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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芙卡洛斯刚刚知道自己被厄歌莉娅选中为水之执政继任者的时候,她在疑惑之外确实是感到荣幸的,即使这份荣幸并未持续多久。
她是所有纯水精灵之中年岁最小的一位,诞生的时间甚至远远晚于雷穆利亚的覆灭与枫丹这一国度建立的时间,厄歌莉娅曾说,芙卡洛斯的诞生代表着新的开始,却又不愿对这份判断继续解释下去。她虽然对此拥有本能的好奇心,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自身似乎与其他纯水精灵有所不同的本质,但是在经历了十六年的时光之后,在枫丹湖畔被厄歌莉娅召唤而出的芙卡洛斯,最终还是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厄歌莉娅表达了她对于对方选择的疑惑,并意外得到了“自身的诞生为何与其他纯水精灵不同”这一问题的答案。
“您选中了我作为您有可能的继任者,我很荣幸。但我想知道,您是为什么选择了我呢?”最年轻的纯水精灵直白地问着,而现任的水之执政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是知道她会对自己的问题进行补充,“在您麾下的几位最得力的纯水精灵之中,掌管各处水脉信息的收集汇总的辛西娅熟知提瓦特各国的历史与文化,曾数次化作人类前往须弥教令院学习的阿尔泰尔对人类掌握的对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与看法最为好奇,也最为了解,热爱音乐与文学艺术的露内尔仅用自己的歌喉就能打动在她所处的泉边路过的行人,热衷于与除了人类以外的事物 ‘交流’的艾洛文对枫丹这片土地的每一缕风、每一抔土都了如指掌。只诞生了不超过二十年,只是遵循您的指引在往来于各处水脉的间隙受教于你们的我与老师们相比,就好比溪流与海洋,烛光与月亮之间的差距,更何况即使是以寿命短暂的人类的维度来看,我也是一位相当年轻的 ‘人’,枫丹历任最高审判官都从未由如此年轻的人担任过,为什么作为水之执政、作为枫丹的守护者的您,会认为这样的我可以接过您的位置呢?”
“因为,知识可以传授,但任何存在都无法改变自身的诞生。你的诞生与我们都不同,它决定了你能在最大程度上使用其他存在无法这么使用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同于元素生物与拥有神之眼的人类可以使用的元素力,也不同于才刚刚被发现的、存在于枫丹的水土中的那两种力量。”厄歌莉娅轻轻说着,示意芙卡洛斯和她一同在湖畔的某处礁石上坐下,“还记得我曾对你们说过,你的诞生代表着新的开始吗?”芙卡洛斯点了点头,双手抱膝,侧头看着对方,厄歌莉娅在感受到了她全神贯注的目光之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件芙卡洛斯从未真正见过却也早已知晓其重要性的事物,“之所以把你从维护枫丹主水脉不受深渊浸染的工作中紧急召唤出来,是因为明天我就将前往须弥,与正在当地奋战的人们和大慈树王一同应对深渊侵蚀提瓦特的缺口。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平安归来,所以必须在去之前将一切你必须要知道的告诉你,做好水之执政的交接。”只见厄歌莉娅将代表着水之执政身份的水元素神之心平放在掌心之中,催动元素力,在二人周围创造出了一个纯粹的意识空间,“而在你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之中,就有我选择你作为继任者的理由,以及一些当神之心在我体内、天理又并未对我现在即将要对你说这些话的行为给予准许的时候,我就无法开口向别人言说的事。”
