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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面对莱戈拉斯他妈,埃尔隆德大师将会回想起密林国王来瑞文戴尔喝酒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的伊姆拉缀斯早已是远近闻名的最后之家,秋风轻拂在这个隐秘而美丽的山谷的边界,四周流水清澈如镜,并受此地的领主统御。那是一个宁静无名的早晨,瑞文戴尔的领主刚刚从宿醉的迷梦中挣脱,睁眼时看到他的睡袍还整齐地挂在衣架上,而不在身上。
昨晚喝太多了忘换衣服了,他从床上头疼欲裂地坐起,想。但山谷的晨风轻快地穿过了无遮无拦的石柱,落在他的身上,凉意瞬间让他僵住。
凉意?瑞文戴尔的领主猛地掀开被子,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还有一条赤裸的长腿也架在他的身上。
这大概就是连环梦中梦吧,就是那种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的梦,智者冷静地想。
他把被子裹回了身上,重新躺下了,不过他身旁的面庞渐渐清晰起来,响起的鼾声栩栩如生,浓厚的酒气也刺激着他的嗅觉。他侧过头一看,竟是他的老朋友。瑟兰迪尔仰躺着把一条腿搁到了他身上,金色长发散乱地铺满他的枕头,闭着眼浓眉微皱,还半张着嘴在打鼾。
伊尔牟啊伊尔牟,你是多么幽默,埃尔隆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以前也梦见过这位国王,不过哪次都没有这次这么荒诞。他索性温柔地近距离观察起瑟兰迪尔在他梦中的睡颜。和他小时候被挂在树上往下看时看到的那张呼呼大睡的脸一样,还是那么毫无形象,虽然依旧称得上俊美。这位从小就被各色美男环绕的智者在往常并不会对眼前这张他太过熟悉的脸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此刻他却诧异地发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正因为这个荒诞的梦而不太规律地跳动。
梦中的瑟兰迪尔咕哝着什么朝他翻了个身,健壮的手臂扇在了他的脸上。疼,非常疼。那无意识的力道让埃尔隆德捂着脸很久都没缓过来。
他缓过来一点后就立刻毛骨悚然地跳下了床。
他醒了。他全想起来了。
他恨自己记性太好。他记起的细节比他想记住的多太多了。想想社稷民生,埃尔隆德,想想天下大事。想想索伦从多尔古多逃往魔多,想想米斯兰迪尔认为至尊戒已重新现世。别再想昨晚为何与六千年老朋友擦枪走火,别再想那个国王的大腿和屁股为什么摸起来那么让人难以自制。
他开始慌乱地套衣服,但手抖得几乎系不上扣子,于是先抓过裤子穿了起来,穿完后才发现裤脚拖在地上,不是他的那条。毕竟瑟兰迪尔的裤子,长袍,披风,额饰,胸针,项链,还有六个戒指中两个太大的,全都脱在了他的卧室里。
他飞速地脱掉那条不属于他的裤子,然后扯过衣架上的睡袍匆匆套上,随即立刻逃出了卧室。
瑟兰迪尔稍后在午餐的餐桌上再碰见他的时候居然在装什么都没发生。那种若无其事比他自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五百圈后才强撑出的平静还要自然得多。
“早啊,埃尔隆德。”密林的国王皱着眉用叉子插起面前沙拉碗里的一个小番茄,“我得跟你说声抱歉——”
“这次你带的酒太烈了。”埃尔隆德脸颊抽搐地迅速回答,“能让我们喝到什么都不记得。”
“——我刚刚吐了,吐得还不少,只能拿你的丝绸床单擦了擦。对不起。”
瑟兰迪尔愁眉苦脸地嚼着面前的各色蔬菜,“算我账上吧,毕竟我们朋友一场。但我还得提前告诉你,这里的伙食费我是不可能付的。”
“……”
埃尔隆德沉默了一下,但他心中的担忧还是胜过了其他一切:“那些酒也没有那么烈,连我都没有觉得胃痛。你没事吧?难道是旧伤的疼痛刺激的吗?”
