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he Final Problem
01
For I had an appointment tonight with him in Samara.
红灯亮起时,赤井秀一刹停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
具体而言,他在华盛顿特区的西北角,道路与岩溪交汇,抬起,化作一段桥。春季深处的城市阴沉着,樱花落完了,树枝长出成片湿漉漉的绿,天气比斑马线上那群大学生的心情变化还快。
倒计时二十余秒,赤井突然转动了眼睛。
很微妙的感受,似乎被阴云挡住的太阳奋力耸动肩膀,努力多时,终于将一粒金屑抖落、撒下——
一闪而逝的金,在空气中拖曳出稀薄但清晰的光弧。岩溪上不止有一座桥,赤井向身侧看。
不足百米外,桥墩负载起M街顺畅的交通。这条哥伦比亚特区的中央血管穿城而过,从西边的波多马克河,直抵东边熙熙攘攘的联合车站。
道路上,溪水上,车流行进,金色流淌。
然后交通灯变换。赤井踩下油门,右手拨弄方向盘,左手拨出通话。
“赤井先生。”
安德烈·卡迈尔探员接线回应。从日本归国不久,针对某些特别来电,他还下意识保留着说日语的习惯。赤井要求他接进CBP的数据库。
“目标是?”
“一个我不应当在今天见到的人。”
如果《萨马拉之约》与《土拨鼠之日》有剧情联动,这句话大概可以入选海报标语。可惜向FBI开放权限的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不负责琢磨命运预言。光标在空白的键入框中闪烁。
“呃……赤井先生,这个你‘不应当见到’的人,他……有名字吗?”
引擎杂音中,赤井似乎笑了一下。
“你们是怎么叫他的?”
听起来是种设问,并不在意卡迈尔如何回答。轮胎碾过地面,静摩擦具象化作橡胶的尖叫——
卡迈尔的手指困惑地停在键盘上。谢尔比野马原地紧急调转,今天国会山又双叒要炸掉了吗?
驾驶的极限操作当中,赤井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哦,他被称作警察厅的白色恶魔,RX-7驾驶员,人形自走卫星拦截装置,Captain Japan,赤井秀一的火箭筒扳机,你就是这样当FBI……”
“是的,6小时前,降谷零在丹佛国际机场入境,外事特别通道准入。随身携带H&K P7手枪一支,子弹八枚,以及未公开详情的搜查证物,担保授权方面为NPA与美国驻日大使馆的法务专员……“
赤井秀一挂掉电话。
只有一架航班从成田空港直飞科罗拉多,出发频次很低。降谷零也许与丹佛的日本使领馆打过招呼,特意避开美国大型都市的海关检查,由西部州转搭监控不够严格的本土航司来到DC。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擅长航程的排列组合游戏,用最精巧的方式掩盖行踪。
红色跑车在M街上轰鸣,提速,追逐,最后停靠,等待。他想他跟上了,全凭直觉与预感——
不久后,门童拉开杰弗逊酒店尚自保留装饰派风格的铁艺门,降谷自大堂步出,擦肩而过时,对服务从业者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起来很漂亮,赤井在远处想。
