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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国在做梦。
他不是很确定这件事,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睛前还在前辈的副驾驶上。但现在田柾国卧倒在沙土上,手臂剧痛几乎爬不起来,头顶灼灼烈日的暴晒,四周空气都几近扭曲,好似打算将人体内的血煮沸。周身轰炸声、枪声不绝于耳,有人大喊,有人惨叫。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过这些声音了。
田柾国茫然地在沙土上艰难往前爬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也不清楚自己在往何处前进。
「快躲开!!」
一声尖叫过后,炸弹的爆裂声吞噬掉所有风声、人声、枪声,耳鸣和疼痛潮水般将田柾国淹没。
田柾国头往车窗上一磕,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车上。
车窗外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将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蛰得田柾国眼睛疼,轿车在光芒中平稳行驶,方向一转,拐进一条极其考验车技的小道,轮胎连续轧过几块石头,引来车身频繁震动。
“啊——”田柾国看向车窗外,“这就快到了吗?”
山林当中露出了一栋房子白色的屋顶。
这是田柾国名义上修养的落脚处,实际塔没有通知回程时间,只模棱两可地表示至少需要等田柾国身体彻底恢复了。
恢复到什么样的水平才算是彻底恢复?塔对此沉默不语。田柾国没说什么,认真地回去收拾行李,听话地坐上前辈的车,和当年面对塔开进贫民窟的卡车时一样乖巧,一样没有过多询问。
服从是军人的天性。
前辈熟练地将汽车停在一块没有植被和沥青覆盖的空地上,下车帮田柾国拿行李,田柾国背着自己那有半人高的背包呆呆地跟随。这栋房子周围并不是荒芜,院子内有树亭亭如盖,路过的一块不小的运动场地里,一些设施看上去久未有人使用,只有篮球场上有新鲜的痕迹。
说不定房子的主人对篮球情有独钟,田柾国想。
“我不能进去。”前辈在院门口停下,摸摸田柾国的头,“不要怕,玧其哥虽然比较冷淡,但其实人很好相处。”
田柾国盯着前辈的脸点点头,“Hope哥,我不怕。”
前辈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放弃了。
“我们一定会尽快接你回去的。”
田柾国一直微笑到汽车从他的视野当中远去,直到黑点从他面前消失,田柾国才转身,提起沉重的行李往院子里走去。
房东人和田柾国想象中不太一样。
田柾国跟在他身后,感到一些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很熟悉,刚进塔那年田柾国13岁,对环境的巨变同样不自在。彼时他个子小,梳着瓜皮头一整个人圆滚滚的,前辈们笑他怕生,说他长得像兔崽子,揉乱他的头发,当他真的生气又回来哄,害他最后也没能真正发过火。
后来,后来,有很多熟人都不在了。他到现在依旧是怕生的田柾国。
「你就住这里,三餐时间到餐厅来,不需要的话记得提前告诉我。」
对方声音是直接出现在田柾国脑海当中的,出现得太自然也太合理,意识海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这不正常,雁过天空也会留痕,房东的行为让他毛骨悚然——这是一个向导。前辈没有提醒过他这件事。
并非所有向导都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地入侵一个哨兵的意识。从结果上来看可能是好事,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即使行为上别扭了点,可既然是向导,也不难理解。
向导在很多人嘴里都是鼻孔看人、假装亲切实际偷偷把你的脑子翻个底朝天、说话神神叨叨语意不明的一群人,就是有那种天之骄子的臭脾气,能够把向导能力锻炼到顶尖的人都是控制力和观察力都不可能差,不像哨兵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虽然田柾国觉得这两种说法都有不同程度的偏颇,但反驳也没什么意义。
他和向导接触不多,多数在刚加入塔没多久的时候。在那之后塔考虑到向导数量锐减以及哨向之间极强的依赖关系,明令禁止二者建立深层精神链接,为了防止本就稀有的向导被重伤不治的哨兵拖着死去,或者反过来哨兵因为失去向导出现精神崩溃威胁到其他人的安全。
至于哨兵的精神梳理,会定期定时由随军的向导来进行,甜蜜的哨向结合听起来就像是历史。
