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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爆炸的冲击波让雷蛰根本站不稳。他摔倒在甲板上,徒劳地呼唤他的士兵们。他附近已是一片火海,烟雾不断飘进他的气管。雷蛰咳嗽不已,被呛出了眼泪。
没有奇迹发生。惨叫声逐渐变小,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现在孤身一人。
雷蛰,雷王星的太子殿下,奉命前往另一颗星球进行访问,却在路上遭遇袭击。一队士兵拼死掩护他逃离,然而对面显然想要赶尽杀绝,追上了他们。面对一支装备精良的舰队,雷蛰毫无胜算。
炮弹落下,炸开,燃烧。忠心耿耿的士兵们用身躯护住他,下场不过是被炸成碎片;又或者浑身被火焰点燃,只能徒劳地大哭着死去。
攻击终于停止了,不过这并不代表情况好转。雷蛰浑身都疼,仿佛骨头都粉碎了,内脏都溶解了。元力只能起到一个维持生命的作用。他跪坐在地上,意识有些模糊。
会死的。他想。脸颊上流过的可能是泪,可能是血。也许幕后主使等会就会来杀了他——就算不来,他也不一定能存活。他感觉呼吸越发困难,知觉在随着时间流逝,唯独大脑飞速运转,不受他的控制。
人死前会进入走马灯,不停回忆往事。大伯的这句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跟着的是无穷无尽的过去。妈妈,大伯,父皇,雷伊,雷狮,骑士团……他想起妈妈的摇篮曲,大伯的玩笑,父亲的夸奖,弟弟妹妹的呼唤,骑士团的训练。如果只是美好的回忆也就算了,可能因为雷蛰注定要苦一辈子,那些痛苦、悲伤也随之而来。
雷蛰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要死了。生命像一根丝线一样,正被抽离他的身体。与此同时,被他深埋心底的痛苦像刚刚的炮弹一样,向他袭来。
这是一场对雷蛰的处刑。
但是他就要解脱了。
这短短的、即将结束的一生,充满了磨难。
2.
身为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被神使的一道命令剥夺了未来。
身为长子,在皇室却几乎被架空。虽然父亲无心多想,那些皇亲们却热衷于想象他夺权的戏码,并且乐此不疲地防范他。
身为兄长,却毫无尊严,他能感受到来自弟妹的日益增加的疏离和防备。从前温馨的皇室,终究是走向了分崩离析 。
那一场变故后,雷蛰的生活急转直下。
大伯去世,神使控制,家人离心,政治斗争加剧,被剥夺头衔,无孔不入的监视,无处不在的威胁。新雷皇已无法压制各派,这些人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疲于应付数不清的暗杀,雷蛰甚至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好累。雷蛰呈“大”字形瘫在床上,四肢酸痛,头脑发昏。他给自己加了不少训练,借以逃避现实。只有在训练时,他才可以放空大脑,只需专注于眼前的事,而不用考虑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担心生死与未来。
他清楚这些事绝不是雷伊和雷狮的意愿,最多是手下人“为主分忧”——他了解他们。
雷伊大概是受了刺激,战后全身心投入到军事中,跟雷蛰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她的身上总有淤青,雷蛰看了心疼,却开不了口劝她。二皇女派或许是这场争斗中最平和的,因为雷伊本人明显无心于皇位。几年后,雷蛰终于询问了雷伊这样做的原因。雷伊只是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顿了一会,她补充道:“少一个所谓的竞争对手,对于你们来说也不错。”
雷狮还小,但神使要求他成为“王”,雷狮就不得不“成长”。训练雷狮的责任偏偏落在了雷蛰头上,很难不怀疑是神使的恶趣味。雷狮怨恨雷蛰缺席大战,而雷蛰不愿处理小孩的心事,他太忙了。
况且,神使不想让雷狮“理解”雷王星的变故。
某天一位大臣弹劾雷蛰“故意将高强度训练施加给未来的王”,痛斥他“不愿面对现实”“贼心不死”,雷蛰才发现他对弟弟的训练近乎于“苛刻”,实际上他只是想把他学习到的一切都教给雷狮罢了。比起他,雷狮的境遇更称得上危机重重,“命定的王”这个名号实在太重了。弟弟还小,“追随者们”难免有掌控弟弟的想法,神使也意欲制造一个傀儡政权。雷蛰做不了什么,唯有让弟弟变得更强,直到足以面对未知的黑暗。
3.