咔嚓嚓,咔嚓嚓。特区永远不缺对准名人与要人的镜头,今天的快门是赤井的眼睛。降谷的举手投足在他的视线中短暂抽帧、定格——换下旅行的衣装,洗过澡,重新梳了头发,前发稍许分开来,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风吹开些许遮挡日光的云絮,降谷肩头被光照亮的西装布料也很漂亮。饱满但雅致的深蓝色,这是赤井斟酌一番后的判断,而降谷总会有些更精确的定义:乌缥色,岩高兰果,冰峡湾。
蓝色搭配银色显得冷冽,遇到金色则变成庄重。他穿白衬衣,没有打领带。
Dress code: 一场非正式拜访,不是官方地点,但是重要的人。降谷拎着伴手礼,无疑专程从日本带来。
在常人无法想象的距离,赤井扫视纸袋上的商标。东京Quintessence,预定名额仅限抽选的三星餐厅,烘烤熟成36个月的孔泰奶酪制成蛋糕。
是相当值得重视的人,赤井想。甜品——代表一个家庭,或者女性。
引擎熄火,赤井戴上墨镜,下车,跟上。
他以为降谷必然将在某一时刻发现他,降谷没有。三个街区的距离外,降谷走得心事重重。
华盛顿的市貌分布符合纽约与洛杉矶的统一规律,东边热闹,西边昂贵。街道命名也遵循美国人匮乏的想象力,路牌无时不刻帮人记忆字母表——M街北行,通过N街的路口,就到了O街。
O街上,降谷零向西边走。
头顶的云吸进水汽,再度变得钝而沉。他路遇交通环岛。公园正中是温菲尔德·斯科特的骑马铜像,战马四蹄踏地,代表这位将军百无聊赖地垂垂老矣,寿终正寝。
降谷没有拐向麻省大道,拜访与使馆区无关。
继续向西,路变窄,行道树高大,老式的联排城屋骤然密集,是成列古香古色、租金惊人,墙壁里有水管无时不刻窃窃私语的建筑。
他几乎回到赤井最早望见他的地方,在街角的红砖房前停步。礼品店的玻璃门映出他的眼睛,门上的木质棱格刷成比春天还深的绿。
他买了一大束花,郁金香。出来时不曾提上酒瓶专用的细长礼物袋。
嚯……
鲜花,殊为昂贵的乳酪蛋糕,缺乏酒精。降谷零将要拜访一位女性。但郁金香是白色,代表宽恕、敬意、纯洁和荣誉。
怎么回事,赤井拉下一点墨镜。贝尔摩德的狗死了吗?
可是贝尔摩德不在这里。她在马里布北边,莎朗和克丽丝名下的庄园,在二十英亩的后院享受居家监禁,时常兜风,偶尔骑马。收藏德·托马索豹系跑车的西岸女孩,受不了起步一脚踩不到35 mph的都市交通。
降谷停步在一栋雪花石膏色的房子前。略显寂寥的瓷花盆中,蓝铃花正被微风拨弄。赤井在遥远的街角注视金属铸成的门牌号。
不知怎么,他对那组数字感到熟悉。
降谷低头站立片刻,将花束在手臂间紧了紧,抚平西装前襟,逐步踏上台阶。他按响门铃。
没有人开门。
似乎是很谨慎的屋主,房子高处安装着不止一只摄像头,监控不留死角。面向街的窗户尽数帘幕紧闭,窗框看似上了年纪,赤井认出紧贴窗台的布线,那是很高级的警报装置。
有人接起可视对讲机。
“日安。抱歉打扰了,初次拜访——”
赤井读着降谷的唇语。
“事先与您邮件联络过,我是日本国警察厅的降……”
门突然被打开。
有人接连几步跑出门厅,无比冲动地,急切地——金发的,美丽的女性,她的手臂张开,降谷陷入一个极用力的拥抱。
他耳边的发丝立即起飞似的猛晃了一下。花束被挤在他们的身体之间,玻璃纸褶出“咯啦啦”作响的模样。
依旧是三个街区外,赤井单手摘下墨镜,扬起眉梢。
他想,从前,在二十余岁的某个瞬间,也许他成功进化掉了“惊讶”的情绪,但对“违和”的感知尚未离开他的日本基因。
怎么说呢。本不相干的宇宙突发重叠,意料之外的际遇就此登场。胖丁拜访雪球兽,阿姆罗撞见明日香。
赤井秀一看向降谷零,然后笑了一下。
大概五秒钟,降谷像只毫无防备、后颈被人贴上便利签的猫咪——不是思考该如何行动,而是陷入了一动不动的境地。他耳朵上的发束渐渐垂落回来。有点可爱过头了。
五秒后,他很慢地抽出手,轻拍在金发女性的肩膀后。招呼,安慰,示意。
“库珀女士?”