“各元素神之心,想必你对它并不完全陌生,但绝大多数存在都不知道的是,在作为能让其持有者对自身所适应的力量的感知与使用更为清晰和顺畅的魔力器官,神之眼发放系统的关节,本身就能被用作一定程度上的能源的巨大能量体,以及魔神战争之后各执政对于各元素力的权柄的象征之外,它也同样是天空岛监视七执政的锚点。一旦它被毁坏,天理将立刻对这一现状做出反应。”厄歌莉娅静静地陈述着让芙卡洛斯震惊的事实,抬手在意识空间内幻化出了一片芙卡洛斯从未见到过的美丽水域,“神之心内部储存着十分强大的力量,但执政们却很少为了自身的目的使用这份力量,算是一种各位执政们为了应对各国可能会面临的危机而预留的贮藏。而在它作为监视的锚点这一点上,我对其余执政各自可能背负着的秘密并不完全知晓,但我十分清楚的是,关于提瓦特人如何诞生,关于我和其余纯水精灵是如何诞生的真相,都是天空岛绝不会希望其他人知道的密辛。”
“……为什么?”芙卡洛斯挑了挑眉,站起了身,环顾着自己脚下的这片粉蓝相间的水域,向它伸出了手,却被厄歌莉娅制止,“因为这些事,代表着创造了现在的提瓦特的那位原初之人的罪孽。魔神战争之后,战败外逃的魔神奥罗巴斯,仅仅因为知晓了这份真相就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我本身作为那位原初之人罪孽的证据之一,为了保护其他人,只能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都对这份真相保持着缄默。”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选择在现在告诉我这一切呢?”芙卡洛斯紧盯着对方,直视着这位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存在,厄歌莉娅在见到她的这幅神情之后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对方的反应并未超出自己的预料,“因为坎瑞亚的灾变对天理的力量造成了很大的削弱,一直负责在天空岛上监视着提瓦特的空之执政力量耗尽,不得不陷入休眠,以至于现在在须弥的缺口需要两位作为现有秩序的枢纽的执政去应对。为了维持现有的秩序,天理默许了我让你你作为下一任水之执政真正知晓自己的责任,而这份我一直保守着的秘密是枫丹、甚至整个提瓦特都一直面临着的危机的本质,是你必须要了解的事物,如果我真的在须弥牺牲,我希望能够更好地使用那份力量的你,可以代替我,继续找到办法挡住来自 ‘祂’的愤怒的浪潮,保护现在的枫丹。”
“ ‘祂’是谁?”芙卡洛斯继续问着,心中被某种预感填满,厄歌莉娅在听到她的问题之后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指了指这片她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幻化出的水域,昭示着这颗星球上几乎从未有人意识到过其存在的水域的名字,“ ‘祂’便是原始胎海,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片水域,也是这颗星球原本的生命的摇篮,这颗星球赖以为继的生命之源。”
“还记得六年前,那道出现在湖底的,之后被我封印修补了的裂缝吗?在它被彻底封印之前,我曾下令严禁枫丹的潜水员潜游至其附近,但我虽然向枫丹人告知了它的危险,却没有公布它真正危险在何处,真相是那道裂缝是原始胎海千万年来不断冲刷着地表的结果,而随时都可能从它之中涌出的原始胎海水会在触碰到人类的时候将他们的躯体溶解吞噬,是 ‘祂’怒火的具现。”
“‘祂’既然是这颗星球 ‘原本’的生命的摇篮,为什么会在这千万年间一直抱持怒火,成为了吞噬生命的虚无?”芙卡洛斯皱起了眉头,回忆起了当时那处裂缝中泛着的粉蓝色的水,对厄歌莉娅所说的一切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却也有了更大的疑惑,迅速开口问着对方,在“原本”二字上加上了重音。但厄歌莉娅在数秒内却只是继续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四周,在漫长的沉默后才终于给出了她的回答,就好像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位众人眼中慈悲宽和的水之执政,而仅仅是作为一位一直在向所有人保守着一份巨大的秘密的人,在终于能向另外的人倾诉这秘密的时候,下意识地思索着自己该使用怎样的语言将其描述,才能向眼前的纯水精灵稀释这份秘密的重量。