哪怕是最初,雷王星皇族相处得其乐融融,也无法阻止其他人自觉地分为几派,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皇子皇女们从出生起就被那群人奉为“领袖”,即使他们并不想争权。
他们的大伯,雷震,继承皇位的过程同样曲折,拼了命才保下亲弟弟雷霆。不斗的话,他们兄弟俩都会死。他被迫做了许多他最蔑视的肮脏行为,昔日的兄弟姐妹或死或伤。
大伯会把这段经历美化后当故事后讲给他们三兄妹听,跌宕起伏的情节引得他们惊呼,而在看不见的地方,父亲不住地叹气。如今再回想起来,雷蛰只觉得内心酸涩不已。大伯总是这样,笑着面对一切,苦痛埋在心底,从不让人担心。
雷震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雷震本人无心婚娶,雷霆的家庭,就是他的家庭。弟弟稳重,弟妹聪慧,夫妇相爱,三个可爱的孩子接连出生,最美的图景莫过于此。
随后,打击接踵而至。雷狮没能叫过妈妈,雷伊和雷蛰守在母亲床前,目睹母亲去世。雷震的死更是让这个家摇摇欲坠。雷霆作为新雷皇,被迫处处遵照神使的命令;三兄妹逐渐离心,尤其是雷蛰与雷狮的矛盾越来越大。雷伊常年在外征战,不愿参与王室的纷争。最终雷狮叛逃,雷蛰再次成为太子。
这是雷蛰的支持者们最想看到的结果,与三皇子派斗得热火朝天就是为了夺回“太子” 。雷蛰该高兴的,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4.
遇袭的时候,雷蛰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想要杀死他的人太多了,父皇虽身居高位却被皇亲们与神使一同架空,如果他死了,雷伊一时半会赶不回来,雷王星就会大乱。也许是某个不老实的皇亲想要篡位,也许是神使嫌他碍事,也许……是雷伊。
最后这个猜测令他出了一身冷汗,他骂了自己一句,连忙甩掉这个想法。他们是家人,雷伊是他亲妹妹。从小雷伊就没表现出对皇位有兴趣,他本不应该防范自己的亲妹妹,然而他明白,皇室是会异化人的,身在皇室,他们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
雷蛰怎么会看不出来雷狮不愿当王,但是雷狮是三皇子,会被皇子身份推着行动。雷蛰对雷狮的真实想法不感兴趣,事实是大皇子派与三皇子派斗得暗无天日,那么兄弟也会反目。
他早已与家人形同陌路。比如雷伊,她成长得太快了,雷蛰跟不上她的步伐。不知何时起,称呼从亲昵的“哥哥”变为了直呼其名,再到现在冷冰冰的“太子殿下”。他摸不清她的态度,即便他们是兄妹,流着相同的血。他们的行动间仍存在一些温情,例如他会记得雷伊的小习惯,雷伊会特意为他准备橘子汽水,平心而论,雷伊对他的关照更多,只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不能够改变降温的关系。
思绪转回当下,探究谁袭击他没有价值,迫在眉睫的是活下去。雷蛰恐惧死亡,害怕死后一切变为虚无,害怕像母亲和大伯一样,永远地沉睡下去。但现实是如此残酷,不会有人来支援他的,他是一个“妒忌弟弟”“心胸狭窄”的皇子,他是一个“无用”的太子,没有了被利用的价值,他最后落得一个无人在意的境地,注定在异乡孤独又痛苦地死去。
眼前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雷蛰合上眼睛。
5.