女性愣住,缓慢反应过来,退开几步,抽着鼻子,拼命整理头发遮掩尴尬。
“……是降谷先生,没错吧?实在对不起,我、我只是……”
宛如七八十年前的舞台剧目,爱与恨来得草灰蛇线,又庞大得惊心动魄——下一瞬,她落下了大颗泪珠。
唇形扭曲了——略微造成困难,赤井还是读清了她的发言。她对降谷说:“我只是……没想到……上帝啊,已经这么久……太久了。还有人,愿意告诉我……”
降谷摇了头,流露出港口的晴空和云那样的,格外安静而温和的,属于安室透的笑容,表明他没有受到困扰。
女性让出门廊:“请快进来吧。”
“那么,打扰了。”
门在降谷背后关上。
赤井戴回墨镜。
库珀——梅丽莎·库珀,他想。他确实记得那组门牌号。
日本警察有他们的救世主,联邦检察官则有自己的丧门星。
梅丽莎·库珀是全美最年轻有为的调查记者之一。侦探协助破解浮出水面的迷案,梅丽莎的目标是冰山潜身在海面下的部分。
令她成名的是一起血液罕见病药物的研发过失——仅在佛罗里达,过去十年,州检办公室已经收集到超过三百份医疗从业者与病人的证词,为什么掌控药企的雷尔卡斯财团安然无恙?
令她陷入危机的则是拉脱维亚的命案。波罗的海东面的寒冷国家,两名风俗业女性死在首都里加的诗人酒店,目击者声称符合警方通缉的嫌疑人溜进了美国大使馆。
当然了,梅丽莎在头条报道中冷笑,那可是大使先生的独子,尊贵的USC校友,德里克·伯恩斯二世。
FBI跟着倒了霉,部分极具正义感的美国人在故乡质问,为什么不把小伯恩斯交给里加警察。与此同时,死亡威胁经由东欧黑帮,源源不断出现在梅丽莎的邮筒与枕头下。
O街上的这栋房子,曾由DC法警与FBI协同执勤。梅丽莎固执地不肯更换住址。
她的理由是,如果还有人知晓杰森的情报,他们会找不到我的。
有一度,媒体将华盛顿的梅丽莎·库珀比作大都会的露易斯·莱恩,暗指她具有竞争普利策奖的潜力。
莱恩的男友是超人,只有氪石才能杀死的外星人——她亲自出面反驳。世界上没有氪石,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FBI资深特别探员杰森·库珀死于四年前。
四年前梅丽莎还是NBC体育台的赛事记者,令醉汉爬上吧台狂吻电视的橄榄球宝贝。杰森当年大概也收到过很多死亡威胁,来自妒火中烧的同僚。
赤井秀一不知道。四年前他是“莱伊”。
但他知道杰森·库珀死于一场最高保密等级的行动,就在婚礼后的第一个月。
命运的十字路口有魔鬼浮现,梅丽莎着了魔似的悍然赴约。她从来没有改回过她的出生姓氏,辞掉NBC台亮眼的工作,埋头进罪案调查的深渊。
每一次交出爆炸性新闻,她从不避及公开受访。坚定的、美丽的、哀伤的女性永远具有传播杀伤力,拉脱维亚的外交官事件不是她第一次让联邦执法机构倒霉。在所有采访的最后,她执着地向FBI公开喊话——
我知道杰森已经死去,为了正义和守护。我知道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些。
我们有权知道那一夜发生的事。为什么调查始终难以推进,犯罪者迟迟无法归案?FBI究竟在迟疑、遮掩什么?
她说,杰森不仅值得荣誉墙上的一张黑白照。他应得的是真相。
在华盛顿,西区与乔治城的边界,似乎又要下起雨。空气里有股腐殖质的腥气,天空即将哭泣的预兆是土地开始流血。
赤井不再望向远处的城屋。
狙击手暂时不是超人类,特长是目力超群而非透视。房子吞进了日本的公安警察精英,还有美国的罪案调查记者。超出一切预见的私人会面,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人活在世界上,总能产生联系。六个人可以联通全世界。联结怪兽宇宙和宇宙世纪,甚至只需要一个男人,庵野秀明既搞高达也拍哥斯拉。
降谷零和梅丽莎·库珀,如果有什么令他们产生联系——
只有一件事。赤井秀一皱起眉。那件事注定会回来,看来就是今天。
他拨出另一个通话。
“詹姆斯,请帮个忙?”
“赤井君,”布莱克平稳地指出,“在类似的情况下,我帮你购买过咖啡,也隐瞒过假死的实情。”
“我要从档案室带走一份案情调查报告。Section II, Classified Level-V。我有相关安全权限。”
“我知道。但要记得,五级保密意味着,这份资料不会保存副本,以及任何电子记录。”
交涉的时刻。目标唯一,但射击角度和弹道路径可以有多种选项。
赤井说:“我会负责明天那位客人的行程。带他在总部参观,确保他别做太多公开对比评价,也别给卡迈尔造成心脏病,之类的。”
“非常好。二十分钟后文件会送到你的桌面。具体是哪一份?”