“ ‘祂’之所以愤怒,之所以从原初之人创世之初以来都在不断试图淹没、溶解一切外来者所创造的生命,是因为原初之人杀死了 ‘祂’真正的心,杀死了无数 ‘祂’的孩子,而现在的提瓦特的生态,正生活存续于其中的以人类为代表的许多生命,他们的诞生与存续本就是那位原初之人的意志,或者说祂的欲望的具现。”厄歌莉娅最终选择了一种平和又疏离的语气,就像是在讲述一个乏善可陈的故事,但是芙卡洛斯却是对她所说的事越来越难以置信,因为水之执政所透露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的范围,原始胎海,元素龙王,尼伯龙根,法涅斯,生之执政,芙卡洛斯只得在震惊之余,下意识地在内心提炼着这庞大的真相的关键词。
从对方的讲述中,她知晓了名为法涅斯的“原初之人”,为了祂想要创造的,原本并不存在于此的物种与生态在提瓦特的诞生和存续,主动向代表着提瓦特原本的【法则】的元素龙王们宣战,对提瓦特原本的生灵和生态进行了大肆的屠戮与改造。作为原始胎海的心脏的水之龙在法涅斯的入侵中死去,自身拥有的属于元素龙王的水元素权能也被法涅斯及其四个分身夺走,而接到了要镇压提瓦特原生的生态、阻止水之龙的重生的任务的生之执政,从无数水龙蜥死亡后回归的水脉中诞生了纯水精灵这一物种的现象中得到了启发,选择使用了水之龙死后的尸体的一部分作为质料,创造出了厄歌莉娅,让其作为替代的胎海之心,永远在法涅斯的监视下抵御原始胎海试图淹没法涅斯所创造的一切生灵的怒潮。
“但是我终究不是真正的胎海之心,我只能感受到 ‘祂’的怒火,却无法真正与 ‘祂’沟通,更不可能强行地、永久地制服连原初之人都必须借助我这颗代替心脏的力量才能勉强制服的事物。在创世之战过去多年以后,龙王尼伯龙根带着深渊的力量归来,祂不惜让战火烧灼整颗星球,只为了杀死原初之人,而在祂成功与原初之人同归于尽的时候,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原始胎海史无前例的悲伤与愤怒,在原初之人逝去后用七位龙王的权能重建起了星球秩序的空之执政为了应对 ‘祂’的这次暴动,将原初之人的碎片之一给了我,让我将自身拥有的来源于水之龙的力量与作为魔神身负的原初之人碎片的力量结合,再次镇压了 ‘祂’。”
“在之后的岁月之中,我一直守护着原始胎海与枫丹水域联通的边界和裂口,用水之龙尸身具有的力量与原初之人碎片的力量不断对原始胎海进行着封印,甚至在经历了魔神战争、在枫丹建立之后,在某一处最大的裂口之上修建了你亦熟知的名为梅洛彼得堡的要塞,让那些获罪之人在服刑期间作为要塞中的住民帮我监视裂口之下的水体的动向,背负身为枫丹的第一道防线的责任,作为对他们罪行的惩罚。但是在坎瑞亚灾变发生之后的现在,空之执政在向我留下了要尽快前往须弥与大慈树王合力封堵深渊缺口的命令之后便陷入了沉睡,只是在天空岛上激活了一份只能在大概的程度上替她监视提瓦特的系统,生之执政与时之执政下落不明,死之执政镇守纳塔,原初之人留下的力量随着四影的失位再次被削弱,所以我在此告诉你一切真相,就是为了让诞生起源与我们都不相同的你,努力去成为那个新的、完全属于人类的防线。”
“如果我牺牲在了须弥,真正的水之龙就会作为真正的原始胎海之心,在四影失位、原初之人的力量再次衰弱之后的情况下重生。而我希望你做的,便是在我留下的、大约可以维持五百年的封印完全破碎之前,阻止重生的水之龙拿回处于水之执政神座中的属于祂的记忆和权柄,阻止原始胎海真正的心脏通过拿回这些事物重拾与'祂'的联结,并同时最大化地使用和转化那份我们都无法像你一样适应的力量,最终为枫丹、为现在提瓦特上的所有生灵,抵御那一直在试图淹没一切、溶解一切的怒潮。”厄歌莉娅郑重地嘱托着,盯着眼前神色复杂的芙卡洛斯的双眸,“但你必须独自一人承担这些真相,在为之做好一切准备的同时,不将它泄露给任何人。为了向人类掩盖这份真相,空之执政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在祂因为力量耗尽陷入沉睡、只在天空岛激活了某种监察系统的现在,如果让这系统检测到了真相的泄露,检测到了执政言行上的对现存秩序的悖离,如同存在于蒙德雪山山顶与层岩巨渊深处的属于天空岛的天钉在数日之内就会降临在枫丹,直接毁灭这一文明与这一地域之中的诸多生命。”