“哥哥。”
雷蛰还没回答,就感受到了大腿上平白多出的重量。
他哭笑不得地说:“雷伊,你先松手。”
小孩依旧抓住不放,闷闷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哥哥不陪我。”
他们的弟弟刚刚出生,多数仆人都被调去照顾三皇子;母亲生产时大出血,一病如山倒,父亲每天寸步不离地照顾母亲;大伯忙于政事,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年仅7岁的雷蛰竟然不得不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正是需要关心的年龄,不知道雷伊会有多么孤独。
雷蛰蹲下身,掏出手帕给雷伊擦眼泪。女孩鲜少展露如此脆弱的时刻,看得雷蛰心疼不已。他果断推掉了接下来的课程,专心陪着妹妹。
虽然二皇女殿下早早就表现得十分独立,不像是需要陪伴的人。
可能只会在哥哥面前展露不同的一面吧。
雷伊一直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亲近父母和大伯也仅限于幼时,对此大伯私下诉苦了好几次。长大后的雷伊似乎只会在雷蛰面前露出不稳重的一面,例如发怒,高兴,冲动,还有极为稀少的撒娇。
家里只有他和妹妹,和正式变成“三兄妹”,还是有所不同的。他俩对弟弟的诞生充满期待,但是生活确实被弟弟改变了。雷蛰怀念那段时光,他与雷伊只有彼此——亦或是怀念那种在妹妹心目中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的感觉,有人把他放在第一位考虑。
兀自怀念没有效果,他和雷伊依旧越来越疏远。
6.
滴,滴,滴,滴。
机械冰冷的滴答声好似从几亿光年外传来,遥远,像丝缕一般。逐渐地,变得大声,仿佛在高速接近他,充满希望地宣告道:你没有死。
雷蛰听见声音了,他没有死。这个发现让他差点感动到哭出来。不在鬼门关上走一遭都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整个人像陷在泥浆中一般,无法动弹,无法睁眼,无法出声。但是他还活着,耳边的机械声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被雷王星救了吗?还是想杀死他的人带走了他?
无论如何,活着就是最好的。
正当他与僵硬的肢体做斗争时,一阵门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应当是有人进来了。雷蛰停止动作,屏气凝神,专心听着外界的声音。
“……情况转好了。”男人的声音,“可以通知家属……”
不是敌人,雷蛰判断道,于是他放心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两三个穿着白衣服戴着口罩的人,见到雷蛰睁眼,此起彼伏地喊道:“醒了!”
“快去通知家属!”
“25床苏醒了!”
小小的房间里顿时变得喧杂,雷蛰强忍着头昏脑涨,仔细地观察着房间。他躺在病床上,病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仪器,通过管子与他的身体连接,应当是维持生命的工具。房间较为狭小,只有一张床,四周是纯净的白色,略有些压抑。
刚刚抑制下去的不安感又涌上心头,太陌生了,他绝对没在雷王星见过这种房间,难道他在别的星球接受治疗?
房间外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别的人进来了。
雷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怀疑他已经死了,现在身处幻境之中。
争相进入房间的,是已逝的大伯和母亲,还有他的父亲,三人都穿着蓝色的防护服,并且戴着口罩。
母亲模样的人一下冲到他的病床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泣不成声。
手上传来的温暖让雷蛰更加恐慌,触觉还在,不该是幻境,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母亲和大伯会出现?哭声中“大伯”和“父亲” 也围了上来,眼睛红肿,明显也是哭过了,悲伤地看着他们。雷蛰不知所措,不可思议地动了动手掌,回握住“母亲” 的手。“母亲” 的脸与他记忆中的脸十分相似,区别在于加深了的几道皱纹。眼前的“父亲”与“大伯”也是面容更为苍老,除此之外,别无二样。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7.