“纽约,霍兰德码头谋杀案。”赤井说。
雨在这时滴落下来。
他竖起衣领,背向O街离去,最后在通话中补充:“也就是,四年前,杰森·库珀探员殉职事件。”
02
Forgive me Father for I have sinned.
四年前。美国,纽约港,史泰登岛,霍兰德海运码头。
汤米·平良哼着一首泡沫经济时代的广告金曲,呼出满口热清酒味,开始他的夜班巡逻。
汤米出身于冲绳县,那里曾经是美国管辖下的琉球。平良是他的母姓,他的父亲来自嘉手纳航空基地,少见的日裔美国人,比金发蓝眼的大块头更早赢得了她的芳心。
是的,又一例,短命的恋情总是相似。那些美国人面貌五颜六色,抛弃情人的态度没什么不同。
母亲死后他去关岛,仍在军事基地附近谋生,后来辗转来到美国本土,英语一直说得很烂。
至少,他对霍兰德码头的安保经理是这样说的。
夜班岗位的工作时间差劲,薪水又低得令人怀疑生命的意义。经理打量拘谨的汤米,由衷想起《汉密尔顿》的经典唱词——Immigrants, we get the job done! (移民,我们解决一切难题!)
他得到了这份工作,负责码头角落几个破败的仓库,整夜看守漏风的灰色玻璃,铁锈,十五米高的脚手架。远来的航运船有时必须就地维修,换下的零件来不及运走,一多半在此废弃。
这一夜没什么不同。
汤米极尽潦草地查看钢架间隙,偶发的响动来自老鼠互相咬着尾巴奔跑,他习以为常地关掉手电筒——
“中岛义夫先生。”
黑暗里,纽瓦克湾的潮声晃动远处的探照灯光。有人用发音精准的日语这样叫,很年轻、很好听的声音。
汤米·平良没听到似的,继续向前走。入港的船笛盖过他的脚步。风吹影子移动,然后——
“中島のおやぶん。(中岛老大。)”
窄路尽头,来人低下肩膀,灵活而优雅地避开一片剥落的铁丝栅网。深夜,一点金色闪耀起来。
“Hey…kiddo? Are you lost…?” 汤米·平良蹦出几个发音僵硬的英文词。
荒凉的旧仓库边,童话一般,出现了很漂亮的孩子,摘下棒球帽时蹭到耳边的发丝,金发如同猫的耳朵抖动。汤米对上一双晶蓝得会说话的眼睛,那孩子蜂蜜色的皮肤几乎能被最轻柔的夜风吹刮出痕,虽然他看起来既不自知也不在意。
纽约郊外的海滨有点冷,他裹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皮制夹克,肩线沉甸甸地垂下来。
多可爱啊。
哪怕在六本木,汤米不由自主地想,手指和裤裆都蠕动起来。Club只雇佣最美丽的外国人讨好金主,我都没见过这么……
“中岛先生,看在我们不远万里,特此到访的诚意上,还是省去这些无聊的表演吧?”
什么?汤米顿感困惑。“我们”?
影子又动了。那不是影子。
黑发的男人向前一步,站定在金发的孩子背后。
很长的头发,女人似的头发——如果汤米还在日本,他肯定要卷起舌头肆意嘲笑。但他紧紧闭住了嘴,在嘴唇上尝到难堪的血腥味。
高大的,全身漆黑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就让人陷入无底的恐惧。码头的远光让那张脸苍白得像个幽灵。
幽灵会杀人。
这男人正给一支手枪装消音器。极度敏捷、熟练的动作,并且平稳。他不着急。
幽灵甚至还戴着墨镜。
开玩笑吗,在这个时间?!
汤米·平良额角的血管开始跳动,巨大的惊悚与荒谬令他动弹不得。
不论一部游轮多么豪华,船舱最深处总有几个粗陋、促狭、冰冷的储藏室。霍兰德码头正是纽约的这种地方,被神明与都市遗弃——安魂曲般盘旋的海浪声中,天使与魔鬼牵着手浮现。
喂!混蛋!你……你有本事把墨镜摘下来啊!