某个前辈曾经说“找个普通人也挺好”,被其他人大声嘘了,都觉得这是在嘴硬,哨兵们同样是听着爱情神话长大的,都希望找到和自己灵魂贴合的另一半。
那位前辈让认为灵魂的誓约太沉重,对他们这种随时命悬一线的人来说太奢侈,当时还是个小破孩,满心只有今天晚餐的烧鸡好吃的田柾国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田柾国从冥想当中脱身,短暂的休息让他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狗安静蹲坐在他床边,长长的吻部陷在柔软的床里,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田柾国。
“你总算乐意出来了呀。”田柾国揉揉它长长的脸。
田柾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开始养伤后狗就一直蜷缩在田柾国意识深处休养生息,田柾国肯定它还在那里,但无论怎么发出信号都毫无回应,田柾国甚至担心它会不会就这样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
狗舔舔田柾国的手作为回应,姿态很放松。塔没有骗他,这里说不定真的很适合修养身心。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吃饭。
田柾国掀开一直紧闭的窗帘,外头太阳已不见踪影,空中剩下几抹淡淡的红,飞鸟归巢,整个庭院安静得不像话,不远处拥有巨大落地窗的餐厅亮着灯光。
闵玧其在里面。
他挽着袖子在处理一条巨大的鱿鱼,左手上的白色金属物件吸引了田柾国的目光——那是外骨骼,外接在皮肤上用于承重和提升速度。
田柾国也用过,当然是用来作战的。
一般人使用外骨骼也算不上怪事,但闵玧其手上的是军用的。
田柾国和狗玩了一会儿,就装出一幅“原来我来得刚好啊”的样子出现在餐桌前翘首以待。田柾国是真的饿了,端上来的菜被一扫而空,味道比想象过的更好。房东留在这个偏僻的乡下,招待像他这种需要“休息”的哨兵,是一种暴殄天物。
吃到最后闵玧其停筷放碗看着他表情像见鬼了,好半天过去他说,「塔克扣你的饮食?」。
田柾国才想起在认识第一天的人面前这样的表现很丢脸,匆匆结束进食。他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不知怎么就像他在家长跟前告状工作单位虐待自己一样,家长还要勃然大怒,不顾阻拦要去讨个说法。
“其实只是之前养伤,很多东西吃不了。”田柾国从头发挠到脸,那种羞涩散去,就变成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只好低头把最后一口吃完,也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如果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此时闵玧其的眼神,很久之后会为此感到后悔也说不定。
晚餐结束后田柾国自告奋勇把碗筷全部洗了,闵玧其乐见其成,在帮他将东西收进厨房之后,光速消失在了他的可感知范围。
田柾国洗完东西带着狗在外面遛弯。庭院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可以走很久。他一边走一边出神想,难道前辈跟他说的房东人好相处就是因为他话少吗,从他们见面到现在,房东只跟他说了不到三句话,还都不是开口说的。
他的精神体身子细瘦四爪长,走起来很快,于是它在草地上一边打滚一边跟着,时不时掉头去和菜地里的蝴蝶吵架。曾经它在塔里也这样,后来田柾国精神屏障碎得七零八落,狗再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如果不是因为他还能释放出精神力,他会以为自己已经不算哨兵了。
田柾国对塔并不是没有感情,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塔找到他,带走他教他如何控制五感,如何建立精神屏障,像他这样很多出身平民区的哨兵只会死于发育过程中的五感失衡,更不用提他的家人靠着他在塔里一路高升过上了好日子这件事。
但田柾国不是一个蠢货,在塔眼中,哨兵本质是种工具,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优化工具的性能,善待他们,惠及家人,说得难听一点,最终的目的都是让他们安心地去送死而已。
田柾国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明明他早就知道前因后果,作为哨兵为自己的国家付出没什么不对,但是……
南俊哥和hope哥他们之前在讨论过一些事情,以前的哨兵向导和平民之间并不是这种关系的。
那他们应该是什么关系?他们本来是什么关系?