“……所以,我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同为纯水精灵,我和你们又有什么不同?”芙卡洛斯捏了捏身侧的拳头,压制着心中的情绪,尽量冷静地询问着对方,厄歌莉娅则是继续用那份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在沉默了数秒之后,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 ‘水中凝聚了人类最强烈的情感’。而你,则是从最富于枫丹人某种强烈意志的水域中诞生的纯水精灵。”
“或者说,比起纯水精灵,你更像是人类的某种意志结合水脉之中的生命力形成的某种化身。所以,你对这种人类意志所拥有的力量的适应性比我们任何一位都要强烈许多,我选择你作为我的继任者,将神之心交给你,也正是因为只有你才能将枫丹人的这种意志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只有你才有可能让它最终能够匹敌于星球的愤怒。”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继续去做赃物的看守者,以及镇压着这颗星球原本的自然的凶手的帮凶?”芙卡洛斯语气尖锐地反问着,有点好笑地看着厄歌莉娅,而现任的水之执政只是平和地看着她,拾起芙卡洛斯的右手,将似乎有千钧重的神之心送入了她的手心之中。
“这确实是我对你的嘱托。而我相信你会这么做。”厄歌莉娅轻声说着,像是想要安抚眼前的人,但她的这个态度却是愈发激怒了水元素神之心的现任持有者,芙卡洛斯发出了一声尖刻的冷笑,似乎是在嘲笑着厄歌莉娅的自以为是。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如你所说地这么做?”芙卡洛斯攥紧了手中的神之心,似乎是想要在现在就将它捏碎,“从你对我说的一切来看,所谓 ‘创造’了一切的原初之人只是为了祂自身莫名其妙的欲望屠戮了整颗星球的刽子手,祂的分身,你,明知自己的来源却对这颗星球的原生生命的状况无动于衷的纯水精灵,所有由这位刽子手与祂的影子创造出来的生灵,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是本不应该存在于此的生命。”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着,面上全是狰狞的愤怒,“我们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去阻止 ‘祂’宣泄这份怒火,去阻止 ‘祂’寻回自己真正的心?”
“就凭你脱胎于人类的意志和感情,就凭原初之人和祂的影子所创造的、以人类为首的一切生灵,都只是无力选择自身降生在何处的无辜的生命。”厄歌莉娅无视了芙卡洛斯对她的嘲笑,坚定地说着,“你认为我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就不曾被这份罪孽煎熬吗?不,我作为胎海之心的替代品,无时无刻不感受着 ‘祂’的愤怒,无时无刻不为 ‘祂’的孩子们的遭遇悲伤,但我无能为力,因为天平的另一边是同样无辜的人类。”
“但你自己清楚,你无能为力的本质,是比起‘祂’的悲痛,你更哀叹于人类那与你相同的,只是为了满足法涅斯的欲望,便被祂以整颗星球的生灵与生态为代价蓄意创造出来的命运。你同样也很清楚,所有被法涅斯和祂的影子创造的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生灵,并不与‘祂’亲生的孩子们【同样】无辜。”芙卡洛斯冷冷地看着她,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厄歌莉娅还想再坚持些什么,芙卡洛斯却只是抬起手,示意她无需多言,转过身不再看她,“如果你真的遭遇不测,我可以向你保证,作为水之执政,我不会主动放任原始胎海将 ‘祂’的怒火宣泄在无辜的生命身上。但是,如果你平安归来,我会对这些我知晓了的事拥有什么样的反应,会对水之执政的位置有什么行为,你也无权插手。”她俯下身,无视厄歌莉娅的阻拦,伸出手试图触摸幻象中的原始胎海之水,有些惊讶地发现即使是在幻境之中,自己的手竟然都感受到了一丝灼烧之感,立刻便明白了这水体所含有的力量,“我会如何使用那份力量,我该如何对待新生的水之龙,对于这些事我都自己会思考该怎么做。”
