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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之国入秋已有月余,天气愈发凉爽,日头也越来越短。佐助此时微微抬头,见天边暮色已至,心里估了估余下的脚程,说道:“停。就在此处歇一晚。”
跟在他身后的鸣人没料到他突然刹住,脚下一个趔趄,四战英雄就这样险些在平地摔上一跤,还不等站稳脚跟便急匆匆地问道:“为什么?天黑之前能找到旅店的吧?”
佐助没正面回答,反倒瞥他一眼,说:“露宿而已。”这言下之意便是旅居野外乃忍者的家常便饭,嘲笑他漩涡鸣人贪图安逸,连这么点苦也吃不得了。此等羞辱岂能隐忍?鸣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当即跳起来大声抗议:“什么?!你别不信,这一带我可比你熟悉多了,从这里再往前走上三里,准能看见那叶石镇——我和好色仙人在镇民家住过两个周呢!日落之前绝对能赶到!”
这倒不是鸣人信口胡说。分别的那些年里,佐助日日夜夜都在蛇窟修炼,偶尔被大蛇丸谴去做事,也顶多在外头逗留个三五日而已。因他不曾留恋过一丝外界的空气,只当全世界除自己和仇人以外都蒸发了似的,待他回过神来,三年光阴就这样狡猾地溜走了。但鸣人不同。在他与世隔绝的日子里,鸣人正跟着自来也云游修行,见过了泷之国的水,霜之国的雪,风之国的砂,土之国的砾。于是他不得不承认,吊车尾的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独当一面的忍者;而当他们撵着最后一丝余晖赶到叶石镇时,这位颇有长进的火影候补得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叶石镇位于土之国的边陲,与泷之国相接,自古便位于两国经商的必经之路,因而比一般乡镇要繁华些,即便天黑之后依然灯火通明。鸣人掀开一家旅店的门帘,店内温暖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一时晃得佐助眯起了眼。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鸣人已经将上半身搁在柜台上,一面伸手去推搡打盹的店主,一面笑嘻嘻地出声道:“老板醒醒,还有空房吗?”
佐助迈入店内,却不急着上前,只是倚在门口观望鸣人与老板攀谈。“我们是从泷之国来做生意的,明早还要继续往土之国都城赶路。”鸣人没有回头,假装不晓得他就在身后似的,“我朋友从小就弱不禁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累得他快浑身散架了——麻烦您给安排一间安静的客房,让他好好歇一歇。”
佐助只觉得嘴角一抽,但最终选择默不作声。这人当着他的面拿他开涮,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亲切,好像他们还是七班那两个幼稚的孩子,日常琐事上尽给对方使绊子。但这样的鸣人也让他感到新奇:忍者出行多讲求谨小慎微,投宿时既要隐蔽身份,又要借机搜集情报,因而昔日七班为了任务出差时,住店之事都有卡卡西老师代为打理;有时候卡卡西不在,这任务便落到最为稳重的佐助头上,总之无论如何都跟毛毛躁躁的鸣人搭不上关系。
“对了,您可曾听说过这镇上有一位善于作画的‘影绘’先生?”说到这里,鸣人忽地压低了嗓音,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半截卷轴,俨然一副倒卖假字画的奸商模样,“实不相瞒,我们的生意可能需要他指教一二。”
他演得倒是逼真,可惜店老板闻言一脸茫然,显然是做了无用功。好在鸣人并不气馁,一等进了客房便转头同佐助说:“看来只好明早起来去镇上找人了。幸好这镇子同当年比起来没扩建多少,就算是要一方一寸地找个遍也不是不可能——佐助,你为什么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佐助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脸出神了太久,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他本想回答:鸣人,你这些年变了不少。但他实际说出口的却是:“木叶派给我的任务,你干什么这么上心?”
鸣人闻言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种问题,随即又不满地撇了撇嘴,道:“办公室坐累了,出来帮你做做任务不行吗?”