他开始后悔以前不爱听哥哥们聊高深的内容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沙漠,战壕中堆积如山的尸体,雨冲淡的血水顺着扭曲的残肢断臂流淌,滴到躺在尸堆下的他的眼睛里。
他拼命眨着刺痛的双目,太阳照射在皮肉上,发出烤肉的滋滋声,空气中满是烧焦的气味,人的残肢躯体如同一座山般压在他身体上。他的嗅觉很好,或许太好了,所以才会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田柾国站在原地,瞪大眼睛。
「田柾国。」
他也要死了。
「田柾国!」
有人抚摸上了他的额头,怒号着的意识海安静了下来,眼前的一切,火焰、尸体、声音和痛苦都远去了。
好像被谁接住了,有人接住他了。
田柾国回过神,先看见一双薄薄的眼皮,底下愤怒又忧虑的黑色眼睛就这样瞪着他,看着他瞳孔聚焦才松了口气。田柾国发现自己还坐在自己的床上,还在身边散步的狗和草地也烟消云散。
“呃,我怎么……”田柾国吓了一跳。
「你刚才精神崩溃了,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他直戳了当的提问砸过来一下子把田柾国问懵了,对于把精神交流看得很重的哨兵和向导来说,有关精神稳定的话题是很私密的事情——这话来自一个向导,情况的诡异不亚于一个人走在路上当街被扯下裤子检查生殖健康状况。
“我不知道,我记得我刚刚吃完晚餐……”
这话他没能说完,窗外灿烂明媚的阳光让他就像被堵上的喇叭一样,一时失声。
闵玧其像拆纸皮一样从身上拆下轻盈的外骨骼,白色的金属落在地上,和环境融为一体。
麻烦。他想到田柾国的事情,叹了一口气
闵玧其的黑猫出现在他的脚边,爪子陷在雪地里。
「我不打算对他做什么,你不用这样看我,帮他精神疏导只是因为顺手。」
「……田柾国这种人,即使没有受重伤,也注定很难在那个位置上坐很久,谁让他挡了这么多人的路呢,而且居然把田柾国放到我这里来……你说金南俊到底在想什么?」
田柾国可不是什么能够随便丢去送死的小兵。
他是年纪轻轻能领数万兵守边防的小田中尉,塔内哨兵里的首席,真正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
他今年只有27岁。
「我没心软。我说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精神屏障还是老样子,我以为……」
「……」
「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猫怀疑地盯着他,他也盯着猫。
精神体就是他自己深层意识的体现,他这样做有那么点自言自语的意思,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闵玧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闵玧其每天一次的精神疏导让田柾国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下来,成效显著。他也从独栋搬到了闵玧其睡的那间房的楼上,隔壁彻底空了下来。旧的房间他还没来得及多睡两天,新的房间视野更好,从窗户可以一直看到连绵的群山和清晨山顶升起的薄雾。
生活在这种地方久了,过去在塔里生活的时光就像被迷雾笼罩般模糊,有些回忆偶尔随着灿烂的阳光从石英制品的缝隙间渗入房间,还没来得及被他注意到,就已经消散殆尽。
田柾国厌恶那些血肉横飞硝烟弥漫的日子,和平来之不易,但他会想念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还有像兄长一样照拂着他的前辈们。
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见到他们。
『来到这里之后,我过得很安心,梦也少做了。』
他在通讯器上打下最后一行字,检查了一下全文发了出去,希望他们接到他报平安的信息能够安心一些。现在他的电子通讯被严格管控,一周只有一次往外传消息的机会。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所有人从他受伤开始都把他的当成陶瓷制品小心翼翼呵护,仿佛他的精神屏障就像纸壳一样脆弱。
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
一般来说,哨兵在感官不过载的情况下是不需要向导进行疏导的,那些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信息会被精神屏障挡在意识之外,从而保证他们的大脑只接受需要的东西,但对于他这种屏障受损的哨兵来说,过分刺眼的光,稍大分贝的声音都会将他的大脑推向崩溃边缘。
说不定这也是他的精神体并不能出现的原因。
闵玧其的精神疏导常会在晚餐后进行,风格和他本人性格一样简洁,在他还没察觉时就结束了,和金南俊的大大咧咧就像战前动员演讲般的风格截然相反。
虽然有点对不起南俊哥,但田柾国会觉得自己好像更中意闵玧其这种方式。他很喜欢闵玧其那双白皙修长温暖的手放在他额头上的触感,甚至在对方收回手的时候会感到失落。
有点失礼了,这种想法。
为了调节身体状态,晚餐结束后田柾国在庭院里跑圈,把用餐后不该运动的常识当成不存在。他偶尔也会感觉自己就像狗。
闵玧其出现在门口,就这样看他跑了快两万米,吐槽他如果愿意在身后套一个犁,明天院子里就能下种子了。田柾国没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把这话当成一种夸奖。
日落后乌云压上山头,遮天蔽月,闵玧其撵他回屋,田柾国就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去洗漱,觉得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他和闵玧其在楼梯口分道扬镳,又折返回来看着闵玧其关门的背影。