“既然我从枫丹人的某种意志中诞生,那么我相信,这份我还不确定它的名字的意志最终会告诉我答案。你走吧。”她最终如此说着,看向了手中的神之心,之后便不再愿意和厄歌莉娅进行任何意义上的交流,厄歌莉娅沉默了数秒,伸手将二人周身的幻象撤去,在开口留下了“切记,唯有天理不可与之为敌”的告诫之后便转身离开了,而在厄歌莉娅离开后不久,遥望着湖面的芙卡洛斯就纵身跃入了湖水之中,向湖底最深处游去。
相比起真正的大海,枫丹湖并不深,就算是在每日夜色最深的时刻,湖底也依旧能被月光与星光照耀,完全的黑暗是难以在此寻得的事物。但只是放任着自己漂浮于水中的芙卡洛斯,在此刻却感觉像是正被拘束在一个拥有着无限大的空间却永远都出不去的黑箱之中,举目望去,周围都只是一片漆黑,无论如何做,她踏出的作为“水之执政”的每一步,似乎都只会是在加重那深刻的黑暗。
这难道就是“命运”二字的重量吗?芙卡洛斯回想着自己从露内尔口中听过的所有人类哀叹于所谓宿命的戏剧与诗歌,只觉得自己就快被那股巨大的无力感压垮了。自由,命运,爱恨,生死,人类的精神中充斥着这样的词汇,在这十六年间注视着人类的芙卡洛斯下意识地想在此刻追溯自己究竟诞生于哪一份意志,哪一种概念,以此解释她心中这份让她无法只是按照厄歌莉娅所说的去做的痛苦的来处,而就在她思索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从这个距离她本不该听到的、从水上传来的声音,像是两位枫丹人正在无人的水边谈心。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现在这个世道,大家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就算你觉得对不起她们,你等日子好过一些,自己有余力了,再去跟她们坦白,把该还的东西还了也行啊?又没人知道你祖父当时做的事,就连你自己不都是在整理祖父的遗物的时候才从他的账本以及他和那位公证人在生前交换的信函中发现的这件事吗?”正陪着自己刚被赶出家门的好友在水边散心的潜水员艾德里安,丝毫没有他和自己好友的谈话正在被某个存在默默倾听着的自觉,只是有些无奈地抱怨着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过于冲动的好友。而正在被他抱怨着的复律员埃里克只是大声地叹了口气,直接席地坐在了水边,很是颓丧地看向了枫丹湖的湖面,揉了揉嘴角明显是被什么人揍了一拳的伤痕。
“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等枫丹的战备状态完全解除,我个人的经济状况好一些了,我就会马上从你家搬出去,钱我也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和丽安娜,我保证。”满面愁容的埃里克闷闷地说着,引得艾德里安翻了个白眼,也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开口向对方解释着,“别误会,我不是在嫌弃你,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因为意外去世的祖父留给你的这笔钱给出去,明明你为了能彻底治好你哥哥在和那只大怪兽战斗时受伤了的腿,自己也很需要这笔钱。我记得在葬礼上,当你听到律师宣读你祖父的遗嘱,知道了给你留的遗产里有这么大一笔钱的时候,刚刚还在哭的你差点都要笑出来了,就跟个完全不关心你祖父去世了的财迷似的,可是谁知道你——”
“——因为这笔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艾德里安。它只是一笔赃款,是当时身为律师的我的祖父,在明知道这笔财产真正的继承人还活着的情况下联合财产公证人将其私吞平分了的赃物。”埃里克打断了好友的话,摇了摇头,原本沉闷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而且,你知道那户人家的情况吗,艾德里安?那位继承人在早年就和自己的姨母失去了联系,到死都不知道她在蒙德经商的姨母曾给她留下过这笔钱,一生贫苦的她就是因为没钱维持更好的环境和换取更有效的医治,才会因为你我小时候都经历过的、那次在枫丹城内爆发的疫病而死在了病床上,而她收养的女儿玛格丽特在那时只有十岁,就是和当时的我们一般大的孩子!”