二人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无比怀恋这种儿时同队合作的感觉。要不然仅仅是找个人这种简单的任务,又怎么能劳动火影候补亲自出马?当然了,需要宇智波佐助出动寻找的人也不会是普通人。此人乃是大蛇丸的旧部,真实名讳不明,只因善于书法作画,被大蛇丸收来做些文书记录的工作。据说只要是他亲眼所见之人的样貌,都能被他在纸上还原个九成,而他也因此被尊成为“影绘先生”。佐助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可就在他来到蛇窟的第二年,这影绘先生就不知凭借什么法子从大蛇丸眼皮子底下逃走了,自此一去便是行踪不明。直到最近才传出消息,说他其实正隐匿在这叶石镇里。
此番不知木叶高层有何打算,特意指派佐助去叶石镇将影绘先生请来。在线索如此稀少的情况下,即便是鸣人和佐助,所能做的也只是在镇上挨家挨户地询问。佐助本以为鸣人要分几百个影分身出来速战速决,不料他只分出去了三个,本体更是优哉游哉地跟在佐助身边。于是他忍不住问:“我们分开行动,效率不是更高?”
“急什么呀,木叶又没规定你要在几天之内回去。”鸣人瞪大眼睛,让佐助觉得自己反倒成了性子更急的那个。
这一上午,佐助都有些心不在焉。一是因为他们的走访一无所获,影绘先生似乎不曾在外人面前展现过自己的才能,没有任何一个镇民对他们的描述有所印象,都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二则是因为鸣人。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记忆里的鸣人都保持着13岁的样子。短胳膊短腿,个子也矮,脸上带一点婴儿肥,活像一个圆滚滚的小萝卜。赌气的时候眯着眼,发火的时候龇起牙,心情好的时候脸上的六根胡须也要跟着嘴角一起上扬。极偶尔的时候,那张脸也会面无表情,被从天而降的雨点洗去了血色;蓝色的眼睛也如同熟睡一般紧紧阖上,离自己的鼻尖很近,很近。
佐助看着身侧这个出挑的青年,不住地想: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命运蛮横地把他们的人生紧密相接,却又狡猾地窃走了其中的三年。佐助本以为自己跟这种追求尽善尽美的浪漫主义搭不上边,却又情不自禁地被这样的思绪牵住。就在他神游的这片刻,忽然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嗅觉比思维先一步回到躯体,好香。鸣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手里拿着两个装鲷鱼烧的纸袋,脸上的六根胡须都跟着他的笑容高高翘起。这又是他所熟悉的那个13岁小孩了。
两人坐在河岸吃鲷鱼烧。芝士片被热馅捂化,随着红豆的软糯甜香在唇齿间碾开,将那缕萦绕心头的烦恼暂时驱走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惊讶的声音:“鸣人哥哥?”
二人回过头,只见一个挑夫打扮的男孩正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佐助只觉得他有几分面熟,而鸣人却一眼认出了来者,用不亚于男孩的惊喜口吻喊道:“小光?”
名叫藤原光的男孩扔下肩上的空箩筐,扑过来和鸣人抱作一团。“真是你呀,已经长这么高了!你父亲身体还好吗?”鸣人用力地揉着小光的脑袋,没注意到男孩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僵硬了一瞬。于是佐助适时地按住了鸣人不知轻重的手,问道:“你和影绘先生是什么关系?”