这种生活能一直过下去,也是不错的选择,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想。
田柾国没能如愿睡好。
天边的滚雷将他惊醒时他整个人在地板上,浑身都是汗。房间内外同样黑黢黢,风雨从落地窗缝隙扑进屋内,将窗帘掀得啪啪响,他踉踉跄跄爬起来去关窗户。
落地窗前的地板积了些水,田柾国找来抹布盖在水上。
做完这些他该回去继续睡的,但睡意已经不翼而飞,他想起来塔里的治疗师总喜欢嘱咐所有人多睡觉,睡觉包治百病。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田柾国每次见治疗师都是因为失眠的话。
田柾国没能继续睡觉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他看见——落地窗玻璃外出现一对亮着琥珀光泽的硕大灯泡,在黑暗中灿若明火,他丢下手里抹布,和灯泡相顾无言。一直到灯泡闪了闪,凑近窗玻璃,轻巧地用后脚站起来,黑乎乎的前脚在玻璃上印上肉垫的形状。
一只长得很熟悉的黑猫。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轻声问。
黑猫看着他,忽然转身,三两步从阳台跳了出去。
他赶紧转身出门,顾不上套个外套,现在虽然是夏天,日落后的空气依旧凉得他浑身发麻。身为哨兵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跟上那只猫。
然后他就在踩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踏空,跌下了楼。
在他在空中下坠了一分钟以上的时候,田柾国已经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田柾国做过数不清的梦,作为哨兵他比一般人更能控制自己的大脑,梦和精神图景之间的关系一直没被研究出来,普遍的一个解释是——梦是精神图景的延续。
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田柾国小时候会在梦境当中像超人一样飞翔,和哥斯拉大战,用光剑在战场和长得像虫子的外星生物搏斗。
进了训练所之后他做的梦不减反增,但故事背景变了,他总会梦见自己和哥哥躺在母亲的怀里听着窗外止不住的蝉鸣,母亲给他们讲一个叫刘易斯的人写的故事,女孩追着一只兔子坠入了一个充满怪人的国度,后来只要他见到兔子,就会追着它跑,一直到它不见踪影。
从很小开始,田柾国就是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即使那时候他的脑袋里连哨兵向导的概念都没有,他能听见风在树叶上流过的声音,能看到鸟展翅时掀起气流的弧度。他跟母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母亲觉得他有病,然后他就不说了。
他的能力没有随着避而不谈消失,一开始还能忍耐,很快环境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他开始一整夜一整夜失眠,即使睡着了,梦中。和兄长挤在一张床上的田柾国,会觉得哥哥的呼吸声震耳欲聋。
什么时候这种声音开始消失了呢?
田柾国在空中下坠——最终穿过层层结界,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上,猫在空中灵活地打了个滚,平稳落地。他狼狈地从雪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冰凉的雪渣,入目之处全是雪,一直从他的脚下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空中飘下细小的雪花。
在层层冰雪覆盖的环境当中,白日的光会导致雪盲,但现在是夜晚,仿佛清晨永不会再到来一样,深沉的黑暗铺天盖地。天空中没有星星。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就像仿制品一样,没有冰冷的触感却又无比真实——因为这里并非现实,只要他的意识认为这不是真的,他就不会被感官所欺骗,他在刚进塔的时候就学到的抵抗精神攻击的办法。
面前的根本不是冰原,因为对于冰原来说,它过于平坦了,毫无起伏。
田柾国单膝下来,手掌贴上雪面,释放出精神力,柔软的、没有实体的精神触角在接触到底部之后瞬间朝下伸展了几千米。
他一瞬间就知道了。
海。
这是一片被冰封的海洋。
田柾国被面前的雪堆里传出的声音吸引了目光,两个不同大小的黑影在雪地上缠做一团,打得雪渣飞扬,有几粒还飞到了田柾国脸上。他一抹脸,黑猫已经率先从战场脱出,跑到他面前来,尾巴在地上拍打,恼怒地瞪他,将他的狗做的事情迁怒到主人身上。
发现他在看自己后,猫转身就走开,傲娇得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一句多余话都不乐意说。
还没玩腻的狗恋恋不舍地从雪地上跳起来,自动自觉跟上了猫的步伐,田柾国把腿从雪里拔起来,跟着一猫一狗留下的大小不同的小梅花,往雪景的边缘走去。
远处的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像白衬衫上的墨点一样突兀。
是闵玧其,不是障眼法的,他真正的目标。
田柾国想象了一下再次见到闵玧其对方会对他说什么,可以一开口就是让他滚,也可能把他当成空气,无论如何没想过他们会像这样,在闵玧其的精神图景里见面。
一个向导的脑子不该能让别人来去自如,是闵玧其的原话,现在这个躺在雪地里,对面前的的哨兵毫无防备,好像真的睡着了的男人就是曾经很多向导的榜样。