“我的祖父,他放任自身的贪婪,甚至是在明知道那位继承人的经济情况的情况下,联合财产公证人昧下了在蒙德去世了的他的委托人,同时也是他的好友的财产,相当于一手促成了这悲剧的发生!艾德里安,我知道我活该被我哥哥揍这一拳,也活该被正在气头上的哥哥从家里赶出来,但我真的不是不在乎哥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可以做,有些事必须去做,当我从祖父留下的账本和信件里知道了这件事,亲自去向玛格丽特求证了那位继承人的名字,向当初收养了那位继承人的福利院确认了她与那位委托人的关系过后,我满脑子就只觉得我应该把钱还给她。”
“给哥哥治腿的钱我可以去借,去挣,但赃款就是赃款,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我的心里就像是被火烧一样难受。我害怕我一旦做出了暂时当作自己从没读过那本账本和那些信件的选择,我就会在未来选择永远忘记这件事,我真的很感激你和丽安娜愿意在你们自己也不好过的情况下借钱给我,还给我地方住,但我或许真的就是像你说的一样,因为承受不了那种火烧一样的苦,所以只好选择自讨另一种苦吃。”坐在水边的埃里克逐渐蜷成了一团,双手环住双腿,将头埋在了双膝之间,正坐在他旁边抬头看夕阳的艾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一种当你想要在这个世道活出个人样时就要为之付出的代价。”艾德里安轻声说着,想要安慰自己的好友,而埃里克只是保持着现有的姿势,沉默地摇了摇头,依旧不让自己的好友看到自己的表情。
活着的代价?不知不觉游到了水面附近的芙卡洛斯,下意识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大脑飞速地运转了起来。在埃里克所说的那次疫病爆发期间,她曾在厄歌莉娅的指挥下在枫丹城内不同的供水点之间穿梭,为附近的居民尽力净化水源,曾在病院与人类的医护人员们一同彻夜照顾过病人,也曾旁听过厄歌莉娅与最高审判官之间关于疫病爆发期间沫芒宫在枫丹城内应该采取什么针对性的管理措施的讨论,所以亦对这次正被二人提及的灾难有很深的印象,而埃里克与艾德里安的对话在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的同时,这最后的五个字更是让她不禁开始思考起了一个问题,这样的所谓 “活着的代价”,又是凭什么成为了“代价”?
枫丹的孩童里有那么多被遗弃的、得不到孩童所需的良好的心态与成长环境的孤儿,而他们本应该拥有安稳无忧的童年;枫丹的公民,为枫丹的安危而战的战士,在疫病爆发、在为了守护百姓而发生的战斗中受伤之后,无法拥有足够好的公共医疗保障与战后抚恤,只能依靠个人的财力艰难维持生活,换取本应由枫丹官方提供的基础的医疗资源;财产公证处,福利院,人口户籍登记管理处,对甚至知晓其弃养人及其家庭关系的孤儿的信息的记录与更新不够及时透明,监督机制也不够完善,给律师和财产公证人在这样需要溯源寻亲的跨国委托的执行上留下了作案的空间;身为司法系统重要一环的律师与财产公证人,无视个人道德和职业道德,僭越律法,将其完全当做了满足自身贪欲的工具;那所谓“无神的国度”之中的一些人,仅仅因为自身对权力的欲望,便向外发动战争,不顾环境地开发着他们不应该开发的力量,引发了深渊的灾祸,让自身国度的国民、枫丹的国民、提瓦特各国的国民都陷入战火;更不要说法涅斯在以整颗星球原本的生态与无数生命为代价创造了这悲惨的人世之后,却又为了向自身造物掩盖自身的罪行,为了限制自身造物向外的发展,留下了自身的分身维护那份严酷而混沌的法则,甚至为了自己这份扭曲的掌控欲不惜直接毁灭以国家为单位的文明与无数生命;芙卡洛斯迅速勾勒着两人对话中所呈现的人世的脉络,下意识在心里问着自己,这庞大的,繁杂的,从上至下的,所有人都身处其中的不公,难道在最后只需要将其概括为无数无辜之人必须付出的 “活着的代价”,就可以将这一切抹平吗?
