你希望马克龙再统治这个国家五年吗?”这种说法吓退了不少人。然而,不少人注意到,三年前新总统在宣传政策时已避免提及那个名字。“去马克龙化”,好事的媒体给出了这么个名词术语。复兴党显然希望法国人和马克龙的虐恋能在阿塔尔这里结束。
莱伦汀又想起阿塔尔和他前夫以及前任总统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三角关系。媒体喜欢这个话题,在大选期间紧紧抓住不放,就像鲨鱼嗅到血腥的海水。这可比什么贪污、挪用公款、性丑闻带劲多了。“他是前夫和前上司的傀儡。”胡安·布兰科直接在报纸里这么形容他,“即使阿塔尔掌握了权柄,党仍然是塞若内的,势力仍然是马克龙的。”
当主持人在节目里告诉阿塔尔“您的政敌布兰科这么评价您”时,阿塔尔发出意味不明的冷笑。
“您笑什么?”主持人问。
“如果胡安·布兰科也能算作是我的政敌的话,那么我家门口送当代价值报*的报童也是我的政敌了。”
这个回答立即被列入阿塔尔毒舌语录中,和他抨击另一位女性竞争者“三分之二没想法,三分之一没计划”并列在一起*。世界报认为,面对选民和面对敌人,阿塔尔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前者温暖开朗、亲民友善,充满真诚和承诺,后者则冷酷尖锐得近乎刻薄。不喜欢他的人称他“咄咄逼人得令人无法忍受”“精英的傲慢”,当他反对巴德拉的加税计划时,他质问道:“你学过经济吗?你学过税法吗?你连大学地理都没读完……”这激起了一部分人的愤怒。而喜欢他的人则爱得要死,就连对政治不感兴超的菜伦汀也不得不承认阿塔尔那张淬了毒汁的嘴很有魅力。厌恶他的左派人士在推特上写道:“哦,他给塞若内口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戴安全套……”
安全套。莱伦汀一边穿过爱丽舍宫豪华的走廊一边想这句暗含赞赏的绝妙讽刺。他觉得阿塔尔其实深谙其道。树立一个野心勃勃、极具个性的鲜明形象,有助于弱化政敌强加在他身上的“傀儡”标签色彩,让民众相信他已经——或者至少正在——脱离马克龙的控制。不过,一想到大选期间阿塔尔遭受的大部分攻击都指向他的性取向和他那个在党内身居高位的前夫,莱伦汀就有点同情他。他肯定很后悔十年前签了那个玩意儿,现在塞若内甚至不在他的助选团队里。这不是为了避嫌——资深记者分析道,塞若内显然是马克龙的人。如果阿塔尔指望平稳度过这五年,并在下一次大选获得支持,就少不得要跟这位前夫搞好关系。
现在菜伦汀要去见他的直属上司塞巴斯蒂安。他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签了一份违约金足够他升天的保密协议。塞巴斯蒂安人高马大,唇边一圈厚厚的络腮胡,目光锐利,对他说:“以后你就是总统的贴身保镖了,年轻人。你会发现这是一份不容易的工作。”
听说塞巴斯蒂安从总统先生当教育部长时就跟着他。莱伦汀点点头,谦虚地接受了这一警告。随后他在总统办公室见到了阿塔尔。爱丽舍宫新换了窗帘,地板和墙纸也按照新总统的喜好装修一新,现在显得色调清雅又富丽堂皇。只是那张老旧的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阿塔尔坐在桌后,从一堆可怕的公务文书里抽空抬起头,微笑着鼓励了他。他头发前面全灰了,比当总理时看着沉稳许多。
当管家带着莱伦汀熟悉皇宫里的路线时,他们路过一间正在装修的房间,莱伦汀看见一个工人在搬一个简易脚手架进去。透过敞开的房门,莱伦汀窥见里面的华丽程度不输前厅,宛如古代皇后的卧室。
“那是总统睡觉的房间吗?”他问。
“哦,不是,那是前总统顾问的常住房。”
“前总统顾问?”
“外交部长。”管家提醒他。
“哦。”莱伦汀瞬间想起看过的小道八卦,感到有点尴尬,又觉得尴尬的另有其人。
这个房间离前总统夫妇的卧室好近,怪不得总统先生要换个卧室呢。
莱伦汀见到外交部长斯蒂凡·塞若内是在几天后的内阁就职典礼上。
寒风中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搓着一双手,把脖子缩在羊毛围巾里,颠颠地小跑到高级官员的队列里。他看起来真是人畜无害,莱伦汀站在阿塔尔旁边心想。但是昨天新鲜出炉的那份内阁成员民调报告里,他的支持率排倒数第二。
可怜的外长先生。菜伦汀注意到他眼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三年来他尽心尽力地替马克龙当外交部长,当政治顾问,在党内兼任秘书长打白工,并在布丽吉特飞行恐惧发作的时候兼任第一夫人随行出访。但这一切努力都不能挽救法国人对他的刻板印象。他个子矮小,体态糟糕,没有气势,而且总是对国外官员笑眯眯的,看起来毫无威慑力,软弱谄媚,简直有辱法国形象。所以当发现新任总统仍然任命他的前夫为外长时,大家十分不满。
“阿塔尔伶牙俐齿,而他的前夫连话都不会说。”法国人刻薄地评价道,“他既不适合当外长,也不适合当第一夫人。
那些讨厌阿塔尔的人不喜欢他,因为他是阿塔尔的同伙;那些喜欢阿塔尔的人也不喜欢他,因为他是阿塔尔的前夫。只有那些既不喜欢也不讨厌阿塔尔的人对他印象平平。然而,阿塔尔的政敌喜欢把他描述成一个幕后操控者,一个阴谋家,这进一步加深了不明所以的群众对他的厌恶。
可怜的外长先生,这就是总统把他排除在助选团队之外的原因吧。可是又因为前总统的势力,不得不把他留在内阁。政治专家们说新的部长任命体现了一种平衡的策略。
莱伦汀兴致盎然地盯着那个人群里矮小的身影。他很好找,因为只有那一块儿凹进去。接着他发现自己和站在前面的总统先生联合注意了
总统在礼乐声中开始盯前夫。莱伦汀斜眼看他歪向一边的侧脸,再斜眼看远处变成一个模糊黑团的外长,他觉得眼睛酸痛。两分钟后,礼乐停止,新任女总理走了过来,她是总统的心腹。她打断了阿塔尔的注视。
莱伦汀松了口气。他想着待会儿典礼结束要不要提醒总统一下,刚才摄像机肯定已经拍下来了。不过他怕总统嫌他多管闲事——还是跟塞巴斯蒂安商量一下吧。
“哦,不用管。”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拍下来也没关系,不会出现在最终的影像里的。”
“而且这算个啥,”塞巴斯蒂安不以为意地嘟嘟囔囔,“你还是太年轻,容易大惊小怪。”
当天晚上,莱伦汀打开门,看见外长出现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