瑟兰迪尔闻言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望向他,“没事,你用不着担心我。”
“等我下午再帮你看看那些伤吧。”这位医术精湛的医者无奈地说。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林迪尔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喘气都不敢大声。毕竟瑞文戴尔的房间就没几间有真正的门窗,隔音差得离谱,精灵的听力又特别好。昨晚格洛芬德尔差点要去亲自上门警告他俩安静点他还要睡觉,他上辈子在贡多林都没这么疯狂过。可怜的秘书和加里安半夜又叫上了另外十个随从才好不容易把那位怒气冲冲的英雄拉住。
“林迪尔,”他的领主忽然站了起来,还叫了他的名字,“帮我招待好这位从密林远道而来的老朋友,我不得不先失陪了。”
林迪尔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瑟兰迪尔沉着脸看向自己,冷汗不由得从他的额角冒出。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待密林的国王,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老国王往常游览瑞文戴尔时的目光是跟随在谁的身上。
比尔博正在坐在瑞文戴尔的美丽喷泉旁写书,一边写一边傻笑着摇头。他觉得昨晚过后,他是时候从写霍比特人历险记结尾的瓶颈期里换个心情了。一个比那些往事的沉重结局写起来更轻松也更有趣的短篇故事,主角还是那本历险记的两个地位很高的配角。文学果然是源于生活。
精灵王一开始路过的时候根本没看到他坐在这里,那个高大的身躯步伐不稳而行色匆匆,看上去难得的心烦意乱。精灵王还是在第八次路过喷泉的时候才终于瞧见这个神出鬼没的霍比特人一直静静地坐着。
“比尔博·巴金斯!”
比尔博赶紧把手里的文稿合上。“精灵王殿下!此生能再次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瞧瞧你,”那位国王朝他走来,过于镇定的表情反而暴露了他的惊讶,“居然还活着,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你怎么也来到了瑞文戴尔?”
他们客气地叙起旧来,比尔博将文稿悄悄地塞到了自己身后。
“……然后甘道夫劝我来到这里度过晚年,顺便在美景中找些灵感。”
精灵王挑起一边眉毛,目光再次落在比尔博身后的文稿上,“我不知道你竟还是个作家。那么,你在写些什么?”
“啊……一些对往事的随笔罢了。”比尔博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的日记一刻也没停下过。”
精灵王没有再追问,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霍比特人的回答。他也在喷泉边坐下,开始盯着那跳动的清澈水面若有所思。
“巴金斯先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变得有些许疲惫,“假如你有机会记录一件……出人意料的,荒唐却又无法抹去的经历。若你将之写成故事,你会用什么方式?”
比尔博眨了眨眼,迅速思考起这番话的深意。他对精灵王了解得并不多,但昨晚的瑞文戴尔显然揭示了一些不寻常的秘密。
“我想,”这个霍比特人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我可以用幽默来化解它的意外,用深情来遮掩它的荒谬。”
精灵王转过头直视着他。那与他记忆中丝毫不差的俊美面庞上,忽然多了几不可见的苦涩。“或者,你可以用荒谬来遮掩它的深情。”
比尔博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摆弄起了自己手里的鹅毛笔。“陛下,或许您也可以试着开始写作,将心中所想记叙下来能让人厘清自己的真心。”
“也同样能让人被悔恨淹没。”
精灵王对他笑了笑,然后站起了身,“祝你写作顺利,巴金斯先生,我相信你定会写下一些传世的杰作。再见了。”
这个无意间捕捉到那些不曾在诗歌或传说中记载的真相的霍比特人抬起头目送着精灵王走远,将他藏在身后的几乎要写完的文稿拿回了手上。他最后看了一遍那个轻松又滑稽的未完故事,然后将那些纸张揉成一团。
清晨的光线渗透进瑞文戴尔通透的房间,驱散了夜晚的阴霾。埃尔隆德早早地醒来,再次头疼欲裂,但这次他却清醒异常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并将其他散落的衣物也整理好,然后坐在桌边,默默凝视着窗外的山林。
瑟兰迪尔很快也醒了过来,依旧有睡意的脸上平静又疲惫。埃尔隆德将那些华丽的衣物递了过去,自己将披风披上,沉默地看着对方一件一件套上衣服。
可惜这个清晨并不允许真正的沉默持续太久。当管家来敲门时,他的客人点了点头,示意他让侍从进来。瑞文戴尔的侍者们动作轻快地整理起屋内的狼藉,倒下的酒瓶被一一收拾好,杯盏也被带去清洗,他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恭敬。
瑟兰迪尔站在镜前整理着自己的长袍,神色自若地等待侍者退去,等着房间再次归于一片寂静。他也走近了窗边,望向远处的群山,让晨光洒在他的金发上。
他静静地欣赏了很久眼前的景象,终于轻描淡写地开口:“瑞文戴尔的风景确实很美。我会怀念此刻的。”
“所以你今日何时启程?”瑞文戴尔的领主站起身,低声问道。
“你看起来很累,埃尔隆德。”密林的国王答非所问,“多休息一些吧,别总是连着几天几夜工作。”
“我想亲自送你,瑟兰迪尔。”
“你不必这么做。”
瑟兰迪尔轻笑了一声,“我想这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瑞文戴尔,所以你大可放心,埃尔隆德,我已不留遗憾,也不会再来打扰。”
“那你一定要记得邀请我去密林。”
埃尔隆德抬头注视着他的老友,轻声说,“而无论如何,瑞文戴尔都会始终欢迎你的到来。”
密林的国王没有去回看那双灰眸,而是矗立在原地,继续欣赏着眼前的金秋美景,任由那片山林在他眼中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