她进一步回想着从厄歌莉娅那里得知的,比这悲惨的人世还要更加庞大、甚至为之增添了一份荒诞的真相,继续审视着那份自她听到了那份真相之后就一直在她心中燃烧着的痛苦的怒火,如果厄歌莉娅向她昭示的这份真相就是属于她的、属于这人世本身的账本和信函,面对法涅斯曾经对这颗星球犯下的罪行,面对曾被法涅斯以“人世将于此诞生”这份荒谬的理由屠戮的无数生命的亡魂,现在知晓了一切真相,也继承了一切赃物的她,难道只需要在原始胎海的悲恸面前“努力活着”,选择遗忘,就可以真的让这份痛苦消逝,让这份比人类目前所知的一切惨剧还要更加根源、更加庞大的不公从不曾存在吗?
埃里克为了能“活出个人样”,选择了绝不遗忘,那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她又应该做出什么选择?
那份“人样”的本质,那份让埃里克和她都无法选择遗忘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艾德里安,你不用再安慰我了,你已经帮我帮得够多了。我们都知道,在玛格丽特的母亲的生命面前,我所付出的所谓 ‘代价’,只是本就亏欠她们,本就应该将属于她们的东西还给她们的人在愤怒与痛苦的驱使下做出的无力的偿还而已。对于玛格丽特而言,它换不回母亲的生命,对于我而言,它改变不了我祖父曾经做过的事,对我哥哥而言,它是我这个亲弟弟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外人却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他的佐证,对于你和丽安娜而言,它也只是需要你们接济才能帮助自己的哥哥的一位无能的朋友的愚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在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埃里克抬起头,眼神空茫地看着湖面,而他身旁的艾德里安在听到他的话后,选择再次伸出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对于我和丽安娜来说,你不是无能的朋友,你的行为也不是愚行。”艾德里安轻声说着,声音柔和而坚定。
之后这两位枫丹人便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湖边一同沐浴着太阳落山之后的月光,而仍旧潜游在水中的芙卡洛斯,则是在二人都彻底沉默下来之后,攥紧了手中的神之心。两位正在努力活着,却又不只是想要活着的枫丹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眼前的湖面之下有一位纯水精灵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谈话给这位手持神之心的纯水精灵的思绪提供了怎样的一种安宁,从艾德里安和埃里克的话语中,芙卡洛斯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力量,这份力量正和她魂魄中一直烧灼着的怒火共鸣着,似乎随时都要从她的胸膛中跳出来,化为甚至比海潮还要汹涌的洪流,去击碎这世间所有的枷锁。
在她至今不到二十年的生命之中,她曾在枫丹人的身上无数次地感受到过这股力量,但是在拥有了神之心的现在,她似乎比之前的一切瞬间都更加清晰地认知到了它的存在,就像是那片代表着她内心的湖面,在经历了名为真相的浪潮的冲击过后,反而迎来了那份让她看清了自身投于其上的倒影的平静。这份清晰的感受让她在此刻认知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厄歌莉娅所说的“只有她可以将其发挥到极致的力量”就存在于枫丹人的心中,正等待着她去发掘,她只需要再用一瞬的时间去思考、去回溯她迄今为止所看到的一切,就可以如同雨滴落入大海时发出的轻响一般,在它的怀抱中呼唤出它的名字。
“……正义。”她轻声开口,睁大了双眸,仿佛找到了世间最无价的珍宝,而在这份领悟后不久,芙卡洛斯便抬起了头,望着正被月色照耀着的水面,就像是想要从那粼粼波光中得到答案。
“那份真正能匹敌于星球的怒火的正义,又应该是什么模样?”她如此自言自语着,不知道是在问谁。
Tbc.