小光这才抽出身,重逢之喜带来的红晕还留在脸颊,可神情中的喜色却褪去了大半。他先朝佐助微微颔首:“影绘正是家父的曾用名。”随即又转头同鸣人说:“鸣人哥哥,父亲已经于前年秋天走了。”
小光和佐助记忆中的影绘先生颇为相像,尤其是那双下垂的眼尾,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将二人招待进家中,一边为他们备茶,一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原来影绘先生本名藤原健一,不知缘何身患绝症,自知命不久矣,这才豁了命从蛇窟逃出,又在叶石镇找到了分别多年的独子,最终在这里度过了余生。鸣人跪在蒲团上听得出神,似乎是还没从影绘的死讯中缓过神来。过了良久,他落寞地耷下眼皮,闷声道:“……我那时都不知道大叔身上还发生了这种事。”
“这怎么能怪鸣人哥哥,你和仙人爷爷只在我家住了两周啊。”
既然目标人物已经与世长辞,那么任务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只是鸣人与小光依依不舍,恨不得叙上一宿的旧,临别之际,小光从屋内取出一幅卷轴,郑重其事地递到二人手中:“实不相瞒,家父即便从魔窟金盆洗手,也没能放弃绘画的癖好。鸣人哥哥来我家借宿的时候,家父其实偷偷为你画了一幅像,这些年一直放在家里积灰,如今想来还是送还本人最为妥当。”
佐助解开绑绳,眼见着就要将画卷摊开,鸣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抢夺:“难道是——等等、不准看!”
已经迟了,展开的画卷清晰地倒映在佐助眼底。这是他第一次见鸣人14岁的模样。画中的鸣人倚坐在窗边,闭着眼睛,五官已经长开不少,却依稀能辨出一些孩童的气质。刘海似乎比之前长了些,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剪,身上也依旧是那身橙色的运动衫,只不过已经穿得破破烂烂,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了。若要仔细看,便能察觉画中人的眼角还留有泪痕,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正紧紧护着怀里那只被划过一道的护额。
那天天气不错,自来也一大早就不知上哪逍遥去了,留鸣人在家里帮藤原父子干活。入夜之后,小光早早地被哄着睡下,鸣人却被健一悄悄叫了起来。这位在忍界名声赫赫的影绘先生,在那时的鸣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调皮的大叔,放着大好的夜色不睡觉,把未成年喊起来偷偷喝酒。
“瞒得过小光,还以为瞒得过我吗?”健一斟了一盏酒,轻轻推至鸣人面前,“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是遇上了什么烦恼?你师父暂时不在,和大叔我说一说也是可以的嘛。”
鸣人顿时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今日他与藤原父子在桥边帮工,确实让他想起波之国的种种往事,但他自以为只是有些触景生情,不曾想就连相识一周的人也能读出他的情绪波动。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承认眼前这个大人有些厉害,于是闭着眼睛将酒液往肚里一吞,借着这股豪情将心扉敞开了些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叔,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嘲笑我吗?”
健一大笑着答应他不会。于是鸣人在肚子里把词句挑挑拣拣,将萦绕心头的烦恼精简成模棱两可的模样,支支吾吾地问道:“如果有一个重要的人主动离你而去,之后便杳无音讯,是不是意味着没有希望再相见了?”
“这个嘛,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相见的可能吧。”健一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只不过时移事迁,若是分别了太久,再相见时也就未必是原来那人了。”
鸣人怔怔地望着他,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在大脑读懂这句话的意思之前,眼睛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如果我不赶快变强、强到能打赢大蛇丸,我认识的佐助就会像初春的雪花那样消失吗?在他的想象里,佐助那张定格在13岁的脸庞融化成一股清泉,汩汩地汇进南贺川的流水,向着看不见的远方一去不返。他觉得眼眶好热,手背好湿,原来是心碎成了很多片,变成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小孩子哪里清楚酒精的威力,那夜的记忆就这样揉碎在眼泪里。鸣人只记得他紧紧攥着佐助留给他的护额,直到冰冷的金属屈服于滚烫的体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片护额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他冲着黝黑的谷底大喊:“佐助!”可是等了很久很久也没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只有他的呼喊声仍在山谷之间幽幽回响,渐行渐远,如同义无反顾地赴往一个无人应答的约定。佐助,佐助,佐助……
“……白痴。”
脑门上轻轻挨了一记,鸣人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做好了被狠狠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只见20岁的佐助正将卷轴收进怀里,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心满意足,那双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同13岁时如出一辙的微笑。
“哭鼻子的表情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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