马上,汤米感到后悔。他当然没有喊出这句话,但男人的左手举起手枪,右手顺便摘掉了墨镜。
在夜里,绿色的,鬼的眼睛。
“为了找到你,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情报调查的技术险些被人嘲笑了。”
波本抱怨着说,看向莱伊。莱伊也看了他一眼,冷漠的、凛冽的绿,反问,差点把人追丢的不是你?
啧,真是很差劲。
汤米·平良颤声反驳:“不……不可能!那、那可是,美国专门提供的,证人保、保护计……”
波本挥了挥手,像在招呼侍应生撤下火候失之精准的牛排,表情里有种昂贵的淡淡倦意。他不肯计较,只是衷心失望的礼貌表达而已。
“既然大费周章地见面了——”
他继续说,眨眼时眼睛似比脸孔更先微笑,肩膀前是莱伊伸出的枪口。
“中岛先生,我们聊一下?”
中岛义夫也有冲绳出身的母亲。与“汤米·平良”不同,他的母亲凭借风情艳丽的身姿在东京谋生,父亲自然不是单程候鸟一样消失的驻日机师。
——五猿会的中岛老大,享受过平成年代最后的,极道团体最为风光、疯狂的年代。后来义夫坐上父亲的位置。
很可惜,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非法持枪、持子弹外加开枪可以构成三条犯罪,最普遍的赚钱营生是缩进地下赌场。
中岛义夫勉力坚持着,当个古典主义的黑帮分子,绑架,恐吓,勒索,价钱得当可以杀人。
警察一直追得很紧。坠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不是一声枪响,而是一则消息。
更早栽倒的死对头,泥惨会的老大据说与警视厅达成了交易,获得了东京地检的不起诉决定。他手上握有法国造车企业与五猿会的来往情报,INTERPOL很感兴趣。
他们要冲中岛义夫来了。
向警察告密为人不齿,但任侠精神与经济泡沫一同消亡,不吃八十年的牢饭比较重要。中岛义夫苦思冥想,意识到无法打败眼前的敌人时,必须想到谁会令敌人动摇。
还有谁会迫使日本警察和国际刑警组织跳上桌子,痛骂,傲慢的该死的插手一切的——
哦,中岛想,美国人。
美国总有几个政客,心知肚明地投资过五猿会的海外地产。作为回报,当他们在拉斯维加斯输了钱,中岛义夫会从酒店上属财团的日本分部替他们平账。
至于戳破了秘密,也难以被金钱收买的知情者,则会收到几个特定媒体集团的邀约。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程始于头等舱,飞往日本,自以为怀揣震惊世界的新闻亟待分享,早在那之前便混进垃圾当中填埋。
谁说日本是安全的国家来着?
这些事,中岛说,美国人,你们也不想被INTERPOL知道吧?
翻开英语使用者真正的圣经——《牛津大辞典》,学到的第一个词永远是abandon。再往下翻找,会发现更符合美国精神的词是abundant:充足的,丰沛的,宁滥毋缺。
成交,美国人说,你来吧,然后最好全部交代清楚。
证人保护计划敞开了。中岛义夫变成“汤米·平良”。
但汤米忘了几件小事,或者他还没交代到那一节。
幕后的,买凶的,过于高贵而懒得亲自动手的美国人——那里面有一个女人,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丝绸一样金,嘴唇像苹果和血一样红。汤米三十年前看过她的出道作品,现在她看起来更加年轻。
还有几次不巧的相遇,足以称之为幸运。他收了买家的钱,不必亲自动手,目标已经被杀死了。汤米瞥见银发的男人,披着乌鸦的羽翼那样,穿一件长得莫名其妙的黑色风衣,总在吸一支烟。
真麻烦啊,贝尔摩德吹着崭新的指甲油说。琴酒不太方便去美国,我的音乐剧要在West End试演,没错,在伦敦。你们从来不关注娱乐头版新闻吗?