气氛甚是诡异,熟悉又陌生的三位长辈抱着雷蛰痛哭流涕,而当事人的大脑已经完全死机了。兴许是眼神太过呆滞,“母亲”难以置信地捧着他的脸,喃喃道:“蛰儿,我是妈妈,没事了……”
不,有事。雷蛰自诩经历丰富,大小场面都见过,但是这种场面真没见过。见雷蛰毫无反应,沉默不语,“大伯”心急如焚:“雷霆你去叫医生!蛰儿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雷蛰既想否认又想承认,他也怀疑他脑子坏掉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已逝之人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还关心他的伤情呢。
幸亏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及时进屋,说他们会影响病人休息,将三人赶了出去,并告诉雷蛰,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里了。“母亲”一直在哭,起身有些摇晃,边走边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心。“咔哒”一声,门关上了,隔绝了“母亲”的目光。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雷蛰终于能沉下心思考现状了。
他浑身难受,双手应该是骨折了,被石膏固定着,脑袋上缠着绷带,左脸像被火燎一样疼。他尝试动了动下半身,有知觉,但是动得很勉强,兴许是躺了太久。雷蛰悲哀地发现,他对于自己所处的状况一无所知。
无论是做梦还是陷入幻境都说不通,真实的五感足以推翻这两个猜想。幕后之人手段倒是高明,他倒有些佩服了。
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担心雷伊。除非是雷伊谋害他,否则他出事,雷伊一定会受牵连,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他们一直把雷皇一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那群人恐怕会庆祝母亲与大伯的死。
一想起母亲和大伯他就头痛欲裂,不禁愤怒不已:揪出幕后主使的话,他绝不会轻饶。这算什么,想用亲人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这可是他在梦里想见也见不到的人。母亲和大伯似乎早就忘了这三个孩子,几乎不会来到雷蛰梦里。
敢利用他最爱的两位家人,不管是谁做的,都死定了。
8.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另一个全家都是普通人的世界——雷蛰心如死灰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从前他一向对平行世界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幻想罢了,现在他希望自己真的在幻想。
转病房之前,又来了一伙医生——跟原本的世界大相径庭的存在。多亏了他们的自我介绍,雷蛰才意识到这些戴口罩,穿白大褂的人是医生,他所在的地方是医院,他是因为严重的车祸入院的。兴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伯真的担心雷蛰的脑子被撞坏了,所以才求医生来检查他是否存在大脑损伤。
听着询问,雷蛰一边糊弄,一边头脑风暴。
根据医生们的话和展示的东西,聪明如雷蛰,已经能粗略总结出“这个世界”的情况:他,雷蛰,25岁,在昨天遭遇车祸,是一名教师,家里是做生意的,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个世界没有雷王星,他们一家不是皇族,家人都还活着,并且关系融洽;也没有神使,凹凸大赛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谈话快结束时,雷蛰终于不情不愿地对眼下的情况做出了判断:他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医生甚至给他看了一些照片,目的似乎是确认他是否存在失忆状态。看着整整九个人的全家福,他发现他生命中接受到的所有教育都不能够解释他当下的处境。九个人,分别是大伯,他们一家,还有卡米尔一家——不被皇室承认的姑姑和素未谋面的姑父。
面对医生的提问,雷蛰再聪明,再能糊弄,也在“姑父”的问题上卡了壳——原谅他吧,他真的没见过姑父。
医生“刷刷刷”地在纸上记录,兴许是“记忆障碍”这一类的东西,雷蛰莫名觉得不如确诊他“精神失常”。
种种异常情况结合起来,排除了幻境和做梦,只有平行世界这一种可能。
雷蛰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本以为被刺杀就是最大的困境。
唯一的能高兴的大概是,母亲和大伯千真万确地活着。
他回忆起被“母亲”握住手的触感,有些失神。他贪恋掌心的温暖,温柔得像他的梦。
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有太多不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尽早回去,并且不能泄露他穿越的秘密。
谁会相信穿越到平行世界的说辞?雷蛰自己都不想相信。
用不出元力,感知不到元力,双手骨折,卧病在床,他几近万念俱灰。
9.