「你难道不知道盯着别人睡觉很不礼貌吗?」
“对不起。”田柾国的道歉很及时,很坦然,让闵玧其想发火都无处发,他睁开眼睛瞪了田柾国一眼,但没有从地上起来的打算。
田柾国很明显已经摆脱他在意识海里下的暗示了,对于一个精神屏障就像纸一样的哨兵来说不正常,但这种不正常总是发生在田柾国身上又说得通。
比如他从那次几乎必死的战役当中活了下来。
「你就这么爱给塔工作吗?」闵玧其不耐烦,「你一醒来就应该直接退役,塔对受伤的哨兵还没严厉到不批准你退役报告的程度。」
“我想过退役,我发誓我真的有,”田柾国急了,“但,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塔,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还没亲自跟你道谢。”
「没这个必要,」闵玧其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塔放进来这里。」
既然他知道,田柾国就不再过多解释:“哥救了很多人,塔想要你再救更多人。”
「我也害死了很多人,不是我的话,他们也不会死。」
“不是因为你的话,我不会活下来。”田柾国认真地盯着闵玧其的眼睛。
建立精神链接这件事被人视为神圣,试想一个人和你共享全部感情,喜怒哀叹,就仿佛你们天生一体——这种神圣的事情被用来救一个濒死的哨兵实在太奢侈。
何况在那种时候普遍认为,作为士兵活下来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闵玧其从不把这些说法当做一回事,活着一定比死了好。
「万一我就是想把你的脑袋翻了个底呢?」
“没关系的,你翻吧。”田柾国知道自己在一个注重隐私,会给自己的精神图景增加很多防护的向导面前说这话很欠打,但他觉得事实如此,何况他站在人家的地盘里呢,他和彻底裸奔之间只差了闵玧其一个眼神而已。
「……你就这样随便给人翻脑子?」
“也不是,”田柾国笑起来,“只有哥而已,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像哥一样,悄无声息入侵别人意识自在得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的向导。”
闵玧其撇嘴,这话说的真挺聪明的,说是夸他呢又把他给骂了,他还不好反驳,因为全是实话。
“外面现在是夏天,”田柾国突然说,“我喜欢夏天,第一次见到哥的时候就是夏天。”
「我不喜欢,太干燥了,太阳升起的时间很长,不适合睡觉,时不时下一场大暴雨,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不下雨的时候,蝉会在树上尿尿。」
冬天安静得仿佛全世界陷入深眠,这样才好。
“才不好,”田柾国对他做鬼脸,“冬天太冷了。”
闵玧其又不接话了,雪花安静地落在他白皙的脸上。
“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吗?”田柾国说。
「愿意,当然愿意了,你都走到这里了。何况,我有不愿意的权力吗?」
“当然有,”田柾国说,“不过是一次任务失败而已,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失败了。”
闵玧其深深看一眼面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在他心目中一直是男孩的小家伙噌地一下子长大了,不再是任务失败后赌气把自己关起来,用非人能承受强度训练自虐的小男孩。
不和自己过不去是长大的标志,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尤其是在他们这些承担着很多名为“责任”的事物的人当中,“和自己过不去”简直就是出厂设置一样的标配性格特质。
有人说天才强大的能力实际上是他们脆弱情感的附赠品,缓解精神创伤的方式是给自己增添更多痛苦刺激。
田柾国不再和自己过不去了。
“我就是为了看哥一眼才会来这里,”田柾国挠挠在他身边蹭着的黑猫的下巴,“现在看到了,知道你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吗?
闵玧其不敢解读这个曾经贪心地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获得的男孩的话,不敢解读他的真心,即使曾经对方是个连午餐不小心多吃了一份这种小事都藏不住的人。
“在哥这里很安全,很安心,是真的。”掌心的猫小小的体内发出类似机动车引擎启动时才会出现的声音,“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愿意留在这里。”
「那你干脆留下来算了。」
“那也不行,”田柾国的眼角垂下去,“再喜欢哥,我也只是我而已。”
小说主人公一样的发言,和他这种喜欢缩在龟壳里不闻世事的人相反,天生就是要去拯救世界的。闵玧其想。
“哥不是真的不想出去吧,否则就不会放任它一直把我带到这里来。”
落满雪粒的黑色尾巴在空中一甩一甩。
有一个瞬间,闵玧其感到难以呼吸,被人解读犹如光裸着身子招摇过市,不管他说中了,还是没有,这种失魂落魄他感受过一次,其实并不想再来一次。
如果爱是那么好的一种东西,那又为什么会让人感到美好又痛苦。
闵玧其的眼角闪着微光,以田柾国对他的熟悉,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他凑上前去,两颗黑色的脑袋靠在一起。
此时银色的月光在雪地中静静地流淌,宛若河水般,通向下一个明亮、干燥的夏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