什么,我怎么可能放伏特加一个人出去做事。
莱伊,波本,那就拜托你们了。
——
今夜注定有人死去。
天幕上实际有月亮,黯淡的一弧,倾斜的盐瓶口。它自高处洒下那些比起光,更像是灰和雪的噪点,让海无情地咸,冷却、稀释探灯的照明,让夜布满沙子似的,荒芜粗粝。
波本话音未落,中岛义夫拧身便跑,莱伊开了枪。
但是——但是,也许距离超过了手枪的精准射程极限,也许莱伊误判了中岛义夫的逃离方向;也许没那么多也许,否则发生在他们生命中的一切都情有可原:该开枪,不该开枪,来得慢一点,或者快一点……
子弹撞进远处的混凝土墙体。中岛义夫的身影消失在一大丛枯萎的灌木之后。
莱伊俯身捡起弹壳,波本已经冲了出去。
“真没用啊。我明明说过一个人就可以,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在令人心脏骤然泵起的疾跑中,他仍能发出精妙的埋怨。晶莹的眼眸,不善的视线,总显得柔软的唇角拧出讥诮的弧,生奶油似的声线被风翻搅成泡沫,打定主意要吹莱伊满头满脸。
追逐只是短程。他们停步在一座仓库的外墙边缘,莱伊撕开枯死的植物,墙根处有一扇敞开的、小小的透气窗。
一颗嵌在怪物侧腹,缺失眼睑和巩膜的眼球——波本的视线追入,建筑里面只有黑暗。
金发者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地咬紧牙关。
他们先前踩点时已经观察过,这座仓库四周的大门久经废弃而封死,没人想过中岛会逃进这里,他忽略了这扇过小的窗。
他正要低身,莱伊伸出手臂,拦在他身前:“等我控制高处。”
“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波本瞪起眼睛,心知他们快要没有时间,“这是最快的、可行的入口。”
“我的肩膀比你宽。”莱伊面无表情地回应,比发起笑来,更让人怒火中烧的神情。
当然了,他在说他钻不进去,并且生来如此,这事没他什么错。波本愤愤地捏紧肩膀上皮衣的空余部分。
过分大块的、百无一用的肌肉,死沉的骨头——
然后莱伊开始攀爬,背脊展开,敏捷宛如登树的豹。不过几十秒,他强行踢碎了另一扇更宽敞的透气窗,身体在半空中绷紧,一荡,消失在厚重的墙壁之后。
他会控制高处,每次都是这样的安排,地面留给波本。我看着你,莱伊会说,陈述事实那样。
你最好在看。
波本把莱伊的外套甩在地面,飞快地矮身爬进建筑。
自己的呼吸声近在耳畔,放大了。等到波本站起身来,思虑周全地拽来些杂物封死入口,他察觉,他正被黑暗吞没。
头顶只有一束光,来自莱伊打碎的窗子。
半死的光线照出空气中惊起的、漂浮的灰尘,也像个来不及讲完就被灭口的故事,拖曳着消失在仓库半高的空间。
波本下意识向那方向伸了一下手,没什么亮起来,他的指尖仍旧深陷在黑暗当中。
明明落在虹膜上,看似很近的光路,实际太远,太纤细,也太有限。
这地方正对着海面,大抵在很久之前是个船坞——走出几步,地面骤生出无边际的大幅度下陷。如果有比黑暗更恼人的事物,在于黑暗比想象中更加没有尽头。
波本警惕到了极致。他把手枪上膛,侧耳聆听,也侧着身子行走,指尖贴在扳机上,猫似的,无声而精准地行进。
心跳为黑夜中的谋杀打起三拍子,扑通,扑通,扑通——
砰!