若是在原本的世界,对待同样的伤势,雷蛰只会不屑一顾。但是这具身体太过孱弱,他不得已陷入昏睡。
迷迷糊糊地,他发现他正走在一条街上,周围景观全是陌生的。他只拥有视角,没有身体的控制权——大概是这个“雷蛰”的记忆。“他”右手夹着文件袋,左手举着手机,正在与人通话。
“嗯,马上回来了。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回复了一阵慵懒的哈欠声。“烤鳗鱼。”
是雷伊。“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尽管对面看不见:“行行行,给你绕路去买。”原本是要直行过马路的,“他”停住思索了一下路线,转身向右走。
“他”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免不住顺口教育妹妹:“又延续你那大洋作息睡到中午了?回来多久了还倒时差?”
电话里传来一些敷衍的鼻音。
“他”被气笑了:“还有雷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国了,你也不树立个正面榜……”
话音戛然而止。
一辆黑色轿车仿佛失控般横冲直撞,越过护栏,冲向人行道。
听筒中,雷伊有些慌乱地喊“他”,“他”回过神,但是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面对冲过来的车辆,双脚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下意识推开旁边的孩子,眨眼之间,世界天旋地转。
好疼,“他”想,先是后背传来的剧烈疼痛,几秒之后“他”在地上翻滚,浑身都在疼。人群的尖叫声充斥着“他”的耳膜,头痛欲裂。
巨大的冲击撞裂了“他”的骨头和内脏,雷蛰不明白为什么记忆回想还会有痛觉,这种感受与他被炮弹波及的感受有过之而无不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一天后就能苏醒实在是身体强壮。
眼前的场景停在柏油路面,随后变成了一片黑暗。
遇袭以来的大多数时间,太子殿下都陷在黑暗中。黑暗是令人恐惧的,因为黑暗代表未知——你不知道黑暗要持续多久,光明何时到来,黑暗消逝后等待你的是什么。
10.
苏醒时他没躺在原来的病房,滴滴作响的仪器也被尽数撤下。感受着心脏跳动,雷蛰真切地意识到,他还活着。明明没隔多久,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有人趴在他的床边睡觉,雷蛰躺着看不真切,略微动了两下,那人瞬间惊醒,抬起了头。
“雷蛰——?”雷伊的声音有些嘶哑。
雷蛰鼻子一酸,想伸手抱她,才想起来自己双臂骨折。
“哥哥……”她开口得很艰难,“现在有不舒服吗。”
哦,天啊,雷伊喊我哥哥了。太子殿下一时间忘了回答,被这个称呼弄得又惊又喜,天知道妹妹多久没这样喊他了,十年,还是十五年?恍惚之时,雷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先休息,我去喊他们。”
女人起身离去的背影十分单薄。
说实话他记忆中的雷伊从未如此狼狈过,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着,明显没有打理,面露疲惫,说话有气无力。雷蛰有些心酸,他现在最大的牵挂就是妹妹,不管他有没有死,太子遇袭这件事足以引起雷王星动荡不安。无论如何,二皇女殿下会有麻烦。
过了一会房门被推开母亲几乎是冲到雷蛰身边,抱着他,说不出话。雷蛰任由她抱住,把脑袋轻轻置在母亲的肩膀上——其实在双臂骨折的情况下他也做不出什么别的回应。令人怀念的动作,因为上一次跟母亲拥抱是十一年前的事,他早已忘记有母亲关心的感觉。大伯和父亲紧随其后,站在病床旁。
见到死去的家人的心理冲击太大,雷蛰终于是流泪了。“哭泣”对他也是种陌生的体验,就像母亲和大伯的关爱一样。他身上有太多责任,作为代价,他舍去或失去了许多。
虽说“他们”不是他的家人。
四人紧紧相拥,大伯长长的手臂把他们三个人围在怀中。这是一种很有安全感的姿势,虽然雷蛰感觉有点呼吸不畅。留恋一时的亲情,无伤大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