高处炸开一团猩红的枪口焰。子弹击中了金属似的东西,不可视的地方随之传来沙哑的惊呼、咒骂,和惊惧万分的混乱脚步。
波本缓慢意识到,自己笑了。
逆着微弱的光看去,脚手架上,唯一的光源正中,出现了冷酷而漆黑的剪影。
莱伊确实在看。战线超出计划地拉长,他决定舍弃消音器,绝除弹道变形的隐患。现在是疾速追杀,正面对决的时刻,二对一,子弹的弹跳声消失,枪声则像失了控的弦音,持续回荡在仓库冷冰冰的四壁之间——更持久的,明目张胆的胁迫。
波本果断追向目标声息传来的方向。
陈尸般幽寂悬浮的光束中,莱伊看到中岛义夫,也看到波本。
他们的身影在夜光的末端一闪而过,波本的金发那瞬间泛出冰一般光洁的色泽。中岛还在躲藏,波本的劣势来自对环境的全然陌生。他没能得手,然后他们的身形又隐入黑暗。
莱伊的身体放松下来。休息着,为了随时都能爆发的体态,眼睛凝得森然而紧。
他没带狙击枪来,他们都默认这是个让目标永远闭嘴的任务,扣扳机接着走人。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些事从没什么轻易可言。
他也看到墙壁的尽头有一扇检修门,和透气窗在同一侧。不确定是否还能使用,终究是目标最有几率逃脱的出口,他把优先级放在逼迫目标远离那扇门。
不,他不能干脆对黑暗扫射一通。子弹永远公平,也会击中波本。
于是他变成最怪异的限定剧场中最耐心的观众。空间太大了,人太少,时间的流逝不再遵从理智,变得倏快倏慢。他们仿佛身处鲸鱼的腹腔之中。
几十秒,一分钟,舞台上要人命的追踪忙忙碌碌,独一的观众也是杀手。莱伊背后,夜风吹入的地处,被打碎的高窗,那是现实世界仅存的联系,鲸的换气孔。
为什么?莱伊想。
有些热,在他有所觉察之前,已经如寄生植物的根系,深深搅扎在他掌心。好奇心的热病,死神正同他不可闻地埋头低语。他张开五指,依次回笼,重新用力攥了一下拳。
从哪里开始,不对劲?
为什么中岛义夫逃进这座仓库?
因为他伪装了太久的夜班保安,有足够多的时间,对这些工业文明恣意创造的废墟了如指掌,知道哪条缝隙可以保命。夜是杀人者最好的着装,目标也曾身处这个行当,知道他们都是些见光即消的鬼故事。
比起反抗,更聪明的判断是捂紧嘴巴挨过。毕竟这里是纽约港,不用等到黎明,会有更多人出现。莱伊和波本将被迫撤离。
只是这样吗?
莱伊想起,目标被他的上一颗子弹逼出藏身处时,似乎低了一下头。
他在看什么?
莱伊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表。
马上要到零点。
Zero Dark,日分之时,女巫狂欢之时,敲钟后一切伪装剥落之时,中岛义夫每日当班最寂静、无聊的时段——
会发生什么?
Think. Shūichi Akai, you better think.
目标为什么来到美国?
他在日本犯了罪,有另一个国家容许他不必直面法律的制裁,只要他提供的情报送更多人接受惩罚,或者留下天大的把柄。执法机构的棋局并不都是黑白两色,有时他们偏往灰色的格子里走。
中岛义夫加入了证人保护计划。
改姓更名,告别过去,官方出具的新身份为之背书,堪称为最完美的重启人生。不,只有绝望到想要大赚票房的电影,才会把这事轻飘飘地概括。
这是另一种监禁,充满秘密的定期报到。本质上的无限期假释,交割一切,只为活下来,不可逃离的联络人也是监控人。
中岛义夫的联络人——是谁?
一声巨响。冷风陡然吹在后背,光与影随之晃动。
在莱伊脚下的那方地面上,光束无力地、凋萎着的最终痕迹里,波本得手了。他狠狠摔倒了中岛义夫。
中岛溃败地呻吟,无从反抗,那一摔多半扭折了他的脚踝。波本冷厉地抽身而起,呼吸有点不平,只让他听起来发狠。
雾一般朦胧、脆弱的光线下,莱伊沉默的、幽绿的、捕猎者的眼睛里,金发者看起来状态全开,真正受到挑衅时,他有股暴风雪般的狠劲。
其实,自从他们进入仓库,时间只走过寥寥几分钟而已。
真是神奇的、神秘的存在——在这样的瞬间,莱伊也会不由自主地想。明明只有一点点光,可波本就是被照亮。
来到限定剧场的终幕戏,舞台正中,黯淡的聚光灯收拢,于是波本从发丝末梢,到眉角、腕骨边缘与肩膀,都被笼进一股混沌的、淡淡的,月亮伤心后才有的银光之中。
所有虚焦都凝聚,聚合在他异常年轻的脸孔,他确实还像个孩子。好像他才是发光的那个。
处刑的天使,举起银色的手枪。无比凛然,没人说他正义,可他看起来居然是圣洁的。
天堂与地狱,界线是一颗子弹。
中岛义夫高举双手。但波本没有开枪。
“莱伊,你在等什么?”
几秒的寂静被戏剧化地抻长。金发的孩子突然开了口,仍然是过分年轻、好听的声音。
他的目光与枪口的落点一致,盯紧了目标人物,因此他只对虚空和黑暗发问,独角戏开场,莫名像是告解般的自白。
“还是说,你真的只负责一路上浪费机票、酒精和香烟?”
哦,这下确定了,他不可能是天使。天使这样讲话,肯定会被银十字星烛台上的火焰燎穿舌头。
那么,他是今夜里的第二个魔鬼吗?只是过分漂亮、无辜了一点,引得人相信他散播的是奇迹而非毁灭。
他为什么不开枪?
在迟疑吗?不想,还是不敢?
还是他做不到?
做不到在那些衰弱流动的光里,看着另一个人类的眼睛,哪怕是合该必死之人,手指一扣,火药和金属做爱马上就到高潮,爆发的力与速度牵着子弹,贯穿血肉,骨骼,一切有机质。砰的一声,鞋尖前泼洒一片脑子。
说过了,这些事从没什么轻易可言。
莱伊想说,波本,既然你爱逞强,现在就别对我撒娇。
而目标——
死亡将至未至,中岛义夫一寸寸偏转了脑袋,再度看向举在面颊一侧的——手腕,佩戴着手表。
错了,都错了。表演必须停止。
原来这是实验性的剧目,自以为是观众的存在,也是剧本与圈套的必要一环。
莱伊霍然挺直了背。下一秒,他翻身而下,世界上最可怕的绿眼睛刺穿目标的瞳孔。
中岛为他的到来感到畏惧,蜷紧身子,但脸上有些比狞笑更狼狈也更得意的神色。现在波本开不开枪已经不重要了,莱伊大步向目标走去,手枪直指中岛的脑袋。
咚,咚,咚。
枪击倒计时的脚步声。
独幕戏被粗暴打断,神圣的舞台闯进一只狼。很难说波本刚才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被他吓了一跳,沉思、静止与僵持都失去意义,金发者习以为常地用不赞同与不情愿掩盖失常,不悦地问:“怎么回事?”
“在死之前,说实话——”
莱伊只对目标开口。
“为你操办证人保护计划的,是美国法警,还是FBI?”
指针在表盘顶端合拢。咔哒,午夜,零点到来。
真相之时。
还活着,也注定要死,目标扑闪地盯着他看。那是真正精通罪恶的犯罪者方才具有的眼神。他们未必是开枪最为精准,或者情报从不出错的人物,但他们由衷擅长,也衷心期望,给人造成一切不便与不幸。
真抱歉啊,还是让你——中计了。
所以,这才是目标的计划。他被转移到纽约,变成霍兰德码头的夜班保安,无人关注的社会边缘人,代表他有足够多不受监管的中夜时刻,与证人保护计划的联络人紧密会面,用来如数交代美国人感兴趣的情报。
那势必是相当厉害的特工,他们相约在零点,就在这座废弃多年的仓库。
波本或者莱伊也许会杀了他,在如今的境况下,他反倒不会在意。人必有一死,善良的人哭泣或者祈祷,恶人被迫跳下悬崖前想,这次我能拖累几个?
现在,你们要面对的——中岛义夫的遗言如下,毫无芥蒂,造成困扰地——是比我更大的麻烦。
几秒之间发生了许多事。
莱伊猛地翻转手腕,将波本搡进无边的黑暗。他扣下扳机,子弹穿过目标的眉心正中,中岛义夫的躯体沉沉倒地。
那扇曾被莱伊盯住的检修门突然爆开。
有人闪身而入,随即打断了门轴的机械。现在没人再能使用这扇门,他们都被锁进鲸鱼的空腔之中。头顶的灰光像是极其遥远的、海面的波纹颤动,呼吸里蔓开海水蒸汽,还有血酸的味道。
战术手电亮起,在黑暗中破开笔直的光路,惨白着。
“Federal agent! (联邦探员!)” 那人冷声叫道,“Freeze!(不许动!)”
库珀——杰森·库珀。黑暗中,赤井秀一想。
FBI到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